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动心(三合一) 搬来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李璟川离开漓江的前一天, 落日熔金,将漓江水面染成一片暖橙。
他发来信息,约舒榆在常去的那段安静河岸见面。
舒榆握着手机, 指尖在微凉的屏幕上停留许久。
该来的总会来。她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好”字,放下手机时, 才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已沁出薄汗。
她对着画室里那面斑驳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 镜中的女子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挣扎, 但更多的是某种下定决心的清寂。
她到的时候,李璟川已经在那里了。他背对着她,面向波光粼粼的江水,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似乎昨日的沉重话题并未留下丝毫阴霾。
“来了。”他的声音被晚风送过来, 平和依旧。
舒榆走到他身边, 与他并肩望着江面,一时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气息, 无声却浓重。
“明天几点的车?”她终究是先开了口,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
“早上九点。”他答,侧过头看她, “那边积压了不少工作,不能再耽搁了。”
舒榆点了点头, 视线落在江心一艘缓缓驶过的乌篷船上。
李璟川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深蓝色再生纸仔细包裹的方正物件, 递到她面前,包装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
“临别礼物。”他语气寻常, 仿佛送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件。
舒榆有些意外,迟疑地接过。
入手是沉甸甸的质感。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里面赫然是一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存极其完好的精装画册。
当她看清封面上的作者名字和那幅熟悉的、她曾在美术史课本上无数次临摹过的代表作时,呼吸猛地一滞。
是《安德斯·佐恩:光线与生命的咏叹》。
这位北欧大师的画册,尤其是这个收录了他早期水彩和蚀刻版画的绝版版本,是她当年在巴黎求学时,跑遍塞纳河畔所有旧书店都未能寻获的遗憾。
她只在图书馆借阅过,反复摩挲着印刷品上那些灵动奔放的笔触和微妙的光影,内心充满了对捕捉瞬间光影极致表现的向往。
她甚至从未对李璟川具体提起过这本画册的名字,只是在某次聊到绘画中“光的瞬间性”时,模糊地提及过这位大师和她学生时代未能拥有的遗憾。
他是如何知道的,又是费了多大的心力,才找到这本几乎绝迹的旧版画册。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轻轻翻开厚重的封面。泛着岁月微黄的扉页上,一行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给自由的灵魂。
川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直接的告白,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感情或未来的只言片语。
只有这短短六个字,和一个简洁的落款。
可正是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无误地打开了她心中最坚固的锁。
他懂她。
他懂她对艺术的执着,懂她内心深处对不受束缚的创作状态的渴望,懂她即使陷入情感挣扎也绝不放弃的精神独立。
他没有试图用承诺或期许来捆绑她,而是用这份恰到好处、直抵灵魂深处的礼物,明确地告诉她:我欣赏的,我珍视的,正是此刻这个完整的、自由的你,无论你的决定如何,这一点永不改变。
一股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和眼眶,舒榆迅速低下头,浓密的长睫垂下来,掩盖住瞬间湿润的眼眸。
她紧紧捧着那本画册,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中的感动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
这份理解与尊重,比任何热烈的追求都更让她无法抗拒。
李璟川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扰她此刻的情绪翻涌。
他的目光深沉而温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包容。
他看到了她低垂的头顶,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也看到了她紧紧环抱住画册的、仿佛汲取力量般的姿态。
良久,舒榆才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抬起头望向他。
眼底的水光尚未完全褪去,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
“谢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份礼物,太珍贵了。”
