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制糖法
难道沈羡安跟谢珩一样, 怕草包公主跟谢知渊闹得无法收场,所以才说自己愿意待在公主府?
似乎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信息太少, 关于沈羡安,陆云溪也只能如此猜测。
“公主,在想什么?”谢知渊见陆云溪久久出神,便问。
“没想什么。”对了,还真有一件事,陆云溪想今早跟谢知渊说的,“苏一峰炼钢房那边多派点人手, 闲杂人等不许靠近。还有,告诉苏一峰他们, 最近他们最好住在研究院里,出去也要小心一些。”
“有人觊觎炼钢术?”谢知渊多聪明的人, 立刻猜到。
陆云溪点头, 喻流光可一直惦记着她的炼钢术, 交易不成,难保他动别的心思。
谢知渊问,“是谁?”
“只是防备,万事小心一点总没错。”陆云溪说。
“我明白了。”谢知渊答应, 他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工部那边?”陆云溪又想起这个, 别她这边没出事, 工部泄露出去。
“公主请放心, 工部法令比咱们这里严苛得多,工部尚书曲大人一向清正廉洁。”谢知渊道。
陆云溪这就放心了,她让谢知渊把沈羡安带来,她要见见他。一是,她对这人有点好奇, 二,他是谢知渊的朋友,就算看在谢知渊的面子上,她今天也要见他的。
谢知渊出去,不一时,他带沈羡安走了进来。
“公主。”沈羡安弯腰行礼。
“不用多礼。”陆云溪说。
沈羡安站直身体,快速扫了陆云溪一眼,便垂下眸去。
陆云溪也在打量他,他相貌生得极好,尤其一双狐狸眼,看似多情,可他神色冷淡,整个人给人一种淡漠疏离之感,很是矛盾。
“谢知渊说你想加入研究院?”陆云溪问。
“是。”沈羡安回。
“那你有什么才能?”
沈羡安从袖中拿出一个手镯,让陆云溪观看。
“这是?”陆云溪问。这是一个黄金手镯,手指宽,上面雕刻着梅花纹,镶嵌着几颗红宝石,看起来倒挺好看的,可这应该不止是一个手镯吧,刚才谢知渊说了,沈羡安擅长机关术,可没说他擅长首饰制作。
沈羡安说,“这是一个暗器,里面暗**针。”
他说得极平淡,谢知渊却微微侧身,将陆云溪护在身后。
沈羡安似没看到他的动作,扭身对着一边的柱子按动手镯上一颗红宝石。
太快了,什么都没看见,只听“叮叮”几声,柱子上插进了六七根细针。那细针插入柱子半寸深,可见其力道,再仔细看,每根细针上都闪着蓝光,可见其毒性。
陆云溪咽了咽口水,书里没写沈羡安会做这种东西啊。就这,草包公主还把他抢进府里?真不怕把他惹急了,给她来两下?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么想,草包公主能活到最后也不容易。
“很厉害的暗器。”陆云溪由衷赞叹,在这么小的手镯里做出这种威力的机关,真的很厉害了,沈羡安的机关之术由此可见一斑。
“多谢公主夸赞。”沈羡安表情还是淡淡的,双手捧着手镯,将它呈给陆云溪。
陆云溪想接又不太敢接。
这时谢知渊接过手镯,仔细查看一番,又对着旁边的柱子按动两下那颗红宝石,确认里面再没有毒针飞出,才将它递给陆云溪。
经过他的手,陆云溪放心很多,接过手镯,仔细查看。
从外面看,看不出手镯的机关,按动红宝石,能感受到里面机关的轻微转动,真是巧夺天工的一件东西。
陆云溪把玩着那手镯,知道沈羡安确实是个人才,可她要收下他吗?
她沉吟问,“为什么想加入研究院?”
“想为朝廷做一些事。”沈羡安回。
很标准的答案,挑不出任何毛病。陆云溪踌躇少顷道,“研究院现在初建,还没成立武器研究组,我想考虑几天再给你答复,你觉得怎么样?”
“多谢公主。”沈羡安没意见。
陆云溪把手镯递给谢知渊,谢知渊把手镯给沈羡安,然后带他出门。
很快,谢知渊就回来了。“公主不想让他加入研究院?”他问陆云溪。以他对陆云溪的了解,沈羡安这种才能,陆云溪早该喜出望外,许以重金将他收入研究院了,绝不该是这种态度。
拖延,就意味着拒绝。
谢知渊不明白,陆云溪为什么这样,她应该是第一次见沈羡安吧。难道她被那手镯吓住了?很快他又否决了这个想法,想当初在陵城,陆云溪战场都敢上的。
“你觉得他为什么想加入研究院?”陆云溪不答反问。
“他说他想为朝廷做点事。”谢知渊说。
“那以他的出身、能力,去工部当个官也没问题吧?”陆云溪说。她知道她的研究院,虽然有点名声,但跟工部比还是差远了。
一个是编外,一个是国家机构,一个每个月只有点月钱,一个有权又有势。若是普通工匠、百姓,来研究院可能更自由,工钱更高,可沈羡安不同,他能考科举做官的,做了官,不是更能为朝廷做事?
谢知渊解释说,“公主可能不知道,他从小就喜欢机关术,为此沈伯父没少教训他,说那是奇技淫巧,不是正途,可他还是喜欢。可能他觉得在研究院里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才来这里呢?”
