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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非奸夫 晴间多云 18587 字 29天前

她可真能忍啊,就这么一直硬撑着,一个字也不说。

他笑出了声。

紧张的氛围顿时冲淡了几分。

他回身在马袋内一阵翻找,将卫队头子的物资一并翻出,总共有四块鹿肉干、两只火折子,一只干瘪的水囊、一小瓶金疮药和一把小斧头。

“暂且垫垫肚子,然后,再想今晚该怎么办。”

他将鹿肉干递到清辉手边。

清辉只拿走了一块:“左大人,走出这林子还得靠你,你也不能饿着。”

左子昂遂取走一块,剩下的悉数放回马袋内,随手从灌木从中掬了一捧雪,就着雪水吃起了肉干。

清辉见状也学他的样子喝雪水,却被凉得龇牙咧嘴。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意思。

正在此时,不远处依稀传来几声马嘶。

左子昂眼中精光一现:“薛清辉,上马。”

须臾后,两人骑马循声而去。

“吁——”

面前骤然出现了一个长宽超一寻的深坑,左子昂猜这深坑大致是用来捕猎猛兽的陷阱,猛然收起缰绳看将过去,坑中是一匹垂死挣扎的白马——正是孟克的那一匹。

“你留在马上,我先下去看看。”

此刻天已越来越黑,周围只剩下浓黑的树影和反射着淡淡月光的雪地,左子昂下马,拔出佩剑,探头朝深坑看去:深坑底部插着数根削尖了头的木棍,白马的身体突兀地横亘在深坑之中,腹部、颈部几处被木棍刺穿,鲜-血汩汩涌出,毫无意外,孟克也身处深坑之中,他姿势扭曲地卡在深坑角落,颇为幸运地躲过了尖头木棍,正发出微弱的惨叫声,显然是痛极。

“孟克,我们又见面了。”

左子昂冷冷打量这个一心挑起两国战事的卑劣小人:“没想到,你居然有此下场。”

孟克吃力地睁开眼,祈求道:“我的腿断了……救我……”

左子昂蹲下身:“你可知出林子的路?若你告诉我,我可以救你。”

孟克虚弱道:“我自然知晓,你先救我出去,我立刻告诉你。”

见左子昂不信,他忍痛补充道:“……咳咳……我眼下这样……要是没有你的帮助……咳咳,即便出了这陷阱,也走不出这莽原。”

“你要是反悔的话,我就将你扔在这,不出一炷香,你便会冻死。”

“‘恩都里’在上,我发誓。”

左子昂招呼清辉下马:“薛婕妤,你将缰绳取下递与我。”

这匹受伤的马占据了深坑的大半,若不将它移开,便无法将孟克救出深坑。

清辉不明所以,将缰绳取下递给左子昂。

他用缰绳的一头紧紧勾住伤马的辔头,另一头固定在自己的马上,人与马一同用力朝外拉扯。

伴随着木棍从身体里拔除,白马的血从洞大的伤口内喷涌而出,垂死的白马发出一声无比凄惨的长嘶。

清辉亦加入这场角力。

两人一马,费了好大功夫,终于将白马的尸身从深坑中拉出。

“接下来,我便是要进到这深坑中去,把孟克弄出来。”

左子昂将两匹马的缰绳连接在一起,一头牢牢系在旁边的古树上,对清辉道:“薛清辉,你就在外等着,万事小心。”

说罢,他背了马袋,一手拉住缰绳,顺着深坑的边缘,小心滑入坑中。

“快,快救我……”孟克急道。

“你再耐心等等,先得将这些木棍一一拔掉。”

这些尖头朝上矗立的木棍很是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扎穿身体,万一失手了,摔倒倒是其次,摔在这木棍上,就惨喽……

木棍埋得很深,还好马袋里有斧头,便于挖土。

见孟克呻吟得越发厉害,左子昂从马袋里掏出一块鹿肉干,二话不说塞进他嘴里:“忍一忍,别动弹,我尽快。”

一盏茶过后,木棍悉数取出。

“薛婕妤,搭一把手,往外拉缰绳,我这就,上来。”

左子昂朝外喊道。

可外面竟没有一丝回音。

“薛清辉!”

左子昂不安道。

独自守在坑外的清辉,望着四周不知何时出现的无数双绿色眼睛,已然魂飞魄散。

狼来了……

她想惊叫却发不出声音。

只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狼,冷静而志在必得地循着白马的血腥味围将上来。

包围圈,逐渐收拢。

她的腿软得不像话,任她如何狠掐自己的大腿,两条腿依然如灌了铅似的不可挪移。

“狼来了……”

她逼自己发出声音:“左子昂,狼来了!”

这一声打着颤的惊叫,刺得左子昂心惊肉跳,连孟克亦睁开双眼,紧张地盯住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天空。

眨眼功夫,狼群争相猛扑过来,一半扑向地上的死马大快朵颐,一半则分头扑向清辉与另一匹马。

瑟瑟发抖的马儿撒腿就跑,引开了一大群饥肠辘辘的饿狼。

剩下十余只,则掉头对准了清辉。

马尸被拆解入腹的恐怖声音已持续不断地在头顶响起。

左子昂目眦尽裂,绝望嘶吼道:“薛清辉,快,跳下来!”——

作者有话说:群狼怎么理解呢?

此狼又是彼狼[坏笑]

三头狼,嗷呜~

第77章 群狼(下) 他对薛清辉有了心思?……

清辉猛地一激灵, 抬脚跳入深坑,群狼穷追不舍,数只饿狼竟随她一同跌入深坑之中。

幸而, 左子昂在坑底稳稳接住了她,两人被先后落地的四只狼逼到了深坑的一角。

逼仄的深坑内,淡漠的月光下,人狼对峙, 险象环生。

“我对付左侧那两只, 孟克,你对付右侧那两只。”

左子昂拔剑挡在清辉身前, 低声对孟克道。

“两只!我如今可是只有半截身子能动!”

