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等你过了笄礼, 我们便成亲。”季邕对关云筝说道。

二人正一同坐在河边的柳树下,河水卷着几片冬日的枯叶从脚下流过。春日里稀薄的阳光催生了新芽,飘絮之时未至, 关云筝垂着眼, 正专心编着手上的彩绳:“我不想这么早成亲,此事先前同你说过了。”

季邕有些不快, 但没在当下发作, 凑她近些问道:“是伯母依旧不赞同吗?”

关云筝指间的动作顿了顿,她抬头短促地看了季邕一眼,而后又专心做自己的事了:“同我母亲无关。”

那同什么有关呢?季邕很想直接这样问她,但他和关云筝相识多年,自然知道对待眼前这位不能操之过急,逼得越紧她便越是沉默, 反而问不出自己想听的回答。

于是他耐着性子问:“不嫁人的话,你想做些什么?”

关云筝不答反问:“那若是你不娶妻, 又想做些什么?”

季邕没料到她会反问,愣了一会儿才说:“自然是去参加科举, 考取功名。”

关云筝编完了手上的彩绳, 收好放进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抬起眼看他:“你如今也可去考取功名。”

季邕见她作势要走,连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你不想嫁给我吗?”

关云筝没说想, 也没说不想, 只是用一种平静但很难看懂的眼神看着他。

……

“云漪说她今日在街上遇见你了。”关云筝看向季邕。

季邕坐在她身边,闻言语气如常道:“你妹妹?是遇上了。”

关云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心里有鬼的人是无法顶住直白的注视的,尤其是关云筝这样性格的人,她沉默回避的时间更多, 很少这样不加掩饰地用目光烤着他人。

因此季邕没过多久便被她看得不自在,再度开口时的语气也变得奇怪起来:“你总不会是吃醋了吧?我是同她说了几句话,但那可是你妹妹。”

关云筝不搭话,只是依旧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他,直到他被看得逐渐不耐想要为自己辩解时,终于开口道:“季邕。”

如今已是夏初时节,她的语气却冷得像春寒料峭时吹来的风。

“我希望你牢记那是我的妹妹。”

……

“令郎日后……怕是……”背着药箱的郎中欲言又止,听懂他弦外之音的季家夫人扑在季邕身上哭泣。

“我儿糊涂啊……你怎么就用了那药呢!那般虎狼的药你怎么就用了呢……”

季邕没骨头似的软在榻上,药效发作的当下他大汗淋漓,此刻体内就像被人抽丝般剥离了所有的精力,哪怕躺在柔软的锦被当中,也无法缓过当时脑海中一瞬的空茫,濒死的感觉几乎咬到他耳后,此刻能安然躺在榻上已是幸事。

只是他此刻过了彼时绝望的劲头,此刻盯着床帏,心中骤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恨意来。

那么多人用了都只是助兴,凭什么他用就落得这个下场?

儿子半晌都没个反应,季家夫人被吓坏了,哆哆嗦嗦地看向一边的郎中:“大夫,我儿这是怎么了……”

大夫面露难色,张口欲言时,榻上的人开口了:“仙门的丹修呢?可有药能医治?”

……

仙门只救修道者,不救凡人。

季邕在数次求仙问药无果后,终于想起这世上不只仙门有丹修。

而镜溪城便有鬼灯楼。

****

“师兄。”闻越皱起眉头,“你觉不觉得云崽有点不对劲?”

江却还没回答,另一侧的楚悯已经和闻越对上视线,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楚悯倍感不妙,一边朝厅中走一边快速地在手中起卦,正要走到关云铮身后时,就见她突然浑身一颤,像被谁卸了周身气力,痛苦地弯下腰,像是要向前摔落。

楚悯吓了一跳,卦阵也顾不上看了,一把托住她的肘弯。

闻越急忙架住了另一边,低头看过去:“云崽?云崽你没事吧?”

关云铮没说话,楚悯无端心惊肉跳,拂开她垂在脸侧的碎发时看见她眉心发红,像是有什么印记要从皮肤下方破土而出。

一直站在关云铮前方的殷含绮也在凑近观察后皱起眉头:“心魔引?”

说起心魔引闻越就来气,哪怕始终知道殷含绮和鬼灯楼多数人不是一条心,此刻也忍不住迁怒道:“还不是你们门派里的狗东西,给她种下了心魔引。”

殷含绮向来独来独往,因此她从来不接受带“你们”二字的指控,听了这话反倒笑起来:“你怎么就敢确定她如今痛苦的模样都是因为心魔引?”

原本已经在地上蜷缩起来,呓语不停的季邕此刻停下了动作,虽然口中依旧喃喃自语着什么,但加诸他身上的记忆抽取显然已经结束了。江却从关云铮手中拿走那根燃了一半的香,看向一边的殷含绮:“此香当真对使用者无害?”

殷含绮收起脸上的笑意,手中的团扇也变为一团红光被她拢进掌心消失不见:“当然,我不会害她。”

江却示意楚悯松手,他和闻越一起把关云铮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如何能信你?”

殷含绮神色平淡:“我不需要你们信我,她现在应该是被别的东西影响,陷进了另一段记忆里。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也看不出来,总之不是心魔引。”

闻越追问道:“确定并非心魔引?”

殷含绮耐性告罄,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你不都说了是我们门派给她种的,我自然见过许多真正受心魔引影响的人是何种模样。”

她眉心的印记都没显现出来,只是发红,说明是识海翻涌影响到了存在其间的心魔引,而非心魔引躁动让她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至于为何会识海翻涌……

楚悯终于能分出心神看一眼手心的卦象,却在看完后再次皱起眉头:“我……没算出来。”

闻越疑心自己听错了:“没算出来?”

楚悯重新起了一卦,片刻后看着手心的卦象,眉心锁得更紧:“问不出,好像受到了阻拦。”

江却比闻越要冷静许多:“之前发生过吗?”

楚悯摇摇头,正打算重新起一卦,闻越急道:“算不出来就别算了!云崽要是醒着,也不想看你短时间起这么多次卦。”

楚悯抿了抿嘴,虽然心里清楚闻越此刻说的是事实,云崽醒来后如果知道她偷偷起了两卦,一定会生她的气,但天问本性如此,遇到无法掌控的事总会下意识地寻求最驾轻就熟的技艺,哪怕算不出结果,在起卦的那一刻就能得到稀薄的一点安慰。

她正打算再起一卦,瘫坐在椅子上的人忽然连着咳了好几声,有气无力道:“好啊,趁我昏迷不醒偷偷问是吧?”

****

虽然不知道天问掌门是如何在没有亲手把将隐交到她手里的情况下,让将隐与她建立联系的,但昨日发生的事情让关云铮笃定了此物一定与她某些时候的思维能力脱不开关系,于是在针对它的讨论告一段落后,就把这小玩意儿揣进了随身的乾坤袋里。

谢天谢地。

还好她把这东西揣在身上,不然她都没法在读取季邕记忆的时候,看见关云筝的记忆。

不知道将隐是从哪接入的,它分明好端端地待在她的乾坤袋里,但就在季邕的记忆进展到他和鬼灯楼建立合作,打算把关云筝的生魂献给鬼灯楼,而后者会给予他应得的报酬时,关云铮听见了将隐轮盘飞速转动的声音。

最底下的轮盘连续转动几十圈原来是这种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她几乎听不见另外两个轮盘转动的声音了。

季邕在记忆中算计着他的“未婚妻”,将隐在记忆之外飞速地转动着,不,应该说,回溯着。

然后在某个瞬间,“嗒”一声轻响,将隐停止了转动,她的视角骤然从俯瞰季邕的上帝视角,变成了关云筝的第一人称视角。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因为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每分每秒她都处在这样的视角里。

只不过这段记忆里她是个真正的看客,而这具躯体属于它原本的主人。

****

“你喜欢季邕?”关云筝看向关云漪,微微皱起眉。

原本还在侃侃而谈自己与季家公子在街头偶遇的妹妹突兀地停下话茬,不安与不虞在她脸上交织着出现,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他的未婚妻,此事我知道的。”

关云筝摇了摇头,表示自己问话的重点并不在此:“我并不想嫁他,若是你当真喜欢,可以去问问母亲的意思。”

关云漪不大高兴地扯着自己衣摆的布料:“你同季家公子的婚约都定下好些年了,怎么改得。”

关云筝叹了口气,又把荷包里的彩绳拿出来递给关云漪:“季邕此人……并不如你所见那般。”

关云漪是个从小听好话长大的主,听不得一点逆耳忠言,此刻听了这句立时便觉得关云筝是意有所指,不满道:“姐姐倒是说说,他哪点与表露出来的不同了?”

关云筝把荷包收好:“你知道他每月都要去上至少两三次青楼吗?”

关云漪愣住:“什,什么?”

关云筝神色平淡地笑了笑,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

季邕把他用药过激不中用这件事瞒得很好,关云筝起初也没得知。

但奈何她太了解他了,从他平日说话逐渐变得不加掩饰的暴躁,谈起婚嫁话题时更加偏激的态度,以及……若有若无地提起邪修的语句中,都窥见了一丝不对劲的痕迹。

鬼灯楼这个门派关云筝听说过,毕竟此门其中一位掌司恰好是镜溪人士,常年驻扎在此。

但她毕竟只是个闺阁女子,所识有限,对仙门邪道这些门派没有太多认知,也就没能在第一时间了解到,鬼灯楼其实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借活人之物炼丹的丹修。

而等她得知此事时已经来不及了。

……

活着的时候被生生剥离魂魄是什么感觉?