而且他真觉得,研究院挺好的。
“就像你一样?”陆云溪问。明明是朝里的骠骑将军,却在这里当管事。
谢知渊脸上闪过些不自然的红晕,含糊道,“可能吧。”
陆云溪看着柱子上那毒针,“喜欢吗?”倒也解释得通。不过还是先看看再说。
这时王管事进来,禀告说那些来应聘的人都准备好了,问陆云溪是否要见见。
这才是正事,陆云溪来了精神,带着谢知渊去见那些人。
这次一共来了七个人,其中四个人会制糖,而且他们竟然来自同一个地方。原来他们都是源城一家制糖工坊的伙计,两年前战乱,工坊老板被杀,工坊也被抢烧干净,他们就没了生计。
前一段时间他们看见官府发的公告,几个人凑在一处一商量,决定一起来京城碰碰运气。实在他们那里没有赚钱的地方,甚至连饭都吃不饱。到了京城,就算研究院不要他们,他们找个工作或者打点零工,也比在老家等着饿死强。
这些日子在京城,他们中一个在饭店当伙计,一个在绸缎铺当杂役,两个去翠微山打柴进城售卖,互相帮衬,虽没什么钱,但好歹有顿饱饭吃,他们也满足了。
谁想到昨天王管事通知他们来研究院面试,这可是天降喜事,现在他们眼巴巴地,就希望能留在研究院呢。
“你们会制糖,怎么没在京城找个制糖的活计?”陆云溪问。
四人中一个年长的男人道,“公主不知道,制糖要用甘蔗,这甘蔗只在永晟最南边的一些地方能生长,所以制糖坊都在那边。等糖做好了,再贩卖到别处。”
“竟然是这样。”陆云溪还真不知道,“你们跟我说说,糖是怎么制的。”
那个年长的男人有些犹豫,这是他们唯一会的手艺,若是陆云溪听完不要他们,他们不是……
“公主,我来说吧。”一个长相粗狂的汉子道。都这时候了,再不说,什么时候说。况且对面的是公主,拔一根头发都够他们吃一辈子的,人家会贪图他们这点手艺?
随后,他就说了起来。
陆云溪听着,然后对永晟的制糖方法有了了解。
永晟用的是甘蔗制糖法,这也是这个时代诸国所通用的制糖法。其实方法很简单,就是把甘蔗压出的汁水暴晒、熬制结晶。这样做出来的糖带点红色或者黄色。
永晟位置偏北,甘蔗只能在热带或者亚热带生长,所以永晟能种甘蔗的地方很少,糖也较其它国家贵一些。
一斤糖大概能换三斤米,也就是三十多文钱一斤,如果这么说不够直观,那这个长相粗狂的男人在饭店当伙计,一个月工钱二钱,也就是二百文,他一个月的工钱只够买六斤糖,这么一对比,知道这时候的糖有多贵了吧?根本就是奢侈品。
其它国家有的比永晟好些,比如宁国,国内糖价大概是一斤二十五文,也有离朝那种在更北边的,糖价更贵,每斤要四十文。
百姓根本就吃不起糖,也就逢年过节买一点尝尝甜头。
后面有些信息是谢知渊提供的,他对各国局势跟情况多有了解。
“你们知道甜菜吗?”陆云溪忽然问。
“那是什么东西?”众人不解。
陆云溪把甜菜的样子形容出来,那边那个会酿酒的忽然道,“公主说的是忝菜吧?小人家中以前就种过。”
“它的根是甜的吗?”陆云溪问。
那人摇头,“小人不知啊。忝菜,都是吃叶子,没尝过它的根甜不甜。”
甜菜在华夏历史上最早就叫忝菜,也叫火焰菜,是一种蔬菜,《 本草纲目》等医药典籍也有记载,说它有用药价值,性平、甘、无毒,可以“解风热毒,调理脾胃,止渴。”
古代百姓根本不知道它的根是甜的,就算偶尔有人尝过,知道是甜的也没用,那时候的技术根本没法从甜菜中制出糖来。还是到了近代,工业发展起来后,才有了甜菜制糖法,并普遍应用。
因为甜菜适合在北方种植,而且生长周期短,产量大,大规模种植以后,糖的价格骤降,也成了普通百姓都能吃得起的调味品。
甜菜为什么不好制糖呢?因为它的根如果像甘蔗那样碾压,就会变成浆糊,根本无法过滤熬制。而甘蔗碾压则能直接压出比较纯净的甘蔗水。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就是用扩散法,将甜菜根切成丝,然后用热水浸泡,将里面的糖泡出来,再过滤熬制晾晒就可以了。
陆云溪大致知道原理,只是具体怎么做,还要实验推敲。
一步步来吧,陆云溪还是决定先制酒精,等酒精好了,她再实验甜菜制糖法,实验成了,甜菜才好推广种植,步骤不能乱。
她又问那三个会酿酒的人关于酿酒的事。
三个人一个来自北方,家里祖传的酿酒手艺,另外两个就是京城本地人,一个在酒坊做工,一个现在在家无事可做。
最后陆云溪让七个人都留下了。七个人千恩万谢,尤其会制糖的那四个人,几乎是涕泪交流。留在研究院,就意味着他们每个月最少能拿一两银子的工钱,而且研究院还提供住的地方,他们这就算有了工作,有了对未来的期盼,如何能不激动。
可以说,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人生都不一样了。
“多谢公主。”那个年长的男人红了眼圈,他很羞愧,之前他还怕陆云溪听了他们的制糖方法后不要他们,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剩下几个人也差不多,跪在那里久久不愿起身。
等他们走后,陆云溪说,“咱们永晟百姓还是太难了。”若不是如此,他们不会背井离乡,也不会像刚才那样为了一份工作哭成那样。
“会越来越好的。”谢知渊说,他有信心。
下午,还是那张长桌,桌边坐的不是柳银银等农学组的人了,而是燕平等陆云溪上午新招的人。
四个制糖的,三个酿酒的,陆云溪把这个组叫轻工组。与此对应的,苏一峰等铁匠则归属重工组。
轻工组,重工组,这是什么意思?制糖跟酿酒也不轻松啊,燕平等人想。不过跟炼钢比,好像算轻的?他们也不敢问。反正公主都是对的,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上午跟研究院按手印以后,他们就都拿到了一个月的工钱,有的还搬进了研究院宿舍居住,现在是激动又忐忑,只怕自己做不好陆云溪交代的任务,其它的,都无关紧要。
