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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关云铮无从解释,只好屈服:“别管我了,看修仙文看的。”

室友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她。

——“咬钩了,云崽!”

关云铮被这一声喊得陡然惊醒,双腿生理本能似的一蹬,用力过猛差点从竹椅上摔下去,坐稳后才后知后觉地茫然:“啊?我钓上鱼了?”

江却从旁边伸出一只手帮她把鱼拎了上来:“方才睡着了?”

她还没完全回神,下意识伸手接过,被不断挣扎的鱼用尾巴甩了一脸水。

这下清醒了。

****

闻越的本意是在农庄里住一晚,明日早晨再回归墟,结果没等他钓上第二条鱼,展骏就来汇报,说农户们已经开始准备桂花蜜了。

“诶?不是说明日吗?”关云铮正枯坐得无聊,闻言立刻从鱼竿上调转视线。

展骏颔首:“原本是明日,但……”

闻越明白了:“他们听说我们想要,今日就打算开始准备了?”见展骏没反驳,闻越“唔”了一声,“那我们去看看?”

关云铮积极响应,和楚悯一前一后地站起来:“去看看,反正半天没钓上第二条鱼了。”

闻越起身时也纳闷:“这池子不会就四条鱼吧,我们挨个钓上一条,就没了?”

走在最后的江却指了指闻越的鱼竿,示意他往水里看。

坐着的时候看不清楚,此刻起身才发现分明有好几条鱼在鱼钩底下咬饵,只是全都成精了似的,每次都只咬走一部分饵料而不咬钩。

闻越、关云铮和楚悯:“……”

这别是归墟偷偷养的鱼吧,开了灵智还是怎么的?

江却推测道:“大概是钓鱼的人多。”

老演员了是吧。

关云铮吐槽无能,跟着展骏往回走。

“不过今日就有桂花蜜的话,我们还要留到明日吗?还是过一会儿便回归墟?”楚悯走在关云铮身侧问道。

关云铮思索了一会儿:“虽说厢房已经备好了,不住的话他们就白准备了……”

楚悯读懂她的未尽之意,接上话茬:“但要是今晚住下,他们还得打扫厢房?”

关云铮露出“懂我”的表情:“对,我是这么想的。”

闻越作为农庄的少东家拍板道:“那就同他们说一声,我们晚饭前便回归墟,劳动他们收拾厢房了。”

江却“嗯”了一声,作为对闻越所言的赞同。

准备桂花蜜的农户与收拾厢房的并不是同一户,是以展骏得令后为他们简单说明前者所在方位,先行一步去另一处告知情况。

“李厨已经回去了吗?”楚悯又问道。

闻越还真被问住了:“待会儿找找?李厨总是行踪不定的。”

说到行踪不定,关云铮看向江却,好奇道:“大师兄会缩地成寸吗?”

江却难得露出迟疑的神色:“会,但算不上熟练。”

“为何?”楚悯也好奇起来。

江却沉默片刻,开口时居然叹了口气:“每次缩地成寸都晕得厉害。”

关云铮若有所思:“那岂非每次出行都最好是御剑?缩地成寸会晕的话,坐灵舟也会晕吧?”

就是可能没有缩地成寸那么晕,毕竟交通工具上的位置变化和运动相对温和,带给位觉感受器的刺激不如瞬息间实现的缩地成寸那样剧烈。

江却如实答道:“是,除了师门集体出行时会骑马,多数时候是御剑。”

这就完全没想到了,关云铮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师门集体出行?”

闻越手欠似的薅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玩:“每位弟子入门后,一年修习期满,便会被师父带着下山四处游玩一年,等你和小悯集中教习结束,仙门大比也参与过,便轮到你们一同下山游玩了。”

楚悯有些错愕:“我也一起?”

闻越笑起来:“当然,虽然你并非师父的徒弟,但会在苍生道的院子度过这一年的修习,自然是师门的一份子。”

关云铮忍不住拉着楚悯的手好一通摇晃:“一起玩一起玩一起玩!”

楚悯被她晃得笑起来:“一起玩。”

****

桂花蜜的制作过程其实无甚特别,但关云铮是桂花狂热分子,哪怕过程简单用不上她帮忙,也搬了条小凳坐在一边,观看了制作的全程。

楚悯坐在旁边和她说悄悄话:“你说来年章先生会带我们去哪些地方?”

关云铮也是才知道此事,对具体的细节一无所知——要不是闻越被展骏按闻逍指示抓走,去听农庄这一季的收成汇报,她高低得抓着他问个清楚,因此面对楚悯的疑问也答不出个所以然,自己反而冒出诸多奇思妙想:“你觉得师父会不会带我们去各地仙门玩一圈?”

楚悯若有所思:“大概会?这次传送阵法的目的地也设有诸多仙门。”

关云铮“诶”了一声:“原来是预先设下的?我还当是想去哪就能去哪呢。”说完这话她又自觉不妥,找补了一句,“不过想想也是,师父和掌门总不会让我们完全随心所欲,不然传送到危险的地方就麻烦了。”

楚悯也点点头:“我想极有可能是预先设下的目的地,剔除了某些危险的地点。”

“哪些地方比较危险?没有仙门驻守的地方?”关云铮忍不住问道。

“不完全是,毕竟仙门的力量有限,有些地方哪怕有仙门驻守,出于地势险峻等诸多原因,总会力有不逮,因此仍然存在危险。”楚悯思索着回答。

关云铮想起楚悯回来时告知的灵兽派经历,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我看鹧鸪山就算地势不险峻也够危险的。”

楚悯忍俊不禁:“确实,毕竟兽性难驯。”

说到这,关云铮又习惯性给自己叠甲:“要是他们不执着于驯服灵兽,估计也不会那么危险了。”

楚悯深以为然地点头。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好一会儿,说累了正想歇会儿,就见站在一边的江却掐着时间似的,递过来两个柿子。

“洗过了,干净的。”江却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

“多谢师兄。”两位师妹异口同声道。

江却像个定时定点刷新的游戏NPC,递完柿子又走远了。

关云铮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柿子啃了口:“脆的?”

楚悯也咬了口自己手里的柿子:“我这个是软的。”

关云铮感觉怪惊喜的:“我正好喜欢吃脆柿子。”

楚悯也眉眼弯弯:“我也正好喜欢吃软柿子。”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笑起来。

不远处的农户们也在说悄悄话。

“那个喜欢吃脆的。”

“另一个喜欢吃软的。”

“那小伙子还挺会挑的。”

“都是他师妹,哪能不懂。”

“不懂的多了去了,多的是哥哥不知道妹妹喜好的呢。”

“这都是当师兄的应该做的,不看看那俩小姑娘多讨人喜欢,唉,要是我女儿就好了。”

“做你的桂花蜜去,白日发起梦了。”

“说说还不行?”

处在讨论中心的两个小姑娘对关于自身的讨论一无所知,先后吃完柿子后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

“我们下山这大半日,其他同窗也该回来了吧?”毕竟三日期限都快到了,再不回来传送符就得强制传送了。

“应该回来了。”楚悯也有点搞不明白,“难道只有我们是去了其他仙门寻找武器吗,其他同窗都去的武器铺子?”

闻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站在两人身后一边啃柿子一边说道:“也说不准,有些人大概会回自己师门。”

关云铮已经快要免疫师门人的突然出现了,换做平时估计至少被吓得抖一抖,此刻她面色如常,还平静地回头,看了闻越一眼。

闻越虽专注啃柿子,但还是注意到了师妹投来的视线:“怎么?”

关云铮眨了眨眼:“别处仙门也有剑冢吗?”

闻越说话的声音有点含混:“我知道的只有归墟,不过就算没有剑冢,每个门派也肯定有几把留存的武器供门中表现优异的弟子选用,或者再不济,普通的剑总有一些。”

“为何?”关云铮疑惑。

“仙盟这几年不是明里暗里推崇剑修吗,所以各地门派的弟子哪怕后来不学剑,初入师门的几年也总会学点剑招,剑招都有些什么,你想想。”

她还真想到了一种可能,于是试探着说:“万剑归宗?”

闻越赞许地点点头,但仍被柿子占着嘴,说不了话,于是朝一直在默默听二人说话的楚悯一抬手,示意她来接过话题。

楚悯看懂了,接茬道:“正是,故而各地仙门总会有些无主的剑可供弟子选择。”

“万剑归宗会把别人的剑也喊过来吗?”想了想感觉场面怪震撼的。

闻越啃完柿子又去洗干净手,回来时正好听见这么一句,被逗得笑出声来,笑完了又忍笑正色道:“还真会,有些剑心智不坚定,就容易被别人喊走。”

关云铮悲凉地想,完了,日后别人练万剑归宗的时候,她得立马把摇羽揣进乾坤袋里。

摇羽倒不是心智不坚定,它是热衷于和她对着干,保不齐到时候真会飞到别人手里,那就很尴尬了。

闻越想了想又追了一句:“不过归墟还没发生过这种事,日后你可以试试。”

关云铮一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

闻越点头:“对。”

关云铮看了看一旁的楚悯,又看了看不似在开玩笑的闻越,怀疑全世界都知道她已经筑基了只有她自己不知道,脸上顿时浮现出更大的茫然:“师兄是觉得我能做到吗?”