孟克咬牙道。

“哼,坏事做尽, 被狼咬几口也算便宜你了。”

“你三我一。”

“不行, 对半。”

在对峙的空隙,两人竟还斗起嘴来。

“分我一只。”

清辉从袖口摸出匕首, 紧紧握在手上。

对面的四只狼,身体开始同步地缓缓往后压蓄力, 随即, 鬃毛竖立, 猛然朝三人分头扑来。

它们,是这片莽原熟练的捕杀者, 有着不输于人的狡黠和比人更加强悍的攻击力。

两只母狼左右夹击左子昂,个头最壮硕的一只公狼径直扑向孟克,唯一一只体型瘦小的幼狼则朝清辉冲来。

孟克下半截虽无法动弹, 但毕竟是三人之中身形最为魁梧的,且对狼的习性有所了解,在公狼扑将上来、意欲撕咬的那一瞬, 他头一偏躲过了森森利齿,顺势拿起手边的尖头木棍,狠狠戳进了猛兽的脖子……

左子昂剑术高超,剑剑不落空,很快,两只母狼的颈部和背脊便是血肉模糊,他瞅准时机,一剑结果一只,却被另一只伺机咬住胳膊,他慌忙拔剑又劈,将另一只就地正法。

此时,清辉已被幼狼扑倒在地,隔了厚厚的短袄,利爪亦深深嵌入她的左肩,她忍痛握紧匕首,用力刺入幼狼的腹部,幼狼发出一声短暂的哀嗥,随即便被孟克一棍打飞,再也没了声息。

经过这一番苦战,三人皆是精疲力竭,各自倚靠土壁歇息。

“薛清辉,你怎么样了?”

清辉道:“我无大碍,倒是你的胳膊如何了?”

左子昂卷起衣袖,这才发现胳膊已是血流如注,要知道,狼的咬合相当惊人,一头成年野狼能轻易咬碎猎物的骨头。

“这下倒好,我断了腿,你伤了手。”孟克嘿嘿一笑,幸灾乐祸起来。

“有金疮药!”清辉狠狠瞪了一眼孟克,赶紧起身去翻马袋,拔开瓶塞,将药粉细细洒在伤口周围,又掏出一方丝帕,小心地替左子昂包扎上。

一下子安静下来,听得狼群撕咬吞咽的声音消失殆尽。

清辉侧耳听了良久,无声指了指上头。

示意道:狼群好像离开了……

孟克一直默默留意她的举动,见状道:“我那匹马,足以将狼群喂饱,狼群吃饱了,自然是离开了,今夜,应不会再来了。”

眼见过了这关,清辉问:“那咱们,眼下怎么办?”

左子昂轻轻道:“这深坑倒是个躲避风雪和野兽的地方。咱们便在这儿呆一夜,待明日天亮了,再想办法出去。”

清辉心想也是。

“大衍女人,我饿极了,你赶紧把那只小狼剥皮,把肉烤熟了。”孟克吩咐道。

清辉先是一愣,犹豫道:“剥皮?烤肉?”

“你该不会以为,咱们不吃不喝便能挺过这一夜吧?你看他的脸色。”

孟克朝左子昂努努嘴。

清辉吹燃火折子,凑近细看,左子昂双目紧闭,面色惨淡,一双薄唇亦失了血色。

她慌忙叫道:“左大人,左大人!”

左子昂却没有回应。

她手背贴着他的额头、面颊,亦是冰凉一片。

“他受了伤,如若再不进食保暖,这夜深了就更难熬了。”

孟克解释道。

该如何是好?

清辉思索片刻,旋即将左子昂拖靠在孟克身旁,又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覆在左子昂身上,对孟克半是提醒半是威胁道:“他若出了事,你我也走不出这林子,你二人靠在一起,也能互相取暖。”

又翻开马袋,将仅剩的那块鹿肉干扔给孟克:“孟克王子,你先吃下这块肉干御寒。”

要孟克做事,自然,也要给他一点甜头。

她自己则拿了匕首和水囊,靠近那只幼狼,一刀隔开幼狼的喉咙,用水囊接了满满一囊热乎乎的狼血,又走回两人面前:“孟克王子,你把他的嘴给掰开。”

孟克嗤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大衍女人,你在吩咐我做事?”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一把托住左子昂的头,虎口卡入他的下颌骨。

“左大人,得罪了。”

话音未落,清辉缓缓将温热的狼血倒入左子昂口中。

左子昂眼下虽疲乏至极,可并未彻底失去意识,这浓烈腥臭的狼血一入口,登时醒转过来。

他向来锦衣玉食惯了,怎受得了这黑水野狼的独特风味,当即瞪大双眼。

薛清辉,你!

薛清辉见他意欲拒绝,赶紧腾出手将他鼻子捏住,一面继续倾倒狼血,一面柔声安慰道:“左大人,你失血过多,须得以形补形。”

孟克补充道:“你放心,这狼血多的是,喝完这囊,还有……”

在两人配合下,左子昂一连被迫喝下三囊狼血,面上竟真的慢慢恢复了几分血色。

清辉瞥了眼孟克的伤腿,又接了一囊狼血递给孟克:“孟克王子,你也喝些狼血御寒吧。”

孟克倒也未推迟,极痛快地喝完一囊,又要了一囊。

清辉也忍着那股腥气喝下一囊。

喝完狼血,清辉便在孟克的指导下,剖开幼狼身体,切下数块新鲜狼肉。

孟克也没闲着,用火折子点燃木棍和狼油,就地架起了一个小火堆,在火堆旁饶有兴致地将狼肉片成薄薄数片,稍稍烤熟后便率先放入口中。

“嗯,不错。”

他将狼肉递到左子昂唇边:“吃吧,明日出莽原,还得靠你。”

左子昂慢条斯理地咀嚼,忽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孟克王子,我倒有些好奇,你犯下如此大错,明日即便出了莽原,还有活路么?”

