第71章 元凶(下) 珍珠无暇,你配吗?……
今夜, 注定各方势力皆难以平静。
与靺鞨主帐相距不远的一顶帐篷内,孟克面无表情、负手而立,泽哥在帐中略显急躁地来回踱步, 酒后通红的面上,不安和烦躁呼之欲出,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了。
“大哥,你说, 父王是不是猜到了?”
他惴惴不安道。
“猜到什么?”孟克反问:“他只知你为我杀了冷彦。”
说话间, 孟克的目光冷冷扫过泽哥的脸:“你放心,此事, 我会一力扛下,连累不到你身上。”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泽哥停住脚, 扭头看向一脸平静的孟克, 犹豫道:“要不,咱们去求父王宽宥, 毕竟,我们是他的儿子, 他会帮我们的。”
“儿子?”孟克掀起眼皮, 冷笑:“自从母亲死后, 我便不再把自己当做他的儿子。”
他深邃的眼里露出了疯狂的恨意,他压低声音, 逼近泽哥:“他为了一颗珍珠逼死了母亲,二弟,你不会忘了吧?”
与白日不同, 此时二人相处时地位逆转,外表张狂跋扈的泽哥反倒成了弱势的一方,他嗫嚅道:“大哥, 母亲……母亲故去的时候,我才一岁……”
“是啊,你和那个人一样,你们全然忘记了母亲,只有我记得,只有我记得,当年,那个人为了逃债躲去了京畿,把母亲和我扔在了靺鞨,他走后,各路债主一次次登门逼债,母亲苦苦求饶、苦苦支撑……最后,为了我的一条活路,母亲,母亲不惜用身子去抵债……”
孟克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母亲本就生得美丽,消息传出后,一到了夜间,他家的毡帐,渐渐成了债主们秘不可宣的宣泄之所,先是一人、接着是两人,再接下来,是三三两两相约而来,每一晚,都有不同的男人登门拜访,每一晚,毡帐内都会传出肆意的调笑和隐忍的啜泣……
六岁的孟克,手里紧紧攥着父亲走时留给他防身的匕首,咬牙等在帐篷前,默默记住了每一个,夤夜从他家离开的男子。
这样满是屈辱的日子,足足过了半年之久……
直到,母亲的肚子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
许是担忧父亲的拳头,债主们终不再登门,欠下的债务,便以此种讳莫如深的代价抹除干净。
数月后的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母亲生下了那个不知生父是谁的孽种。
孟克抱起浑身沾满血污的婴孩,放声哭喊躺在杂草堆上、一声不吭如同死去的母亲,母亲绝望地望着帐篷顶上的破洞,任由风雪呼呼灌入毡帐,眼中已无泪:
“孟克,我的孩子,你趁夜出门,悄悄地……把这东西,埋掉。”
母亲声音微弱,可他一字不漏听得清楚。
可那婴孩分明还活着,尽管没有一块像样的兽皮或布料包裹,他依然很健硕,他在孟克怀抱里极力蹬腿、哭嚎,孟克不由地想,自己出生时,是否也同他一般健壮。
他将婴孩塞进了自己的袍服,与同母异父的弟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互依偎,然后掀开毡帘,冒着扑面而来的风雪,走出门去……
孟克死死盯着面色由红转白的泽哥,轻声诘问:“而那个时候,那个男人在哪里,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在哪里呢?”
可笑的是,半月后,失踪已久的男人竟然回来了,他穿了身质地上好的袍服和貂皮大氅,一扫离开时的寒酸与晦气。
踏进家门的那一刹,男人不满地打量这个四处漏风、破烂不堪的家,不满地打量瘦骨嶙峋的母子俩,大手一挥,极豪迈地宣布:
“我乌照回来了,从今往后,你们母子俩再不用过这样的日子了。”
母亲惊慌失措,忙抓着他的手臂,询问他钱财从何而来。
他这才微微露出藏在怀中的那串又圆又亮的珍珠,无不得意地告诉母亲,珍珠是位大衍美人所赠,从此以后,他不再是过去的乌照,他要飞黄腾达,万人之上……
当晚,心事重重的母亲带着孟克搬进了像模像样的新居,终于过上了像人一样的日子。
重新回到靺鞨,那个男人仿佛变了个人,他不再终日游手好闲,而是想尽办法钻营,他的发迹来得如此之快,短短几年间,他从军、上战场、升官……最后,他竟神奇地成为了靺鞨的新王。
陪他捱苦受累的母亲自然成了他的大夫人。
苦尽甘来,母亲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被封为大夫人的当晚,她一手牵着大儿子,一手抱着才满周岁的二儿子,难得地主动拜见身侧已有新宠的丈夫,小心翼翼地开口请求自己的丈夫:
“大王,您收藏的珍珠,可否送我一颗,镶嵌在大夫人的金冠之上。”
她怀着热切的希冀期待丈夫的回应,毕竟,他从大衍带回的珍珠还剩许多,而她只须其中的一颗。
闻言,她的丈夫终于抬起头,嘴角噙了一抹残忍的笑意,冷酷地打量着芳华已逝的结发之妻:
“珍珠无暇,你配吗?”
说完,他又将全副心思放回新宠身上。
母亲的脸,猝然失色,她的丈夫,当着儿子们和新宠的面,毫不在意地戳穿了她心底最深的屈辱。
“孟克,好孩子,你先替母亲抱住弟弟。”
母亲微笑着将泽哥交给他,而后,这位性情温驯却刚烈的女人,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毫不犹豫地用一柄匕首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次日,孟克在弟弟的哭声中醒来,他揉着惺忪的眼,茫然无措地推开母亲寝殿的房门,却只看到鲜-血已然干涸的母亲。
仆从慌忙请来了父亲,父亲终究还是来了,匆匆瞥了眼母亲最后的模样,只吩咐仆从将孩子们带走,对母亲的身故,从始至终未置一语。
“大哥,你便是为此?”
泽哥如梦初醒:“你唆使我杀死冷彦,只是为了……母亲?”
“你,从来便不是为了报复冷彦抢走洛敏?你是想要打击父王?”
泽哥难以置信。
“洛敏……那个下贱的女人,哪里比得上母亲一丝一毫?”
“父王他,曾在一次酒后告诉我,洛敏与那个大衍女人有几分神似——哦,便是送珍珠给父王的那个大衍女人,父王因此,迫切地希望我与洛敏尽快成亲,仿佛我娶了洛敏,便完成了他未了的夙愿,泽哥,你说,我又怎会让他如愿?”