问的是闻越,回答此话的反而是楚悯:“我觉得你能做到。”

关云铮很想来一句烂梗,张口欲言好半晌,只好屈服道:“为何?我自己都没有这种信心。”

江却捧着坛子走来:“有信心方有办到的可能。”

强者发言果然不同凡响,关云铮顿时自惭形秽(并没有)道:“大师兄说的是。”

行踪不定的李演走在江却身后,见了关云铮朝她招了招手,示意有封给她的信。

关云铮从板凳上站起身,因为板凳太矮坐得太久,两条腿感觉都不太对劲,有几步路就瓢了几步,到李演面前时才缓过来:“给我的信?”

她一脸茫然还没褪去,疑惑又占据眼角眉梢:“谁的信?”

李演抱臂在一旁:“估计是辗转了几手送来的,递信的小厮我不认得,但此信上加了个小术法,不是你本人打不开。”

关云铮一脸困惑,手下谨慎用力,撕开信封的封口。

里头只有薄薄一张信纸,字迹洋洋洒洒写了近一页:“季邕被关云漪变成的鬼魂折磨疯了,与他交易的鬼灯楼弟子姓名我也已经知晓,多数都在你那日下山时被你大师兄解决,余下几位姓名附在最后,料想你大约不会放过他们,只希望你能过阵子再去寻人报仇,这几人近日一直在服用各类丹药,出招阴邪得很,需多加小心。”

最后面用明显小了一号但清楚得多的字体写了几个人名。

虽未署名,但能写出这些话的,除了殷含绮也没别人了。

关云铮刚看完,那信纸就在她手中无火自燃,“噌”一下烧得只剩一点边角,正好就是留了几个邪修姓名的那点边角料。

哇哦,好酷炫的术法。

这点动静相当起眼,其余三人一时之间都围了过来:“殷含绮的信?”

这话是闻越问的。

关云铮点点头:“她说……季邕被我妹妹变成的鬼魂折磨疯了。”

闻越被这短短一句话震住了,好半晌才来了句:“这么快?”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他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此人疯了傻了岂不便宜他,他就该意志清醒着接受惩罚,怎么这么快就疯了?”

听着似乎更不妥了呢师兄。

不过在场另外三人都见识过了关云漪尸体的惨状,压根没人在意季邕的精神状态,大家虽然都没明说,但心里怕是都希望此人死得越惨越好,生不如死更好。

楚悯则比较关心关云铮的状态,但她也不说话,只是站在关云铮身边一眼又一眼地看她。

关云铮捏着那点纸片回过神来:“她还给了我当时与季邕交易之人的名单。”

闻越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你别是现在就想着去寻仇吧?我第一个不同意啊。”

江却也不赞同:“既然季邕今日前来寻找殷含绮讨要丹药,说明之前那些丹修并未把成品给他,成品极有可能是被他们自行服下。鬼灯楼的丹药向来邪性,此时去寻人,怕是没有胜算。”

江却似乎是第一次说这么长的句子,关云铮听完才说:“殷姐姐也是这么说的,让我过阵子再依着名单去找。”

楚悯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殷姐姐说得对。”

闻越跟殷含绮过不去似的:“大师兄说得也对。”

关云铮警惕地把手往两人中间一放:“停,大师兄和殷姐姐说的都对。”

闻越也没有跟楚悯争辩的意思,只是单纯对夸赞殷含绮的言论不大服气,关云铮“正义裁决”后便打住不说了,只是脸色看着还是不怎么高兴的模样。

关云铮有些想笑:“师兄,你究竟为什么对殷姐姐这么大的不满?我在季邕记忆中看到,她是镜溪人士,而你来到镜溪后没多久便来归墟修道了,你们按理来说不该有什么接触才是吧?”

闻越看上去像是想对这个话题缄口不言,但对着两位师妹好奇的目光,终究还是没扛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幼时是被母亲当女儿养的。”

“啊?”关云铮惊得手里的纸片都掉了。

这个话题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难道说殷含绮见过闻越扮作姑娘家的模样?

不对啊,如果说闻越来镜溪后依旧扮了一段时日的姑娘家,那认识闻越已久的柳相岂非见过的次数更多?怎么不见闻越对柳相那么抵触?因为柳相威慑力太强了?

闻越臊眉耷眼的:“那时候我和大哥刚到镜溪,母亲倒是给我准备了男装,但都在箱箧最底下,第一日也就穿了好一会儿的女装。”

关云铮已经快憋不住笑了:“然后?你就正好被殷含绮撞见了?”

闻越果然立马炸毛:“谁知道她那么闲!这个墙头趴一阵,那个墙头翻一翻的,正好给她看见我在院中穿着裙子。”

这是什么传统古言剧本吗,还是冤家路窄型的,关云铮恍惚地想。

可惜她更喜欢殷含绮独美,嗑不了一点她的CP。更何况她这位三师兄看着,根本不像红鸾星飞得动的类型,私以为这一对不仅不好嗑还十足硌牙。

“后来穿上男装,裙装就成了她手中的把柄,几乎见面就得揶揄我几句,你说烦不烦。”闻越皱着眉撇开视线。

楚悯实在没忍住,不小心笑出声来,忙不迭对着怒目而视的闻越解释:“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关云铮肆无忌惮:“那柳相呢?她也知道你幼时都穿的裙装吧?”

闻越“哼”了一声:“她要是打趣我,那也烦人。”

果然,被她猜中了,闻越气的不是穿裙装,而是有人拿此事调侃。

什么先天被泥塑圣体。

江却弯腰把地上的纸片捡起来递还给关云铮,又伸手指了指方才被他捧过来的小坛子:“那一坛是农户们制作的桂花蜜。”

“这就做好了?这么多?”关云铮瞳孔地震了,“这得要多少桂花?”

闻越摆摆手:“镜溪旁的没有,就是花多,也就是如今季节不好,没什么可看的,来年春天多下山玩几次,让你大饱眼福。”

关云铮一听“下山”两个字就忍不住有些发愁,真情实感地哀怨道:“本就课业繁重,这次严骛吃了瘪,回仙盟后指不定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年还能偶尔下山玩吗?”

楚悯倒是觉得情况没那么糟糕:“严骛似乎没有我先前以为的惹人厌,虽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估计回去也不会添油加醋,此番归墟毕竟没有如何苛待他,应当不会有什么麻烦。”

“他最好是。”关云铮不大高兴地回应道。

“操这心作甚,天塌下来有师父和掌门顶着呢。”闻越搭着关云铮的肩膀调转她的朝向,示意大家一起去谢过农户,准备回归墟。

江却难得跟了一句玩笑话:“嗯,还有任师姐和我。”——

作者有话说:武器资料更新:

殷含绮:法器,团扇外观,桃花面。

殷含绮的称号也是桃花面。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黄仲则《点绛唇》

第67章

同热情的农户们道过谢, 几人正要离开农庄回归墟,关云铮和楚悯又被塞了几个柿子到怀里。

“这几个是脆的,这几个是软的, 近日凉快下来了, 可以放些日子,但还需紧着吃, 不然口感和味道都会差许多。”一位神情十分和蔼可亲的大娘把柿子递给她们, 笑眯眯地说着。

楚悯和关云铮乖乖道谢。

那大娘又转向闻越:“小少爷想吃便问师妹要吧,不另外给你了。”

闻越:“?”这对吗。

关云铮笑嘻嘻的:“回去先分给师父师姐和掌门,要是有多的再给师兄哈。”

闻越倒不是在乎这几个柿子,但听了这话实在想笑:“你怎么不说给任师姐送一个过去?”

关云铮恍然大悟似的:“那任师姐喜欢脆的还是软的?”

闻越被这话梗了一下:“我上哪儿知道去?你看我像敢跟任师姐说话的吗?”而且他怀疑任师姐这样的真的会吃柿子吗,她都快喝露水了吧?没有对任师姐不敬的意思。

楚悯倒是很支持关云铮的想法:“我们各拿一个去找任师姐吧,你想不想看看被她劈开的练剑台?”

关云铮差点把这茬忘了, 闻言兴致高涨道:“对哦,走走走, 快回去找任师姐。”

两位师妹手挽手走远了。

两位师兄站在原地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至于李演……行踪不定的李厨在给关云铮拿来殷含绮的信后就缩地成寸回归墟了。

他走之前本打算捎走那坛桂花蜜, 正打算捧起来时被关云铮阻拦, 苍生道最小的弟子脸上的神情十分严肃:“不行,你先回去的话师父趁我们不在偷吃桂花蜜怎么办,到时候他又得闹牙疼。”

李演失笑:“好好, 那辛苦你们带回来, 我便先行一步去同你们师父报平安了。”

江却顺势捧起了坛子,自动承担起了力气活。

关云铮对李演这样动辄以缩地成寸作为交通方式的行为怪好奇的:“缩地成寸不应该是消耗灵气较多的术法吗?李厨怎么老是用?”