陆云溪也没多解释,以后大家会明白这两个组的意思的。
她坐在桌子上首,开始说接下来的计划,以及她对燕平等人的安排。
燕平等人听着,发现陆云溪说的大部分是他们会的,少部分不懂,陆云溪说她会带他们做,他们也就放心了,只等会议结束以后好好干。
“会议”这个词也是研究院特有的,好像是公主某次不经意说的,大家觉得很贴切,又觉得有种仪式感,就慢慢流传开了。
陆云溪还不知道,不然一定失笑出声。
六月的晚上,清风徐来,吹走白天的燥热,让人浑身舒爽。
沈家花园,谢知渊提着一坛酒走了进来。
沈羡安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正看着月色不知道想什么。清冷的月色照在他身上,让他更多了几分淡漠疏离之感。
“在想什么?”谢知渊把酒放在桌上,坐在他身边问。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沈羡安道。
谢知渊默念了一遍这首诗,又看了看天上永恒不变的明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酒杯道,“敬这明月。”
沈羡安笑了,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后一口饮尽。
两人好似又回到了从前,儿时一起嬉闹,少年一起追逐。
“沈家也变得冷清了。”谢知渊又给两人倒满酒,说道。他以前经常来沈家,那时沈家三代同堂,还有沈羡安的小姑云英未嫁,沈家很热闹的,就像,就像以前的谢家一样。
可惜,现在谢家只有他跟谢珩了,沈家也只剩下沈羡安一人。
沈羡安拿酒杯的手顿住,倏然,他将酒灌进喉中。
烈酒入肚,他清醒了几分,问谢知渊,“公主似乎不太喜欢我?”
谢知渊今晚百感交集,心情难以名状,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只道,“公主也不喜欢我。”说着,他将一杯酒灌入口中。
沈羡安给他倒上酒,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从见面就不喜欢。”谢知渊又喝了一杯,笑道,这才是最可笑的地方。
沈羡安无话可说了,原来陆云溪不是单独不喜欢他,“你现在跟公主挺好的。”他道。
谢知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没说话。
沈羡安也喝下一杯,然后给自己倒满。
就这样,两人各喝了五六杯,沈羡安忽然打破沉默,问谢知渊,“为什么造反?”
谢知渊怔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他一边喝酒,一边道,“谢家的事你知道,奸臣陷害,皇帝听信谗言,杀我一家,是陛下救了我,难道我不该反?”
沈羡安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谢知渊看向他,“这像沈伯父说的话,不像你说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觉得我还是原来的我吗?”沈羡安问。
“那你觉得这话对吗?”谢知渊问。
“你觉得不对吗?”沈羡安反问。
“我觉得不对!”谢知渊斩钉截铁道,“君主圣明,百官拥护,民之所向,君主昏庸,自然有德者居之。”
“照你这么说,若陆天广昏聩,你也会叛了他,把他推下去?”沈羡安淡淡道。
一句话,却惹得谢知渊怒火攻心,他站起身,将酒杯拍在桌子上,怒目瞪着沈羡安,“你什么意思?”陆天广对他有救命之恩,待他如亲子,他怎么可能背叛他!
沈羡安抬头,与谢知渊对视,毫无惧色,淡淡道。“没什么意思,只是顺着你的话说,你这就急了?这可不像你。还是说,在你心中,也不在乎君主是圣贤还是昏庸,只在乎他对你好不好?”
明月照在他的瞳仁上,好像两个小小的明镜,能照清万物,照进人的心底。
谢知渊冷静下来,酒意尽消,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他道,“陛下爱民如子。”他跟着陆天广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他的为人。
“人都是会变的,如果他以后变了呢?或者他老了,你知道,人老了都会糊涂。亦或者他百年之后,将皇位传给他儿子,他儿子是个荒淫无道的人呢?”沈羡安说。
“我无法否认你说的那种可能,但那只是可能。为了以后的可能就担忧,就困扰,就给他人定罪,你觉得公平吗?若如此说,我觉得你以后可能会危害朝廷,那我现在能杀了你吗?”谢知渊冷声道。
“如果你想杀了我,可以杀。”沈羡安笑道。
谢知渊目光犀利,看着沈羡安,他什么意思?
“我开玩笑的。”沈羡安把谢知渊的酒杯扶起,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似解释似自叹的说,“这么多年未见,心中有很多话无人可说,今晚是我逾越了,不该问你这些。”
他这话,好像在感叹,两个人终究回不到以前了,不能无话不说。
“我不喜欢这个玩笑。”谢知渊重新坐下,拿起酒杯道。
沈羡安说,“那我以后不说了。”
谢知渊沉默少顷,道,“我知道当年我爹被陷害以后,沈伯伯曾经替我爹上书申辩,还因此获罪,我一直心中有愧,想当面向沈伯伯道谢,没想到我进京以后,沈伯伯竟然不在了。”说起这个,谢知渊神色黯然。
沈羡安不知道想起什么,叹道,“是啊,当年我爹听说你逃了出去,一直想见你一面。可惜,你进京,他就死了,造化弄人啊!”