“我恨不得立刻宰了洛敏!尽管在此之前,我很喜欢她。”
泽哥瞠目结舌地望着眼神越来越癫狂的孟克,心知肚明自己杀死冷彦竟是被一母同胞的兄长所欺瞒、利用。
“可是,只要一想起父王的话,想起那个大衍女人,我就忍不住,想用匕首,划破她每一寸肌肤,让她无时无刻不活在恐惧之中。”
“她从靺鞨逃走后,我甚至有些可惜,毕竟,很难再找到如此趁手的玩意了,你没见过,烧红的匕首划过她的后背,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味,她不停地尖叫,瑟瑟发抖,好怀念啊……”
他平静地说出令人心惊胆寒的话。
泽哥的后背,全然被一股股冷汗湿透。
愚钝如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面前的兄长早已疯狂……
什么夺妻之恨,扯谎!
到底,还是想要问个明白。
泽哥问:“那冷彦,究竟是为何要死?”
“他啊……”
孟克笑:“是他不自量力,妄图与我谈条件。你可还记得一开始便被兹孙杀死的那个王姓商人吗?冷彦便是通过他,辗转找到了我,自述愿付出任何代价,以换取我放过洛敏的家人。”
“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的机会……要知道,父王为了那个大衍女子逼死母亲,若我继承王位,必然立即对大衍宣战。可是……可是我等了许多年,父王一直没死,王位还落不到我手中,只要有父王在的一天,他便会一心一意与大衍修好,我曾明里暗里劝说他无数回,也无法令他对大衍操戈相向。”
“故而,我只能暗中搜集梁州的兵情,以求有朝一日登基为王,可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大衍出兵。”
“冷彦将梁州的秘密兵器库以及边防布局图,统统交给了我。”
“可他居然还留了后手……近些年,他透过那位王姓商人,想要绕过我,与父王搭上话,若真被他得逞,那么,我这些年苦心筹谋的一切,将悉数辅付诸流水。”
“我派人找到了兹孙,亲口允诺,若他能杀掉王姓商人,那么,我可以担保让他重回靺鞨,兹孙归心似箭,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的提议。”
“王姓商人一死,冷彦很快猜到了几分,便又杀死兹孙向我示威,我听闻父王差遣你前去查明真相,故意在你面前重提洛敏逃婚的旧事,令你对冷彦怒不可遏。”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啊,我稍稍一刺激,你便径直动手,替我铲除了冷彦这个心腹大患。”
孟克一口气将血案前后的来龙去脉抖落得干干净净,说完,他目光淡然地盯住泽哥:“事情便是如此,想听听我的下一步计划么?”——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章
第72章 寿面 陛下再饿,不至于吃猪食
转眼, 便到了乌照约定给出真相的日子。
这一日,亦是徐重的生辰。
皇帝陛下的生辰,随侍在旁的六安自然记得清楚, 可按照宫里的规矩和陛下向来的习惯,若陛下不主动提及,便是不必刻意去过——何况眼下正值两国会谈之际,陛下整日与臣子商议要事, 也没有心思再去操办寿宴, 他也只能装作不知。
可除了他这位自诩陛下肚子里的蛔虫的首席大太监,竟还有一人记得陛下的生辰。
这人便是清辉。
趁徐重还未醒转, 她轻手轻脚地从榻上坐起,在幽暗之中披衣、下榻, 溜出帐外, 径直钻进不远处茯苓的营帐,静悄悄地为徐重准备生辰贺礼。
此时正值大衍与靺鞨会谈的敏感时期, 他们一行人又身处局势不稳的黑水,操办寿宴显然不合时宜, 清辉思来想后, 决意不事声张, 悄悄做一回民间的贤妻,替徐重煮了一道寿面, 权当作生辰寿礼。
为何偏偏是做寿面?
一则是“入乡随俗”。要知道,大衍的营帐设在天寒地冻的野外,条件颇有些艰苦, 而徐重为了以示体恤,驻扎黑水的这几日,皆是与臣子、将士同住同食, 三餐皆以热汤、烙饼、肉干裹腹,在吃食上纯属应付了事。二则自然是因为清辉委实不擅长伙房之事,虽有心做出珍馐美味,可惜有心无力,经清醒自省后,清辉承认,凭她的厨艺,在此情形下,能做出一碗尚能入口的寿面,已实属不易。
打定了主意,她便将自己的盘算偷偷告诉了茯苓一人,要求她严加保密,提前备好锅碗和麦粉,只等她一人大展厨艺。
在茯苓的“鼎力”协助之下,主仆二人忙活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做出一锅汤底浓黑、面条稀碎、焦香扑鼻的“四不像”寿面。
纵然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活了十四年,寿面常吃。
茯苓木然看着锅里那摊乌漆嘛黑的汤水,怎么看,也不觉得此物与寿面有丝毫关系,遂开口劝道:“婕妤,要不,还是算了吧,权当,不记得了陛下的生辰了。”
清辉:“……”
茯苓忍了忍,又道:“我大师兄经常说‘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婕妤,您认为呢?”
清辉:“……”
清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将辛苦做出的寿面盛出,自我安慰道:“趁陛下尚未起身,我先将寿面端进大帐,万一,陛下饿了想吃呢,尚可果腹……”
茯苓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姿态:“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再饿,也不至于吃猪食。”
清辉低头看了眼“猪食”,弱弱道:“我姑且端去试试,万一陛下喜欢呢。”
“嗯,婕妤尽可一试。”
茯苓暗道:若陛下真肯吃下了这碗“猪食”,那只能说,陛下对婕妤,是真的疼爱到丧心病狂……
清辉遂硬着头皮端了寿面回大帐。
“哎哟,婕妤怎么亲自端药,让奴才帮您吧。”守在大帐外的六安眼瞅着清辉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汤水进帐,边掀帘边殷勤道。
药?这不是药,这哪里像药?
又遭受一次惨重打击,清辉勉强道:“不必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哦……这是婕妤惯常喝的驱寒药吧,闻着是有股药味儿……”六安恭顺地缩回了手。
清辉:“……”
进了大帐,徐重业已起身,正在屏风内自行更衣,清辉随手将汤碗放在书案上,匆匆入内:“陛下,今日且让臣妾伺候您更衣吧。”
“辉儿一向嗜睡,从未伺候过朕晨起更衣,怎今日有这般雅兴?”
