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动心(2 / 2)

临川羡榆 金裕 5717 字 2个月前

李璟川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投向迷蒙的雨幕,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罕见的、哲学般的沉思:“我年轻的时候,也曾以为手中的权力能重塑很多现实,构建秩序,这些年才渐渐明白,世间有些极致的美好,就如同这雨夜里偶然穿透云层的一瞬天光,纯粹,短暂,可遇不可求。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圆满。强行挽留,反而会失了那份最动人的神韵。”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终于开启了他不轻易示人的内心世界。

他说起以前的事的时候,会让舒榆觉得这个人并不是高高在上的,也曾像个普通人一样。

他并非只是一个掌控一切的强者,他对艺术,对美,对世间那些无法被权力定义的纯粹之物,怀抱着深刻的敬畏与珍视。

这份认知,让他在舒榆心中的形象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具吸引力。

让舒榆不自觉的想品尝这陈年佳酿,探索他身上的故事。

雨势稍歇,他们步行返回酒店。

长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一片寂静。

在舒榆的房门前,她停下脚步,手握房卡,却没有立刻开门。

她转过身,廊灯柔和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眼眸澄澈得如同被雪水洗过,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李璟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曾经很害怕,害怕成为别人生命故事里的一个注脚,害怕在一段关系里,丢失了自己名字后面的笔画。”

他停下了正要掏出房卡的动作,身形定住,深邃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她,耐心等待着,如同静候一朵花开。

舒榆向前迈了一小步,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他手中那本佐恩特展的图录封面,上面是《仲夏夜》的局部,光影流淌。

“但这些天,看着佐恩的画,我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她抬起眼,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边泛起一丝清浅而释然的弧度,“佐恩终其一生,追逐水面的波光,林间的疏影,人物身上转瞬即逝的神采,他不是不知道光握不住,留不下,或许正是因为他深知这一点,才更要忠于自己看见光、感受光的每一个瞬间。”

她的话语在此处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

她望着他,眼底有光在流动,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所以,”她终于将未尽之言清晰地说了出来,声音轻柔,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选择忠于此刻。”

忠于此刻想要靠近你的冲动,忠于这份被深刻理解和珍视的感动,忠于我们共同捕捉到的、灵魂相契的“光”。

李璟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有汹涌的浪潮在那片深海中翻涌而起。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连同她的话语,一起镌刻进生命的脉络里。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覆上了她触碰图录的手背,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一个无声却重若千钧的回应。

回国的航班上,舒榆靠着舷窗睡着了。

膝头摊开的速写本上,是几张新的草图,笔触尝试着将漓江的朦胧烟雨与苏黎世明澈的秋光、利马特河的碧波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李璟川向经过的空乘示意,要了一条薄毯,动作轻柔地盖在她身上。

视线掠过速写本边缘,瞥见她用极细的笔写下的一行小字批注:“光在川流处”。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沉稳的眼眸中漾开难以掩饰的温柔与了然。

———

飞机轮子触碰到江市跑道时的那一阵剧烈震动,将舒榆从恍惚中惊醒。

从苏黎世回来,她率先回了漓江收拾东西,原本李璟川想要找人帮她收拾的,舒榆拒绝了,毕竟都是画画之类的物品,还是她自己来更为方便。

但李璟川好似怕她会跑似的,隔天立马订了从漓江到江市的机票,让她不得已提紧日程。

窗外是熟悉的天空,与苏黎世那种通透如水晶般的湛蓝截然不同。

一种从梦幻跌回现实的轻微失重感,包裹着她。

手机开机,李璟川的信息第一时间跳了出来,时间掐算得精准:“欢迎回来,司机在出口等你,车牌号江A79457,我先开会,晚上见。”

文字和他的人一样,简洁,高效,安排得无懈可击。

没有多余的问候,却已将落地后的一切安排妥当;表明自己在忙,解释了无法亲自到场的原因;最后那句“晚上见”,为他们的重逢定下了明确且不容置疑的期待。

舒榆看着这行字,指尖在微凉的屏幕上轻轻划过,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对恭敬等候的司机报出了市中心一家设计酒店的名字。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机场高速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熟悉的城市轮廓。