个大招用得跟平A似的,看得人怪羡慕的。

闻越正收拾装鱼的篓子,方才展骏特意从池塘边拿回来的,里头装了四人的战果——四条活蹦乱跳的鱼。虽说以往也钓过鱼, 可带回去自己处理,不对,看师妹处理还是头一遭,他不由得把脑袋探进鱼篓里看了一眼。

——被正在甩尾巴的鱼溅了一头一脸的水。

本来要说出口的话也被甩回去了,闻越狼狈地抹了一把脸,接过江却递过来的手帕,一边擦脸一边说:“李厨至少是金丹中期了,也不知道师父打哪儿找来一个法力如此高强的人,居然还只打算让他做厨子。”

关云铮正端详那个坛子有无特别之处,闻言头也不抬地点评:“不想做厨子的刀客不是好修士。”

闻越擦脸的动作一顿:“此言在理。”

关云铮端详的动作也是一顿:刚又秃噜出去什么东西……

站在一边的江却解释道:“缩地成寸的灵气消耗与两地之间的距离相关,镜溪城坐落于青镜山脚下,使用缩地成寸时损耗不算太大。”

难怪。是不是相当于从城堡移形换影到霍格莫德村的距离,好吧城堡内部不让移形换影。

——总之拿了桂花蜜又被塞了柿子,四人正准备满载而归时,和关云铮并肩走在前面的楚悯忽然问道:“我们怎么回去?”

走在后面的闻越整个人都凝固了。

关云铮转身看向闻越:“师兄你早晨怎么下山的?”

闻越一脸木然:“李厨带着我缩地成寸下来的。”

坏了。

关云铮自己御剑时心里都没谱,这下还得带个闻越,更没谱了。

闻越和关云铮面面相觑,楚悯也犯难地微微皱着眉头,唯有靠谱的大师兄神色未变,片刻之后感受到师弟师妹们的求助目光,侧过头说:“其实我乾坤袋里有一艘灵舟。”

****

好阔,师门真的好阔。关云铮坐在灵舟的舱内四处看,边看边在心里感慨。这就是富家公子修仙的做派吗,好阔,真的好阔。

据大师兄转述,师父明知他晕灵舟却还是把这东西施术变小后塞进了他的乾坤袋,义正言辞地说什么:“万一派的上用场呢。”

好阔,好不讲理,好有先见之明,不愧是一直令人捉摸不透的师父。关云铮继续感慨着。

闻越也没想到大师兄乾坤袋里竟然有灵舟,坐进船舱里仍在疑惑:“师父似乎没提过?也没说要给我。师姐有吗?”他倒并非认为这种东西大师兄有,自己就得有,只是单纯觉得灵舟此类算不得小的物件,他竟对其一无所知,此事实在不符合往日师父的作风。

当事人江却则实在是对灵舟敬谢不敏,此刻正御剑在灵舟外,听见闻越问话答道:“师父说,你更向往自己走小路溜下山的感觉。”

闻越:“……”

关云铮:“哈哈哈哈哈……师父说得对。”

闻越:“……”哪里对了。

关云铮宽慰似的拍了拍她三师兄的肩:“师父给大师兄灵舟定然是为了让他每日练习,从而克服眩晕,绝非别的原因。”她又向着船舱外扬声,“你说是吧大师兄?”

江却大概是给自己的声音添加了一层术法,哪怕风声呼啸也没能把他的回答吹散:“是。”

……虽然这个字吹不吹散也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镜溪城和青镜山本就离得不远,他们又是在农庄中走了一会儿,确认不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才拿出灵舟的,因此没说几句话归墟便到了。

灵舟稳稳落地,待到三人从船舱中出来,便又变回了模型大小,被随后落地的江却重新收入乾坤殿中。

****

关云铮一回师门就跑进饭堂找李演:“李厨李厨,菜地里有没有芋头啊?”

苍生道的菜地看着很规整,从瓜藤豆到苗,各色蔬菜齐全,实际上……全是李演当初随意播种的,眼前若是没有菜地,让他凭空回想自己种了些什么,他并不能完全答得上来。因此忽然被提问,他也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回答:“大概是有的。”

惯会倒腾菜色的小弟子听了这话显然高兴起来:“能吃了吗?”

李演这下是真答不上来了,遂如实相告:“不清楚,去看看?”

关云铮美滋滋地跟在李演身后往菜地进发了。

楚悯比关云铮走得慢上几步,走到饭堂门口只听见李演说的最后一句话,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尚且有些没反应过来:“不是说去找任师姐吗?”

关云铮点点头,拉住她的手:“我刚才回来时想用桂花蜜做点吃食。”

“桂花糖藕?”楚悯下意识问道。

“对哦,忘记从农户那里讨些莲藕了。”关云铮才想起来还能做桂花糖藕似的,随即又把这道菜抛诸脑后,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茬说,“我是想到可以做奶茶。”

正好李演这次下山也取了些水牛乳上山,女帝送的茶饼也还有好些没煮完。

“桂花蜜奶茶?”楚悯明白了,“把桂花蜜当做糖?”

关云铮美滋滋的:“是也不是吧,我还打算做点芋泥。”

楚悯:“芋……什么?”

一向对关云铮的决定十足支持的她难得有几分迟疑:“泥?泥土的泥?”

关云铮这才意识到存在误解的可能,忙找补道:“只是形容芋头的状态,似泥状,不是真的泥。”

楚悯笑起来:“这也是别处学来的?”

“别处”二字被她刻意强调,关云铮眨眨眼默认,又对自己方才没想起桂花糖藕一事解释道:“以前我不怎么爱吃藕。”

“为何?”倒不是不爱吃藕有什么特别,只是这还是她初次得知,每样菜都吃的关云铮其实也挑食。

关云铮撇撇嘴:“藕虽口感脆爽但实在寡淡无味,从前每次吃到还都是清炒,好吃不了一点。”

尤其是木耳炒藕,真是各过各的,盐和味精都白放了。

李演本无意评价两个小姑娘的谈话内容,但实在是被关云铮“好吃不了一点”的表述逗笑了,忍不住转身问道:“好吃不了一点又是什么形容?”

……时常感慨自己嘴巴飞得太快,脑子来不及追。

她放弃挣扎:“就是很难吃。”

李演笑着摇摇头:“莲藕熬汤味道尚可。”

关云铮忍不住给他泼凉水:“熬排骨?李厨您还是少喝吧。”

李演一愣:“为何?”

关云铮掰手指给他列举喝汤的坏处:“排骨莲藕汤中的精华并非是汤,而是被认为是糟粕的排骨和莲藕;汤虽味道鲜美,但其中更多的是油与有害物质,多喝对身体百害而无一利;年纪增长时,先前说的这类风险还会增长,因此更要避免少喝肉汤。”

李演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变得无比痛心疾首:“同我分析这么多,以后我碰见桌上鲜美的汤羹是喝还是不喝?”

关云铮移开视线做无辜状:“反正弟子好赖话都说了,李厨您心中有谱就行。”

李演笑着叹了一口气:“你从前在家中当真未曾习过医书?”

关云铮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编:“大略看过一些,只学了皮毛。”

也就还记得东莨菪碱、细胞玻璃样变、急性肾小球肾炎、肺栓塞这些杂七杂八的知识点了,大概也就知道是药理学病理学内科学外科学这些书里的内容,但要是问她详细的病因发病机制治疗手段以及临床表现,比如什么血管病变容易导致肺栓塞,那她一定会在四个选项之间……选择点兵点将。

怎么不算是一种皮毛呢?

“那倒是挺契合这苍生道的。”李演听了她的含糊其辞也没挑毛病,反而来了这么一句。

关云铮此刻就像那个互联网热门表情包:谁?我吗?我契合苍生道?我?虽千万人吾往矣?

“咱们师门真是苍生道吗,我入门一月也没觉得师门与其他门派有何不同。”关云铮忍不住问道。

章存舒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关云铮话音刚落忽然现身接话道:“岂非正如这苍生?看似千人一面,实则各个不同。”

关云铮默默看他。

章存舒老神在在:“从山下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刚才去饭堂什么也没看着。”

关云铮幽幽道:“弟子防的就是您这招。”

****

菜地里还真有芋头,关云铮对作物是否成熟实在是不太精通,只好让李演帮忙辨认,得到确认成熟的回答后才放心摘了一些。

还好带了篮子,不然这拔出芋头带出泥的,总不好捧回去,衣服都得多洗一身。

关云铮拍了拍手上沾的一点薄土,兴致勃勃道:“走!煮奶茶去!”

章存舒没个正形地跟在后面:“今日煮什么奶茶?还是昨日那样的珍珠奶茶?”