徐重张开手臂,任由她为自己系扣,垂眸笑吟吟地看她,似乎略有期待。
清辉闻言却是诧异,停手抬眼:“臣妾竟从未伺候过陛下晨起更衣?”
“确实如此。”
“一回也没有过?”
清辉不信。
“一回也没有过。”见她眉头登时蹙起,徐重温言安慰:“朕身边已有许多宫人伺候,倒不必难为你频频早起,朕知你从来便厌恶早起。”
闻言,清辉相当汗颜,做臣妾的,竟懒惰如斯,真是惭愧惭愧啊……
说起来,徐重除了在榻上对她多有要求,其他的,倒是宽宏大量、毫不计较。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清辉很快将书案上的那碗寿面忘得一干二净。
徐重更衣完毕,吩咐道:“今日便是与靺鞨的‘三日之约’,六安,你立刻着子昂、阳纲、蒋良觐见。”
“是,陛下。”
说罢,徐重信步朝书案走去,一眼便发现上放在书案正中的一碗不明液体。
“这黑黢黢的一碗水,是何物?墨汁?看着,也不大像……”
“啊!”
清辉这才记起,书案上还有她精心准备的一碗寿面。
眼看着徐重便要叫六安进来问话,清辉纵然不愿承认,也只得开口说明:“陛下,这是臣妾准备的……”
至此,这碗寿面已连续遭受三次质疑,故而,制作寿面的苦主声如蚊蚋。
“你准备的?这是何物?”
徐重端起汤碗,好奇地在鼻下嗅了嗅:“补身的汤药?”
“寿面……”
“何物?”
回话的声量太低,徐重压根没听清楚。
“寿面!寿面!寿面!”
清辉一字一顿说了三遍,随即又泄气道:
“不过这碗寿面,大抵是不能吃的,臣妾现在就端出去,倒掉。”
说着,她便垫脚来抢汤碗。
“慢着!”
徐重一个顺滑的转身将寿面死死护住:“辉儿的意思是,这是你特意为朕准备的寿面?”
清辉面色微红:“嗯……”
“朕还以为你忘了……”
徐重笑。
“臣妾,怎会忘了陛下的生辰,在鹤首山时您便说过,十月二十九是您的生辰,这么些年了,臣妾记着呢……”
她之所以记得清楚,还因过去那几年,每每到了他生辰这日,她便会诚心诚意地祈求上苍,愿他歪嘴瘸脚断手,总之,祈求老天爷让这个负心郎没好日子过……
徐重放下汤碗,唇角微微勾起,伸手极温柔地揉了揉她稍微有些蓬乱的头发。
“为了这碗寿面,辉儿忙活了好一阵吧,连头发都来不及梳理……”
“是费了许多功夫,可惜……结果不如人意。”
清辉叹气,无可奈何道。
“看着倒是挺好,朕这就尝尝辉儿亲手为朕准备的寿面。”
徐重坐回案后,饶有兴致地拿起竹筷,在黑乎乎的汤水中打捞了好一阵,勉强捞出一小段指甲盖大小的面片,径直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啧啧赞叹:“嗯,好吃,口齿留香,便于吞咽。”
“面条煮得太久,化掉了……”
清辉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朕喜欢,朕就喜欢……喝面汤……”徐重说着便捧起汤碗,大口喝汤。
咕咚咕咚,片刻之后,一整碗面汤悉数下肚。
“鲜美可口,嗯,鲜美可口。”
一口气喝完这碗齁咸齁咸的面汤,徐重已然词穷。
“……真的好喝?”
“真的好喝。”
徐重充分予以肯定。
清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委屈巴巴道:“这寿面虽看起来不怎样,可臣妾是用心做的,又怎会难吃呢……茯苓还说这是猪食,说您铁定不会吃……”
徐重颔首,他此刻迫切地需要喝水缓解口中的重咸:“下回,下回朕一定让茯苓亲口尝尝,这分明是人间美味,怎可比作……猪食……”
话音未落,徐重等不及六安进帐,亲自为自己斟满茶水,一口喝干。
“陛下,回宫后,臣妾一定多学几道陛下爱吃的菜式……”
清辉一下子信心十足,很有干劲地筹谋着回宫之后精进手艺。
徐重幽幽一笑:“与其精进那莫须有的手艺,不如,辉儿同朕好好钻研钻研榻上之欢,如何?”
他压低声音道:“朕心心念念想吃的……唯有辉儿你。”
清辉大窘。
半晌,她满脸通红地憋出一句话:“今日既是您的生辰,那……就随您的心意好了。”
听她这样回答,俨然是将自己视作了今次生辰的贺礼,徐重忍不住心头一荡,将她缓缓搂紧:“辉儿这重礼,朕,便笑纳了。”
第73章 惊变 婕妤被掳走了
天光既已大亮。
客栈之中, 与会双方俱已到齐。
与三日前初次对话不同,那时双方各自存有疑惑,而今日, 最大的谜底已然破解,当务之急,便是要看靺鞨如何了结这起公案。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尤其独独未见孟克的身影。
徐重等业已知晓幕后主使实为孟克, 见他缺席, 不由得面带戒备。
徐重开门见山道:“大王,依照您当日的承诺, 大王今日须得给大衍一个解释——究竟,谁才是冷彦血案的真凶, 究竟, 冷彦因何而死?”
“皇帝陛下,乌照一向言而有信。”
乌照神情冷峻:“带上来吧。”
旋即, 大门大开,五花大绑的孟克被两位靺鞨大汉推入客栈中央。
“罪魁祸首在此。冷彦血案的幕后主使, 是我的大儿子, 孟克。”
“他唆使泽哥杀死冷彦, 以泄夺妻之恨。”
孟克桀骜而立,神色冷慢地扫过大衍一众人等。
“不错, 是我一人所为,泽哥不过是受我蒙蔽。”
“你为何要杀死冷彦?”徐重再问。
“自然是为了一报夺妻之仇。”
孟克哂笑。
徐重亦笑,只是笑意满藏冰寒:“孟克王子, 当着朕的面,你还敢撒谎。”
他下巴微扬,抬眸看向大门:“今日, 朕带了一位故人前来,与你叙旧。”
门又开了,这一回踏进客栈的,是位深目高鼻的异族女子,着一身缟素丧服,神情冷然。
来人正是洛敏。
孟克渐渐收起笑意,眼神奇诡地注视久未谋面的故人。
除了徐重与左子昂,在场人皆是面色微变,连清辉亦不知徐重是何时安排洛敏现身作证,出于对洛敏处境的担忧,不由得心下一紧。
“姐姐……”
坐在乌照身侧的桑珠怔忪出声。
“这位便是,冷彦将军遗孀——洛敏。”
徐重朝洛敏微颔首:“洛敏,便当着众人的面,将你与孟克的过往,统统告诉乌照大王,今日,大王与朕,自会替你与故去的冷彦做主。”
洛敏旋即转身,依着靺鞨的习俗朝乌照施礼,缓缓道:“冷彦之妻洛敏,拜见大王。”
乌照叹气:“你曾是孟克的心上人,一别多年,今日出现,竟已全然摈弃靺鞨人的身份么?”