江市,她离开了不算太久,却感觉像是跨越了一个季节。

这里承载着她的过去,而此刻,因为苏黎世那个关于“忠于此刻”的决定,以及身边这个无形中牵引着她心跳的男人,未来变得扑朔迷离又充满诱惑。

她心中既有对未知的一丝惶然,更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对自己选择人生方向的坚定期待。

傍晚时分,李璟川的车准时出现在酒店楼下。

他亲自来了,没有坐在车里等,而是倚在车边。

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他换下了旅途的休闲装,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商务装,恢复了那个在江市翻云覆雨的掌权者形象。

只是,当他抬眸看到从酒店旋转门走出的舒榆时,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里,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与这身严肃装束不太相符的柔和。

他极其自然地走上前,很顺手地接过了她手中并不沉重的手提包,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休息得怎么样?”

他低头看她,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温和,带着实实在在的关切。

“还好。”舒瑜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站得很近,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隐隐传来,让她耳根有些微热。

他这种不经意的、仿佛已然确立关系的亲昵,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却又无法抗拒。

他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门框顶端。

车子内部空间弥漫着一种洁净的、带着皮革和木质香调的沉稳气息,如同他这个人。

晚餐的地点并非想象中极其奢华的高档餐厅,而是一家隐在旧式洋房里的私房菜馆,环境清幽,私密性极好。

包厢不大,布置得却极具匠心,窗外是一个小小的、竹影婆娑的庭院,晚风透过微开的窗隙送来植物清新的气息。

李璟川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无需菜单,便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其中恰好有舒榆偏爱的清淡口味和一道她曾随口提过喜欢的甜点。

点完后,他才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询问:“这些可以吗?或者你再看看有什么想加的。”

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并自然而然地将之融入安排,是他特有的方式。

舒榆点了点头:“很好,谢谢。”

等待上菜的间隙,他并没有急于切入敏感话题,而是松弛地靠在椅背上,与她聊起苏黎世之行的后续,比如那家版画工坊主人后来给他发邮件,赞赏舒榆对艺术的见解;又比如他助理整理照片时,发现了几张在林登霍夫山平台拍的、光影极佳的合影。

他的语气是闲话家常般的温和,仿佛他们是一对共同拥有许多美好回忆的伴侣,正在分享旅途后的趣闻。

菜很快上齐,精致可口。

李璟川很自然地用公筷为她布菜,将鱼腹最嫩的部分夹到她碟中,动作熟稔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谈起自己刚结束的那个会议,用一种分享的姿态,让她感知他生活的另一部分。

偶尔,他会就某个艺术相关的政策或项目,征询她的看法,认真倾听,仿佛她的意见极具价值。

这一切,都像是在无声地编织一张柔软的网,将她笼罩在他所构建的、充满理解、尊重与共享的亲密氛围中。

舒榆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李璟川的认知里,从苏黎世那个雨夜长廊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

他正用一种成熟男人对待亲密伴侣的方式,周到、体贴、并且带着不容置疑的拥有感,在将她一点点拉入他的生活轨道。

晚餐在一种看似温馨融洽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侍者撤走残碟,奉上清口的柠檬薄荷茶和一小份精致的、她喜欢的覆盆子慕斯。

李璟川没有碰那份甜点,只是将白瓷茶杯握在掌心,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更深地看向舒榆。

庭院里的灯光不知何时亮起,在竹叶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试图拉近距离的试探:

“酒店虽然方便,但总归缺少归属感,也不适合长住。”他措辞谨慎,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在南岸那套公寓,视野开阔,书房的光线尤其好,很适合你平时看书画画。东西都是齐全的,也有人定期打理。”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几乎带着诱哄,“你可以直接搬过去,会比住酒店或者另外找房子省心很多。”

他没有直接说“搬来和我一起住”,但话语里的指向性已经明确无误。

他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个住处,更是一个象征着关系更进一步的、共享的空间。

他在邀请她进入他的私人领域,以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对待伴侣的姿态。

舒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杯壁传递来的暖意,却无法完全驱散心底升起的那一丝凉意。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她抬起眼,勇敢地迎上他深邃的、带着隐约期待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沉,像夜海,足以让任何航船迷失方向。