谢知渊觉得他这话有点怪,问,“沈伯伯是什么时候仙逝的?因为什么?”
“生病,当年你家一家被害,我爹上书辩驳,因此被降罪,后来郁郁不得志,心里一直不舒服,身体也不太好,终究没撑住。”沈羡安道。
这样啊,谢知渊又问,“那沈伯伯葬在何处?”他想去给他上三炷香,亲自去叩拜他。
沈羡安说,“按我爹的遗志,我把他送回了老家安葬。”
谢知渊知道,沈家老宅在凤城,离京城上千里之遥,那他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去他坟前祭拜了。
于是他拿起酒杯,跪倒在地,朝着凤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敬一杯酒,聊表心意。
沈羡安在旁边看着,神色复杂——
作者有话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是引用诗词
第42章 第 42 章 畜生
第二天早上, 陆云溪要去实验基地看看,李锦绣跟顾雪峥也想去看那什么实验基地, 谢知渊肯定要同行,于是四个人一起去实验基地。
早上天气凉爽,陆云溪觉得马车里闷,决定骑马试试。
“公主,骑我的马,我的马可快了。”李锦绣立刻道。她的马是一匹枣红马,被她牵着, 马蹄不停踢踏。
陆云溪一看就觉得这马挺有性格的,立刻笑笑拒绝。
“公主, 我可以载你。”谢知渊说。他的马是一匹黑色高头大马,身上的毛好似黑缎子一般光滑油亮, 神俊异常。
陆云溪拒绝, 她想自己骑马试试。
谢知渊没话说了, 他的马脾气也不太好,平时只有他能降服,他不敢让陆云溪冒险。
顾雪峥看看自己没啥特色的白马,就不说话了。
陆云溪最后找了一匹院里用来拉车的马骑了上去, 这马浑身棕色, 已经上了年纪, 最是温顺, 她骑上去,马一点都没反抗,低垂着头四处打量,似乎在找吃的。
“就它了!”陆云溪满意道。
于是众人骑马出城。只是他们这个速度,是真慢啊!
陆云溪刚开始学骑马, 自然小心翼翼,那马本身年纪就大了,性子也慢,没人催,就溜溜达达好似散步一样的走,走半天,一看还没到城门呢。
李锦绣急得,都跑出去一圈又跑回来了,但她也不敢催陆云溪,怕她出事。
“锦绣,安分些,你看路边的景色不好吗。”出了城门,李锦绣还骑马来回跑,顾雪峥对她道。
路边的景色确实很好,六月草木繁茂,尤其越往实验基地走,行人越少,花草越多,在熹微的晨光中,生机勃勃。
李锦绣停下,看了会儿景色,又跟上陆云溪,瞅瞅她那匹老马,最后还是留下句“我去前面探探路。”跑远了。
顾雪峥摇摇头。
“公主,感觉怎么样?”谢知渊跟在陆云溪身边问。
“很好,我会骑马了。”陆云溪说。她感觉确实不错,信马由缰,自由快乐。
其实她离会骑马还早着呢,但见她高兴,谢知渊就笑了。
路边有很多鲜花嫩草,老马走走停停,有时吃两口路边的青草,有时嗅嗅路边的野花,陆云溪一概不管,任由它,于是众人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到实验基地。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有点热了,这时那老马却忽然加快了速度。
陆云溪不敢放松,紧紧抓着马缰绳。
“公主小心。”谢知渊在一边紧紧盯着,随时防备陆云溪出意外。
那马越跑越快,而且跑出了官道,朝一边的小路跑去,陆云溪感觉不对,想勒住马,这时那马却停下了,把头仰得高高的,用嘴卷着什么东西吃。
陆云溪一抬头,就见一处院墙上,好大一片李子。
那是一颗碗口大的李子树,这个时节,李子挂满枝头,且全部熟透了,红红的果实掩映在翠绿的树叶间,将树枝压得低垂下来,空气中满是李子特有的甜香味道。
老马就是闻到了这种香味跑过来的,此时正在仰着头吃李子。
陆云溪笑了,灰墙、绿叶、红李子,这算不算是“一枝红李出墙来”?还挺有趣的。
“公主。”谢知渊早看到了那颗李子树,知道那马要去哪里,所以也没急,这时才跟上来。
陆云溪伸手摘了一个李子,薄薄的皮,里面金黄的果肉几乎能看见,能想象出,一口咬下去,肯定汁水四流。而且很甜,不然这老马不会被吸引过来。
这个时代没有污染,没有农药,陆云溪用手绢擦了擦那李子,就准备尝尝。
这时,一个妇人在院中忽然喊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摘我家的李子。”妇人中气十足,吼完立刻从院中冲了出来。只是到外面,看见那么多人,还有马,那些人手里还拿着家伙,她立刻怕了,想往回跑,却手脚都不听使唤,差点跌倒在地。
“大嫂,不用怕,是我不对,这李子多少钱,我买一些。”陆云溪温声道。
“买我的李子?”妇人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因为太过紧张,脑中一片空白,似乎不明白那话的意思了。
谢知渊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准备给那妇人。这银子大概有三两,买她全部李子也够了。
就在这时,一个男声道,“我家也有李子,白送给你。”
陆云溪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二十左右的男人从那边走出来,他穿一身粗布衫,身形消瘦,神色憔悴。
陆云溪站定,觉得这人有古怪,不然怎么突然要白送给她东西。