洛敏坦然道:“洛敏今日前来,并非忘本,只为替我夫君冷彦讨回公道,亦是为己讨回公道……八年前,洛敏因不堪忍受孟克的百般羞辱,只身逃离靺鞨,前往梁州投奔冷彦。”
“洛敏,我大哥对你那般好,一门心思要与你结亲,你怎可帮着大衍人对付大哥?”
闻言,灿金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指责道。
“灿金妹妹,事实并非你看到的那般。在洛敏逃走前,早已对孟克心死如灰,我二人之间,再无半点情分可言。”
“洛敏,你有何证据?你今日来此说得这一番胡言乱语,莫不是大衍人逼你的?”
“你要证据么?”
洛敏眉头紧锁,须臾后,已然下定决心。
伴随一声响亮的裂帛声,她干脆利落地撕开了衣襟,当着众人的面,露出白皙的后背,只是后背之上,满是数排深浅不一的疤痕。
“你来,你过来,贴近看看,这些,便是你的好哥哥,留给我的烙印。”
洛敏径直靠向灿金。
灿金浑身哆嗦、抬眼看向那不堪的后背。
只见或紫红或灰白的瘢痕重重叠叠、大小不一,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留下的,再一细看,那些瘢痕,分明是用靺鞨文字写成的污言秽语。
灿金“哇”的一声捂住双眼,竟不敢再看。
桑珠则两眼发直地直视那满背的瘢痕,转而泪盈满眶。
“灿金公主,你不敢看,便由我,直接念与你听。”左子昂大声喝道,从案几后翻出,与洛敏并排而立。
洛敏微微侧过身子。
“撑住……”左子昂几不可闻道,随即,低低念出了声:“下-贱,贱-人,大衍,珍珠,杀……”
每一个词,他皆用靺鞨语念出,再转换为汉话,听得大堂诸人心惊胆战,不知那孟克王子为何癫狂如斯,竟对曾经的心上人下此毒手。
唯独乌照面上,隐隐有了恍然之色。
左子昂念完,立即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到洛敏的肩头,转而对孟克厉声道:
“孟克,你还有何话说!所谓夺妻之仇,不过是你惺惺作态的一场表演,你杀冷彦,是为了灭口。”
“灭口?”
乌照重复道,他今日才发现,自己对孟克,竟从未看清过,他素来以为孟克是个谦逊、温驯的儿子,就像他的母亲一样,可是,孟克竟背着他做了这么多……
“不错,孟克与冷彦的往来书信可以证实,这些年来,冷彦一直在暗地出卖梁州秘密兵器库及边防布局图与孟克,以换取孟克不再加害洛敏留在靺鞨的家人。”
“孟克,我的儿子,你为何要搜集梁州兵情?”
乌照敏锐地捕捉到左子昂话中的细节,他此刻早已失去了先前的冷静。
孟克低头,须臾,肩头耸动,发出一阵瘆人的笑声。
“自然,是为了日后大举进犯梁州做准备。”徐重在旁淡淡补充道。
“多年来,乌照大王一贯与大衍修好,可惜,孟克王子不愿如此,有意破坏两国边境安定,再度陷两国无辜百姓于战火!”
“孟克,两国开战,民不聊生,于你有何好处?我死后,你便是靺鞨大王,何故,你要将靺鞨陷于战乱之中?”乌照惊怒交加。
孟克笑得云淡风轻:“王位于我,不过粪土,靺鞨于我,亦是如此。”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乌照喃喃道,转头逼问泽哥:“泽哥,你告诉我,你的兄长,究竟是怎么了!”
面对盛怒的父王,泽哥犹豫着用靺鞨语在他耳畔低语。
左子昂只隐约听到“母亲”二字。
乌照沉默地听着,这一刻,直至大祸酿成、覆水难收,他才懂了孟克,也懂了他心口压抑多年的强烈痛楚,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自己。
原是如此啊。
竟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这位与长空搏击多年、如雄鹰般的魁梧汉子,与生俱来第一回 在人前露出了疲态。
环视一众年轻、稚嫩的脸,他想,他是真的老了。
不然,为何这一瞬间,那道心心念念的朱红倩影再也不见,他只想得起他的发妻,她,也曾是靺鞨的一朵花,并不嫌弃他家道中落穷困潦倒,毅然决然随他走出了自家的毡帐。
可是他那个时候,偏偏被珍珠的光彩迷住了眼,一门心思想要做人上人,去配上那一斛稀世珍珠。
愈来愈重的悔意涌上心头,他抬眼去看状似疯癫的大儿子,幼时因他吃尽苦头的亲骨肉,想起身伸手去拍他的肩头,告诉他:“儿啊,有父王在,你不会有事……”
起身的一刹那,胸口骤然传来一阵绞痛,乌照仰面朝后倒去……
“父王!”
“大王!”
灿金尖叫一声,泽哥、桑珠急忙伸手去扶猝然晕倒的乌照。
眼看着靺鞨诸人乱作一团,徐重、阳纲等也围将上去。
“快,快去传朕的御医前来。”徐重立即吩咐道。
“让我去,宋御医就在外面等候,各位大人,你们在此陪着陛下便好。”清辉说道,疾步冲出。
然而,在一片突如其来的混乱之中,孟克悄无声息地用早已备好的匕首割断了绳索,一眼也未再看乌照,径直从打开的大门快步离开。
恰在此时,清辉很快寻到宋御医,要他先行赶至客栈大堂救人,自己则稍微放慢脚步跟在后头,谁料,这一来一回之间,她迎面便撞上了驾马逃离、满眼寒霜的孟克。
“该死的大衍女人。”
孟克狠狠啐了一口,弯腰一把揽过清辉的腰,将她整个人强行倒扣在马背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守在外头的两国侍卫皆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见靺鞨大王子骑马气势汹汹地冲将过来,两国侍卫见状慌忙躲开。
清辉面朝下,见状拼命挣扎叫喊:“救命,救命!”