关云筝很想同人说说那种仿佛千百根针一齐扎进骨髓的感觉,又或是如同千百把尖刀扎进血肉后一刻不停搅动的痛楚……可惜剥离魂魄的那一瞬间她就在某种意义上真正地“死了”,再也无法张口说话了。

鬼灯楼的丹修不做囤积的生意,从来都是有人指名要某种丹药才会开始炼制,并且总会要求出钱的人自己提供丹药的“原材料”。

季邕要的药制作起来并不难,只需要未经人事女子的气血或是精魂。

但是丹修没说要多少,于是季邕给关云筝下了足以放倒一位成年壮汉的蒙汗药,把她带到了丹修的面前。

她不是没有防备,但是只要季邕对自己的母亲说上几句好话,她就会被母亲笑着推出家门,然后打发乞丐似的,往她手里塞一块包裹了碎银子的帕子。

母亲把她当做重振家业的筹码,当做讨好季家的工具,唯独不把她当做一个可能并不想嫁人的女儿。

而她此刻唯一的倚仗便是这座宅子,一旦被她的母亲亲手推出来,就没有了任何自保的可能。

关云筝是活活痛醒的。

手腕似乎被割开了,血正在缓缓往外流,有没听过的声音在同季邕交谈,但或许是血流得太多了,她耳边一直有瀑布似的水声,嗡嗡响个不停。

“其实用不着整个人都送过来,不过是要一点她的血。”

“麻烦你们炼丹,当然要拿出点诚意。”

“她不是同你有婚约吗?怎么,不做数了?”

“大不了改为娶她妹妹,她们家怕是乐见其成。”

“这个和她妹妹不是亲生的?”

“亲生,怎么不是亲生。”

“那怎么舍得?你就这么随便弄死了,她娘不伤心?”

“她娘?她娘要是会伤心又怎么会让她嫁我?再说了,她妹妹如今可是盼着嫁与我呢。”

“哈哈哈哈,说的也是。既然你这般有诚意,那我们索性把她的生魂也取出来了。”

“生魂?是要做什么?”

“修炼啊,还能做什么?我们邪修不就是拿人修炼吗?被活剥出来的生魂怨念更强大,效用也更强,做成引魂香更是可以引渡更多的生魂……”

“引魂香又是何物?”

“你怎么问那么多?还不走?不怕被人发现你谋杀未婚妻了?”

“这就走这就走,多谢各位仙长的丹药。”

“这小子还管我们叫仙长,哈哈哈哈……”

关云筝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这就是邪修。

这样看来,做个邪修是不是也挺好的。

她想要牵起嘴角笑一下,却发现自己有些感觉不到躯体所在了。

或许是蒙汗药的药效还没退,她居然觉得迎接死亡的过程异常平和,平和到她觉得自己只是困意上涌,忍不住想要睡一觉。

而就在她打算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问她:“你想要救你自己吗?”——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62章

关云筝感觉自己好像是在笑, 只是那笑声缥缈得像春雨过后山腰间的云雾,被风吹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我活不下来了。”

“我看看……你确实活不下来了,但你的躯体还能活下来, 魂魄离体的瞬间躯体尚且能够维持生机。不过你想让它活下来吗?”那个声音似乎是探究地看了一会儿, 得出结论后又问道。

“躯体活下来……能怎么样?”关云筝听见自己“问”。没有了魂魄的躯体就算能短暂地保留生机,又能对如今的局面造成何种影响呢?

“这个我也说不好, 你听过献舍吗?”正在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年轻, 可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好像祂并不关心关云筝的死活,只是路过时随口点评几句,也没打算真心给出什么切实有用的建议。

关云筝没听过,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过这倒也算不上献舍,毕竟我无法保证会有无处可去的灵魂接手你的躯体。”那个声音说。

“如果有的话, 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关云筝说完后有些惊讶地想:魂魄被剥离躯体的过程竟感受不到太多痛意,只是五感在逐渐淡退, 眼前的色彩消失,耳边也空茫, 唯有一股淡淡的线香气息始终萦绕在鼻间, 还有这个声音,依旧清晰得像是在她脑海中与她对话。

“什么事?”那个声音问道,饶有兴味般。

“我那时一定已经死了, 可以请你告诉那个后来者, 让她救救我妹妹吗?”线香的气味好像也闻不到了。

“嗯?你妹妹?”那个声音似乎是在哪里“翻找”了一番,“可你妹妹似乎不太喜欢你。”祂直白得有点惹人生厌了,但可能是她快死了,也可能是她习惯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了,关云筝此刻竟也没生气:“是啊, 她不太喜欢我,但我希望能有人救救她。”

“既如此,我可以答应。但你的求救,后来者未必能接收。”

关云筝笑着叹了一口气:“我救不了我自己了,我也救不了我妹妹,不管是谁哪怕是某个世上的另一个我,帮帮我吧。”

“那么,你当真自愿献出你的躯体吗?”那个声音问道。

“是,我自愿。”关云筝“听见”自己“说道”。

****

将隐的轮盘再度发出“嗒”的一声,关于关云筝的记忆回溯结束,停止了转动。

关云铮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还没开口,眼里毫无预兆地滚落两行眼泪。

本就站在一边的闻越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掏出手帕递上前:“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难受?”

楚悯拿着手帕给她擦眼泪,江却皱着眉头站在一边。

虽然她看着好好的,还能自己站起来,但是先前听见话没反应还突然晕厥,此刻又无端落泪,怎么也不像是好受的模样。

殷含绮同关云铮师门的几位不同,早就见过她哭的模样,此刻见她落泪,大概明白些什么,沉默着站在一边,见脚边的季邕像是要恢复清醒,面不改色地又把他扇晕了。这东西但凡是个邪修她都随手料理了,可他偏偏是个比邪修还像邪修的普通人,还知道许多关云铮关心的事,暂时还不能死。

关云铮没说话,她感觉喉咙里像是被掺了一把沙土,粗粝的感觉磨着她的咽喉,她却咽不下也吐不出,而密集的痛苦就像胆汁,带着苦涩的味道从胃里翻涌上来,灼得她眼眶发酸,泪水也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或许这具躯体本就残留着真正的主人魂飞魄散之前的记忆,只是始终缺少一个触发的契机,所以她遍寻无果,哪怕在溯洄中都寻不到它的踪迹。

因为这段记忆根本就不在溯洄里,不在那缕残魂里。

关云筝把这段记忆留在了躯体里,用来提醒后来者,可她却没能早点看到。

她谁也没能挽救。

关云筝死了,关云漪也死了。

全都死于非命,直接或间接地死在季邕手里。

如果她早点看到这段记忆,关云漪是不是就不用死了?她的妹妹是不是就能活下来,她临死前唯一的心愿是不是就能实现了?

不,当初姐妹俩的父亲病重,就是这具躯体的异常反应提醒,殷含绮那时是怎么说的?

——那时关云筝的残魂仍停留在躯体附近,但已经没有力量回应香炉了。

所以那时她就彻底地消散了,溯洄里保留的也只是两句话而已,根本算不得她真正的魂魄。

关云筝早就知道了,她早就知道她的妹妹不会获救了。

关云铮在这一瞬间被巨大的愧疚感笼罩,她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或是捂着脸躲避外界的目光,好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点。

但这里并不是可以让她独自消化情绪的场合,两位师兄和小悯都在,殷含绮也在,流再多的眼泪也只是让他们担心,实际全然于事无补。

“大师兄,你们先出去等我吧,我还有些话要问季邕。”她脸上的泪痕干了,因为含盐量太高在皮肤上留下些微的灼痛感。

江却看上去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点头应下,和同样欲言又止的闻越楚悯一同出去了。

关云铮又看向殷含绮。后者早有准备似的:“我也出去等着。”

“姐姐,你有刀吗?”关云铮在她走之前说道。

殷含绮回头:“要什么样的?”

“锋利就行,用完就得扔。”

殷含绮早有所料似的,用手中团扇指了指厅中一角。

关云铮顺着她所指看过去,只见厅中角落的一张小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刀。

“多谢。”

****

季邕是在一阵尖锐的疼痛中醒来的。

殷含绮点燃的那根香,与他先前在其他鬼灯楼门中人那里见过的引魂香不太一样,纵然两种香看起来别无二致,但这一种散发出的气味更淡,引发的痛苦也更剧烈。

他在那香点燃后升起的烟雾里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能清楚地感觉到关云筝在窥探他的哪一段记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用烧热的针刺进他的头颅,他想要挣扎却始终动弹不得。因此在他被疼痛刺醒的第一时间,熊熊燃烧的怒意就攫住了他。

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关云筝面无表情的脸:“你竟敢!”

长期对某个固定的人使用暴力的人,在被反抗时会感到强烈的不可置信,哪怕那点反抗微乎其微。因为这是在推翻他们的权力,是挑衅,往往会加剧施暴者的暴力行为。

但关云铮面对他的怒火表现得分外平静,她悠闲地坐在季邕面前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从那堆刀里随手拿的一把匕|首,听见这话甚至还笑了一声:“别装了,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关云筝了吗?”

季邕的表情扭曲了一瞬,这样近的距离,关云铮能清楚地捕捉到他眼里对自己的恨意,以及那一瞬间泄露出来的慌乱。

想来他与那几个邪修的交易并不十分的真心实意,两方都没有完全交托信任。

关云铮饶有兴致地问道:“看着关云筝死了,结果又看见我全须全尾地从青镜山回来了,一定很害怕吧?”