“谢谢你的安排,”她开口,声音尽力保持平稳,带着真诚的感谢,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但我已经托人帮忙,看好了一处房子,手续都基本办妥了,我想先租下来住着。”

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看到李璟川眼底那抹温和的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过无数次的话,用一种听起来尽量轻松、却字字清晰的语气说了出来:“我觉得这样比较好,以后的事情,等以后再说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句话,如同一声轻微的磬音,在静谧的包厢里清晰地回荡,然后落下,带来一片无形的、却足以感知的凝滞。

李璟川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眸色深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丝被拒绝的愕然,一种事情脱离精密计算的意外,以及更深层的、被那轻飘飘的“以后再说”四个字所刺中的沉闷。

他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最核心的讯息,她接受“此刻”的亲密与情感联结,却并未将彼此纳入她长远的、确定的未来规划之中。

她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界线,此刻与以后被分隔开来。

他所以为的关系确立,在她这里,似乎只限于当下心动的延续,不承诺永恒。

这股清晰的认知,像一股冰凉的暗流,瞬间冲散了晚餐以来所有温馨融洽的假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他沉默着,那沉默并不咄咄逼人,却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仿佛连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他没有立刻追问为什么,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或者被冒犯的神色,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眼眸,看进她内心深处那座坚固的堡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最终,他缓缓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饮尽,动作依旧优雅,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无形的东西。

再抬眼时,他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一贯的深沉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锐利的审慎和难以言喻的沉闷。

“好。”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沙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全然接纳的、却也不乏失落的克制,“按你喜欢的来。”

他没有再说更多,没有试图说服,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但这个简短的“好”字,以及他此刻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舒榆心中猛地一揪。

她看得出他听懂了,也接受了她划下的界限,但这份过于成熟的“理解”,比她预想中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安心,有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疼。

回程的车厢里,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李璟川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

他没有再主动寻找话题,只是偶尔会根据路况简短地提示一两句,声音平淡无波。

舒榆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心中五味杂陈。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他,贪恋他带来的理解、庇护以及那种灵魂共振的悸动。

但“以后”这两个字,对她而言,太重了。

它意味着交付出自我规划的权利,意味着踏入一个可能充满变数、需要不断调整甚至妥协的领域,这触碰到了她内心深处关于独立和自我保护的最核心防线。

她不禁想,是否自己太过残忍,刚刚给予了他靠近的许可,转眼又竖起了拒绝进一步的围墙。

可是,忠于自己的感受和边界,难道错了吗?

车子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李璟川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看她,脸上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仿佛车上那段沉默从未存在过。

“搬家如果需要人手或者车辆,随时告诉我。”他说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不要自己硬撑。”

“嗯,我知道。”舒榆点头,心头那股愧疚感更浓了些。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帮她将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温热,短暂地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小的战栗。

“早点休息。”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看着舒榆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眼神才彻底沉了下来,方才被完美掩饰的沉闷和锐利在眼底交织。

他清晰地意识到,舒榆比他预想的更为清醒,也更为固执。

她像一株自带防御体系的植物,吸引人靠近,却又在根部设下坚固的屏障。

强攻硬取,只会让她警惕地蜷缩,甚至彻底远离。

他需要的是比她更多的耐心,更深沉的策略。

如同最顶级的猎手,他需要更细致地研究猎物的习性,布下更温柔、更难以抗拒的陷阱,让她在享受此刻的甘美时,不知不觉地依赖,习惯,最终自愿地、一步步走入他期待的未来领地。

他缓缓发动车子,汇入车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而站在酒店电梯里的舒榆,看着镜面门里自己带着倦意却眼神清亮的脸庞,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踏入了一段复杂的关系,前路未知。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后悔此刻的选择,忠于自己的心,也忠于自己——

作者有话说:李璟川 一个总是在被拒绝的男人[心碎]一秒天上一秒地下

李璟川:她终于答应我了![爱心眼]

舒榆:答应了又没完全答应~只是此刻~别想多~[捂脸笑哭]

李璟川:[爆哭]

一万字奉上~~

(ps:提问!有宝宝知道车牌号是什么意思嘛[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