这时,才有眼尖的大衍士兵反应过来:“是婕妤,薛婕妤被掳走了。”
要说这会谈安排确是存有疏漏,客栈大门前,除皇帝陛下的车辂以及靺鞨大王的几匹马外,其余马匹皆被安置在屋后的马厩之中,以免会谈途中马匹嘶叫扰乱会谈,故而,在此突发情势下,大衍士兵不得不先奔去屋后取马,这么一耽搁,等他们纵马追出时,四面八方,白雪茫茫,哪里还有两人一马的踪迹。
“坏了!坏了!”
见势不妙,负责守卫的卫队头子屁滚尿流地返回客栈,颤声道:“陛下,陛下,不知何故,婕妤,婕妤被靺鞨大王子掳走了!”
此时客栈内一片静谧,宋御医正在为昏迷不醒的乌照扎针,众人注意力皆在此,并未留意到孟克已趁乱逃走,当这个突兀又惊慌失措的声音乍然响起时,震得徐重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抬眼四顾,附近哪里还有清辉的身影。
“辉儿!”他急火攻心,惊得大喊一声,立马就要追出。
“陛下万金之躯,切不可只身前去。”
阳纲不顾死活地挡在徐重身前。
“陛下,卫队已追去,陛下!”
蒋良亦拖住徐重的大氅。
与此同时,左子昂已火速奔出门去,夺了卫队头子的马,狠命挥鞭:“驾——”
第74章 莽原 能否换个姿势?
左子昂贸贸然驭马出了会谈这一片被圈禁的领地, 举目四望,除了大衍与靺鞨的营帐,周遭皆是白芒, 哪里还寻得见清辉与孟克的踪迹。
加之黑水本就人烟稀少,要在短时间内找到清辉,简直是水中捞月。
孟克那个下手狠毒的疯子!饶是洛敏,亦被他凌虐多年, 清辉落入他手, 又会怎样……
左子昂不敢细想,心中悔极, 只得振作精神,尽可能设身处地去揣测孟克的逃匿路线。
他对黑水的地形只能算略有了解, 此刻, 面前已分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岔道,左侧通向莽原, 右侧则延伸至靺鞨国的黑必拉城。
按理说,孟克对黑必拉城更为熟悉, 想必是逃回了自己的国土。
可直觉却告诉左子昂, 孟克宁愿陷靺鞨于危难之中, 断不会回到靺鞨。
他的直觉,曾在数月前, 令他在驿站偶遇逃婚的薛清辉。
这一回,他决意,再赌上一把!
他调转马头, 朝莽原狂奔而去。
莽原,是一片辽阔无边的原始森林,其间既有密密排布、直插天际的樟子松, 亦有常年奔流不息的不冻河,不冻河一半被葳蕤水草所覆盖,另一半则凝结为浅薄的冰层,透过剔透的冰层,可以看见河水在冰层下急速流动……可这美好只是白日景象,夜幕降临之际,无数藏身洞穴深处的野狼昼伏夜出,纵然是常年生活在附近的猎户,也不得不趁天黑前从莽原撤离,回到人群聚集处,在屋前彻夜点燃火把吓退狼群。
那边厢,孟克已挟持清辉驰入莽原深处。
清辉头向下伏在马背上——此种姿势本就狼狈,但更可恶的是,马蹄扬起的积雪,正一簇簇朝她面上泼洒,冰寒刺骨,很是难过。
清辉起初还兀自挣扎不停,很快,她便意识到在此情状之下,任何举动皆是徒劳:孟克如今是亡命之徒,杀她简直是顺手的事,姑且留她一条小命,不过是为了泄愤或以她为盾,遂道:“孟克王子,我不会逃,能否,稍微换个姿势。”
孟克一心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哪里听得见。
“王子,能否稍微换个姿势!”
清辉顿了顿,高声重复一遍。
孟克这才回过神来。
“大衍贱-人,死到临头,你忍忍得了。”
“正是死到临头了,才向王子求一个舒服。”清辉道:“我可不想死前还受一顿折磨。”
孟克冷笑一声,却也勒马停驻,抬脚狠狠将清辉踹落于马下,自己亦从马上一跃而下,手持皮鞭,两步走至清辉面前。
“你倒是提醒了我,在杀你之前,若不将你好好折磨一番,怎对得起我母亲……”
冷不防被他从马上踹落,清辉顿时跌入绵软的积雪之中,一时无法起身,只能眼睁睁见孟克逼近。
“大衍的贱-人,便是如此柔弱不堪?”
“想必那个大衍的下-贱女人,便是凭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勾走了我父王的魂魄?害我母亲含恨而终……”
他眼中的憎恶清晰可见。
清辉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孟克仇恨大衍,竟是源于他的父亲乌照对一位大衍女子心生爱慕,以致于,逼死了他的母亲……
真是,岂有此理!
你父亲移情别恋,错的是你父亲和那个大衍女子,这恨意,岂能算在我头上……你还折磨洛敏,你算什么男人!
清辉倍感冤枉,心中怒骂不止。
可她一个字也不敢说。
孟克正在气头上,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神志也不太清醒,若言语举动稍有不慎,恐会激怒于他,为今之计,也只能随记应变,尽量拖延时间。
话虽如此,虽理智告诉她应如何应对,可真真亲身面对这个步步逼近的疯子,她还是怕了……
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随即,一股热流从眼角汩汩流下,还未及落下便已凝结成薄薄的冰条。
孟克噙着森然可怖的笑意,高高举起手里的鞭子,用力朝清辉身上抽去——
然而,鞭子却扑了个空,抽打在雪地之上,激起一片细碎的雪粉。
清辉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这鞭。
“贱-人,你竟敢躲!”
孟克缓缓收回鞭子,阴恻恻地盯着清辉:“从来没有人,敢躲孟克的鞭子。”
“不躲,难道等着被你打!你恨的人是你父王,为何要迁怒于我?你父王方才已被你活活气死了,这不是正遂了你的意,你大仇得报,何苦再来打我?”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清辉飞快地从地上爬起,声嘶力竭道,显然,忍耐并不能逃过孟克的皮鞭子,她决意改变策略。
孟克闻言一怔,默默重复道:
“父王他,死了?”