季邕伸手向后撑住地面,让自己坐起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关云铮歪了歪头,不答反问:“看来那香的效用还在?你到现在也没意识到自己被我捅了一刀吗?”

季邕瞳孔骤缩,下意识往两股之间看了一眼。

“反正也无用了,留着岂不是每日都得睹物伤情?倒不如割了来得痛快,你说是吧?”关云铮一手拿着匕首,另一手拄在腿上撑住下巴,看着他笑起来。

季邕胸膛剧烈起伏,面色在瞬息之间变换了好几次,骤然起身就要扑向关云铮。

摇羽无令自动,刹那飞至两人之间,横过剑身一剑抽在他腿上。

“既然知道我不是她了,就稍微忌惮着点。要不给你把刀?不然你赤手空拳,怕是打不死我。”关云铮撑着下巴说道。

季邕双腿剧痛难忍:“你究竟想做什么?”

关云铮挑眉:“你说呢?”

****

殷含绮站在门外摇扇子:“他还挺能忍的。”

闻越无端心惊肉跳,数次想要进门看看,都被楚悯拦住了。

“云崽有分寸。”楚悯言辞恳切,对上闻越怀疑的目光又找补了一句,“大概。”

在闻越和江却看来,关云铮是在报复虐杀了她妹妹的恶人。但殷含绮和楚悯都清楚,她当下的举动除了出于对季邕的恨意之外,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谴责。她觉得是因为自己来迟了,原身的妹妹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这种心理之下的报复行为会更残忍,几乎没有人能例外。

所以关云铮提出让他们先出来时,没有人反驳,因为他们都清楚她不想让别人见到这样的场景。

闻越在门外来回踱步,实在焦灼时看向殷含绮:“季邕究竟为何在你这里?”

殷含绮举着扇子遮住自己半张脸:“也对,你们看不到方才那段记忆。”她似乎现在才想起来似的,“约莫半年前,季邕在流连花街柳巷时败了身子,他娘到处为他求医问药,遍寻无果。季邕便打了丹修的主意,起初他去了归墟。”

江却皱眉:“归墟不向外界兜售丹药。”

殷含绮颔首:“是,所以他后来就找到了鬼灯楼。”

鬼灯楼的丹修近年来的所作所为整个修仙界都有目共睹,闻越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像是想冲进去给季邕一刀,勉强忍住了:“鬼灯楼的丹修能治?”

那鬼灯楼的门槛还不得被踏破?

殷含绮掩在扇子之后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抹笑意,但语气如常:“不能,但他们骗了他。”

闻越的神情更复杂了,他沉默了好半晌才说:“他一直没得到丹药,所以找上你了?”

殷含绮心不在焉地“嗯”了声:“谁让我看起来就不像名门正派呢?”

楚悯格外认真:“名门正派还是邪修并非由外在界定,况且名门正派也不一定都是好人。”比如某位灵兽派长老,她有些不尊师长地腹诽着。

殷含绮这会儿真正地笑了起来,扇子都好险没拿住:“你又是哪个门派的小师妹呀?”

楚悯没有此刻正被“调戏”的意识,如实答道:“天问。”

殷含绮的丹凤眼都变圆了些,奇道:“天问还能出你这样的?”她往门的方向看了眼,“还是说近朱者赤了?”

闻越没好气:“她是不是近朱者赤我不知道,我倒是担心再多跟你接触几次,云崽就得近墨者黑了。”

殷含绮毫不在意:“里面好像没动静了,是进去看看还是等她出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却此刻说道:“等她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短短(目移)

第63章

片刻之后, 关云铮推开门出来时正对上四双关切的眼睛。

她摊开双手在四人面前转了一圈,展示自己分毫未皱的衣裳,和裸露在外没沾染一点血渍的皮肤:“毫发无伤, 可以放心。”

楚悯伸出手摸了摸她手心的红痕, 没说话。

关云铮不太在意地用左手揉了揉右手掌心,表示自己无甚大碍:“那匕首用得不大顺手。”

站在一侧的殷含绮闻言挑眉:“选的匕首?”

关云铮点点头, 随即脸上流露出一点愧意:“脏了, 不能要了吧?”虽然她本意便是用完即扔,但那匕首看着做工还挺精细的,刀刃也漂亮,唯一缺点就是手柄偏硬,有些硌手,就这么变成一次性耗材还怪可惜的。

殷含绮闻言打算往里走:“别急, 我先看看。”她相当好奇落在关云铮手里的季邕会是何种下场,迫不及待地就进去了。

闻越脸上的无语神色显而易见:“她就不能稍微掩饰点?”但他看着殷含绮进去后又相当坦诚地补了一句, “虽然我也很想知道那狗东西到底成什么样了。”

坦白说,关云铮没怎么折磨季邕, 毕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 那只燃了一半的香效用还在,看季邕的表现,似乎还能麻痹肢体感觉, 所以他方才一直没怎么呼痛, 因为确实没有真实的痛感。退一步说,哪怕她方才真想往死里折磨他,他感觉到的痛感也会极大地减弱,那多便宜这杀千刀的,于是关云铮索性不折腾了。

但话又说回来, 这个“没怎么”是与季邕虐待关云漪的程度相比,所以看起来估计还是会有几分惨烈,吧。

因此关云铮在殷含绮进门后默默挪了一步,将将挡住了门口,做完这个动作后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

闻越正欲进门,见状一脸不解:“捅个人渣怎么了?就算掌门在也不会说你什么。”

关云铮:?

归墟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刷新她对仙门的认知。

不懂就问,这是正经仙门吗?掌门又知道你把他当做归墟的最高道德标准吗?

江却咳了一声,制止闻越继续在师门之外“败坏”门派名声:“事出有因,手段特殊也情有可原。”

关云铮松了一口气,坦白道:“但我还是不太建议你们进去看,不如等殷姐姐出来告诉你们吧?”

闻越靠在墙上抛石子玩:“再说了,把他折腾成什么样不都还没死吗?没死都算便宜他了。”

关云铮和楚悯不语,只是一味肃然起敬。

原来这就是归墟朴素的善恶观吗?彻底见识到了。

殷含绮很快就出来了,顺手带上了门,又皱着眉头用团扇往自己身上各处拍了拍,抬起头来时说道:“你把他阉了?”

闻越石子抛出去忘了接,“啪”的一声正好砸在他伸出来的脚面上,听动静挺疼,但他愣是没吭声。

江却脸上沉稳的神色微微裂开一道缝。

楚悯默默看向了关云铮。

唯独还在剑鞘外的摇羽在此刻幽幽来了一句:“意料之中。”

毕竟是跟它认真讨论过那什么……物理阉割和化学阉割的人。

几人没留意摇羽的存在,此刻它忽然出声纷纷被吓了一跳,原本被关云铮所为震慑的思绪也逐渐回笼,闻越先看向殷含绮问道:“你方才说他还挺能忍痛,不会是早就知道云崽要这么做了吧?”

殷含绮摇了摇扇子:“我哪有那么厉害,胡乱猜测罢了。”

这回换关云铮挑眉了:“姐姐你还说了这话?”

殷含绮没否认也没直接承认,反而挑起另一个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关云铮脸上那点因为被师门人围绕而萌生的喜色和自在迅速地消失了:“我想让他体会到和我妹妹一样的痛苦,还有……”

闻越接话:“还有?”

关云铮摇了摇头:“没什么。”

殷含绮自然懂她的言外之意,猜测她想说的大概是“还有对原身犯下的那些恶行”,于是答应下来:“既如此,此事便交给我,你们下山应当有正事要办吧,不如我们就此别过?”

闻越狐疑:“你要做什么?”

殷含绮从扇面后撩起一个笑:“怎么,你想看?”

闻越无端打了个哆嗦,怀疑是听见云崽把人阉了后的延迟反应,连忙退后一步示意自己对动用私刑并无兴趣:“不想,那便就此别过吧。”

殷含绮没搭理他的反应,不知从哪拿出一小捆金红色的丝线,递给关云铮。

对上关云铮不解的目光时,她解释道:“这丝线和我扇面上绣纹用的是同一种,若是你有事要找我,可以点燃一根丝线,我便会知晓。”

关云铮乖乖应了声“好”,把丝线理好揣进乾坤袋里了。

“我若是看到,会去青镜山脚下等你。”殷含绮又说道。

闻越不加掩饰地“啧”了一声。

殷含绮睨他一眼:“怎么就你话多?”她打着扇子再度走进门,“我已经传信给门中其他人了,待会儿他们就会过来把季邕带走,你们也该走了。”

****

楚悯先前来归墟时是直接乘的灵舟,没在镜溪城停留。江却也闭关许久不曾下山,上次下山还是救小师妹,故而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没顾上在城里多待。

因此在回归墟之前,闻越带着三人又回了趟闻家。

闻逍见了关云铮,脸上的神情显然有些愧疚:“是我对不住,派出去的人有所疏漏。”

关云铮摇摇头:“此事怨不得别人,我母亲执意要将女儿嫁出去,谁也拦不住。”

闻逍自然已经得知关云漪的惨状,半晌没说话。

闻越只能硬着头皮活跃气氛:“哥,我又回家打秋风了,有什么吃的能让我带上山吗?”

闻逍突然被他这么一打岔,难得有些哭笑不得:“你早上那生意谈完了?”

闻越一愣,心虚:“还没……这不是去处理更重要的事了吗?”

闻逍作势赶人:“那你还不快去谈?”

闻越一头雾水地被推出去两步远,还在想他哥什么时候这么盼着他离开家了,对上闻逍的视线才一激灵反应过来,连忙附和道:“啊对,早上那生意还没谈呢,李厨也还在那边,不如我们去那边看看?”