谢知渊也看向那人,他的目光很有压迫感,男人似乎有些紧张,似解释一般道,“我家后院也有一颗李子树,又甜又大,是我妹妹种的,她最喜欢……”
说到这里,他忽然向前两步,跪倒在地,望着陆云溪道,“你是公主吧?求你为我妹妹做主!求你,求你了!”男人蓦然磕起头来,力道很大,没两下就把焦黄的土地给染红了。
“你起来,到底怎么回事?”陆云溪问。
男人却好似听不见一般,只“嘭嘭”地磕头。
谢知渊下马过去,用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往上一提,就把男人拽了起来。
男人还想磕头,却挣脱不开,身体摇晃了两下,竟要栽倒。
“扶他到那边休息。”陆云溪说着,也下了马。
谢知渊将男人扶到了一边的墙根下,让他坐在那里休息。
男人还想起身,陆云溪走到他跟前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磕头是没用的,不如把事情跟我说清楚。”
男人这才被劝住,嘴唇嗫喏两下,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他叫孟卓,就是这双桥村的人。他有一个妹妹叫孟彩,六天前,她妹妹去河边洗衣服,却不知怎的,去了很久也没回来。他去河边找,找到了衣服却不见人。
他妹妹一向懂事,不可能丢下衣服自己走了的,他感觉出事了,立刻四处寻找。
幸好前两天刚下过雨,他找了一会儿就找到一些马蹄印还有一些脚印。
他顺着那些踪迹找,傍晚的时候,他在皇家狩猎场外面的草丛里找到了他妹妹,他妹妹,他妹妹……说到这里,孟卓泣不成声,他根本无法说出当时的情形,只道,“那些畜生,他们不是人,是畜生。”
“然后呢?”陆云溪问。
孟卓用手抹了一把眼泪,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把妹妹背回家,第二天,我去皇家猎场跟那里的人理论,他们却说根本没见过我妹妹,说我想诬赖他们,把我打了一顿。
我没办法,只能回家,想好好照顾妹妹。
谁想到……”孟卓几次停顿,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谁想到孟彩刚能动,就去了河边。等孟卓找到她时,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仰面漂在河里。
孟卓痛不欲生,去县衙里报案,衙门里的人却说他妹妹是自杀,没法立案。他想状告皇家猎场那些人,官府说他没证据,把他赶了出来。
他实在没办法,才求陆云溪,求她为他妹妹做主。
“求我?”陆云溪诧异。
“公主,那个杨家父女就是这双桥村的人。”谢知渊在一边提醒。
陆云溪大概明白孟卓怎么会找上自己了,只是这件事她管不管呢?
“谁这么畜生,是皇家猎场那些人吗?”李锦绣不知何时从前面回来了,正好听见孟卓的话,立刻义愤填膺道。只是说完,她又想起,皇家猎场不是被陛下赐给陆云溪了吗,那这是?
“是我接手猎场前的事。”陆云溪道。
“公主,能在皇家猎场做这种事,那人一定有些身份。而且这事过了这么多天了,证据着实不好办。”顾雪峥说。
陆云溪知道,肯定是高胜干的!至于他说的后一点,确实,办案讲究人证物证,像这种案子,被害人应该第一时间报案,时间长了,证据消失,就难办了。
“那怎么办?”李锦绣冲动劲过去,也冷静下来。
怎么办?所有人都看向陆云溪,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公主,求你为我妹妹伸冤!”孟卓又一个头磕在地上,他也知道,只有陆云溪能帮他。
陆云溪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要帮忙的。她问谢知渊,“那几个太监呢?”她说皇家猎场那几个太监,之前被谢知渊送去衙门,被判杖责四十。
“应该还在衙门的大牢里。”谢知渊说,然后又提醒了一句,“他们可以作为人证,但要小心他们反水翻供。”
这话倒提醒了陆云溪,她对孟卓道,“我上次派人把高胜送到了衙门,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就无罪释放了。因为苦主收了高家二百两银子,不想再告了。你呢?”
孟卓听她的意思,她竟然想帮他,他立刻直起身,决绝道,“哪怕他给我金山银山,也换不回我妹妹的命。公主放心,我在此立誓,一定会告到底,哪怕粉身碎骨!”
“你不怕他们事后报复你,污蔑你?”陆云溪又问。
“我什么都不怕,大不了拼了一条性命,我只怕我妹妹白死了,那时我到地下,也没脸见她。”孟卓重重磕头,脊背如山峦,坚定决然。
“那就好,记住你说过的话。”陆云溪道。
“公主?”孟卓抬头,那她是要帮他吗?
陆云溪道,“走,先去基地,我有个计划跟你们商量一下,你们看看是否可行。”
众人带着孟卓离开,临走的时候,谢知渊将那银子递给妇人,算是偿了李子的钱。
等他们消失不见,妇人又僵了好半天,才“妈呀”一声,跑进院里。当然,她没忘了把银子揣好。
下午,孟卓敲响了县衙门前的惊堂鼓。
有两个衙役出来,其中一个认识他,就道,“你又来做什么?”
“告刑部侍郎三公子高胜欺辱我妹妹,致她跳河身亡。”孟卓道。
两个衙役瞪大了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其中一个人问,“你告谁?”另外一个赶紧用胳膊捅了捅他,还问!