李璟川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暖而包容,“它能找到真正懂得欣赏它的主人,是它的幸运。”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依旧紧抱着画册的手,语气依旧平和从容,听不出半分催促或施压:“我的话,始终算数,你慢慢考虑,不急。”
舒榆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深邃的平静中,她看到了完全的信任和等待。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关于未来的不确定,关于内心的恐惧,关于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但最终,她只是再次轻声说道,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心绪:“我知道了。”
她还是没有给出承诺,但也没有再次退缩。
这或许已是她此刻能做出的、最接近内心的回应。
李璟川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好,那我先回去了,还有些行李要收拾。”
他向她道别,动作流畅自然,如同无数次寻常的分别。
转身离去时,背影在渐深的暮色中依旧挺拔沉稳,没有丝毫犹豫或滞留。
舒榆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河岸的拐角处,直到再也看不见。
晚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裙摆,带着夜晚的凉意。
她重新低下头,指尖无比珍惜地抚过画册封面上大师的签名,抚过扉页上那行字。
给自由的灵魂。
他送她代表自由与梦想的礼物,却也将一个关乎束缚与依赖的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
这看似矛盾,却又如此契合他对她本质的理解。
回到空旷寂静的画室,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将那本画册抱在怀里。
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扉页上那行字,冰凉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彷徨与无助,其中混杂着被深刻理解的震动,以及一种趋向明朗的决绝。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在扉页与第一页画作的夹缝处,触碰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先前未曾注意到的凸起。
她微微一怔,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仔细看去,发现那里竟然巧妙地藏着一张对折的、质地坚韧的便签纸。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轻轻地将那张便签纸抽了出来。展开。
上面依旧是李璟川的字迹,却比扉页上的更加简短,只有寥寥两行:
下月十五,佐恩原作特展,苏黎世。
若你愿,机票与邀约在此,庄儒会联系你。
没有署名,没有更多的劝说,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可能性,然后将所有的选择权,再一次,毫无保留地交还到她的手中。
舒榆捏着那张轻薄却重若千钧的便签纸,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僵在暮色四合的昏暗画室里。
去苏黎世,看佐恩的原作。
这曾是她学生时代遥不可及的梦想之一。
而他,不仅记得,不仅为她寻来了绝版画册,更为她铺就了一条通往梦想现场的道路。
他邀请她同行,不是以束缚的姿态将她带入他的世界,而是以陪伴的姿态,想要参与并支持她实现自己的梦想。
这张小小的便签,这份隐藏在厚重礼物之下的、更轻盈却更具冲击力的邀请,像最后一片精准落下的拼图,彻底击碎了她心中所有筑起的藩篱。
她还要继续固守在这方看似安全实则孤独的天地里,因为恐惧未知而拒绝近在咫尺的温暖与理解吗?还要因为害怕可能的失去,就干脆拒绝所有的开始?
窗外的漓江在夜色中呜咽,仿佛也在催促着一个答案。
舒榆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第一颗星子正挣脱夜幕,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心中那个摇摆已久的天平,在这一刻,终于带着豁然开朗的决绝,沉沉地、坚定地,倾向了另一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犹豫和阴霾全部吐出。
然后,她摸索着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坚定的眼眸和微微泛红却不再迷茫的脸颊。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上一次停留,还是她冲动地发出“再忙也要记得吃饭”。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清晰地敲下几个字,仿佛怕慢一秒,勇气又会溜走。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她将手机捂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但这一次,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带着些许雀跃的坚定。
她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如同夜空中那颗终于挣脱云雾、熠熠生辉的星辰。
她发出的信息内容是:
“苏黎世,一起。”
———
飞机穿透云层,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