关云铮没什么所谓,虽然闻逍是闻越的哥哥不算外人,但关家的事毕竟太影响心情,继续待在这只是徒添不快,因此跟闻逍打了个招呼就跟着闻越走了。

于是一行人刚到闻家没多久,又浩浩荡荡地离开闻家朝农户的住处进发了。

“所以闻师兄今日下山是谈生意来了?”楚悯和关云铮一起走在闻越身侧,好奇问道。

闻越点点头:“要不要猜猜是什么生意?”

关云铮条件反射似的,一句冷淡的“我不猜”脱口而出。

问就是被人吊胃口吊得有应激反应了。

等她反应过来时闻越已经一脸苦兮兮的神情:“不猜就不猜呗……”

关云铮这下也有些哭笑不得了,给自己找补道:“不是不想知道,只是懒得猜,师兄你就直说吧。”

“是水牛乳的生意。先前李厨下山讨要水牛乳的那位农户,是我哥名下农庄里的散户。”

关云铮:哈哈,还好刚才没猜,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

深秋时节的田野有些萧瑟,枯草比绿色多,有些田里还留着水稻收割后的根茎,没种新的作物。

关云铮在青镜山上待得不知今夕何夕,见状看向其余三人:“水稻收割后种什么来着?”

闻越一头雾水:“哪有水稻?”

关云铮痛心疾首:“师兄,我与你之间已经有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闻越更是茫然:“什么障壁?怎么就有障壁了?”

走在几人最后的江却忍不住想笑:“水稻收割后可能会种麦,不过各处农户种植的作物不同,可能农庄里有别的规划也未可知。”

楚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问点什么又犹豫起来。

江却像是看出她想问的话,接着说道:“是当流民那几年知道的,那时候多数流民都是农民。”

靠天吃饭的人,一旦遇上天公不作美的年景,涝了旱了都是不成,地里能挨到成熟收获的作物不够一家子几个月的口粮,时间久了就容易变成流民。而一旦变成流民,曾经耕种的日子也很难回去了,主观上摔得太惨心灰意冷是一部分原因,客观上没有重新开始的能力是另一部分原因。

总之那几年的流民数量只增不减,不对,倒是减少了一些,因为旱灾涝灾后容易滋生疫病,老弱妇孺总是会在疫病到来时最先倒下,而被疫病击垮的人得不到妥善的安置,尸体的腐坏又会加重疫病的严重程度,从而导致更多人的死亡。那时候的流民,只有不到四成的人是真正被饿死的,其余六成,都是病死的。

关云铮小心翼翼的:“大师兄为何会变成流民呢?”

江却神色平常:“听流民中的长辈说,我父母在涝灾时便去世了,母亲从洪水中救起了一个女孩,自己被卷走了,父亲死于疫病。那时我尚且不记事,不记得他们的长相了。”

闻越叹了口气,又转向关云铮:“还好我们师父是个阔绰且心善的公子哥,见不得孩子受苦。”他显然是已经听过这段故事了,说起这个话题时不像关云铮那样小心翼翼,只是语气依旧很唏嘘,“那几年年景很不好,连我家的生意都受了影响,师兄师姐那时候的惨状几乎随处可见。”

那不仅仅是几个人的悲剧,而是那几年时代的缩影。

关云铮却忽然想起什么,从乾坤袋里拿出将隐:“方才我在抽取季邕的记忆时看到了”她差点顺嘴把“关云筝”说出口,紧急刹车后改口道,“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似乎是因为这些记忆与季邕有连接,所以在抽取记忆时触发了将隐,被回溯了。”

楚悯明白了她想表达什么:“你想回溯大师兄的记忆,让他看看过去?”

关云铮点点头:“对,我想试试。”

****

几人还没抵达农户住处就看见了在田埂上站着的李演,闻越朝那边挥了挥手:“李厨!”

李演回过头来,手里还拿着点什么,见了他们招手道:“过来看看!”

隔得太远,纵然原身的视力不错,这个距离她也只能看出李演大概是拿了些绿色蔬菜之类的东西,看不清具体是些什么。

那田埂看着近在眼前,待到要下去时关云铮才发现根本看不到入口。

呆滞。

闻越也呆住了,站在绿油油的麦田前喃喃道:“李厨难道是飞进去的?”

楚悯也没看到入口,仔细一看似乎只有李演脚下有田埂似的,但还是不太确定地说道:“应当不会?”

江却无言,走到几步开外,拨开长得过于茂密的麦子:“在这边,当心脚下。”

四人踩着相当狭窄的田埂迈入麦田,关云铮压根不敢在说话时回头,生怕在回头的瞬间下一脚就踩空了,但还是忍不住碎碎念:“小悯,你看这个田埂适不适合练御剑?”

楚悯笑出声:“你觉得我们没法平稳御剑是因为剑身太窄了吗?”

关云铮实话实说:“那倒不是,我纯粹是胆量太小,体术太差。”理不直但气壮。

江却走在后头接话:“无需急于求成,回去后有的是时间练习。”

关云铮小鸡啄米式点头,忽然发现江却的说话习惯:他似乎倾向于把自己的结论放在话语的最开始,说完结论后再进行解释。

这同很多人的说话风格存在着本质的不同。因为相当一部分人在传达带有观点的理论时,都会怀揣希望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听进去自己的建议这样的想法,所以一般会在话开始时阐述清楚自己的理由,最后才给出结论。

江却在说话风格上与这些人截然不同。

难怪总觉得他不好接近,这样说话确实会让人有种很难和他沟通的感觉,毕竟他把自己的结论放在“对方接受观点”这件事之前,优先级的不同就决定了聆听者感受上的不同。

换作在现代社会,关云铮可能会忍不住想此人是不是官不大官瘾很大,习惯下达指令似的说话;也可能会把他评价为目标导向思维人

她意识到方才短暂的思考时间里,将隐又在悄悄转动了,不知道想的这些又是被它从哪年哪月里回溯出的心理学知识。

终归现今不是21世纪了,对待江却也没有必要动用上批判的思维,最多不过是师门教育方式特殊,徒弟们的为人和性格百花齐放罢了。

这不,走在最前面那位师兄还兴高采烈地问李演能不能骑牛呢——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更~

第64章

李演简直不明白闻越的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 没好气道:“你也不怕它把你甩下来。”

闻家先前落户在朝安,朝安城寸土寸金,城郊农田那个租价压根就没打算租给农户, 因此闻越也没什么机会见到用来耕地的牛——毕竟租得起城郊农田的富人会雇佣人来耕种, 也就没有牛的用武之地了。

以前每年春耕节倒是有牛,但节庆时候的景象自然做不得数, 谁家犁地的牛会是膘肥体壮神采奕奕的?过得怕是比普通百姓还要滋润些。

等到来了镜溪城, 他又上山修道去了——虽然没修出什么名堂,如今第一次见耕地的牛,便很想试试骑牛是什么感觉,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不是有你在这吗,师兄也在后面,不会让我摔着的。”

其余三人走过来时就听见这么一句, 关云铮不由得看了眼那头牛:“没鞍能骑吗?”

闻越像是很满意关云铮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闻言点点头说:“我先试试。”

关云铮也跟着点点头:“无妨, 牧童骑在牛背上时也没有配鞍,就是缺了支短笛, 不然师兄此番就更像牧童了。”

李演在旁边抱臂冷笑:“哪家农户能雇得起他来当牧童。”

楚悯深以为然:“此言在理。”

总之闻越欢快地攀着牛的身子坐了上去, 待到坐稳后还煞有介事地点评道:“比马背宽敞些。”

突然变成坐骑的牛相当温顺,背上忽然多了一百来斤也不甚在意,只随意地甩了甩尾巴。

关云铮注意到这个细节无端想笑:“师兄, 它方才在甩尾巴呢。”

闻越不明所以:“甩尾巴怎么好哇云崽!你的意思是它把我当虻虫?!”

关云铮背着手看向别处:“我可没说, 是你自己说的。”

闻越倒也不生气,坐了一会儿后又撑着牛背跳下来:“就是太安静不喜动了,这要是真当坐骑,马走一日,它怕是得走五日。”

江却神色无奈:“你非得在它吃草的时候坐上去。”

闻越“诶”了一声, 回头看了会儿,发现它还真在嚼草,顿觉愧疚,对着那牛的脑袋双手合十,诚恳地作了个揖:“对不住啊牛兄,打搅您用膳了。”

牛把草嚼完了,看着眼前这个举止怪异的人,不解地“哞”了声。

李演这才想起被打岔之前自己想说什么,把方才随手放到脚边田埂上的东西拿起来给几人看:“方才问了问那位农户有无甜一些的甘薯种,他给了我这些甘薯苗。”

关云铮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原先菜地里的甘薯也挺好吃的,没准过段日子就甜了。”特意来找甜的甘薯还是有点太麻烦人家了。

李演摆摆手,并不在意:“厨子的分内之事。再说了,你们师父给的月钱可不少。”

也是。

关云铮第不知道多少次麻木地想,她为什么总在共情有钱人,哪怕这个有钱人是她师父也不能共情有钱人啊啊啊啊。

楚悯在苍生道还没待多久,而甘薯成熟要些时日,因此她恰好没喝上不怎么甜的甘薯粥,闻言十分好奇:“甘薯苗种进地里能长出甘薯吗?”毕竟一般来说,作物都是从种子逐渐成熟起来的吧?

关云铮回过神来:“能,这叫扦插。”

四人默默把目光投向她,闻越更是倍感震撼:“你这都是从哪看来的?”