想来,他二人今夜也算是生死与共过,隐隐约约对彼此倒生出几分无关国事的惺惺相惜,故话语之间有了几分坦诚。

孟克思忖片刻:“……我今日摔入这深坑时,本以为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在那个时候,我这心头十余年间挥之不去的执念仇恨,竟瞬间消散了大半,父王逼死了我母亲,我此番亦气死了父王,一报还一报,我这条命还给父王,也是应该。也算是报答他的生养之恩。”

“乌照他……”

左子昂清楚记得,他走时乌照分明已有了生息。

正在烤肉的清辉闻言,暗暗朝左子昂使了个眼色。

左子昂无声道:乌照死讯,原是你胡诌的……

清辉眼神回应:当时为了拖延时间,便随机应变了……

见孟克经历这一番生死,似是顿悟了不少,左子昂便道:

“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亦会希望你放下仇恨。”

“我今日才知,我这一生,大半被仇恨困住……若当年我不被仇恨蒙蔽,选择远离乌照,与洛敏做一对夫妻,许是会快乐许多。”

出于女子的天性,清辉终忍不住侧过脸问:“孟克王子,你对洛敏究竟……”

“年少时,我对她,是真心喜欢过的。”

孟克如此道,那双极深遂的琥珀色眼眸不留痕地掠过清辉的侧影,又旋即挪开。

原是,事过境迁了……可洛敏她,分明还……

清辉心中叹息:

所谓爱之深,恨之深。

洛敏至今仍对孟克恨之入骨,难道不是说明,她仍未忘情……

而左子昂听了孟克的话,心底隐隐生出一种异样之感。

孟克他,该不会……对薛清辉,有了心思吧?——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是个短小君[狗头]

第78章 偷香 姑且算作窃玉偷香……

冷冷月光倾泻一地, 疾风恣意穿梭林间,一队人马快速向莽原深处挺进。

茯苓与数位熟悉地形的猎户在前探路,徐重率队紧跟在后。

不多时, 茯苓拍马来报:“回禀陛下,这一路的树身上,皆有被利剑砍出的两道豁口,像是刻意所做的标记。”

“并且, 这入林标记与地上的马蹄印相吻合, 看来,这人亦是循着孟克的马蹄印去的。”

这人是谁, 徐重心知肚明,可在不露于人前的焦灼之中, 心底又生出些许矛盾的想法——既希望这人能遇上孟克, 先一步救出辉儿,又不希望自此以后, 他被辉儿视作救命恩人,多了些狭恩图报的由头……

四年前, 他从崖底救出辉儿时, 辉儿感激动容的眼神, 他至今难忘。

“跟着走。”

徐重当机立断。

众人循着标记疾行半个时辰,赫然发现标记竟变多了, 且指向了截然相反的岔路。

经验老道的猎户举起火把仔细分辨:“看这树皮的切痕,分明是在今日不同的时段留下的……嗯,应是有第二人在此做了标记。”

茯苓亦指出:“地上马蹄凌乱, 有两匹马曾在此停留。”

徐重暗忖:莽原易进难出,左子昂做事向来周全细致,这第一处的标记大致是他沿途所留。

按时间推测, 若左子昂真遇上孟克救出辉儿,此时应早循着标记出林回营。即便未能救出辉儿或是辉儿已身遭不测,他也应出林报信,不至于滞留莽原。

迟迟未出,只会是两种缘由:一是左子昂与辉儿皆已死在孟克手下。二是二人被困在了这莽原……

从现场来看,徐重更倾向后一种,孟克虽身形高大,但左子昂的一手好剑法不遑多让,两人若真相遇,左子昂不至落下风……那事实应是如此——左子昂确已从孟克手中救出了辉儿,却被逃走的孟克发现了来时所做的标记,孟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仿制了一批新的标记,以假乱真,试图将辉儿和左子昂困死在这莽原之中。

这么一分析,徐重稍微安下心来:至少说明,辉儿目前已从孟克手中逃脱,眼下,哪怕是翻遍整个莽原,他也要找出辉儿!

一声悠远凄厉的马嘶,隐隐回荡在莽原尽头。

众人皆心头一紧,徐重举目四顾,周遭除了黢黑树影和积雪,哪里能判断出这悲惨的哀嚎从何而来。

猎户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一人上前道:“陛下,这前方五里开外,确布置了两处用来捕猎野狼野熊的陷阱,恐怕是马匹无意踏入陷阱了。”

徐重心思敏捷:此时踏入陷阱的马匹,要么是左子昂的,要么,便是孟克的。

只是眼下时间紧急,是否应前去查看,这一来一回,至少耽搁半个时辰。

徐重正在盘算,前方又传来群狼的阵阵嗥叫,听得人毛骨悚然,仿佛眼前已出现了那群最擅长一口咬断猎物喉咙的碧眼獠牙的野兽。

“这莽原中的野狼,对血腥气极为敏锐,尤其在食物短缺的冬日,简直嗅着血味儿便去了。”

“啧啧,那处陷阱眼下恐怕已围满了狼,一匹马,足够这群狼崽子吃上好一阵了。”

“你们没见过,那狼崽子撕咬起活物来有多厉害,一口下去,连皮带肉撕掉一大块……”

猎户们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存心要让皇帝陛下听见这番私语,他们这几位,自然有自己的小心思,所谓山高皇帝远,皇帝陛下的威仪于他们而言,其实并不重要,吸引他们冒死前来的,自然是那笔极丰厚的封赏,皇帝陛下金口许诺,若能随皇帝陛下夜入莽原,每人赏白银百两,若能寻得宫中走失的宫人,每人再赏黄金十两。

可毕竟还是命重要,莽原中的狼群,闻风而动,见血封喉……不管皇帝陛下给的封赏是多么丰厚,命没了,也无福消受了。

众暗卫则笔直地坐在马上,静静地等待皇帝陛下圣裁。

徐重终下定决心:“立即,赶去陷阱处。”

猎户们暗暗叹气,便也只得再度上马,在前引路。

行了不到三里,前方忽而传来一阵慌乱无章的马蹄声,顷刻间,一匹发足狂奔的惊马从林中窜出,不顾一切朝这边奔来。

马身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而马后,则是无数只垂涎紧追的野狼,森森獠牙在凄凉月色下泛着嗜血的寒光!