关云铮提着篮子摇摇头:“今日用桂花蜜和芋头做。”

还没等章存舒兴高采烈地呼喊桂花蜜的名号,关云铮就兜头一盆凉水泼过去:“师父的桂花蜜我会亲自加,不会多放哪怕半勺。”

一旁的楚悯:“噗。”

李演:“哈哈哈哈哈哈……”

章存舒没工夫和李演计较,方才脸上的兴高采烈急速转为垂头丧气:“真不能多放哪怕半勺吗?我好长时间没吃过桂花蜜了。”

关云铮看似心软,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不靠谱师父时却说:“您是想今日多尝一勺从此再也没有,还是今后都有?”

章存舒直觉自己的小徒弟掩盖了一部分事实,追问道:“今后都有是多少?”

关云铮冷面无情地转回身:“不想要是吧,那就今日给你一勺以后没了。”

章存舒立马改口:“好好,听你安排,都听你的。”

关云铮提着篮子继续往前走了。

走在她身后的章存舒长叹一口气:“为师的牙真的没有那么疼。”

“您还当自己是小孩子?牙坏了还能换一批?”关云铮侧过脸看他一眼。

章存舒只好认栽:“桂花蜜是要当做糖用?那芋头又要如何?”

关云铮懒得再解释了,干脆答道:“您待会儿就知道了。”

说话间很快便至饭堂,关云铮提着篮子去水池边洗芋头,楚悯正要蹲下一起帮忙,被关云铮用肩膀轻轻顶开:“芋头汁液沾到手上会痒。”

楚悯蹲在一侧笑道:“那你也会痒呀。”

关云铮也笑:“这才多少,犯不上让你也受影响,下次多了再抓你过来帮忙。”

楚悯也没执意要求,听了这话便配合着问:“那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关云铮思索片刻:“帮我处理水牛乳吧,你先大火把它煮到微沸,也就是表面有很小的气泡,接着转小火,再煮一会儿,之后倒进之前用来煮奶茶的那口锅里即可。”

楚悯思索了一会儿:“明白,那我去啦。”

关云铮点点头,看着楚悯进门后埋头,一边忍受痒意一边恶狠狠撕扯芋头表皮。

****

现代思维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物品总存在捆绑行为。

比如芋泥,字面意思就是芋头打成泥,实际在制作过程中却总会掺点紫薯进去,这样打出来的芋泥颜色才好看。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了制作芋泥时需要把紫薯和芋头成比例蒸熟捣烂。

但由于紫薯只起到了造型上的一个作用,所以在成品中也没有姓名。正如明星美丽粉丝不会夸造型师,明星丑陋那一定是造型师的错。

好冤的紫薯。

不对,好冤的造型师。

关云铮漫无边际地想着,由于心不在焉,捣芋泥的力气越来越不均匀,直到一旁的李演看不下去接过杵臼:“我来吧,你留着手劲练剑去。”

啊,练剑。

她走回桌边坐下,神思不属地想:明日是不是大家都有自己的剑了?蒲飞鸢会教他们新的剑招吗?还是让他们继续练习之前教习的剑招,以此熟悉自己的佩剑?

说到蒲飞鸢,苏逢雨今日早晨跟她吵成那样,和好了吗?感觉她俩的思维好像不太在同一频道,如果两人都不愿意改变的话,怕是还会有第二第三次,甚至更多次的争吵。

要不要把她们也叫过来尝尝她的新款奶茶?毕竟甜食能令人心情愉快。

她正发呆,脑袋被人摸了摸,抬起头正对上连映视线:“师姐。”

“忙什么呢?”连映在她身边坐下。

关云铮摇摇头:“本来在忙,现在活计都给小悯和李厨揽去了,我反倒成闲人了。”

连映笑起来:“能帮上忙岂不很好?”她看了眼正在认真盯着锅中水牛乳的楚悯,“我听阿却说你和小悯想给任师姐送柿子,怎么没去?打算煮了奶茶一同送过去?”

关云铮又从摇头变为点头:“师姐聪明,我就是这么打算的。”说完她又有些发愁,“不过任师姐应当已经辟谷了,会要吗?”

连映撑着下巴:“送礼之前总想着对方会不会收的话,这份礼怕是永远也送不出去吧?”

也对。

关云铮不再纠结,再度站起身走到楚悯身边:“应当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让我来吧。”

楚悯应一声,又把一旁准备茶饼拿过来,掰碎后放入茶壶:“待会儿我们怎么给任师姐送去?”

关云铮也有些犯难:“来去峰有寻常的路能上去吗?我上次是被坏脾气老头抓上去的。”

楚悯甚至还没去过来去峰,只能摇摇头。

不过就算是寻常山路,平时煮好的奶茶也都是装在碗里,要怎么才……惯性思维了,这不就有个现成的茶壶吗,盖上壶盖总不会洒了吧?

但如何上山依旧是个问题,她决定不去贷款焦虑,拍板道:“总之先把奶茶煮了再说,至于怎么上山,待会儿再操心吧。”

****

虽然芋头不是荔浦芋头,蒸熟的过程中也没有紫薯作陪,但最后的成品居然相当不错,跟21世纪的奶茶比也就是差了吸管,但这东西她实在是造不出来了,所以姑且给今日的成果打个八十分吧。

“先前的叫珍珠奶茶,今日的叫什么?”楚悯在旁边问道。

关云铮起名主打一个通俗易懂,除了成分不会加上任何影响内容物推测的词藻(没有内涵任何网红奶茶店的意思),当下便答道:“桂花芋泥奶茶。”

楚悯点点头:“那我们去给任师姐送去?”

关云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是任师姐正好不在来去峰多好啊。”

“我确乎不在。”一个无甚感情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楚悯和关云铮一起被吓了一跳。

任嵩华正站在二人身后:“章先生说你们找我有事。”

关云铮端着茶壶呆滞地转过身:“其实只是想让你尝尝刚煮出来的奶茶。”把人从来去峰上喊下来真的没关系吗,真的不会耽误她日常的修炼吗?

楚悯则默默拿出准备好的柿子:“还有柿子。”

任嵩华难得愣了一下,正要说自己已辟谷多年不吃这些,步雁山就笑眯眯地在她身后说道:“两位师妹原本可打算克服万难上来去峰给你送这些呢,你当真不打算尝尝?”

掌门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而且上山也不至于就克服万难了,说得人怪惶恐的。

关云铮和楚悯一同陷入沉默。

“两个柿子?”步雁山看了一眼楚悯手中,“我能吃一个吗?”

楚悯看向任嵩华:“任师姐要吃脆的还是软的?”

任嵩华沉默片刻:“软的。”

楚悯又看向步雁山:“掌门呢?”

步雁山依旧笑眯眯:“这么巧,我要吃脆的。”

楚悯一手一个递出去。

步雁山相当配合,当下就咬了一口:“山下带回来的?”

关云铮感觉凝滞的氛围这才稍稍缓和,点点头答道:“是三师兄家中农庄长的,我们临走前给了好多。”

步雁山赞许地“嗯”了声:“好吃。师兄吃了吗?”

关云铮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章存舒正坐在桌边品鉴他那份奶茶:“他现在心里装不进柿子。”

步雁山笑起来:“有我的吗?我也去尝尝。”

关云铮把茶壶给他:“这壶本就打算给你和任师姐,没曾想师父把你们叫下来了。”

任嵩华手中拿着柿子,听见这话忽而开口道:“不打扰,我本也不在练剑。”

步雁山点点头,知道两位弟子对什么感兴趣,问道:“可想去看看被你们任师姐劈开的练剑台?”

任嵩华欲言又止,看上去很想纠正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话,提着茶壶先去桌边坐下了。

“你们回来时可碰见了严骛?”步雁山忽然问道。

楚悯和关云铮一起摇了摇头。

“他走时正碰上弟子们陆续传送回来,看上去很想问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步雁山若有所思道。

关云铮关注的重点不受控制地偏移了:“还是跟来时一样坐马车?”

步雁山失笑:“他怕是此生都不会再坐马车了。”——

作者有话说:来也!今天上夹子所以更得比较晚(滑跪)

之后没有特殊情况还是隔日更

第68章

提起严骛这木鱼, 关云铮和楚悯就想起之前章存舒说的“敲打”一事,两人对视一眼,楚悯先问道:“严骛离开时可碰上了苏修士?”

步雁山似乎对此事并不知情, 闻言困惑道:“碰上会如何?”

关云铮很想同他掰扯清楚, 但忙活这么一会儿,此刻实在是站不动了:“不如先坐下再说?”

步雁山正好吃完了柿子, 了然:“煮奶茶累了吧?”