关云铮无声把视线转向旁边的麦田,打了个哈哈:“学得略杂,略杂。”

几人交谈间,展骏从远处的麦田里走来,一直走到闻越面前才说道:“小少爷,问过这边的农户了,说是还有一处荷塘尚未收割。”

闻越差点忘了这茬了,方才他往这边走时确实感慨了一句秋天怕是没有莲子了,此时便问道:“还有莲子?”

展骏颔首:“有,但农户说可能不如前阵子的好。”

闻越扭头看向关云铮和楚悯:“尝尝去?”

关云铮拉上楚悯的手:“尝尝去!”

****

或许是荷花之间的品类不同,或许是他们运气好,总之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这片荷塘里甚至还有几朵在凋谢边缘的荷花。

关云铮老远就看见了那抹格外显眼的藕荷色,提着衣摆,踩着有些泥泞的土路绕荷塘走了半圈,终于找到能近距离观赏这朵荷花的落脚点,回头招手:“小悯你来看这朵花!”

楚悯跟在她身后蹲下来,眼尖地注意到被花瓣包裹着的东西:“那是蜂吗?”

关云铮正想凑近,江却在身后出声:“当心。”

于是她只好老实在原地蹲着,努力在一簇嫩黄色的花蕊中寻找那蜂的身影。

“它是才睡醒吗?”关云铮看着那只圆滚滚的蜂。

“也可能是累了吧,你看它身上有好多花粉呢。”楚悯轻声说。

“不要只采荷花的花粉哦,荷花都不开了,你会飞得很累都找不到一朵花的。”关云铮也小声说。

闻越正找人帮忙采莲子,捧了一大堆莲蓬到怀里,一扭头却发现两个师妹都不见了,只好捧着莲蓬大呼小叫地走过来,终于看见在荷花前蹲着的两位师妹。他抱着莲蓬也蹲下来:“看什么呢?”

没人回答他,闻越下意识往两位师妹那看,很快发现一件十分要命的事——关云铮在哭。

和方才看到季邕记忆后的反应一样,没有一点声音,眼泪却已经啪嗒啪嗒地砸下来了。

关云铮默不作声地看着荷花流泪,蹲在她身边的楚悯显然也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无声地站起身,和闻越对视一眼,跟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江却一起先走远了。

或许他们走远了她就可以放心地哭出声了。

闻越一路过来都无意识地揪着手里的莲蓬梗,想说点什么也不知从何开口。

怎么可能已经不难过,纵然感情再差,那也是她的血亲,见到亲人以此种情状死在自己面前,短时间内很难平复才是正常。

闻越叹了口气,抱着莲蓬在身后的石板上坐下,索性没事做,干脆把莲子剥出来,待会儿给心情平复的云崽尝尝。

而被惦记的云崽还蹲在荷花面前。那只蜂早就不知道飞去哪里了,圆滚滚的身子上沾了好多花粉,也不知道飞回去的路上要歇多少次。

关云铮蹲在地上想:关云筝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时候彻底消散的?是她那次回到关家与关云筝的母亲大吵一架后?还是在那之前?

她有没有听到自己对闻逍提出的,让关云漪和季邕解除婚约的请求?

虽然不管她听到与否,这件事的结果都只是对关云铮自己的安慰,这些问题对于关家姐妹中的任何一个来说,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关云筝在无法确认她妹妹能否平安时便消散了,关云漪更是还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经历这些便被折磨至死了。

妹妹临死前会怨恨她的姐姐吗?

她的魂魄会归入溯洄吗?

关云铮抬手抹了一把脸,犹觉不够解气似的,又抓着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

“哎呀,哭了?”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关云铮被吓了一跳,由于那声音太近还以为是背后有人,下意识站起来转身,却没看到一个人影。

“谁?”她不由得警惕起来,这声音听起来虽非男非女,但不像心魔引那样带着诡异感,更像是摇羽那种剑灵才有的非人感。

难道是将隐里的器灵?还是撷光?

关云铮怀疑地拿出将隐放在手心看了看,没看出异常后又横过手腕打量了一番撷光。

“我不是器灵。”那个声音又说道,语调慢悠悠的,像在用言语逗她玩。

关云铮皱眉,心说你不是器灵至少也是个谜语人,最烦话说一半的行为。

那声音的主人比知名谜语人章存舒还能看透人心,因为祂在关云铮腹诽之后说道:“谜语人?什么意思?喜欢说谜语的人?”

关云铮眉头皱得更紧了,虽说心魔引也能窥探她的内心所念,但到底只是偶尔发作,窥探时还总带着挑衅她的意味,动机太过外露她反而没那么容易生气。

但此刻说话的这位……话语里几乎听不出恶意,但也压根不打算掩饰祂对自己内心的窥探,不对,这种程度的不能叫窥探了,人家根本不打算藏着掖着,这完全就是在观察,在复述她的念头,她在祂面前无所遁形。

这种心思无处可藏的感觉无端令人感到恼火与不快。

“太久没跟人打交道了,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那声音又相当通人情味地说道。

关云铮不知道祂到底要做什么,听了这话既警惕又没好气:“你心中所思所想全被人抖落出来,你能高兴?”

那声音听着简直能想象出一张嬉皮笑脸的脸:“我能啊,那不正好说明此人非常厉害吗?”

关云铮:……好欠打的声音,好欠打的人。

“我只是路过,不打算多做停留,就比别过吧,小友。”祂忽然毫无预兆地单方面终止了话题,关云铮正想开口,就感觉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被风拂过般的震荡感,像是在告诉她,此人真的“走了”。

搞什么,她还想吐槽一句“她的识海不是驿站不要想经过就经过”的啊!

可恶。

被这么一打岔,关云铮的那点消极情绪暂时被镇压了下去,她想起方才情绪不好时把两位师兄和小悯都晾在一边,忙不迭踩着土路朝那边飞奔过去了。

****

没穿越过来之前,关云铮只吃过初夏时节的莲子。

那时候见习去的一家医院门口总有人摆摊,一个巴掌大的莲蓬也要不了几块钱。但她总是疲于奔波,每次都没时间停下来买一朵回来尝尝,唯一一次尝到新鲜莲子的味道,还是后排的同学剥了一大堆,摊在手心让她拿的。

记忆中那几颗莲子脆脆甜甜的,偶尔还会泛着点清苦味。

总之比八宝粥里的莲子好吃一万倍。

关云铮摊开手接过闻越递过来的一把莲子,又拢起手把莲子全倒进一只手的手心,用空着的手拣了一颗丢进嘴里。

闻越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好吃。”关云铮说着又吃了一颗。

楚悯接过属于她的那一把:“师兄,你的手不疼吗?”

闻越指甲留得短,这几个莲蓬又有些难剥,这一会儿下来几个指尖确实有点疼,闻言顺顺当当地开始做甩手掌柜:“你们先吃,我歇着了,吃完再剥。”

沉默寡言的大师兄好半晌没动静,几人一扭头,才发现他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小银刀,正垂着眼认真地按照莲子的生长区域分割莲蓬,方便剥出每一颗莲子。

“这不是师姐处理那些花的银刀吗?”闻越凑过来仔细端详。

江却面不改色地把他脑袋挪开了些:“挡住光了。”

闻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即又转过头看向两个师妹,伸手指着江却道:“有没有天理了,大师兄居然推我脑袋?”

关云铮的回应是塞了一小把莲子到他手心,又把他身侧余下的几个莲蓬拿走了:“吃吧,我来剥,不要打搅大师兄。”

闻越当然不会真的觉得没天理,他只是看关云铮比平时寡言,知道她还是情绪不高,才故意咋咋呼呼地说些话来逗小师妹开心。

因此他顺从地接过莲子,但嘴上还没忘了没正形:“还是云崽好。”

话音没落,就见楚悯也要递过来一把莲子,又笑眯眯地加上一句:“小悯也好。”

呜呼,清汤大老爷!

江却很快分割好莲蓬,小心谨慎地顺着裂隙把莲子一个个剥离出来,又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系好绳子放进乾坤袋。

闻越吃着莲子点评:“懂了,给师姐带的。”

关云铮默默:好的,我捡一口。

楚悯比较关心莲子的保存:“这布袋子施了术法吗?”

闻越老神在在的:“师父拿手绝活,保存食物妙招。”

关云铮又默默:不愧是你,师父。

楚悯于是接着问道:“我们今日不回归墟吗?”

闻越心说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吃完手里的莲子拍了拍手,拍掉手心的碎屑,满意道:“明日农户要做桂花蜜,我们带点回去尝尝。”

这下饶是用心剥莲子的关云铮都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亮晶晶的,显然是十分期待。

闻越一挥手:“还有什么想吃的,这次都带点回去尝尝!”

毕竟说好了是来打秋风的嘛,怎么能不多打劫一点呢——

作者有话说:这一更是jj忽然抽了给我存稿发出去了[化了]所以下一更应该在周四了哈,隔两天再发,不然我真不行了[化了]

第65章

供应水牛乳的农户是散户, 住处只供自己一家三口,没有多余。

秉持着打秋风就要打个彻底的主张,四人今日大概并不回归墟。闻越自觉此时不宜回家, 纵然谁也没做错, 但此事余波未了,此时归家难免触景伤情, 遂吩咐展骏去农庄里寻几间厢房。

展骏早就料到似的, 闻言一点头:“已经准备好了,小少爷现在便过去,还是过会儿再去?”

闻越挑眉:“庄子里还有什么别的吗?”