“父王他,竟死了?我,大仇得报了?”
“孟克,这压根就是你们靺鞨王室的家务事,何苦扯上其他人,何苦扯上两国百姓!”
“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个卑劣的懦夫,你既恨你的父亲,为何要伤害洛敏?你不过是透过伤害比你弱小之人,发泄心中的愤懑!”
“就连你的母亲,亦是个懦弱之人,她怎可抛下两个年幼的孩子,选择一死了之?难道夫君移情别恋,就要以死来令他悔悟,可你的父王,这么多年来,分明没有一丝悔悟!”
见之前那番话对孟克有了一点刺激作用,清辉索性死马当活马医,继续攻击孟克最脆弱的地方。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母亲为了父王、为了我付出了什么,你知道么?她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最好的母亲……”
孟克俨然被她的话激怒,一心为自己的母亲辩解。
“那你说,你母亲是如何为你付出的……我听,我会听你说,我想听你说,你的母亲,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能让她的儿子,为她做了这么多……”
清辉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而孟克的情绪,竟也随之缓和下来……
“我的母亲,叫布雅,出身靺鞨贵族……”
孟克席地而坐,痴痴地望着远处的樟子松,开始讲述他母亲的故事……
见挨鞭子的危机稍微解除,清辉也缓缓坐下,一面听孟克讲述,一面继续给自己鼓劲——
薛清辉,你做的很好,就是如此,先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等待徐重寻到此地……
想到徐重,她焦灼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深信,徐重,一定会来寻她的!
***
与此同时,已匆忙赶回大衍营地的徐重心如油煎,清辉被掳后他本欲亲自去追,却被一帮忠心耿耿的臣子拼死相拦,只得派出擅长追踪的茯苓及多路人马分头寻人,自己则留在大帐内,苦等清辉的消息。
左子昂已自行追去了,蒋良亦带队去寻,眼下,只有阳纲、六安随侍在侧,二人见陛下默然坐于书案后,面上竟是两人从未见过的灰败面色,心知陛下心中极挂念婕妤安危,但如此氛围下,又哪里敢出声劝慰。
良久,徐重用力揉住眉心:“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六安立即道:“回禀陛下,眼下未时一刻。”
徐重自言自语:“已经一个时辰了。”
阳纲自然知晓陛下话里的意思,婕妤被掳走的时间越久,越是危险,若孟克将她带回了靺鞨,那更是鞭长莫及。
“乌照醒了么?”
徐重又问。
“回禀陛下,乌照还未苏醒,不过,臣已将陛下的意思悉数转达泽哥王子,洛敏亦恳求桑珠夫人派人在黑必拉城各处出入口设卡,务求,早日寻回婕妤。”
言毕,阳纲小心开口:“陛下,您还未用午膳……”
徐重挥手止住了他的话——徐重清楚,眼下,自己不过是强作镇定而已,自清辉被掳,暴怒、恐惧与悔恨轮番在徐重心上碾过,他恨不得将孟克碎尸万段,又后悔那个时刻放辉儿独自出门,若辉儿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知自己会如何,孟克该死,他亦该死!
目光落回书案正中,正是今早时刻,那碗寿面所摆放的位置,他何尝不知那碗寿面难以下咽,可在辉儿隐隐期盼的眼神中,他咬牙将寿面一饮而尽,只为换她舒心一笑。
可为何会变成这般局面?明明,明明今晨辉儿还亲手为他做了寿面,两个时辰后,她便被人从他身边生生带走!
徐重便在此种煎熬之中又撑了一个时辰,派出的几路人马陆续传回消息,暂未发现清辉的踪迹。
半个时辰后,靺鞨亦派人回话,黑必拉城门紧闭,全城挨家挨户搜索孟克与清辉的下落,亦是毫无发现,基本可以断定孟克未逃回靺鞨。
唯一的希望,便放在了茯苓身上。
徐重端坐案后,滴水未沾。
天色渐渐暗下,酉时三刻,茯苓那队人马总算传回消息。
送口信的士兵战战兢兢跪倒案前:“启禀陛下,茯苓姑娘,已发现婕妤踪迹。”
他满面尽是惶恐。
徐重心知不妙,缓缓吐出一口气:“人在何处?”
“婕妤被带进了莽原。”
“既已知晓去处,传朕口谕,速速纠集大军,朕亲自前去寻人。”徐重起身急道。
已赶回的蒋良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陛下,这个时辰,莽原……去不得啊!”
“莽原不仅广袤无垠,更是危险重重,纵然是当地最有经验的猎户,亦不敢在这个时刻贸然进入,便是再多人马涌进,只怕是有去无回。”
情急之下,蒋良以指为笔在地上描画:“陛下,莽原尽被白雪覆盖,岔道之中又分出数条岔道,纵横交错,在黑暗之中难以辨清方向。”
阳纲也道:“陛下,大军如此动静,极易打草惊蛇,若惊动孟克对婕妤下手……”
徐重喟然长叹。
蒋良这只油滑的老狐狸,能冒着忤逆君王的大罪说出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想必莽原夜间的地形地貌比他口中所述更为诡谲难测。
为了清辉一人,让数千大衍将士夜入莽原。
若是余千里,他义无反顾。
可他是徐重,大衍一国之君,自他懂事起,“社稷为重”四个字已刻骨铭心,一刻也不敢懈怠……
徐重问:“茯苓眼下在何处?”
送信士兵道:“茯苓姑娘还在莽原入口处,等待陛下命令。”
徐重毫不犹豫:“阳纲,蒋良,朕命你二人彻夜在此待命,半个时辰后,朕带亲随前往莽原。”
“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阳纲、六安跪倒苦劝。
“蒋良,你立即替朕征集黑水最有经验的猎户随朕入莽原,告诉他们,若能救出被困之人,朕赏赐千金。”
“六安,你立即准备足够十人所用的牛羊油、炭火以及御寒物品、干粮。”
徐重取下佩剑,推剑出鞘,剑锋寒芒一闪。
他笃定道:“朕定会带她回来。”——
作者有话说:徐重(欣慰笑):早就说过,朕的辉儿,有一张利嘴,所向披靡!朕亦是她的嘴下败将。
清辉(叉腰得意中)
徐重:不过那方面,朕可是从没让她赢过。
清辉(不懂就问):哪方面哪方面?我可以学!