煮奶茶是有点累, 但芋泥是李演解决的,她顶多只能算干了一半,楚悯守着锅给水牛乳杀菌,她最多也就是收了个尾,所以其实此刻这么疲惫也不全是因为煮奶茶。

得知关家出事,下山发现死的并非是原身患病的父亲, 而是原身的妹妹,接着跟原身的母亲大吵一架, 之后又去查看季邕的记忆,又因将隐回溯看了原身的记忆, 紧接着又去了农庄……

很难想象这些随便挑一件都能让过去的她心力交瘁的事, 现在全都发生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如果是还没穿越时的她,进度条光是到和原身的母亲大吵一架那里就得过载,正常状态无法维持, 直接进入躁狂。那也就根本不存在耐心查看季邕记忆这回事了, 她可能会直接把他杀了。

说笑的,哪个医学生学疯的时候没开玩笑说过要杀人,都是过过嘴瘾罢了。在饭桌上聊局解聊得眉飞色舞,实际上连处死小白鼠都会吱哇乱叫。

毕竟对生命怀有敬畏是医学生始终应该保留的本心。

大概是方才钓鱼期间打盹梦见了室友,关云铮现在一想起学医的事就有点刹不住车, 但也不是怀念,她纯恨。

在外面奔波了大半天,此刻回到了安全区,骤然松了心里那根弦,她感觉自己疲惫得想就地躺下,早安晚安都不如她当下就入土为安。

关云铮捧着装了奶茶的瓷碗在桌边发了不到几息的呆,正打算强打精神跟步雁山解释方才的话题,回过神才发现楚悯已经在解释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又拿着勺子陷入第二次的走神中。

直到听见步雁山说:“我并不知晓二人今日是否碰上了,说来惭愧,近日我的佩剑出了些问题,这几日都在为此事焦头烂额。”

关云铮喝了口奶茶,被桂花蜜的味道治愈了一点,含混着问:“怎么会出问题?”

章存舒替步雁山解释道:“剑身磕了个口子。”

关云铮迟疑:“就……焦头烂额……了?”

倒不是质疑步雁山言辞浮夸,也不是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磕了个口子应该不至于焦头烂额……吧?

步雁山叹了口气:“正是如此,磕了个我自认为相当无关紧要的口子,但它跟我闹了好几天的脾气。”?不是在给掌门冠莫须有的罪名,但这话听起来无端渣是怎么回事……

楚悯也好奇起来了:“所以是磕了何处?”

步雁山又叹了口气:“剑柄。”

楚悯和关云铮:“?”

好像确实有点无关紧要了。但是退一万步说,剑都闹脾气了就给它修补一下剑柄呗。

看出两人实在困惑,步雁山又说:“这几日传送阵法一直在运作,暂时走不开,所以才没时间下山重新打造剑柄,明日我便下山看看。”

关云铮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难道掌门的剑也有剑灵?”莫名觉得摇羽的剑柄若是被她磕出一个口子,大概也会这样同自己闹脾气吧。虽说摇羽如今的剑身完全是章存舒为它选的,但保不齐日子一久这厮就会把此事抛诸脑后,那时若是当真把它磕坏了,估计她受的罪也不比掌门少,没准还会更加焦头烂额。

步雁山居然被她这句话问住了,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大概是没有的。”

“大概?”这下换楚悯忍不住追问了。

步雁山看上去还想叹气,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剑灵,但脾气大得实在不像是没有剑灵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章存舒不给面子地笑起来。

对剑灵的刻板印象加深了。

还好摇羽在乾坤袋里待着,不然会不会跳出来喊“谁来为剑灵发声”?

原本有些拿捏着说话尺度的氛围就这么被章存舒的笑声打破了,关云铮咽了口芋泥:“它一直这样?”

步雁山也喝了口奶茶:“桂花?这又是……?”他下意识发出疑问,随即又解释,“先前未曾发生过,是从剑柄磕出个口子后开始的。”

楚悯深知关云铮这半日都在强打精神,是以此时先开口回答道:“是农庄里带回来的桂花蜜,底下的东西是芋头蒸熟捣碎而成。”她也停顿片刻作为话题的转换,“那口子可影响使用?”

步雁山忧愁地喝了一口奶茶:“我平日使剑从不握剑柄。”

章存舒煞有介事:“不握剑柄还把剑柄磕了,这脾气该闹。”

心不在焉的关云铮:“?”

人说话?

任嵩华自打在桌边坐下便一直沉默地喝奶茶,几乎快要沦为几人交谈的背景板——虽然这种实力的背景板并不多见,此时忽然开口道:“应当是因为近日掌门心绪浮动。”

心绪浮动?因为这次教习弟子都下山了担心?

但看掌门的神情……方才他说到弟子们下山时分明未曾如此忧愁,说明并非是因为担心弟子。毕竟他和师父预先给传送法阵的目的地设置了一定的限制,一般情况下都能保证弟子们的安全,就算遇到危险,弟子们也应当会按照先前叮嘱的那样,毁掉传送符回到归墟。

思及此,关云铮在喝奶茶的间隙抬头看了步雁山一眼,发现他在任嵩华说出那句话后,本就忧愁的脸上显得更忧愁了,甚至……有些伤心?

那定然不是因为弟子了。毕竟方才他还说弟子们陆续都回来了,没出什么意外。

她疑心自己方才看错,正打算悄悄再抬头看一眼,却忽然发现坐在步雁山身侧,方才还在哈哈大笑的章存舒神色也黯淡了下去。

虽然不甚明显,但因为他方才还在笑,那点嘴角弧度变化的存在感就变得尤为强烈起来。

她下意识皱眉,能让掌门和师父都产生类似情绪变化的……

是戚寻月?

难道不熄鼎出了什么问题?

关云铮悄悄感受了一番灵气的流动,没觉出和往日有什么区别。虽然也有可能是不熄鼎发生了什么她感受不到的变动,但她私心并不打算往这个方面想,于是继续拿着勺子,垂着眼思索:近日归墟发生了什么事能影响到步雁山的心绪的?

意识到这样思考可能又会触发将隐的回溯机制,她懒得挣扎了,只在心里埋怨了一句:“已经很累了,别再抽我的精力转了,要被抽干了。”

神奇的是她刚埋怨完,脑袋里居然当真没有再响起轮盘转动的声音,而她在此之前分明听见了“咔哒”一声,那是轮盘开始转动的信号。

这么听话?

关云铮皱了皱脸,在这个当下暂且把将隐的事丢到一边,专心思考起来。

除了今日大半时间不在归墟之外,这几日她都在师门待着,虽并非每时每刻都能看到掌门,但据她目前对掌门的了解,能让他心绪浮动的应该不是什么小事。

不是小事……

关云铮搅动着芋泥的手一顿:难道是昨日掌门说的,任师姐把练剑台劈了的事?

虽不知此事是否足以影响掌门心绪,但就说这事大不大吧。

她假设步雁山就是受此事影响,顺着思路继续往下想:任嵩华劈开练剑台一事意味着什么?

——她的剑术和境界更进一步。

练剑台的材料是试心玉,少有人能用外力破坏,任嵩华却做到了,证明了什么?

——证明她达到了多数人都未曾达到的境界。

剑术高超,境界飞跃为何会让步雁山心绪浮动?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只会觉得是机缘,是进步,是值得庆贺的事,那么忧愁不已的步雁山又在想些什么?

瓷勺“叮”一声触碰到碗底,关云铮陡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不知道任嵩华是谁的徒弟。

哪怕任嵩华和步雁山的相处模式乍看十分像师徒,但她从未听任嵩华喊过步雁山师父。

但她偏偏又常常喊他掌门。

说明她并非不讲求规矩之人,而步雁山确乎不是她的师父。

那会是谁?

归墟不收无情道,任嵩华却是唯一的无情道弟子,为何?

当时章存舒说这话的时候以为她会接着问下去,她却觉得这个话题相当危险,会让人难过,所以没问。

会不会任嵩华根本不是“归墟收的无情道”,而是……戚寻月收的呢?

****

柳卿知在傍晚时分终于结束了今日粥棚食物的发放,由于一直站在同一处未曾挪动,双腿僵硬得厉害,想迈腿时险些绊自己一个趔趄。

好在她早有准备,在即将趔趄的当下便一把撑住了面前的棚柱子,乍见之下只会以为她是撑着柱子在休息。

安抚流民一贯的方式是搭设粥棚施粥,但不论是流民还是为流民施粥的人都清楚,这点分量的食物在流民的肚子里,要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消耗殆尽。

食物带来的热量也会随之被卷走。

现今是秋日,又是南方地界,自是要没那么难熬些,可眨眼便将入冬,哪怕是南方也会充溢着裹满湿气的寒意,如何能熬得过呢?

是以今日清晨柳卿知骤然到访便安排了这场施粥——更准确地说,应当是施窝窝头。

糙米做的干粮更容易饱腹,也更不容易感到饥饿。

且糙米口感较差,比之精米要便宜许多,拿着同样多的银两,蒸出来发放给流民时能有更多人得到食物。

柳卿知虽并未过着苦日子长大,但也不是高门大户出身,有时母亲带着她路过粥棚,也会感慨两句“米汤固然温热管饱,但却维持不了许久”这样的话。

彼时她尚且年幼,对这话理解得不够透彻。如今她成了皇帝的股肱之臣,终于明白:带着虚伪假象的东西总是在初次品味之时便让人尝到甜头,而唯有粗陋不堪却格外有用的东西,会在人们走投无路之时显现出其独有的可用性来。

为官者,要敢于做窝窝头,而非米汤。

“柳大人。”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柳卿知回过神来,松开撑在棚柱上的手:“何事?”