舒榆靠在舷窗边,望着窗外翻滚无垠的云海,仿佛是她此刻心境的写照,脱离了熟悉的地面,置身于一片纯净却陌生的领域,既有悬空的不安,又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广阔。
她的膝上摊开着那本《安德斯·佐恩:光线与生命的咏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扉页上“给自由的灵魂”那几个字。
身旁,李璟川正就着一盏阅读灯审阅文件,偶尔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
他穿着一身纯黑的休闲装,与西装革履时不同,那时的他自带威严像天上的明月一般。
李璟川没有刻意寻找话题,这份不过分热络的安静,反而让舒榆紧绷的神经得以缓缓松弛。
当苏黎世的轮廓透过舷窗映入眼帘,秋日阳光为这座依山傍水的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利马特河如一条碧蓝的丝带穿城而过,尖顶教堂与色彩明丽的古老建筑错落有致。
踏上异国土地,空气中带着与漓江湿润截然不同的清冽干爽。
庄儒安排的车辆早已等候,行程简洁高效。
入住的酒店并非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与妥帖,房间的窗口正对着一条流淌的溪流与远山。
舒榆放下简单的行李,发现书桌上放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依旧是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列出了未来三天的行程,除了核心的佐恩特展,还细心标注了几处隐藏在小巷中的独立画廊、一家传承三代的版画工坊,以及佐恩曾短暂居住并创作的故居地址。
每一项,都精准地契合了她的专业兴趣与探索欲。
特展设在苏黎世美术馆主厅,开幕日,参观者众多。
舒榆置身于熙攘人流中,目光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直直落在展厅中央那幅名为《仲夏夜》的代表作上。
画面上,北欧森林间泻下的斑驳光影,洒在沐浴后少女莹润的肌肤与湿润的草地上,那一瞬间捕捉到的自然生机与生命活力,几乎要冲破画布的束缚。
舒榆站在画前,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多年前在巴黎图书馆,她只能透过印刷品模糊的色彩去想象原作的魅力,此刻直面真迹,那细腻奔放的笔触,微妙精准的色彩过渡,以及画作本身承载的、对瞬间光影与生命力的极致礼赞,让她心脏悸动,眼眶微微发热。
她看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未察觉李璟川何时安静地站到了她身侧半步之后。
“佐恩早期受法国外光派影响,”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温和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但他摒弃了印象派的模糊轮廓,以蚀刻版画的精准线条为基础,融合水彩的透明层次,最终在油画中找到了捕捉斯堪的纳维亚光线独特质感的语言,他认为,真正的光,是有重量和温度的,能照亮形态,也能映照灵魂。”
舒榆倏然转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
他并非在炫耀学识,而是在与她分享他理解中的画作精髓。
这番话,精准地道出了她内心感受到却未能立刻组织语言表达的震撼。
他不仅陪她来了,更是在真正地、试图走入并理解她为之痴迷的艺术世界。
这份认知,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们在美术馆流连了整个下午,李璟川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陪伴,时而沉默欣赏,时而在她对某幅画流露出特别兴趣时,补充一些画家的生平轶事或艺术流派的背景。
他没有占据主导,而是巧妙地扮演着引导者和共鸣者的角色。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按图索骥,走访了那些隐藏在城市脉络中的艺术角落。
在班霍夫大街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咖啡馆露天座,分享一块口感醇厚的黑森林蛋糕时,李璟川难得地谈起自己年轻时在欧洲游学的经历,语气是卸下公务后的松弛。
登上林登霍夫山平台,俯瞰老城全景,落日熔金,将整座城市渲染得如同古典油画。
他自然地伸手,拂去被秋风吹落在她肩头的一片梧桐落叶。
舒榆没有躲闪,只是望着眼前美景,轻声道:“这里的色调和光影,很像你送我的画册里那幅《秋日码头》。”
他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她被夕阳柔化的侧脸,应道:“嗯,都是值得入画的瞬间。”
秋风温柔的吹拂他的面庞,将那张清隽俊朗的面容更带上几分温柔。
*
特展闭幕那晚,苏黎世突然下起了冷雨。
他们刚从美术馆出来,便被密集的雨帘困在狭小的街角屋檐下。
空间逼仄,体温与呼吸在微凉的空气里交织,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意。
或许是被这异国的雨夜勾起了心绪,或许是连日来的艺术熏陶让她打开了心防,舒榆望着檐外连绵的雨丝,忽然轻声说起往事:“我小时候第一次在破旧的美术教材上看到佐恩画的《水边》印刷品,那么模糊,却好像有什么东西直接撞进了心里,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亲眼看看,他笔下的光,是不是真的能照进人的心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那是梦想被重新点燃、并得以实现后的唏嘘与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