这匹突如其来的马,将狼群径直引到了众人面前!

人狼打了个照面,狼群似愣了一息,转瞬,狂喜,一小撮继续去追惊马,大半则留在原地,转而朝新的猎物扑将过来。

众人纷纷拔剑迎战,须知徐重早已安排所有马匹披上了一层带尖刺的软甲,排头的狼群一扑之下,便被尖刺狠狠扎入前脸口鼻处,偷鸡不成蚀把米,纷纷退避三舍。

趁着狼群退缩,徐重不慌不忙道:“洒油点火,逼退狼群。”

“是,陛下!”

暗卫将事先备好的香喷喷的牛油羊油快速泼洒至近旁的狼身上,随即,茯苓扔出一只火折子,火星四溅,很快点燃了狼身上的油脂,火势顺着浓密的皮毛疯长,那匹狼瞬间便成了个火球!

着火的野狼仓皇向狼群奔逃,随即点燃了更多的野狼,雪地里数十只火球狂乱跳跃、滚动,更多狼则四下逃窜,赶紧离开这丧命之地……

众人退后数丈,眼看着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狼群一哄而散,原地只残留着烧焦的皮毛味道……

“狼群已退,前方无碍,兵分两路,加快赶往陷阱。”

徐重挥鞭喝道。

“是,陛下!”

***

深坑之内,草草以狼肉裹腹后,清辉三人挤在小火堆旁,小火堆以狼油为燃料,保持着微小却温暖的一簇火焰。

这逼仄深坑内,挤入了三人和四具狼尸,狼尸堆在一侧,人便只得挤挤挨挨地靠坐一起,左子昂与孟克自是无所谓,两人如今已互为倚靠,清辉整了整衣衫,端端坐在左子昂身侧,刻意留了一掌的距离——毕竟男女有别,清辉又是徐重的妃嫔,这般与男子同处一坑已是逾矩。

孟克将她的一举一动皆看在眼里,不由讥讽道:“大衍女人,你不如坐到对面狼窝去,倒还自在些。”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清辉腹诽,却不由得望向对面四只狰狞狼头,狼眼半睁半阖,仿似下一刻便要睁眼扑来。

她身子猛然一抖,手却被另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覆上,随即,大手将她冰凉的手翻转过来,与她十指紧扣。

“莫怕,这些野狼全被我们杀死了。”

左子昂目视前方,悄声道。

清辉低低“嗯”了声,想收回被他紧紧攥住的手。

左子昂却越发用力与她交握,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握着她手掌生疼。

担心动作太大被孟克发觉又遭来一顿调侃,清辉只能先忍下不表。

大手这才稍稍放松力道,一股暖融融的热流,顺着手,传导至她周身。

她好像,不那么冷了……

须臾,孟克沉沉睡去,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薛清辉,我好多了,你把大氅披回去。”

左子昂眼神极柔和地看她。

他仍一手攥着她的手不松开,勉强用受伤的手去解脖颈间的系带。

“你且披着吧,我离火堆近,不冷。”

她轻声止住他的动作,像是解释般补充道:

“马没了……天亮后要走出这莽原,还得靠你。”

“左大人,你好好睡一觉吧……”

她亦是困倦至极,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头微微一歪,也陷入昏睡中。

“睡吧,薛清辉。”

左子昂将她的头拨弄倚靠在自己肩头,又随手扯过孟克身上的大氅,小心覆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鬼使神差地转过脸,怔怔盯着那张美人面出神。

他们离得这般近,几不可闻的呼吸,软软地扫过他脖颈。

他只犹豫了片刻,旋即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地印上了那双微抿的柔唇。

这双唇,比想象中更软,他如雪花坠地般轻轻浅浅地在那唇上停留了一息,便逃也似匆匆分离,他的心砰砰乱跳,明白自己这举动是有些下作了……

趁人之危,不至于……

姑且,姑且算作是窃玉偷香……

左子昂喉头攒动,玉面浮上一层薄红。

暗地里做了坏事的人,总会怀疑这坏事人尽皆知,左子昂也不例外,等心跳渐渐如常,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一看之下,心凉了半截——

孟克这厮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嘴角噙了抹意味深长的笑,满脸写着“我看到了”,显然方才左子昂偷亲清辉的那一幕,全然被他收入眼中。

见左子昂眼神瞬间从脉脉含情变得犀利无比,孟克挑衅般摸了摸下巴,无声道:

你奈我何?

老子杀了你。

左子昂一把推出佩剑,推剑出鞘,作势要拿剑劈他。

岂料,孟克笑意加深,缓慢地摇头,顺手指了指上头。

左子昂顺着那手指方向抬眼望去,这下,剩下的半截心也凉透了。

坑边正蹲了位圆脸圆眼的小姑娘,正气鼓鼓地拿眼狠瞪他。

不是茯苓,又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两个目击证人,灭口难啊[坏笑]

第79章 得救(小修) 谁说朕不缺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 那左子昂这一瞬已被茯苓杀了千百回。

茯苓冲他挑眉,示意他赶紧在正主现身前滚蛋。

左子昂无力反驳,松了手, 在两双眼睛的瞩目下,悻悻腾挪半个身位,转而与孟克挨靠在一起。

孟克险些笑出声。

茯苓原地弹起,飞快跃过坑边那堆被啃食干净的马尸, 对等在后方的徐重禀道:

“陛下, 在陷阱内发现了婕妤,万幸婕妤一切安……”