他不问,孟卓也要说的,他说,“我要告高胜。”
“你可有证据?”那个捅人的衙役问。
“皇家猎场那几个太监就是人证,大人上堂,审问他们,自然能得到口供。”
衙役听完笑了,“这么说你没有证据。就这样还告刑部侍郎的公子?你自己疯,还想扯上我们。我劝你快点离开,否则上了大堂,你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到时有你受的。”
“怎么没有证据,那几个太监就是人证。”孟卓急道。
那个衙役都不想理他,那几个太监他知道,跟高胜根本就是一伙的,他们怎么会供出高胜呢?他们只会说是孟卓诬告。他让孟卓走,真算是为他好了。
“走走走,快点走。”他推搡孟卓。
“别推我,我要告状。”孟卓道。
“不识好歹。”那衙役见此也恼了,举起了手中的水火棍,想打孟卓。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握住了那水火棍。
“谁……”那衙役刚喊一个字,便看清了来人的相貌,他不认识这人,但看这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这人身份肯定不凡。在这京城里,走在街上,牌匾随便掉下来都可能砸到两三个皇亲国戚,在京城做衙役,自然要小心翼翼,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是?”衙役小心问。
谢知渊拿出一面令牌,“骠骑将军。还有,我是研究院的管事,陛下将皇家猎场给了公主,那几个太监归我管。”
骠骑将军谢知渊,就是他帮陛下拿下了京城,衙役还是听说过他的,当即跪倒,“见过谢将军,谢将军今天来是为了?”
谢知渊指指孟卓,“他要告状,牵连到那几个太监,我过来问问。”
前天傍晚,谢知渊令人把高胜跟那几个太监送到了衙门,在衙门引起不小的骚动。今天谢知渊亲自来了,还是为了高胜跟那几个太监的事,衙役心中有了猜想,不敢多说,连忙往里跑去。
不一时,一个官员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就是新任京兆府知府梁志远。上一任京兆府知府冯士诚被贬以后,他就接任了这个职位,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刚才听见衙役进来禀告,他都吓死了,谢知渊怎么来了?还牵扯到公主跟高牧高大人,这么大的案子,一个弄不好,他就得步冯士诚的后尘啊!
甚至被贬官都是好的,就怕惹怒了哪个,丢官下狱才糟糕。
“谢大人。”梁志远对谢知渊行礼。他知道谢知渊,陛下跟前的红人,陛下待他如亲子一般,可不是他能得罪的。
“梁大人。”谢知渊回了个礼,并不见桀骜。
梁志远放松不少,“谢大人里面请。”
谢知渊伸手制止,“梁大人,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哦?愿闻其详。”梁志远说。
谢知渊看向孟卓,孟卓立刻跪倒,双手呈上状纸,“大人,我要告高胜欺辱我妹妹,致她跳河身亡。”
梁志远听完,额头青筋直跳,但谢知渊在一边看着,他不敢怠慢,伸手接过状纸读了起来。
状纸的内容大概就是孟卓说的那些。
梁志远无奈,只得开堂审理。
孟卓跪在下面,他是状告人,谢知渊站在一边,他看着。
梁志远一拍惊堂木,孟卓又把状纸的内容重复一遍,他要告高胜。
“可有证据?”梁志远问。这是关键。
“我妹妹尸体现在家中,请大人让仵作验尸。还有,皇家猎场那几个太监是知情人,大人审问他们,就知道事情原委了。”孟卓道。
梁志远让仵作去验尸,同时提审那几个太监。
那几个太监前天才被打了四十板子,几乎丢了半条命,现在被拖上来,一见到谢知渊就吓得几乎尿了裤子。他们前天可就栽在他手里,怎么他今天又来了。
“啪”,梁志远拍了一下惊堂木,那几个太监也顾不上屁股疼了,立刻跪倒。
“你们这几个人,现有双桥村村民孟卓状告刑部侍郎三公子高胜,说他强抢他妹妹,并侵害了她,致使其跳河自尽,你们可知情?”梁志远喝问。
高胜来庄子里避暑也就这半个月的事,到皇家猎场做的恶事就那两件,几个太监怎能不记得。他们听完,就知道是另外一件事发了,心中叫苦不止。
“大人,我们不知情。”一个太监硬着头皮说。
“是啊,我们每日就是看守猎场,并没见过什么姑娘。”另外一个太监跟着道。
“你们胡说,那天掳走我妹妹的马蹄印分明进了皇家猎场,我妹妹就被扔在猎场的草丛里,你们竟然说不知道!”想起妹妹的惨状,孟卓双眼通红,恨不得在几个太监身上咬下几口肉来。
“我们确实不知啊。”几个太监瑟缩道。
梁志远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几个太监怎么会攀扯高胜呢。而且,仵作那边估计也没什么结果的。都过这么多天了,而且那尸体还在河里泡过,还能验出什么?就算验出身上有伤,怎么证明是高胜做的呢?
也就是谢知渊在这里,不然梁志远都懒得升堂。
“你们几人,还不说实话,小心我大刑伺候。”他对几个太监疾言厉色。
几个太监吓得趴倒在地上,“大人,我们说的就是实情,可不能屈打成招啊!”
梁志远也就吓吓他们,真对他们用大刑,他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高牧那里他可不好交代。
于是他看向谢知渊,那意思是,现在他该问的也问了,该验的也验了,结果什么都问不出,验不出,现在怎么办?