左子昂(秒懂,怒气值MAX)
第75章 心意 我对你的情意,不亚于陛下
入夜, 寒意袭人。
茯苓与数名本地士兵等在莽原入口。
接到婕妤被掳的噩耗后,她从客栈外一路追踪至此,万幸, 今日未曾下雪,地上的足迹虽凌乱但尚可辨认,尽管费了好些功夫,她还是顺着蛛丝马迹发现了马匹的踪迹。
马蹄印延伸至这片鬼气氤氲的原始森林……
士兵们到此便驻足不前, 一个个面带惧色, 任茯苓如何逼迫也不肯再往前一步,一年轻士兵忍不住道:“小姑娘, 这个时辰入莽原,无疑送死, 即便违抗军令, 我也不愿死在莽原里。”
一人接腔道:“莽原狼群出没,咱们进去便是有去无回, 连尸首都找不着。”
“对呀,即便要入莽原, 也得等到明日天亮后, 由猎户领着去。”
众士兵你一言我一语, 现场顿时陷入僵局。
万般无奈之下,茯苓只得安排人手将目前情势紧急呈报陛下——她心里其实也没底, 身为暗卫,与人斗,无论敌人在明在暗, 总归可以搜罗情报揣度计算的,可要与这变幻无常的自然万象抗衡,太难!
不过……
她眉头紧锁:从地上的足迹来看, 分明有两匹马已进入莽原……
莫非,有人先她一步追去莽原了?
茯苓心想,那人,会是谁呢?
她脑中立马浮现出那个言语刻薄的玉面郎君。
该不会,是左子昂吧?
她如今对这人印象很是深刻。
来黑水前,婕妤前去拜访洛敏夫人,陛下曾暗中嘱咐她盯紧左子昂,后来她才听大师兄提起,这人是太后的外侄,曾与婕妤有过婚约,陛下对此人是有些介怀,而据她从旁观察,此人对婕妤似乎是……贼心不死……
他看婕妤的眼神,和陛下,分明是如出一辙……
除此以外,倒未弄出什么出格之举。
大师兄对此专程告诫她,切勿掺和到陛下、婕妤与左子昂之间去,“你毕竟只是个小丫头,装糊涂是最安全的。”
茯苓深以为然。
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有士兵小声嘀咕着要不要打道回府。
恰在此时,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茯苓扭头一看,来的是一行十余人的马队,每匹马皆裹上了一层带尖刺的软甲,十余只火把将马上人的面目照得清楚,多是事先蛰伏在巡狩队伍中、负责保护陛下安危的暗卫,其间还穿插着数位猎户打扮的魁梧大汉,再一细看,位于人群后方,一袭玄衣、面色沉静的年轻男子,不是陛下,还是谁?
陛下,竟亲自带了暗卫前来!
茯苓既惊又喜,却听徐重沉声道:
“茯苓,你立即换马,随朕入莽原。”
“是,陛下。”
茯苓响亮地应了一声,快速换马入列,隐约瞧见陛下身后不远处,还有大团黑影在迅速靠近。
“那是什么?”
她不由得低声问近旁的暗卫。
暗卫亦轻声回道:“婕妤被掳,若动用大衍将士夜入莽原,不知又会引发何种轩然大波,陛下几经思忖,决意带咱们暗卫入莽原救人。阳大人他们实在放心不下,又不敢违抗圣意,权益之下,索性将整个营地连夜搬到莽原外,以便随时增援。”
“原是这般。”
茯苓将目光投向神秘叵测的莽原,黑夜之下,莽原犹如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她此生亦是第一回 面对如此局面。
茯苓深吸了一口气:婕妤,您再坚持一会儿,陛下,马上就来救您。
***
孟克兀自在讲他母亲的故事,以一种将死未死的语调。
布雅的故事很长,在这天底下却着实算不得新鲜……
一开始是两情相悦,过程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接下来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只可惜结尾,以所托非人收场。
清辉心道:无论古往今来,无论大衍还是靺鞨,这不公的世道究竟还辜负了多少温驯善良的姑娘?
诚如布雅,她何尝不是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傻姑娘,一门心思全然放在乌照身上,独自扛过债主的欺辱,独自扛过非人的磨难,等回了乌照,等到了乌照飞黄腾达,可最终偏偏是乌照对她的轻蔑,彻底将她击溃……
清辉想到了自己,当初,若她将所有希冀皆放在余千里身上,那她,或许也是下一个布雅……
冥冥之中,她挣扎着摆脱那泥淖,可旁的人呢,多是泥足深陷,不得救赎……
“欸,大衍贱-人。”
孟克却在此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不加犹豫地拔出腰间的匕首:
“我母亲的故事,你听完了,接下来,我也该用你的血,祭奠我的母亲了。”
情势急转直下。
这拖延战术,也不过拖到此时而已。
清辉惶惶从雪地爬起,心如擂鼓:
到了眼下这个时刻,她还要如何做,才能在孟克的刀下求得一丝生机?
硬拼肯定不行,且不说她手无寸铁,即使全副武装,亦不是孟克的对手,对方恐怕一根手指头,便能将她掐死。
攻心呢?
追溯孟克最在意的母亲,已经用过了,这世间,还有谁,才能动摇他?
清辉绞尽脑汁:
“孟克王子,在杀我之前,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她强作镇定道。
孟克一眼便识破了她的花招:“大衍的贱-人,你该不会还想故技重施吧?你真当我不知你方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悠哉悠哉地转动匕首,锋利的刀尖时不时对准清辉的咽喉。
“我倒是好奇,大衍贱-人的血,是否同我母亲一样殷红,还是说,你们的血,是黑色的、腐臭的。”
清辉沉着道:“你口中所说的那位害死你母亲的大衍女子,究竟是谁?你告诉我,我死后,也好向阎王爷说个清楚,我薛清辉,此番是无辜被人拖累的。”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我竟有些不舍得杀你了……”匕首抬起她的下颌,孟克大笑几声,遂了她的心愿:“……乌照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贱-人的姓名,我只知,乌照之所以与她相识,便是十余年前,她曾求乌照帮忙救出一孩童,作为谢礼,她送给乌照一斛价值连城的珍珠。对了,那珍珠你也见过,如今全被镶嵌在我妹妹灿金的圆帽之上。”
说话间,清辉的眸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她顺着孟克的话说道:“那珍珠确实非同寻常,即便在大衍的皇宫,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好了,你现在,可以安心受死了。”
下一刻,孟克的匕首变换方向,骤然划向了清辉的咽喉!