“好”字还未落地, 徐重已然翻身下马。

眨眼功夫,他已顺着缰绳直落坑底。

坑底光线晦暗不明, 徐重一时间看不分明, 待适应了这昏暗,他眯眼窥见这长宽约一寻的陷阱之中, 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个阵营——一侧堆了四具狼尸,一侧则挤了三人, 中间燃着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他的辉儿不得不委屈地栖身于此, 独自靠在角落, 身上的短袄血迹斑斑。

“辉儿,辉儿……”

徐重将清辉一整个揽入怀中, 低声唤她名。

清辉仍蹙眉昏睡着,不难想象她今日吃了多少苦头。

“辉儿……”

徐重脸贴住她的脸,用力将她贴近胸口, 他的手箍得越发紧了,臂弯将女郎细瘦的腰肢完全勾勒出来,盈盈不堪一握。

左子昂与孟克在旁冷眼静看。

纵然在帐外亲眼目睹过薛清辉与徐重在一起的身影, 左子昂仍觉这一幕过于刺目——

他起身朝前一步,躬身行礼:“微臣左子昂叩见陛下。婕妤安然无恙,陛下大可放心。”

闻言,徐重稍稍侧目:“子昂此番救下薛婕妤,一解朕燃眉之急,回去后,朕重重有赏。且先平身吧。”

他这句客气中又带疏离的谢辞,在左子昂与清辉之间,轻而易举地画上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高山,那座高山便是徐重自己。他字字不提却字字皆在警告左子昂,守好自己的位置,切不可逾矩。

听懂了这言外之意,左子昂缓缓退后,神情在幽暗之中变得有些微妙:敏锐多疑的帝王,若是知道自己偷吻了薛清辉,会不会想要,当场杀了他?

徐重的目光从左子昂移回清辉面上,他方才注意到左子昂身上正披着清辉那件紫貂大氅,而清辉身上这件明显偏大许多的大氅,分明是男子之物。

左子昂明里暗里的那些动作揶揄,他从旁看得分明,不过是落败者的妒意和挣扎罢了……他笃定得很,除他之外,清辉从不对旁的男子有过心思。

清辉睡得迷迷糊糊,忽听得徐重唤她,起初她以为是梦,迟迟不愿从梦中醒来,又听徐重的声音确在耳边徘徊,终睁眼确认。

那张极熟悉的脸无比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她睁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与他分别不足一日,却似隔了三秋。

这一日太过漫长,从被孟克意外掳走到被左子昂救起,再到力战狼群,起起伏伏之间,她不曾哭过一回,可这一刻,她只想像个孩童,大声哭叫吼闹。

“徐重!”

对上那双同样湿意蔓延的细长眼眸,她再也忍不住,嘴角委屈地向下一撇,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我,我今日杀了一只狼!”

“一只小狼……”

“它兴许只是随父母兄弟出来觅食,可我必须杀了它……为了活命,我必须得杀了它……”

她语无伦次地诉说。

“杀得好,朕竟不知,朕的辉儿,如今敢杀狼了。”

徐重眼眶湿润,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怕,不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听着薛清辉在徐重面前毫无顾忌地宣泄,退到一旁的左子昂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他悲哀地意识到,薛清辉与徐重羁绊之深,早已容不下第三人……

孟克则陷入杀狼回忆:我怎么依稀记得,一闷棍打死那狼崽子的是我……

“我……不仅杀了它,我还割开了它的喉咙,喝了它的血,吃了它的肉……”

清辉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婆,将今日所遇所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徐重听。

这些事,皆是她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

“你曾教过我许多,这一回,我统统用上了……为了拖延时间,我还骗了孟克,我告诉他,乌照被他当场气死了……”

这大衍女人!

闻言,孟克猛地撑坐起来,却被左子昂一把捂住嘴,在他耳边低声道:

“她并非骗你,乌照当时情况极为凶险,你待会儿回去,一问便知……”

孟克只得忍气暂且作罢。

徐重极有耐心地听她述说,安慰道:“辉儿,你做得很好,在你这般年纪,朕未必有你做得好。”

“不过眼下,辉儿,你莫要再想这些……你只须忘了这一切,好好歇息。”

说罢,徐重扯掉她身上所披的其他男人的大氅,转而用自己的大氅将她裹紧,亲自将她送回地面。

扶清辉上了马,徐重吩咐:“茯苓,你随后安排人手将那两人救上来。”

徐重昂首,对众人道:“诸位今日随朕夜入莽原,为朕分忧,朕心甚慰,除先前的封赏外,每人额外赏金十两,擢升三级。”

猎户们喜不自禁,连连谢恩。

这批暗卫们跟着徐重的日子相当长了,却难得见他当众允诺升官,自然是惊多过喜。

好在,这桩于会谈尾声凭空生出的祸事,总算是偃旗息鼓了。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顺利出了莽原,等在入口处的阳纲、蒋良等彻底安下心来,簇拥着一行人回到营帐,此时已近拂晓。

来不及休憩,徐重命人将孟克暂时严加看管起来,即刻遣阳纲前去靺鞨营地通传。

孟克犯下两桩大罪,其一,蓄意杀害大衍官员百姓,意在破坏两国邦交,其二,掳掠大衍皇后,对大衍皇帝大不敬。

如今,只待堪堪醒转的乌照回话,究竟如何处置孟克。

从靺鞨营地匆忙赶回的宋御医替清辉诊治:“回禀陛下,所幸婕妤略有些皮外伤,擦拭三日膏药,即可痊愈。”

徐重放下心来。

清辉谢过宋御医,顺带问起左子昂和孟克的伤势。

宋御医答话:“左大人左臂被野狼咬伤,虽用过了金疮药,但须得重新洁净伤口,敷药包扎,预计要十天半月才会痊愈。至于那位靺鞨王子,乃是胫骨错位、韧带断裂,臣已替他复位,须休养月余时间。”

“那乌照呢?”