吃的玩的,能让人心情好些的。

展骏会意,直接看向闻越身后两位姑娘:“有柿子,要尝尝吗?”

关云铮不巧正吃了颗相当苦的莲子, 闻言立马咬着舌尖答应下来:“吃,哎哟这莲子苦死我了。”

走在关云铮身后的江却伸手, 关云铮不明所以:“怎么了大师兄?”

江却看了眼她手里的莲子:“不是说苦?给我吧。”

关云铮把捧着莲子的手往怀里一收,笑嘻嘻的:“谁吃不苦, 给你还得多出一个人吃苦。”

江却一愣, 小师妹已经和好友手拉手地跟上闻越的步子了,察觉身后没动静还回过头来催促:“师兄,你还不跟上可没有好的柿子吃了。”

走在最前面的闻越也跟着回过头, 笑着调侃他:“是啊, 要是来晚了,我们可不会给你留啊。”

被催促的大师兄无奈,只好抬腿跟上。

关云铮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来,但他直觉此刻的她和方才有些不同。

说她走出来了、没事了也并不恰当, 但模样看着确乎是卸下了某种重担,脸上的轻松神色并非作伪。

江却幼时很会看人脸色,领着连映乞讨时看一眼便能得知下一位过路人会否伸出援手,若是伸出援手,又会给些什么东西。给铜钱和给吃食的人天然长着两种相貌,漠然之人与拿流民撒火之人更是天差地别。

他总是早早就看懂脸色,遇上漠然者便缄口不言,遇上撒火之人便退避三舍。

运气好时一日内既能碰见给吃食和给铜钱的,运气差时除开遇不到好心人,遇到烂人的时候也多些。他看人脸色的本事也就在日复一日的乞讨中变得愈发炉火纯青。

只不过后来在归墟待了十几年,这项技艺变得逐渐生疏。没有运用的场合,幼童时因为带着连映而强打精神锻炼出来的技艺,自然被抛诸脑后。

毕竟本就是记性不大坚牢的年纪。

走在前头的两位师妹脑袋挨在一块,在说悄悄话,江却回过神来,又担心听见师妹们说的话,放慢脚步的同时把视线投向远处的麦田尽头。

闻越是个走路不老实的,在最前面走了没几步就折返回来,凑在两个师妹身边问:“柳相走时说苏修士会敲打严骛,也不知今日快过去,敲打了没有?”

关云铮心说这话形容得严骛活像个木鱼,思及此忍不住笑了声,对上楚悯的视线如实说道:“老说敲打,我现在觉得他像个木鱼。”

闻越一愣,随即发出惊天爆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悯也没忍住,甚至身后的江却听见后都笑出声了。

关云铮默默又给自己投喂了一颗莲子,为自己嘴上缺德的行为在心里敲了两声木鱼,哦,不是严骛这个木鱼。

闻越笑着笑着,肚子却相当不给面子,“咕噜噜”响了几声,不比方才笑声的动静小多少。

他一脸后知后觉的懊恼:“晌午都过了,我这才想起来。”

关云铮咀嚼莲子的动作一顿,糟了,她也忘了。

比起“这世上原来真有人能忘记吃饭”这件事更让她感到震惊的,是这个人居然是她自己。

吃货人设塌了。

一旁的楚悯思索着:“那柿子不能吃了?”

江却在后头“嗯”一声:“柿子寒凉,饥饿时不能吃。”

确实,鞣酸容易刺激胃粘膜,空腹吃对胃不好。关云铮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一边继续吃莲子,嚼着嚼着忽然意识到她现在其实不是空腹——都吃了一把莲子了。

闻越也像是才意识到此事似的,看向她继续吃莲子的动作,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还以为闻越要说她并非空腹可以吃柿子之类的话,结果闻越看了她半晌来了句:“少吃点莲子,待会儿饭吃不下了。”

楚悯也连连点头。

好吧,关云铮放下莲子,又是被师门溺爱的一天。

****

季邕毕竟还没死,看关云铮的意思也不打算让他如此轻松就死了,故而殷含绮也没多做什么,让手下随意把他套进麻袋里丢到季家门口就打算走人。

平心而论,此人如果完全落在她手里,只被抽取记忆和阉割怕是不太够,虽说对这种由于自己不举而折磨女人的男人来说,最残酷的惩治手段可能就是阉割,但阉割过后的男人对其他健全的女人只会手段更狠毒。

从前皇宫中宦官盛行时,三不五时就得有宫女被折磨致死丢出宫外,再随便找个由头说是在宫中惹怒了贵人,被贵人打死的。

皇宫大门不是给凡民设的,那殿前台阶也不是给凡民走的,宫中诸事的真相,自然也不是凡民配知道的。究竟是宦官虐杀还是贵人惩戒,宫外的可怜父母哪里会知晓呢?

殷含绮本想吩咐两个门派中人稍微盯着点季家,又忽而想起季邕连闻逍的眼线都瞒过了,于是拧起两道细眉,打消了将此事假手于人的念头。

她转身欲走,季家大门却传来些动静。

一帮子家仆随从鱼贯而出,围着季邕咋呼起来。

那股恶意像引魂香阴魂不散的味道般,附在她的脊背上挥之不去。

殷含绮忍无可忍地转回身,几步走上季家门前石阶,把那群尚在咋呼的仆役吓了一跳。

季邕是个打小就心想事成的公子,哪怕家不在朝安,也算得上镜溪城的小霸王,家里人对他向来无有不依,是以现在没了底子又没了面子,差不多要糟烂透了。

他不加掩饰地用充满恶意的目光盯着殷含绮:“我总有办法闹到众人皆知,到时哪怕她想明哲保身,我也势必要将她拉下水,怎么说也认识了这么多年,想来镜溪城的人也都知道我同她从小情投意合……”

殷含绮忍无可忍,一扇子把他周围仆役全部扇得震开去,俯下身盯住他眼睛:“你少说这些话来恶心我,怎么,当我不敢对你动手吗?”

季邕也毫不闪躲地盯着她:“殷掌司自命清高,哪怕身处鬼灯楼也不与门派中某些人同流合污,看不起丹修也看不起引魂术,在名门正派朋友面前更是演的一出好戏,你当真敢对我动手吗?”

殷含绮嗤了一声,这种既蠢又莽的人若不是有家族庇护,怕是连路边一条野狗都打不过。

按理说她没必要跟此人计较,但若是关云铮在,想必不会让他说完这些恶心人的话后还能安生在地上坐着。

人固然不能同咬伤自己的狗讲道理,但打一顿泄愤也是好的。

这样想着,殷含绮忽而又笑起来,手中的团扇也在季邕的注视下亮起了零星发亮的几处绣纹。

季邕孤陋寡闻不认得,若是精通术阵者在此,势必能认出亮起的绣纹是一个微型阵法。

“我当然不会对你动手。”殷含绮轻声念了几句季邕听不懂的口诀,“想要你命,又或是想让你不得好死的,自然另有其人。”

季邕后脊无端蹿上一股凉意,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殷含绮的笑眼被团扇的扇面掩去一半,她声音轻柔得有些飘忽,在季邕彻底被阵法的光笼罩之前,问出她的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这把扇子,叫什么名字吗?”

“那把团扇叫桃花面。”饭桌上,江却忽然说道。

关云铮在专注地品鉴桌上一道桂花糖藕,一边吃一边感慨,果然不管什么不好吃的东西带上点桂花都会变得好吃,比如她从前一点不沾的藕。

听见这话她抬起头:“殷姐姐的团扇?”

江却颔首:“也有人会用那团扇的名字称呼她。”

还挺符合殷含绮气质的,关云铮心想。

“不过怎么忽然提起她?”她夹了一筷子野菜。

江却神色很认真:“你将季邕之事完全交由她处理,不担心她做出什么不当之举?”

他话里没有歧视的意思,关云铮听得很清楚,故而回答时也很诚恳:“先前我独自下山时遇见过她几次,是她主动向我坦白了邪修身份,还告诉我一些事情的真相。”

“纵然我并不明白萍水相逢,她因为何种原因这样帮我,但我同样也不明白师父为何会选中我当他的徒弟,不明白师兄师姐们为何对我这般好,不明白小悯为什么会愿意和我做朋友。”

闻越皱眉:“这怎么能一样?”

关云铮笑了笑:“怎么不一样?都是无缘无故的好意,不能因为身份的不同就追求用心是否险恶吧。”她又夹了一筷子桂花糖藕,“论迹不论心嘛,两位师兄说是吧?”

楚悯默默接过话茬:“你说出的这些话,大概便是你不明白的那些事的原因。”

话说得怪绕的,但关云铮相当顺畅地理解了话中含义,倒也不忸怩,坦荡承认道:“自然,我也不差。”

江却笑起来:“当然。”

闻越笑嘻嘻地凑过来:“师兄师兄,那我呢?”

江却看他一眼没说话。

闻越臊眉耷眼地坐回去了:“我就多余问这句。”——

作者有话说:值得一看的事:严骛木鱼论来自朋友的评论,太油菜了遂用上()

比较重要的事:这篇文写到27万字终于能入v了,目前打算下周一入v,那天更万字章。所以下一更是周一,大家记得来看[可怜]

因为这个菇这篇文是无纲裸奔状态,所以v后应该也还是隔日更,特殊更新会在前一更的作话或者公告说明,更不出会挂请假条。

感谢所有读者们的支持(郑重鞠躬)

第66章

自幼时便被偏爱长大的人, 反而不容易察觉到这份偏爱的存在,就像从来就有的东西,总是鲜有人质疑从何而来。

也正如天才总是轻而易举便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诸多事, 而他们多数不会归因于自己的天赋异禀, 只会诧异道:“原来你们做不到?”