来人是当地县衙的主簿,在县衙估计混得不怎么样,才会被打发来同柳卿知一起给流民派发食物。

“您饿了吗,要不要先去吃些东西。”主簿说这话时神色不大自然,看着很有几分胆怯。

柳卿知清楚大概是自己的冷脸让她不敢接近,但看了一天流民的生存情状实在是笑不出来,努力调度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最后还是放弃了,叹道:“走吧,找个地方吃些东西。”

主簿点点头,本想走在她前头带路,犹豫片刻还是略微落后了半步,跟在柳卿知身后说:“柳大人明日有何打算?”

柳卿知不答反问:“你明日又待如何?”

主簿似乎是没料到柳卿知会反问,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明日……下官自然听凭柳大人差遣!”

柳卿知现下是真的皱眉了:“哪里学来的这套说辞。”听着不像什么姑娘家,像混迹官场多年却无甚建树的老官油子。

主簿脸都红了:“这套说辞……不对吗?”

柳卿知抬手拨开一簇伸到人面前的花枝:“官场说辞不分错对,不过是表明立场的车轱辘话,要想未来得到赏识,最好趁早忘了,不要再说。”

主簿垂头丧气的:“我能得到谁的赏识……”

此处只是寻常南方小城,女子能当官已是难得,少不得要在官场中被男人磋磨,让她做些没人愿意做的差事。打发来施粥完全是常态,是以今日来的流民她几乎识得半数,至于她的顶头上司知县,怕是连扮作流民来捣乱的人都辨认不出。

可认得半数流民又如何,此处只是一个不会被来往行人过多停驻的县城,不是朝安。

她蔫头耷脑,险些撞上停下脚步的柳卿知,慌乱间正要抬头辩解,便看见走在前头那位大人回头看向她,问道:“你想去朝安吗?”

****

桂花芋泥奶茶相当饱肚,众人喝完后大都没有食欲,章存舒拍板同李演说了一声晚饭延后,众人便各自去寻消食的法子。

关云铮和楚悯走在最后,脑袋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方才的猜测由关云铮告知,楚悯听后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也觉得此种推测相当可信,任嵩华极有可能是戚寻月收的徒弟。

只是此种猜测总会让关云铮想起先前章存舒说的,无情道有很长一段时间被称作“器道”之事……

戚寻月究竟又是否是无情道修士呢?

那样悲悯的眼睛……

任嵩华的声音再度响起:“要去看练剑台?”

关云铮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甚至还面带微笑,实际心里的小人已经暴走着走了好几个来回:归墟人的特点之一就是神出鬼没是吧!最近怎么老在蛐蛐别人的时候被正主抓个正着啊!

楚悯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天问弟子,接话时一点不带打磕巴:“来去峰可有寻常山路?”完全看不出方才还在探讨面前这位的师承。

任嵩华接话也很顺畅,就是说出来的话依旧让人胆战心惊:“不必,我带你们二人上山即可。”?哪种带?应该不会是像凌风起那样抓着衣领带吧?

三人说着已经走出了饭堂,来到了视野开阔的练武场。

“裁冰。”任嵩华说道。

关云铮这才注意到任嵩华此行身上并未带佩剑,看来这两个字应该就是她佩剑的名字。

剪裁的裁?结冰的冰?

还没等她在脑海中翻一翻字典,一阵呼啸声传来,任嵩华的佩剑急速朝她飞驰而来,在她面前稳稳地悬停。

这么酷炫的出场吗?

关云铮和楚悯齐齐肃然起敬。

不知道任嵩华又念了一句什么剑诀,只见那通体仿佛流转着光华的长剑整体又变大了一些,任嵩华回头看向二人:“走吧。”

怎么走?

三个人一起御剑?

关云铮瞳孔地震了:“我们都上去?”

任嵩华颔首:“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好吧再没有听过比这句更靠谱的话了,关云铮和楚悯不再纠结,一前一后踏上裁冰。

御剑去来去峰的好处是不用旱地拔葱式地爬山,比如现在,她们就是缓慢升到某个高度后平行飞过去。不过就算是极速爬升也比上次被凌风起抓着领子来山顶要好受得多,至少还能顺畅呼吸,也不用担心衣领的材质不牢固中途会掉下去。

因为任嵩华说到做到,站在关云铮和楚悯二人之间,一直关注着她们的安全。

任嵩华甚至还主动教了二人如何与他人共乘一剑,以及如何让剑变得更大一些,承载人的剑身也就更富余一些。

关云铮一边听一边点头,决定待会儿回去就开始练习,这样以后都能跟小悯一起御剑了,也不用担心人多出行不方便。

等到裁冰载着三人在来去峰落地,关云铮正打算和楚悯一同跳下剑,任嵩华却伸出手阻拦道:“先活动双腿。”

楚悯和关云铮乖乖照做,在悬停的裁冰上小幅度地活动了一番双腿。

活动的过程中两人便明白了任嵩华让她们这样做的道理。

腿软了哈哈。

要是方才直接从剑上跳下去大概能一起给任师姐拜个早年。

两人活动完毕确认可以平稳落地后终于从裁冰上跳了下来。

“练剑台在不熄鼎那边,你应当还记得?”任嵩华看向关云铮。

关云铮点点头:“任师姐不一同过去吗?”

任嵩华“嗯”了一声:“该打坐调息了。”

关云铮遗憾地收回目光:“多谢任师姐,那我们就先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订阅![撒花]

v后应该会努力多更,一章争取五千字,但应该还是隔日更,每天更新压力太大了,我容易写不出来,隔日更比较有余裕,也比较方便应对突发状况。

评论摩多摩多[撒花]

第69章

去往不熄鼎的路是段山路, 但并不陡峭,上次来时关云铮还能边走边和步雁山说话,这次嘴巴也没闲着, 一边走一边对着楚悯发愁:“待会儿我们怎么下山呢?”

楚悯也发愁, 但两个人总不能一起发愁,于是宽慰道:“总有办法的, 你看, 去不熄鼎有条山路,没准下山也有山路,只是我们先前未曾发现。”

关云铮闻言回头看了眼。

来去峰的山形截面比较像是梯形上加了一个三角形,不幸的是底角更小的是她们目前所在的三角形,两条腰的坡度更缓,而底下那个梯形……

关云铮心有余悸地收回视线, 装作没看到底下那如同万丈深渊一般的山谷。

好一个不到九十度就是坡啊。

“关于那位戚前辈的记载太少了,据说仙盟也没有相关的记载。”楚悯忽然说道。

关云铮回过神:“仙盟还负责记载这个?这算什么, 仙门名册?”

楚悯点点头:“仙门名册中,似乎未曾提及章先生师门中除他和掌门以外的人。”

“凌师伯也没有?”关云铮没注意, 险些被一人高的杂草刮了脸, 紧急避了一下,还是觉得被蹭到的脸颊上火辣辣的。

楚悯拉过她衣摆示意她侧身:“我看看。”

夕阳下那被刮到的地方急速地红肿起来,楚悯皱眉:“倒没破皮, 但有些肿, 待会儿下山去问问章先生吧。”

关云铮摆摆手:“没事,没多不舒服,下山了再说。继续说方才的。”

楚悯又看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应该有提及身份,但姓名及其他,未有记载。”

“那严骛岂非也不知道凌师伯的存在?”关云铮忽然想到这么一茬。

“大概只知章先生有位师兄?”楚悯不太确定地答道。

“你说严骛来归墟那日可曾碰见了凌师伯?”关云铮忽然问道, 她忍不住缺德,“凌师伯那张嘴,要是知道他是仙盟人,怕是饶不了他。”

“倒是有可能,那日我们回来时没见到严骛,但他应当会在归墟四处看看才对,没准在凌师伯那儿碰了钉子。”山路很快到了尽头,不熄鼎也近在眼前。

等到见到了不熄鼎,关云铮才确定下来:步雁山的心绪浮动确实不是因为不熄鼎。

因为她就那样安然地站着,一如往日。

先前来看不熄鼎的那次只顾着看任嵩华“扶乩”了,活动范围也局限于不熄鼎周围的这一片,没往其他地方看过。今日登上山头,才发现练剑台就在不远处,若是在那练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不熄鼎下方燃着的火焰。

如果戚寻月当真是任嵩华的师父,任嵩华也清楚不熄鼎燃着的就是戚寻月的神魂,那她练剑时又会想些什么呢?