清辉又问。

“乌照大王午后业已苏醒,只是说话还有些困难。”

清辉微颔首,若有所思的样子。

徐重挥手屏退宋御医:“辉儿,你只须好好养养身子,其余的事,统统交由朕来处理。”

清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徐重:“陛下,孟克犯下大错固然罪无可恕,可他与乌照之间的心结,却是应该解开。”

“况且,在臣妾看来,这桩惨案背后,乌照亦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将孟克之所以仇视大衍的缘由简要告诉了徐重。

徐重道:“孟克将母亲的死归咎于乌照,他恨乌照,却无法杀死乌照,只能将仇恨转移到乌照迷恋的那位大衍女子身上,继而偏执地恨上了大衍,蓄意挑起两国争端。”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此事最终如何收场,那得看乌照如何打算。若乌照要力保这个儿子,他自会提出让朕满意的条件……大衍与靺鞨的边境,至少还能维持数年的安定。”

“便只有数年安定?”清辉诧异。

“乌照死后,新王继位,届时靺鞨如何对大衍,朕会如何对靺鞨,一切皆无定数。”

“陛下的意思是,乌照便只剩下几年光景了?”

“罹患心疾者,命难长也,何况,他有如此不省心的儿子。”

徐重道。

不得不承认,乌照是位难能可贵的铁血君主,正是在他的治下,靺鞨一改过去分崩离析的局面,一统为靺鞨国,若他的继位者软弱无能,恐怕再难维系靺鞨的完整,靺鞨说不定,会很快便回到四分五裂的状况……

大衍,自然乐于见到此种局面。

可同为一国之君,徐重却不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江山永固这四个字,是历朝历代皇帝头上的紧箍咒……而要保住大衍江山千秋万代,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首当其冲的,便是皇嗣。

他眼下迫切地想要皇嗣,辉儿诞下的皇嗣。

“哎,朕的生辰,便这般生生错过了,孟克狗贼,真是死不足惜。”

徐重懊恼道。

清辉知他说的是气话,莞尔一笑:“臣妾便祝陛下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徐重俯身贴得近了些:“还有呢?”

清辉道:“祝陛下福禄寿星齐转。”

“朕还须要哪门子的福禄寿……”

清辉点头:“陛下如今是样样不缺了,臣妾也不知,还能送陛下什么……”

“谁说朕不缺。”

徐重嘟囔道:“岳麓已有三儿一女,朕尚膝下空虚……”

他眼巴巴地望着清辉。

清辉笑:“陛下才二十有五,等到了岳大人的年纪,自然……”

她猛然住口。

“自然怎样?”徐重不依,追着她问。

“……自然会儿女双全的。”

清辉勉强笑道,心里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那要如何儿女双全?”

“别忘了,你今晨应允过的,朕的生辰礼……”

不等她开口拒绝,徐重径直问道:“朕的生辰礼,你预备几时给朕?”

第80章 新王(上)(小修) 贤后做得,妖妃也……

生辰礼?

眼下, 要生辰礼?

清辉眼皮子蓦地一抖:这个时候还惦念着生辰礼,徐重还真是,满脑子的乱七八糟……

如今她对徐重的“秉性”已相当了解, 每每到了两人独处之时,他的某些念头便会不可抑制地疯狂滋生。

往常她惯常采取“堵”的法子,可惜从未奏效。

今次,她打算化堵为疏, 先发制人。

顺势勾住了徐重的脖颈:“臣妾……今日也算是在雪地打过滚, 在土坑杀过狼了,承蒙陛下不嫌弃臣妾这周身的污秽晦气, 臣妾这就奉上生辰礼。”

说着,便忍笑撅嘴朝徐重唇边凑去。

须知, 徐重这人素来甚爱洁净, 在宫中时,遇上盛夏酷热时节, 一日沐浴两三回也是常事。自从巡狩至黑水,因营帐设在野地之中, 天寒地冻, 呵气成冰, 沐浴极为不便,只得每日以热水擦身, 对此他私底下颇有微词。

清辉便是抓住这一点,预备狠狠恶心他一把,泄一泄他心头的火气。

果然, 见清辉顶着满身的狼血污迹凑上前来,徐重到底还是别过脸,小心躲避她的亲近:“难得见辉儿如此爽快, 朕心甚慰,不过,是否可以稍候片刻?”

“陛下,莫不是嫌弃辉儿……不洁不祥?”

“哪里,哪里。”徐重嘴上如是道,身子继续闪躲。

“那……臣妾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清辉恶从胆边生,揪住他的衣襟,开始解他领口的纽绊,作势要将脸上的脏污蹭在他胸口。

徐重喜忧参半,一面招架一面安抚:“辉儿,别急,别急,先沐浴,沐浴之后再作打算……”

清辉拼命忍笑,由他将她抱入一顶设在大帐角落的小帐内,徐重道:“营地环境艰苦,这几日便是委屈你了,从莽原出来这一路,朕便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得让你好好梳洗一番。”

说罢,便将她置于铜缸前的地毯上,随手脱掉她那身脏得不成样子的外裳。

小帐内暖烘烘的。清辉四下打量,见小帐顶上吊了一盏油灯,四角皆放置了取暖用的火盆,居中则是一只半人来高、腹大口收的铜缸,铜缸边缘煨了一圈炭火,便可保住这缸内的热气,准备得颇为周全。

清辉心道:确是思虑周全。

徐重拢了她一头乌丝用手帕束起,解释道:“黑水与京畿大有不同,此地并无浴桶浸身的习惯,朕特意命六安找来这装雪水的铜缸,暂时充作浴桶一用……便可好好为你清洗一番……”

清辉先是含笑颔首继而浑身一激灵。

等等,什么叫,为我清洗一番?

清辉默默咀嚼这话里的深意。

“辉儿身子向来娇弱,今日又受了如此惊吓,朕怎可让你独自浴身,索性便由朕一并代劳了罢。”

徐重坦然脱去外袍,撸起袖筒,道:“朕亲自服侍辉儿浴身。”

始料未及,一张俏生生的小脸登时蒙上了一层羞赧的薄红,她支支吾吾道:“浴身这种事,陛下岂能纡尊代劳?”