谢知渊看向那几个太监,道,“陛下将皇家猎场赐给了公主,你们是猎场的人,现在就是公主手下,你们知道吧?”
几个太监听说这件事了,忙不迭道,“奴才知道。”
“公主想知道六月十二日那天皇家猎场到底发生了什么。”谢知渊说。六月十二日,正是孟彩被掳的那天。
“那天……”一个太监想回答,却被谢知渊打断,“你们想好了再说。你们要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他一字一句道。
几个太监大惊失色,他们是陆云溪的人,生死都掌握在陆云溪手里。现在只是暂时被关在牢里,一旦放出去,还要回猎场的。
他们的脸色变来变去,看样子是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谢知渊也不催,他知道他们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大堂一片安静,梁志远忍不住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几个太监被吓了一跳,互相对了个眼色,都有了决定。陆云溪才是决定他们生死的人,高家只是有威胁,供出高胜,他们未必会死,但得罪陆云溪,他们肯定会死。
“大人,我们说。”其中一个太监颤抖着声音道。
“说!”梁志远喝道。
那个太监讲了起来,高胜发现猎场以后,就经常来猎场玩。六月十二日,他路过双桥村,看到在河边洗衣服的孟彩,当即淫。心爆发,将她掳到了猎场里。
孟彩不从,他就拳打脚踢,孟彩一个弱女子怎么禁得住,被他打得满身是伤。
高胜强。奸了孟彩,这还不算,他做完,他那些侍卫一哄而上,轮。奸了孟彩。
事情结束以后,他们扬长而去。
几个太监处理后事,他们嫌麻烦,就把孟彩直接丢到了外面的草丛里,让她自生自灭。
“你们这些畜生,我杀了你们!”孟卓早猜到一些事情经过,可亲耳听见妹妹的遭遇,他还是痛彻心扉,他妹妹啊,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就被那帮人给……都不知道当时她多疼,多绝望。
也怪不得她后来会自杀了。
孟卓恨,恨高胜,恨那些侍卫,恨这些太监,也恨自己没保护好妹妹,让她遭受了那些。
他扑到几个太监身上,拳打脚踢。
梁志远也没想到高胜如此不是人,反应慢了点,孟卓已经跟几个太监撕打在一处。
他赶紧拍了下惊堂木,然后道,“大堂之上,不得无礼。”
第43章 第 43 章 王法
几个衙役上前费了很大力气才拉开孟卓, 没想到他看起来瘦削,力气却这么大。
被拉开以后, 他还如疯狗一般拳打脚踢,好不容易才被制住。
这时再看那几个太监,有的脸上挨了一拳,有的胳膊上挨了一脚,有的脖子上被咬了一口……几乎每个人都带了伤。
但这不重要,梁志远问他们,“你们刚才所说, 是否属实?”
“属实,属实。”几个太监赶紧道。
梁志远让他们签字画押, 然后吩咐衙役,“将高胜压到堂上对质。”
几个衙役立刻领命去抓高胜。
高府, 前天被谢知渊打了一拳, 又被扔到衙门里走了一趟, 高胜此时右脸又红又肿,正躺在榻上休息,琢磨怎么报复谢知渊,方解心头之恨。
两个丫鬟在一旁, 一个为他打扇, 一个为他捶腿, 都小心翼翼的。这两天高胜心情不好, 稍微让他不满意,他就拳打脚踢的,她们都怕。
这时一个侍从匆忙从外面跑进来,叫道,“公子, 不好了,衙门来抓你了。”
“什么?”高胜猛然从床上坐起,右脸正好撞到那扇子上,疼得他“哧溜”一声,随即他大怒,将扇子夺过,扔在一边,然后对着丫鬟就是一耳光。
丫鬟被扇倒在地,捂着脸默默哭泣,却不敢发出声音。
捶腿的丫鬟也不敢捶了,小心退到一边,生怕受牵连。
“怎么回事? ”高胜坐在床上,敞着衣衫,想摸右脸又不敢摸,忍着疼问那侍从。
“公子,是谢知渊,还是上次猎场的事。”侍从说。
“猎场的事不是解决了吗?”高胜斜着眼问。
“是另外一件。”侍从解释起来,高胜想起,原来是那个姑娘,她竟然跳河死了。死了倒干净,可是那个谢知渊太可恨了,竟然又来找他麻烦。上次的事,他还没跟他算账呢!
“公子,衙门的衙役就在门外,您还是想想怎么办吧。”侍从劝道。他没少跟着高胜做坏事,猎场这两件事他也有份,现在闹起来,高胜可能没事,但他们这些下人很可能遭殃,所以他比高胜还急。
“急什么,有本事他们进来拿我啊!”高胜恼道。他这可是刑部侍郎府邸,他不信那些衙役有胆子进来拿人。
“公子,听说谢知渊就在堂上等着……”侍从道。
这下高胜怕了,谢知渊啊,那可是个狠人,说不定他真会带人亲自来侍郎府里抓人的。想到此处,他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慌张道,“我不去衙门,不去,让他们走。”
“公子,现在老爷、夫人都已经得到了消息,您还是去跟他们求求情吧。”侍从出主意。
“对,你说得对。”高胜似乎一下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往后堂跑去。
高牧跟张夫人确实得到了消息,衙役来拿人,看门的人首先要禀告的就是他们。
“这个混账。”高牧一拍桌子,恼道。他这个三儿子,一向不成器,他屡次管教,他也不听,现在还做出这种事,真丢尽了高家的脸。
“老爷,不就是个村姑,胜儿也就玩玩,京兆府也真是的,这么点事就敢来咱们府里拿人,我看他根本没把老爷放在眼里。”张夫人眼里,儿子做什么都是对的,按她所想,说不定是那村姑勾引她儿子呢!