昨日听步雁山说起试心玉,关云铮思维惯性,以为应当是浅色的石头,等到走到练剑台前,才发现那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只是不同于玉石带有光泽的表面,这块试心玉仅剩边缘还有一些光泽,表面上斑斑驳驳粗糙不堪,到处都是剑留下的痕迹。

其中最扎眼的就是那道几乎贯穿了试心玉两端的裂痕。

其他的痕迹大多都是溅打出的,短促且浅,就像洗完手后随手甩出的水道一般;而这道痕迹长得令人心惊,甚至隐隐有把试心玉劈裂的架势。

昨日谈起这个话题时,关云铮以为自己已经对任嵩华的实力有了清楚的认知,可等她站在这块黑色的岩石面前,她才意识到自己昨日建立的认知还不够。

数不清的痕迹,有长有短,唯有这一道,无比长无比深。

这得是……多么惊天动地的一剑啊。

****

任嵩华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又或者归墟的人多少都会一点卜卦掐算,关云铮和楚悯在练剑台边聊了一会儿后,她便结束了打坐调息来到了山头,带二位师妹又回到了练武场。

关云铮和楚悯自觉打扰她修炼,道谢时的神色都带着歉意:“多谢任师姐。”

任嵩华站在裁冰上没下来,不知是否因为周围暮色四合,脸上的神色居然看着有几分柔和:“柿子很好吃,奶茶也很好喝。”

说完她便御剑回去了。

关云铮:“虽然觉得这么说无情道师姐不太好,但任师姐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楚悯:“虽然这么说无情道师姐不太好……但任师姐好像真的不好意思了。”

“说什么呢?”章存舒好奇地从二人身后探出头。

关云铮无奈:“师父,你怎么老跟个背后灵似的?”应该说归墟诸位都挺背后灵的,还好现在她胆子也大了,听见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习惯后也就不惊慌了。

凑合过呗,还能离开师门还是咋的。

被腹诽的章存舒老神在在:“李厨饭菜都准备好了,你们还没下来,我本打算上去找人。”

关云铮直接拆穿道:“您真会上来去峰吗?”

大概是因为事情发生时正在外头游历,没有亲见戚寻月离世的场景,因此师兄弟三人中,步雁山对此事的态度是最坦荡的,提起戚寻月时只是伤感怀念,也时常去不熄鼎看望,不熄鼎整日晾在尘土阳光下,各处却都没什么积灰,想必来去峰上的二位一定精心照料过。

根据她在霰照中看到的记忆,她猜测戚寻月打算把自己“变成”镇山灵器一事,大约是同章存舒商议的,但凌风起事先或许并不知情。

他们一定尝试了很多办法来挽救她的性命,只是到了最后,身死依旧成了定局。

戚寻月一定深知自己的决定不会得到师兄弟们的同意,但章存舒……

章存舒是最有可能成全她的人。

所以凌风起既不敢去见戚寻月,又对章存舒愤怒异常,因为他自己对此事无能为力,但总要寻找一个情绪的发泄口,于是答应了戚寻月请求的章存舒就被他迁怒。

但凌风起至少还在上次去见了“戚寻月”,成全了戚寻月的人却没法过自己那关。

所以关云铮估计他只是嘴上说说,来去峰他恐怕是不会去的。

她在心里推测了一番,谁料章存舒这次倒是没回避她的问题,笑着叹了口气:“不会。”

本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谜语人,又或者干脆避而不谈,现下他如此直白坦荡,关云铮反而更愧疚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师父,任师姐是戚师叔的徒弟吗?”

章存舒正回头往饭堂走,听见这话只简单地“嗯”了一声。

“那……戚师叔,是无情道吗?”关云铮又继续问道。

章存舒依旧没回头:“是。”

那剩下的就不用再问了。

或许是担心任嵩华境界日渐突破,走上无情道弟子常有的道心崩毁结局;或许是担心她作为曾被称为“器道”的无情道弟子,步了她师父的后尘,最终也沦为仙山的“养料”。

总之,弄清楚任嵩华与戚寻月的联系之后,步雁山的心绪浮动就变得很好解释了。

被那一剑劈开裂隙的,何止是试心玉。

****

太久没喝加了芋泥的奶茶,晚饭又几乎紧挨着,关云铮吃完晚饭就撑得不行,瘫坐在秋千上发呆。

楚悯坐在石桌边翻看苏逢雨早晨给的琴谱,听见关云铮若有若无的叹气声,抬起头看向她:“怎么了?”

关云铮半个人都歪在秋千上,仰着脸望向屋檐:“我常常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她又叹了口气,“我总是把握不好与人说话的尺度,若是遇上随和些的人,彼此开上两句玩笑,我就容易忘形。”

有时候别人开玩笑只是自嘲或者缓和氛围,但话赶话到那个时候,她常常会注意不到这一点,跟着开同样的玩笑。

她明明是个很擅长不把承诺当真的人,却总是把玩笑话当真,以为他人真的不在意。

看似真心的她习惯了当做假意,看似假意的她总曲解成真心。

她忘形时甚至会以自己的认知去定义他人的行为,然后问出一些自己以为只是“好奇”,实则已经到了“冒犯”的问题。

有时候甚至像是“何不食肉糜”的现场演绎。

就像方才她问章存舒的那两个问题。

楚悯正想开口,关云铮又说:“我知道你要说这不是我的错,没有人能预料到一个话题对于他人而言是何种意义,若是总怕自己说错话,那大概可以做个哑巴了。”

楚悯默然,就听那瘫在秋千上的人又说道:“可我明知这话题对于师父来说代表着什么。”

她明知道那两个问题问出口,会牵起章存舒多少情绪,可她还是问了。

明明之前章存舒初次在她面前提及“无情道是器道”一事时,她也想到了这件事,却忍住了没有问,为何如今反而做不到了呢?

关云铮更重地叹了一口气,拿袖子遮住自己的脸:“我还是忘形了。”

归墟的夜晚静悄悄的,明明是秋夜,却连虫鸣声也没有。

关云铮在袖子下睁着眼,眼前被袖子压得一片漆黑,离奇地给了她安全感。

就在她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打算收回袖子坐起来时,楚悯的月下逢响了。

不同于先前这琴自发弹奏的那种小调,此刻响起的正是苏逢雨今早演示过一遍的清心曲。

****

早晨苏逢雨与蒲飞鸢吵架后独自离开时,遇见的第一个人正是严骛。

只不过苏逢雨……压根不认得他。

严骛却认得苏逢雨。

应该说,他认出了她怀里那把琴。

严骛一眼看出那是被仙盟记录在册的断尘,下意识停住脚步。

本应直接擦身而过的苏逢雨察觉到他突兀的停顿,下意识侧目看来,见是不认识的人,又很快收回目光。

见她要走,严骛没来得及多想便开口:“这位修士且慢。”

苏逢雨正在气头上,要不是察觉到他突兀停下,也不会看他这一眼,因此听见这话更是懒得搭理,脚下步子不停,继续往外走。

蒲飞鸢追出来时看见的正是此景。

她来不及辨认严骛相貌,匆忙对严骛道了声歉便要继续追。

“你是……蒲飞鸢?”严骛在她身后迟疑道。

擦肩而过时最怕被叫出姓名,免不了一场不自在的寒暄。蒲飞鸢不得不停下脚步转回身,因此也认出身后之人:“严骛?”

严骛迟疑着:“你在归墟是……你是今年的教习先生?”

归墟开设教习的时间不久,三位教习先生的姓名始终不曾对外公布,多数人也只是按照惯例推测其中大约会有位江湖散修。但江湖何其宽广,章存舒会找哪位江湖散修也无法推断。

原来是蒲飞鸢。

蒲飞鸢实在不想跟他在这个节骨眼说这些有的没的,此时不追上那位祖宗,将来怕是会有更大的脾气等着她,于是搪塞了一句又要走,再度被严骛叫住:“你可知这几日归墟的弟子去哪了?”

蒲飞鸢耐心告罄,正要开口,忽然感觉不远处传来一阵乐声,只是还没等她转身仔细听清楚这是支什么曲子,乐声便戛然而止,短暂得像是她的错觉。

但面前的严骛也若有所思,显然也听见了:“方才那是……?”

蒲飞鸢不愿再同他多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有什么疑问可以找其他人问问。”说完她便大步流星地去追苏逢雨了。

留下严骛在原地恼羞成怒:“归墟哪有人啊!”

****

蒲飞鸢疾走一阵,难得走得气喘,快走出青镜山还没看见苏逢雨人影,正要叹气,就听见前方某处传来拨动琴弦的短促一声。

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苏逢雨一直很懂如何拿捏她,只弹这么一声,像是笃定了她能听见并且辨认出方位,最后去寻她的踪迹。

蒲飞鸢这下是真的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根本没走远的苏逢雨面前:“消气了?”

苏逢雨神色平淡:“没有。”

蒲飞鸢又叹了口气:“你方才给严骛弹了什么曲子?”

苏逢雨收起怀里的断尘:“乱念。”

蒲飞鸢简直匪夷所思:“你给他弹乱念做什么?”