但往往在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被质疑者脸上被刺痛的难堪都会提醒发出疑问的人:是的, 你是如此特殊, 而我做不到。

关云漪就是那个发出疑问的人。

幼时她从未觉得母亲偏疼,直到长大后,姐妹二人到同一处学塾念书,母亲提前准备了些便于存放的糕点,午间拿出来品尝时,看见姐姐的目光往她的糕点盒子上落了好几次, 于是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姐姐?你的盒子里没有吗?”

问出问题的当下自然是无心,但关云筝脸上的难堪、悲伤一闪而过时, 在这一瞬间,她无师自通地领会了母亲的偏爱。

被偏爱者容易恃宠而骄, 性格也会渐趋恶劣。

原本这份偏爱是她习以为常的东西, 算不得什么殊荣,但姐姐脸上被刺痛的神情给这份偏爱赋予了一层隐秘的意味,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姐姐面前炫耀起来。

“姐姐, 母亲今日给我带了桂花糖, 掰你一块。”

“姐姐,学塾先生要的书我买来了,日后我们一起看吧。”

……

那些以“姐姐”开头,暗藏着诸多心思的话,宛如一根又一根扎人的荆棘, 逐渐在她和姐姐之前筑成了一面刺手的墙。

而季邕的出现,无疑成了把这堵墙彻底推向姐姐的最后推力。

她不算多么喜欢季邕,但时常看见他用讨好的姿态在姐姐面前说话,哪怕姐姐总是很冷淡,他也不懊恼。

她想季邕或许跟她是一样的,都期盼见到那张总是无波无澜的脸上,出现别样的神色。她的姐姐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水潭,而她和季邕是站在水边,不时往里投入石子的人。

他们要折断水潭边生长出的清丽花草,要水潭边沾着泥沙的石子沉入水下,要那水面上完美无瑕的月色长出怅然的褶皱,要把所有寂静的、美好的砸得稀烂。

越是骄纵,便越是理所当然。

但无条件的宠爱也很惹人厌烦,姐姐可以安生吃饭,可以随心所欲无人看管,她的碗就得被母亲夹的菜淹没,她做什么母亲就得无尽地念叨,好烦,好烦。

凭什么隔着荆棘墙的人过得那么淡然?凭什么她从不试着去触碰那堵墙,从而被刺扎得鲜血淋漓?

凭什么她对这一切漠不关心?她凭什么不伤心?

水潭边的人愤然抛入一枚石子,溅起的巨大水花甚至溅上她的侧脸,但只不过片刻后,那看起来能包容万物的水潭便重归寂静。

只是这动静却吸引了另一个破坏者的注意,两枚石子溅起的涟漪互相触碰,碰撞出更大的一圈涟漪。

……

她发现自己接近季邕时,姐姐会不高兴。

并且是不加掩饰的不高兴。

好生奇怪,她并不觉得姐姐有多喜欢季邕,那所谓指腹为婚的婚约也不过是季家夫人尚且同母亲交好时定下的,如今离缔结婚约的年岁已过去好些年,关家早已落魄,季家大约只是碍着情面与名声,才不曾主动提出退婚。

因此季邕老往姐姐身边凑的这些年岁,镜溪城的人众说纷纭,有看得透彻,说他一厢情愿,关家姑娘压根不热络的;有完全眼瞎,说他情根深种,未来怕是无法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的。

不论是一厢情愿还是情根深种,闻之皆令人作呕。

她只想让那口水潭泛起波浪,但季邕却想把它占为己有。他想在周围种上他自己喜欢的花草,在里面养他自己喜欢的鱼儿,每日精心照料花草、投喂食物,换别人一句你对那水潭可真是精心。

世人真是可笑,眼瞎心盲不自知,还总做出高深模样对他人生活指点。

他精心照料的自然并非那口水潭,也并非水边的花草,水里的游鱼,他照料的是自己的虚荣心,是那悄无声息吞噬了水面月色的阴云。

他就像寄生于树木上的藤蔓,在日复一日的缠绕中,将树木的养分绞杀殆尽。

分明是她先种下的荆棘。

姐姐对荆棘置之不理不去触碰,不强行突破她们之间的边界,难道也不打算挣脱那些藤蔓吗?

她只是刺探,藤蔓可是在纠缠啊。

虽山不就我,我偏去就山。

于是她开始接近季邕,以此换取姐姐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情绪转变。

她向来懂得如何扮演乖巧,因此也懂得接近季邕需要扮成什么模样。

向来是母亲想看到何种模样的她,她就能在不断的练习中变得越发惹人喜爱。与其他被偏宠长大的孩子不同,她清楚地明白偏爱某个孩子的父母,喜欢的只不过是孩子在他们心中的形象。

比水中月更易碎,比镜中花更缥缈。

而一旦被偏爱的孩子往偏离形象的方向迈出一步,那份偏宠便会彻底崩解。

……

与季邕来往的次数多了,姐姐的反应也变得寡淡起来,并不如最初那般生气了。反倒是母亲将她与季邕的来往看在眼里,一日竟迟疑问道:“漪儿也喜欢季家公子?”

她很想如实回答,自己完全看不上季邕这种货色,姐姐也绝对不会喜欢这种人,会与季邕来往完全是为了惹姐姐不快。

但这话与她往日形象有悖,故而她开口时已是另一种说辞:“倒也说不上喜欢,只是季家公子待人温和有礼,一来二去的接触便多了些。”

几句话说得她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这辈子没说过这么违心的话,哪怕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说出这种话也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母亲果然没有多心,反而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若是从前家中还显赫的时候,漪儿喜欢谁家公子,母亲一定尽力为你铺路,但现今家道中落,你姐姐又还与那季家公子有着婚约……”

她顺其自然地扮出乖巧懂事的模样:“母亲不必忧心,那是姐姐的夫婿,女儿怎会不知分寸。”

母亲这边敷衍过去后,她又打算故技重施,试探得过分些,看看姐姐会有怎样的反应。

然而她终究算错一步。

她当季邕是同母亲一般好拿捏的人,被她扮出的假面骗得团团转,却不曾想季邕根本不打算与她同演这场戏。

他要掀了这戏台。

……

她在镜溪城中长大,每日虽不至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生活的范围始终以关家为中心,算不得多么广阔。

人在宅子里待久了就容易发疯,她有时觉得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水流,自由些的,是溪水河水甚至海水这样的活水,不自由的,宅子里的,宫殿里的,就是池水潭水。

她只想把另一口潭水搅得乱一些,好看看她是否也同自己一般,在这块淤泥般的地界挣扎不已。

但她从未想过要把潭水抽干。

失去姐姐的踪迹后,她找上季邕质问,却得知此事母亲也有份,两人甚至是合谋。

镜溪城就坐落在青镜山脚下,但她从未离开过镜溪城,对青镜山一无所知。凡俗之人与修道者相去甚远,季邕与她无甚区别,又怎么会忽然想到把姐姐送上仙山,又怎么会知道归墟还会给送孩子修道的家庭一笔相当可观的抚恤?

此事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但母亲那里显然也问不出什么,她只能继续与季邕虚与委蛇。

直到那日姐姐的归来。

……

她不是姐姐。

若是姐姐得知她要嫁给季邕,一定不会是如今这般漠然的神情。

****

这些便是关云铮一行人来到小院之前,殷含绮从季邕身上看到的记忆。

准确地说那并非记忆,而是杀人者身上残存的因果。

他为何杀人,死者又为何被杀。季邕这种烂人,手上居然只沾了关云漪一条人命,一条因果线清晰分明得如同大雪过后,雪地中的那行脚印。

鬼灯楼与鬼魂打交道,自然能看见季邕周身缠绕的鬼魂裹挟了多么深重扭曲的恨意。

殷含绮只是随便伸出手试探,那些因果就像扎手的荆棘一般缠绕上来,把一切隐秘不可告人的思绪全部告诉了她。

殷含绮手中桃花面上的绣纹微微发着红光:“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姐姐活着。”

殷含绮笑着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她已经死了。”

“那就让季邕死得比我姐姐还痛苦。”

“可以,此事我之后会帮你实现。但在实现此事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殷含绮这样说道。

“与此事有关的我都告诉你了。”

殷含绮托着下巴:“是啊,我知道你也没少往他身上捅刀子,可惜他污糟手段太多,你斗不过他。”

“……你要问什么?”

“你想让我告诉那个人,你是怎么死的吗?”

因果中的关云漪沉默了一会儿:“不必了,她不是我姐姐。”

“那她可能会一直恨你,甚至会觉得,是你导致了你姐姐的死亡。”

“我姐姐也恨我,不差她这一个无关的人。”那声音停顿片刻,“也确实是我害死的姐姐。”

“既如此,我没有别的要问的了。”殷含绮收回手。

“你要如何帮我实现?”

殷含绮笑起来:“你大概不认识我,但你或许听过鬼灯楼?”

“邪修?”

“对,你现在是鬼魂了,妹妹。”门外逐渐响起零散的脚步声,应该是闻越带着关云铮等人过来了,殷含绮收敛起笑意,“鬼魂拥有的力量远超你所想,你可以亲手折磨他,让他——”

生不如死,一如季邕此刻。

殷含绮收起扇子,径自转身离去,把季邕不似人声的惨叫哀嚎远远地抛在身后。

****

穿越过来一个多月的光景,吃的饭菜不是师门菜地里自己种的,就是闻家酒楼的大鱼大肉,关云铮还没吃过像今天这顿这样……朴素但不失风味的饭菜。

虽说她自己做菜可能也差不多是这个风格,但菜色就存在着根本上的不同——归墟哪有鲫鱼啊!