“你我名为帝妃,实为夫妻,朕早有听闻……民间夫妻共浴亦是常事。”

他只剩一身中衣,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让朕看看你的伤……”

便去解她咽喉下的纽绊。

清辉手忙脚乱地闪避:“陛下不必挂心,臣妾今日、今日可是杀过狼了,若陛下实在不放心,唤茯苓进来随侍左右亦可。”

“茯苓探了一整夜路,早已累趴下了,再者说,朕也不是头一回服侍辉儿浴身,辉儿怎这般大惊小怪。”

清辉恍然忆起是有过一回,清凉殿那两晚,到了最末,她委实提不起半分气力,便是他,亲自为她浴身……只是那晚昏昏沉沉记得不甚分明,可眼下她确实清醒着的,怎可由他为她清理?

她的两颊火辣辣的烧灼起来。

徐重已将中衣悉数褪却:“按照习俗,这无端蒙受苦难之人,须得洁净身体,一扫晦气才是……”

说话间,他轻车熟路地将最后一层屏障从她身体剥夺,而后,从层层摊开的衣裳之中,再度抱起满面红晕的女郎,同她一齐缓缓浸入铜缸之内。

随着两人入水,多余的热水从铜缸边缘慢慢溢出,很快便被地毯吸纳。

温暖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同时,滚烫的肌肤也顺势紧贴住她的后背。

徐重便从身后将她环住。

“浴身后,朕,便来取朕的生辰礼……”

灼热的吐息洒在她后颈的敏感处。

清辉当即战栗不已。

“辉儿的身子在发抖?是欢喜,还是期盼?”

徐重扯唇,大手随意抓起一方手巾,又随意团了一团,不太随意地沿着她的后背开始向前擦洗……

她双颊红似滴血,却固执道:

“天寒所致。”

“辉儿,你又是这般言不由衷……你可知,朕自从今晨听到了辉儿的允诺后,便一直欢喜期盼这份生辰礼……朕亦觉得奇怪,明明辉儿早已是朕的人,可为何朕对辉儿,始终贪、馋不已……”

他未再说下去,手巾极缓慢地在肌肤上细细摩挲,与她细滑肌肤相比,这白绫手巾也过于粗糙,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淡红交错的痕迹。

“朕时时在想,你对朕,会否如朕对你这般,见之则欢喜不尽,未见则期盼不已?”

水温本就略有些烫人,听了这耳边窃窃情话,人也变得晕头转向目眩神迷了……

“告诉朕,把你的心意,一字不漏地告诉朕,朕想听……”

指尖轻拂过每寸肌肤,他贴在她耳边,喑哑了嗓音,诱她承认,她同样需要他、渴慕他。

心内一阵胜过一阵的灼烧,身子也渐渐瘫软下来,尽管她双手死死扣住铜缸边沿,试图撑起越来越绵软的身体,可这所有的努力通通无济于事……

身子如同灌铅般,直直坠入这人间的靡靡浮华中……

神智却轻盈地脱离了肉身,自由自在地向天外飞去……

端方的姿态被彻底击溃,她抗拒不了那恰到好处的撩拨,抗拒不了内心澎湃汹涌的情愫,更抗拒不了身后的徐重……

她懊恼这身心的剧变,咬唇,仰面,无能为力地倚靠在身后人的胸膛,双眸直勾勾望向那盏微微摇曳的油灯,委屈地呜咽道:“如此一来,如此一来,岂不成了以色侍君的妖妃……又怎做得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徐重喘道:“贤后做得,妖妃也做得。”

“在朕面前,在朕一人面前,只许你做妖妃……”

***

火盆内的炭火渐次熄灭。

铜缸的水渐渐冷却。

榻上两人执着交缠,迟迟不知餍足。

直至天光大亮,靺鞨的回信送达营地大门外。

阳纲、蒋良亲自等在大帐外,由六安在帐外通传。

六安立在帐外,小声禀告:“陛下,乌照大王已亲自在营地外等候觐见陛下,阳大人、蒋大人也一并在外等候。”

等了许久,听得帐内毫无回应,阳纲猜测:“婕妤被掳,陛下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眼下怕是在休憩。”

“陛下甚是操劳。”蒋良点头道。

六安咽了口水,暗自摇头。

阳纲催道:“可此事实在紧急,还得烦劳六安公公入帐通传。”

六安也知此事不得延误,便硬着头皮,一面重复奏报,一面躬身掀帘入内。

果不其然,大帐深处,屏风之后,叠峦耸翠,风月无边。

六安寻了处旮旯跪下,又禀了一回。

片刻后,动静渐止,听得徐重在榻上暗骂了句,“扫兴,父子俩皆是些不省心的。”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徐重匆匆披衣而出。

“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才辰时正刻。”

六安壮着胆子窥了一眼陛下,郎朗日光之下,但见陛下随意披了外袍,中衣凌乱,脖颈处有几处浅淡微妙的红痕,又赶忙埋头。

“知他要来,却不知他来得这般早……”徐重嘀咕一句:“六安,你先伺候朕更衣,传阳纲、蒋良、左子昂稍后入内觐见。”

一刻钟后,尚无法行走的乌照被一架轿辇抬入大帐,泽哥、桑珠一同陪在左右。

不过一日未见,他整个人苍老许多,面上少了意气风发的王者之气,多了几分失意与煎熬。

他尚不能自如说话,由泽哥转述。

“皇帝陛下,父王请求您宽恕孟克的过错,对此,靺鞨可答应陛下提出的全部条件,只要,陛下饶孟克不死。”

乌照竟要救孟克?