“就是你,把他宠坏了。”高牧指着张夫人恼道。
“胜儿是高家公子,宠着点怎么了?是,他现在是爱玩了点,等他成婚就好了。”张夫人并不惧怕高牧,她娘家张家也是大世家,也有人在朝里做官的。
高牧气得哼了一声。
“爹,还是想想现在怎么办。这件事其实是小事,可谢知渊掺和进来,就不同了。”旁边一个青年男子道。男子大概二十来岁,长相英俊,是高家的大公子高睿。
高牧很喜欢自己这个大儿子,听他说话,气消了两分,坐回到椅子上,沉吟道,“谢知渊怎么扯进这案子里的?”前天那事,家中管家就解决了,所以他并不知情。
高睿却知道,于是他将其中原委讲给高牧听。
陛下将皇家猎场赏给陆云溪,陆云溪跟谢知渊到了猎场,正发现高胜在强。暴民女,就把他送进来衙门。随后高家给了那父女银子,那父女就撤诉了。谁知道现在又有人来告高牧,但这次是另外一件案子了。
高牧听明白了,他先道,“陛下竟然把皇家猎场给一个公主,真荒唐至极!”
高睿在一边听着,他们这位陛下,大字都不识几个,做些荒唐事不正常吗,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处理这件案子。他虽然不喜他那个三弟,但到底是他弟弟,是高家的人,真让衙门抓走,丢的还是高家的脸面。
高牧也知道轻重缓急,沉吟了一下却皱紧了眉,这件事撞在谢知渊手里可真不好办,谢知渊他还不知道吗,军中纪律最严的就是他的部下,他本人更是半点情面都不讲的。
“爹,救我!”这时高胜跑进来,一把抱住了高牧的腿,哀声道。
高牧当即想踹开他,却见他右脸肿的像猪头一样,十分凄惨,便问,“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谢知渊打的。”说起这个,高胜又委屈又气愤,添油加醋道,“那个谢知渊进门,不由分说就打了我一拳。我说我是刑部侍郎的三公子,他说打的就是刑部侍郎的公子。
爹,他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你可要替我做主啊!”高胜哭道。
“行了,没用的东西。”高牧把高胜踢到一边,但心里还是恨上了谢知渊。对了,还有陆云溪,若不是她,根本就没有这件事。一个公主,不好好在宫里待着,等着嫁人生子,到处折腾,真是一点也不安分。
他觉得永晟有这样一个公主,早晚出事,岂不闻牝鸡司晨,必有其害。
这时一个侍从小心进来禀告,外面那些衙役在催了,说“谢大人还在堂上等着。”他们都不敢打梁志远的名头,怕高家人不理,也怕高家人记恨,只能拿谢知渊的名头来吓人。
高牧此时已经有了决策,那几个太监招供了,此时高胜上堂,怕要受苦。于是他道,“告诉那些衙役,说三公子并未在府中,等他回来,定让他去衙门过堂。”
“是。”侍从退下了。
“爹,这么拖着管用吗?”高睿问。
“拖着当然不管用,但我们可以做点其它事,等处理好一切,让高胜再上堂也不晚。”高牧道。
高睿明白,这种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只要原告不告了,证人翻供,还有高胜什么事呢?到时就算是谢知渊,也没办法了。
不过他还有一件事有些担忧,他道,“爹,你说谢知渊会不会亲自来府里抓三弟?”那就不好办了。
高牧想了想,沉下脸道,“他是骠骑将军,我是刑部侍郎,他若真要闯进我府里来,我就跟他拼了,到时闹到皇上那里,看他怎么收场!”骠骑将军,管的是军中,管不了京中案件,那是京兆府的事,真闹到皇上那里,也是谢知渊理亏。
高睿明白。
侍从将高牧的话告知几个衙役,几个衙役有什么办法,他们总不能进去搜人。况且就算他们想进去搜,也进不去,高家的护院可不是假的。留下一句“等高公子回来,就去上堂。”他们就灰溜溜走了。
到了堂上,他们将事情禀告给梁志远。
梁志远知道这是高家的托词,但他也没办法,又问谢知渊,“谢大人,你看这……”
谢知渊踌躇片刻,冷着脸离开了。
事情似乎跟高牧想的一样。
这天晚上,孟卓回到家中,待在中堂里发呆。
那里有一具棺材,他妹妹的尸体之前躺在里面,衙门要验尸,就把他妹妹的尸体抬走了,现在只剩下一具棺材。
他看着那棺材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吃也不喝,一直到月上中天。
“啪啪”,门外传来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十分突兀。尤其旁边还有一具棺材的情况下,更多了两分悚然。
“谁?”孟卓低声问。
“是我,我不是坏人,给你送银子来了。”一个粗哑男声道。
“银子?你到底是谁?”孟卓问。
“你打开门不就知道了吗?放心,我不会害你。”男声道。
孟卓起身,走到院门口,通过门缝往外瞧。
月色皎洁,把一切照得亮堂堂的,只见外面站着一个男人,身高五尺,穿着绸缎衣服和长筒靴子,看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管家。
“你到底是什么人?”孟卓问。
“你先让我进去,我就告诉你。”那人说着,从腰间取下一个袋子,打开袋子,里面隐约可见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
孟卓没动,似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