电光火石间,一道颀长灵动的身影迅速挡在了清辉身前,只听“哐当”一声响,一柄寒光凄凄的长剑猛地挑飞了匕首,匕首在空中划了一圈,直直插入雪地之中。
“薛清辉,快去捡匕首!”
来人正是左子昂!
止不住向后的跌势,清辉一并倒在雪地之中,闻言赶紧爬了几步,迅速捡起掉落的匕首。
伴随左子昂的出现,本已身临绝境的清辉境遇陡然逆转。
见状,孟克用靺鞨语骂了一句,立马快步回退去寻马。
左子昂不甘示弱,亦用靺鞨语骂了回去,这才稍稍转过脸对清辉喊道:“薛清辉,你可有受伤?”
清辉道:“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孟克这是要逃了么?”
她手指着不远处,示意左子昂去看。
果不其然,须臾后,孟克翻身上马,叱马狂奔。
“无妨,穷寇莫追,便让他逃吧,只要你平安无事便好。”
左子昂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默然收回剑,面色不甚好看,手还微微有些抖:“还好方才你反应够快,懂得用言语吸引他注意。”
“我也是看见你出现在他身后……”
“不过……”左子昂犹豫片刻:“孟克方才说,乌照曾救过一被掳的孩童,由此,得了一斛珍珠……”
清辉便将孟克母亲布雅自尽的往事简单说了一遍,并归纳道:“这场悲剧,便是乌照迷恋那个大衍女子所起,想不到,布雅会为此自尽,孟克也因此扭曲了心智,为了报复乌照和那个大衍女子,竟不惜挑起两国的争端……”
左子昂勉强回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原是如此,竟是为了数年前的一段旧事……”
他一连说了数个“原是如此”,神色亦是古怪至极。
清辉不由问:“怎的,你脸色如此难看,莫不是与孟克过招,伤了筋骨?”
左子昂随即抬起那双桃花眼,紧紧盯住她:“薛清辉,你是在关切我么?”
清辉小心翼翼道:“我心中对你,确是感激万分,也正因这份感激,对你有所关切。”
她这一番话,将两人之间撇得干干净净。
左子昂叹道:“你的感激,我要来又有何用,我来此寻你,自然是因为我心中有你,我……我担心你的安危,你可知,我对你的情意,并不亚于陛下……甚至……单就男子对女子的付出,我可以为你做得更多,可陛下他不能,他还有大衍江山要顾,你之于他,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之于我,却是雪中送炭。”
长久压抑的思慕之情,如同久未疏通的洪流,乍一冲破闸门,便再也无法控制……
此时此地,空茫茫的雪地,没有第三人在场。
清辉移开视线。
她知道,左子昂说的每一个字皆是真心实意的,他对她,确是极不寻常的。
第76章 群狼(上) 有这句“对不住”,便够了……
这番藏于心底的话一出口, 左子昂便后悔了:方才他因想起一桩旧事,心绪杂乱,竟在她面前失了分寸……转念一想, 他这番话在她听来,会否带了些挟恩图报的意味呢?尤其,他还不由自主地“拉踩”了一把那位高高在上的情敌,显然是失了风度……
悔之晚矣, 再做解释便更显得欲盖弥彰了。
一息之间, 脑子里数个念头钻进钻出。
清辉却低低道:“如今我晓得了,你对我, 从来便是极好的……”
“可这份好太贵重,你对我越好, 我越觉对不住你。”
清辉心想, 左子昂这人便是这样,许多时候明明是揣着一颗好心, 偏将自己扮做玩世不恭的样子,生生惹出了许多误会, 包括, 在驿站那一回, 还挨了一闷棍……
闻言,左子昂抬眼看她, 她面色如纸,头发亦是蓬蓬散乱着,整个人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 可她说话的神态和语气,左子昂一生难忘。
他心头一阵酸楚,却还是安慰自己——有这句“对不住”, 便够了。
毕竟与徐重相比,他才是后来的那一位,其实,他对她已是相当了解,像她这般性子倔强的人,这辈子心里头,恐怕也只能装下一人。
怪只怪,相遇太晚。
左子昂若无其事道:“薛婕妤,咱们须得尽快赶回才是。”
随后便带清辉去了藏马处,“若要在天黑前出了这林子,只能委屈你与臣同骑一马了。”
事态紧急,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二人先后上马,左子昂道:“来时我在沿途树木上做了记号,只须循着记号,便能顺利出林。”
清辉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近旁的樟子松,树身有两道醒目豁口。
策马跑出数里开外,清辉忽道:“左大人,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为何这两侧的树身之上皆有记号。”
左子昂下马,仔细查看一番:“这记号应是被孟克发现了,他在周围树上皆做了相同的记号,意欲将咱们困在此处。”
他四处张望一番,除了直插云霄的樟子松便是雷同的雪景,又抬头去看飞快暗淡下去的天色,蹙眉道:“眼下,连东南西北亦分辨不出了。”
语气中隐隐带了一丝急躁。
他对黑水有些粗浅了解,入夜后温度骤降,人是决计不可呆在野外的,万一再碰上了出来觅食的狼群,那可真是连骨头渣子都会被吃个不剩。
“总归会有办法的……”他忧心忡忡地望着清辉,温言安慰道。
“左大人,我年少时,曾在山中住了数年,”清辉认真道:“有一回无意跌落山崖摔伤了腿,情势很是危险,幸被过路的好心人救起。事后,救我那人说,在此情形下,盲目奔逃或坐地哭嚎皆无裨益,不如小心观察周围环境,暂且保存体力以求得生机。”
见瞒她不过,左子昂只得承认:“来时做的记号已被弄乱,我确实不知该如何才能走出这片林子,你说得对,此刻若贸然前行,可能得不偿失。”
清辉也下了马,一面四处观察,一面比划道:“若是用倒下的树木树枝围一间木棚子,便可遮挡风雪,等到天亮时再想法子点燃松木制造些烟雾出来。”
左子昂摇头,终向她吐露目前的可怕处境:“木棚子可挡不住狼群……到了夜间,此处会有狼群出没。”
咕噜咕噜……
率先回应他的,是一声辘辘饥肠的哀鸣。
清辉面色一红。
左子昂这才想到,薛清辉今晨被掳,怕是直到目前仍滴水未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