徐重略诧异,却见乌照微颔首肯定。

迅速与身边的清辉交换眼神,不知乌照有此决定,是否与孟克早逝的母亲有关。

徐重沉吟不语。

若按照大衍律,孟克是杀害大衍官员百姓的元凶首恶,意在破坏两国邦交,此乃砍头诛九族的大罪。

此外,掳掠大衍皇帝婕妤为质,即对皇帝大不敬,亦是流放三千里的重罪。

两罪并罚,当然是罪无可恕的死罪。

原本,只要孟克以死谢罪,两国恩怨尽了,偏偏这下,孟克死不得。

宽恕孟克,作为条件,乌照在位期间,靺鞨自然不会对大衍再有异心,可要如何做,才能给死去的大衍将士百姓及遗孀遗孤一个交代,徐重犯难了。

“乌照大王,您如今,便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朕了。”

徐重叹气。

泽哥作揖道:“皇帝陛下,靺鞨会尽力给予枉死将士百姓不菲的抚恤。”

“抚恤换不回人命,何况,孟克此举,是对大衍、对陛下的挑衅,区区银钱,不足以平民愤。”

阳纲义正言辞。

徐重挥手示意阳纲禁言,且思且道:“如何化解此事,朕意有三。一、朕要靺鞨国自乌照大王之后,亦不得再犯大衍。二、孟克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须得有所惩戒,以儆效尤。三、靺鞨须得对除冷彦外的所有死难者,予以足够遗孤遗孀今后生活的银钱抚恤。”

乌照听罢,亲口道:“全部、答应、先、见孟克。”

泽哥道:“父王答应皇帝陛下的全部条件,但父王想见一见孟克。”

不多时,孟克亦被人抬进大帐。

他腿伤未愈,只靠在座椅之上,目光冷淡地看向众人:“如何处置我,商量妥当了?”

“大哥,你怎么了?”

泽哥围上前去。

“放心,不过是断了条腿。还得多谢‘薛皇后’与左大人救了我,孟克不至于暴尸荒野。”

他瞥了眼清辉,又将目光投向乌照,语气淡然道:

“没想到,往日如雄鹰般桀骜勇猛的父王,也有衰败惨淡的一日。”

乌照竟笑回:“我、没死,失望?”

“或许这便是父王的报应,不过今日,我也须得为我犯下的大错赎罪。”

他眼底不再是疯狂扭曲的恨意,随着乌照的“死而复生”,他对自己和乌照,皆有了新的认识。

孟克道:“我对大衍、对靺鞨犯下了三条铁罪。罪状一,利用泽哥对兄长的信任与爱护,杀死了包括冷彦在内的二十六人。罪状二,背着靺鞨大王,暗地搜集大衍边防布局图及秘密兵器,企图有朝一日掀起两国争端。罪状三,欺辱洛敏,并在洛敏逃离之后,迁怒并迫害洛敏的家族。”

他当众将这些年所犯下的过错一一认下,既不遮掩亦不辩解。

“孟克,愿以死谢罪。”

“说的对,我狭隘的仇恨不应以伤害无辜之人为代价去消弭,我到底,不过是个卑劣的懦夫而已。”

他眼神极快地掠过清辉,继而,如释重负地笑了。

“皇帝陛下,我死后,请割下我的首级,悬挂在黑水的城墙上,靺鞨与大衍两国百姓,不应因我一人,再起波澜。”

他连身后之事亦想得透彻,显然已存了死志。

“大哥!”泽哥见状急道:“在你来之前,父王,拼死保你!”

孟克一怔。

乌照道:“汉话有云,养不、教、父之过,孟克所犯之、错皆……”

他一字一字,极艰难地说了很长一段话……

汉话有云,“养不教父之过”,孟克所犯之错,皆因我而起。今日,我乌照,无论死罪活罪,皆愿替子受过,只求大衍不因此事对靺鞨宣战。

想来,我乌照,从无名之辈成为靺鞨的王已逾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间,靺鞨结束了分崩离析的局面,完成大一统,靺鞨百姓自此告别了颠沛流离的苦难生活。

我自觉时日无长,可我靺鞨不可一日无王,我原本属意将王位传给我与发妻布雅的大儿子孟克,我已观察他十余年,他的智慧与胆识,足以挑起靺鞨兴旺的大业。惨案真相大白后,我曾犹豫是否另立新王,但当我知晓孟克制造这一惨案的缘由后,我才明白,犯下大罪的人是我。

今日过后,我不再是靺鞨的王,靺鞨大王的王位,我将传与孟克……他须记住,他曾因一己之私,试图将千千万万的族人拖入战争的泥淖,作为赎罪,他将一辈子为靺鞨而活。而我,作为孟克的父亲,我愿以这条性命,为无辜死去的两国百姓偿命。

显然,在来此之前,乌照已作此打算,靺鞨王以死谢罪,这份诚意与胆识,确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了。

众人听罢,沉默良久。

孟克默默攥紧座椅的把手,额头青筋暴起,久久未能言语。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徐重的答案:

是接受乌照的请求,杀了他,成全一位父亲的牺牲,了结这桩惨案。

或是,直接拒绝乌照,杀死孟克,为两国之间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

徐重神色冷峻,从容行至乌照与孟克中间,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皇帝陛下!”

桑珠、泽哥面色急变,分别护在乌照与孟克身前。

乌照道:“皆交由、陛下、定夺。”

徐重转过身,手起刀落,匕首割断了乌照的一缕长发。

他握住那缕长发,道:“乌照大王替子受过,割发代首,以此向无辜惨死的大衍百姓赎罪。”

乌照眼中隐现泪光:“乌照、叩谢、皇帝陛下大恩。”

孟克却在旁冷道:“皇帝陛下,可否借你的匕首一用。”

徐重将匕首递与他。

孟克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剁掉了自己的左手小指。

鲜血四溅,满座惊诧。

他举起缺了一指的左手,沉声道:

“我孟克在此,以血盟誓,我即位后,此生只为靺鞨而活,在我有生之年,靺鞨绝不进犯大衍一寸一毫。”——

作者有话说:对这章不太满意的部分,修改了一下,走向完全没变。

靺鞨篇还差一章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