鲫鱼豆腐汤、桂花糖藕都是寻常菜色,但身在归墟时实在是巧厨难为无鱼、桂花之炊,偶尔煮奶茶时让李厨下山找水牛乳已经够折腾了,要是做菜的时候还需要青镜山上没有的食材,还不知道每次下山要折腾多久。

一桌子菜被众人一扫而光,关云铮饱餐一顿,立竿见影地发起饭晕,想要帮忙收拾碗筷时被农户们轻巧拨开:“哪有让主家做事的。”

她只好晕乎乎地去旁边坐着,没坐多久又被独自开朗的闻越拉起来:“走,我们去钓鱼!”

关云铮晕头转向但十分配合,跟着闻越走出去好几步才想起没看到楚悯,又转过身想招呼一声。

“小悯已经跟师兄一起去池塘边了,就差我俩了,快走快走。”闻越拉住她袖子大步朝前走。

她感觉自己晕得厉害,但又探究不出究竟是哪里不舒服导致的,每走一步都活像中暑,眼前的颜色全部变成闪着光的色块,在她视线里张牙舞爪。

咚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响的声音。

几乎像是心魔引要作乱的征兆。

她不做声地抬手,用手背探了探自己的额温,摸不出一点异常。

之前两次心魔引作乱眉心都会有点热,皮肤下方还总有什么东西搏动似的,突突地跳。

纯粹发饭晕能晕成这样?关云铮用仅剩的还在运转的脑细胞艰难地思考着。

闻越拉着她走了好一段都没听见她出声,回过头来咋呼:“云崽我跟你说那个池……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关云铮被他一个急停搞得更晕了,不由得伸手搭住他肩头:“我头晕得厉害……”

闻越吓坏了,因为被关云铮搭着肩膀,身子也不敢动,只脖子往后扭,朝不远处的江却大喊:“师兄!”

关云铮连忙用另一只手摆手:“别喊大师兄,应该没事。”

闻越这么一扭头差点把筋抻着,回过头来仔细看了会儿她眉心,确认没有现出什么不详的红色痕迹后问道:“犯恶心吗?”

“倒是不至于。”关云铮平复下来,两手揉了揉太阳穴,“我估计是这几天将隐用多了,多少有些消耗精力。”

闻越听了这话皱眉:“你不就昨日用了吗,还有什么时候用了?”

关云铮自知理亏,声音也弱下去:“方才抽取季邕记忆的时候。”

闻越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曾见你把它拿出来啊。”他话还没说完,身后还没抵达池塘边就被喊住的江却和楚悯半路折返,已经走到了他们身侧,楚悯自然而然地接上话:“想必不用拿出来也能发挥作用。”

关云铮点点头:“这两日我总能听见它转动的声音。”

闻越叹了口气:“一定是因为你方才太想知道……所以才会让那法器无令自动。”

太想知道什么?关云铮昏沉地想,啊,想知道关云漪的死因。

但那其实是非常浮于表面且刻意的思考,毕竟关云漪一身的伤,任谁看了也能把她的死因推测个大概,客观上来讲,还没到动用将隐的程度。并且那时“得知关云漪到底因何而死”是她迫切的冲动,和昨日那些不经意间的潜意识甚至无意识思考,以及电光火石般的灵光一现相比,显得……有些寻常。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觉得将隐的作用是帮她理清思绪,所以总在她思路不清晰和记忆不明确时运转,但抽取季邕记忆时,她分明很清楚自己想要在他的记忆中看到什么,这样也能触发将隐吗?

她还以为将隐是洞察幽微,推演至分明的法器……

它的运转究竟有什么触发条件?

“明日回归墟时去问问师父。”看出关云铮陷入纠结,而她此刻身体状况分明不支持她多思多虑,江却率先下了结论,又宽慰道,“问题总能解决,无需担忧。”

闻越附和:“是啊,不至于这么愁眉苦脸的。”

关云铮本想嘀咕一句她不是特别担忧也没愁眉苦脸,抬眼时一看才发现楚悯和闻越的眉毛尖都快挂下来了,闻越甚至连嘴角都是往下撇着的。

好吧看来她脸色是真的很不好看,于是只好安抚:“小事小事,估计就像小悯说的一样,将隐需要一些灵气作为运转的条件,用的多了,自然有些力竭。”

楚悯皱着眉:“我还未曾见过这样触发的法器,它运转的原因似乎也没个定数。”之前看了兄长的传信还以为它只是天问的寻常法器,使用者到了一定境界才会以消耗部分灵气为代价进行卜算,结果现在云崽还没筑基就在调用精力回溯了,是父亲对此有所隐瞒,是以兄长得知的此物权能也不完整;还是此物到了云崽手中拥有了别样的权能?

楚悯不高兴时的脸色很有几分吓人,因为不常见到,乍见之下甚至比平时严肃的大师兄和面无表情的任师姐加起来更令人生畏,后面两位还只是会让人下意识反思最近修炼有无懈怠,楚悯的神色则让关云铮在当下就收敛了自己的嘻嘻哈哈,一秒钟内从强撑无事变成了弱柳扶风:“哎哟这法器真是后患无穷,我接下来都不用了。”

三人的脸色这才缓和。

江却甚至伸手拍了拍闻越的肩膀,把自己的便宜师弟拍回神:“走了,不是说要钓鱼?”

闻越点点头跟上,但还在揉着后颈:“哎哟我这脖子……”

关云铮与楚悯走在两位师兄身后,不怎么头晕后忍不住又开始回忆:在抽取季邕记忆的那段时间里,其实她怀疑有过一个瞬间,心魔引的力量在强行冲破师父设下的封印。

因为那时她情绪起伏巨大,在诸多情绪分心的时刻依然能感觉到眉心的皮肤不停地跳动着,仿佛底下的恶种即将爆发而出。

而彼时使她恢复神智清明的,是戴在手腕上的撷光。

那手镯平日里戴着相当趁手,既不会松垮得忽上忽下,也不会紧密地硌着手腕,不遇到意料之外的攻击时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因此存在感也在日渐薄弱。

可偏偏是方才,她感觉到心魔引的冲撞时,那镯子忽而毫无预兆地加紧,明明一直戴在手腕上该沾染些体温,却像是内圈嵌了银针似的,冰凉的质感把她扎得一哆嗦,当场清醒了过来。

关云铮这样想着,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那镯子。

撷光像是有心智一般,在她触碰时微微扩大又缩小,像是在展示自己未被察觉的多样功能。

她无端被这小玩意儿哄高兴了,垂着眼笑了一声。

闻越一脸莫名地回过头:“怎么又笑了?头不晕了?”

关云铮笑意顿时收敛,老实道:“晕。”

鱼竿早就被农户们备好,四人陆续在池塘边坐下,娴熟或是生疏地往鱼钩上放饵料。

关云铮摸索着挂好鱼饵,又摸索着把鱼线抛入水中,随即靠在竹椅的椅背上发呆。只是这呆发着发着就困倦起来,想着闭上眼睛打个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

“……所以这个基因型是什么,大a小a对吧……”

“诶,我在。”

关云铮被人工智障的弱智语音识别和回复逗笑了,乐出了声。

室友在旁边一脸无语:“有这么好笑?上次Siri回复丝氨酸的呼唤都没见你笑,怎么,这位格外好笑?”

关云铮一脸震惊:“你哪来的?”

室友脸上的无语加重了:“我寝室来的,你对面那张床。”

关云铮这才发现对面这位是活的,不是她的幻觉,连忙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很好,没痛觉,还是做梦。

她的目光停留在室友身上太久,后者逐渐不自在起来,转过身问道:“你怎么了这是?”嗯,是她那位好客室友没错,说话喜欢无意识倒装。

关云铮摇摇头,收回视线,只是太久没见到了,觉得好像……挺想念的。

修仙的日子当然很好,有无条件包容的师门,比食堂好吃许多的饭菜,还有相当拉风帅气的技艺可以学习。

但在当下的这个瞬间,她忽然觉得,穿越回来学医也不是不能接受。(做梦嘛,哪有脑子清楚的。)

于是她神秘兮兮地靠近室友,在对方看精神病般的眼神里问道:“如果我猝死后穿越到修仙文里了,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们能保研了,你也没死透。”

“你可真会说话。”

“那你想问什么?这种死法还不够舒服?你要是现在猝死,见习课都没上完,实习一天也没干就死了,最苦的都没经历,皆大欢喜。”

关云铮指指点点一阵:“你真是被临床PPT了。”不过她得承认没实习就穿越确实很爽了,要是各科室轮转了一溜够,经历了因为性别被区别对待、被部分病人及其家属呼来喝去以及跑腿、跟台、换药等一系列实习医生受难时刻,好——不容易能本科毕业或者考研了,结果穿越到了修仙世界,她大概应该会拿起屠刀立地成魔的吧。

白受罪了啊!谁会开心!早干嘛去了!

“你也少看点修仙文,万一到毕业都没法穿越过去,岂不是会很遗憾。”室友默认了穿越一事的可行性,劝了一句。

“那倒不至于。”毕竟修仙其实也怪累的,脑子和躯体没一个闲着,还一直被寄予厚望不敢懈怠。哪像学医,医学院人才辈出,她算哪块小饼干,下学期初不补考都算大成功了,哪里会有同门的师兄师姐关心爱护。

临床不渡学渣,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