苏逢雨转过身往前走:“我又没弹完。”

蒲飞鸢头都大了:“他又没惹你。”

苏逢雨睨她一眼:“他是仙盟人。”原本她没认出来,但她走后便听见蒲飞鸢喊那人严骛,这个名字她确有印象,只不过从来只听过事迹没见过人,对不上脸。

蒲飞鸢头痛:“那也犯不上用乱念吧?”这可是阵中扰乱敌方心绪,甚至引人走火入魔的曲子。也就是江湖散修讲究不多,所学技艺的正邪边界偶尔没那么分明,若是放在所谓名门正派,这类行径几乎与邪修无异,若是当真令人走火入魔,定然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苏逢雨懒得跟她说这些车轱辘话,停下脚步转过身道:“一,我没弹完,让他心烦已是极限,不会有旁的影响;二,我弹奏乱念是为了掩盖夹在曲子里的灵咒,为的是确保他回仙盟后不会乱说话,危害归墟的安全与教习。蒲先生满意了?”

蒲飞鸢还没听她用这么漠然的语气对自己说过话,一时愣在原地:“灵咒?”

苏逢雨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了:“我看你一直以来追得也挺累的,以后不用追了。”——

作者有话说:假期怎么就结束了……

第70章

清心曲和清心诀带给人的感觉有着很大的不同。

清心诀像强制指令, 明确目标后立即施行,并且见效极快且没有副作用。要是修真世界真能延续到现代,清心诀大概会成为面向原发性偏头痛最好用的治疗手段。那时候遇事不决可就不是量子力学, 而是求诸玄学了。

可惜修真世界没有科学, 见效越快的东西副作用越大,这几乎是讲求科学的世界里的一条铁律。

扯远了——清心曲给人的感觉则截然不同, 如果拿速效止痛药形容清心诀, 那清心曲就是缓释胶囊,在身体里这边问问那边找找,确认了究竟是哪里不舒服之后才会缓慢发挥效用。

和缓释胶囊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清心曲还挺好听的。

小悯估计在心里复习了很多遍琴谱了,第一次弹清心曲毫不磕绊,非常顺畅地弹完了一整支曲子后才停下动作。关云铮这样想。

只不过琴声停止时她依然没抬起袖子。

“你以前就学过琴吗?”她的声音闷闷的。

楚悯弹完琴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见她提问才开口:“未曾, 大约这便是新生乐器的奇妙之处,我从未学过琴, 但手一触碰到琴弦,就自然而然地会弹了。”

关云铮故作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你看, 摇羽就不行。”拿到手多久了都没学会, 使剑时依旧手忙脚乱。

楚悯笑了笑:“这我就得替摇羽说一句了,”她也故作严肃,“剑可比琴难操纵多了。”

关云铮也笑了笑, 但笑声的末尾却不可避免地低落下去。

头早就不晕了, 将隐调动精力运作而产生的副作用被一支清心曲压制得很好,没有再继续折磨她。但她依旧心事重重,无需闭上眼,那些繁杂的思绪与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播放着。

没死就播上走马灯了,好超前。关云铮心不在焉地想。

关云铮听见石桌边的楚悯叹了口气, 接着感觉到她走到了秋千旁边,但还没等她坐起来给人腾空位,楚悯就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要多想,忧思伤身。”

关云铮在袖子底下睁着眼睛,很想说点什么,说说今日白天听见的那个声音,说说在看完季邕的记忆后又被将隐带领着看到了原身的记忆,说说别的什么……不这么沉重的话题。

但不知道是歪在秋千上这个姿势太舒服了,还是清心曲开始发挥效用了,关云铮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眼睛不受控制地加快了眨动的频率,最后缓缓地合上,沉入一片黑甜。

楚悯听见她逐渐清浅下来的呼吸,知道她是睡着了,难得紧张地吁出一口气,把手心的汗在衣摆上蹭干净了。

她方才翻了好一阵的曲谱,发现苏逢雨在清心曲这几页的空白处写了好几行小字,大致内容是改变某几个音就能达到的安神催眠效果。

她不太相信自己弹琴的技艺,毕竟先前从未接触过,但月下逢像是会带领她一般,既调整了她的指法,又纠正了力道,使得这支带着心虚和不自信的曲子在关云铮听来,没有一丝异样。

现下煎熬了一整天的人终于安心睡着了,楚悯又叹了一口气,开始发愁该怎么把人搬回屋子里。

连映不知何时来的,此时忽然轻咳一声,走到楚悯身后:“我来吧。”

****

关云铮安然睡了大约不到三个时辰,就从一阵莫名的心悸之中惊醒,抓着被褥茫然,险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方才她是怎么睡着的?

也没有左侧卧压迫心脏,怎么心脏这么难受?

而且居然……完全没有做梦吗?

她难得怀念起手机,想找个什么碎片化的东西排遣一下自己此刻无端难受的心情。

大家大概都睡了吧。

关云铮撑着床坐起来,又披上外衣穿上鞋子下床,乾坤袋被人好好地放在一旁的桌上,她把摇羽从袋中拿出来,提剑出鞘:“醒着?陪我说话。”

摇羽大概是知道此刻夜深人静,回答时的语气相当恼火但音量很低:“虽然剑灵不用睡觉,但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找我说什么话?”

关云铮在门槛上坐下,把摇羽放在一边:“小悯弹的是清心曲还是安眠曲?”

摇羽漫不经心的:“你不都猜出来了,还问?”

关云铮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今天一整天的状态怕是都不怎么好,师门几位和小悯都看在眼里,但她没想到小悯居然会直接给她弹安眠曲让她睡着。

可惜了,辜负了小悯的一腔好意,安眠曲对她效用不够长久,她这个点就醒了。

月色清朗,关云铮坐在门槛上晒不到一点月光,身后的烛火在灯罩里跃动着。

月光与烛光之间,夹了一个迷茫在此世与彼世之间的人。

“我今日听到一个声音。”她抱着膝盖数脚下石砖的细纹,每到几条细纹盘虬错杂的地方就忘记具体的数目,于是又从头数起。

摇羽打了个相当应景的哈欠:“什么声音?此前没听过?”

“嗯。”关云铮把下巴搭在膝盖上,“说话时也怪腔怪调,不太像人。”

摇羽若是有实体此刻一定在皱眉:“总不会是另一个心魔引?我对这东西所知不多,难道还能跟邪修的丹药一般,量产不成?”

关云铮摇摇头,下巴蹭动膝头布料:“虽说那声音听起来也不便分辨男女,但不像是心魔引那样的非男非女,倒更像是……”她回忆着那个声音的特质,“更像是你这样的,雌雄莫辨。”

摇羽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感觉都不是什么好词。

关云铮分析得头头是道:“非男非女的意思是,它的声音里混着男声和女声,雌雄莫辨则只有一种声音,但听不出男人还是女人。”

摇羽还真听进去了,沉吟片刻才说:“如此说来,那声音也可能是我这样的灵体?”

关云铮没否认:“有可能。”

摇羽好半晌没说话。

关云铮睡了个质量不错的短时睡眠觉,此刻精神得很,坐在原地发呆,摇羽不开口也不催。

“那声音同你说什么了?”摇羽再度开口时问道。

关云铮如实相告:“不多,很杂。”

摇羽又糊涂了:“很杂是什么意思?”

关云铮思考了一会儿:“祂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什么也没告诉我。”

“什么都知道?”摇羽重复道。

关云铮不答反问:“你在乾坤袋里的时候,听得见我说话吗?”

摇羽摇羽起初有些不明所以:“能,怎么忽然问这话……”它回过神来了,“你的意思是,你对楚悯说的那些,你并非此世之人的话?”

关云铮听着它的语气转变,仿佛能想象出一团灵体原本松散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到后来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骤然汇聚起来严阵以待的样子。

这画面光是想一想就怪喜感的,关云铮弯了弯嘴角。

摇羽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要是能看见她正在笑估计会恨铁不成钢地骂她一通,都被来历不明的东西知道这么重要的事了,居然还笑得出来。

它毫无所觉地继续说着:“那灵体也知道此事?”

关云铮托着下巴“嗯”了声。

摇羽思索着:“我在剑冢里年岁太久,和外头不相往来,对外界这些年来的变化所知甚少。近年来归墟有何重大事件?亦或是整个修真界,有何重大事件?”

虽然摇羽看不见,但关云铮还是忍不住挑起眉头:“你如何定义重大?”

摇羽“啧”了一声:“载入史册那种,教习先生特意传授过的知识,有吗?”

关云铮还真想起来一件,应该说将隐还真帮她想起来一件:“七十年前曾有一修士觅得良机,突破大乘之境,但半年后就没了下落,亦或成仙归隐,不得而知。”将隐回溯出了当时的场面,她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又补充,“这是褚先生初次上课时告知我们的,当时有人问了一句世上可有真仙人,他是这么回答的。”

摇羽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七十年前……”

关云铮期待地看着它:“七十年前如何?”

摇羽像是陷入回忆中忽然被唤醒似的,先是茫然地“嗯?”了一声,随后才说道:“这样看来……我实在是与世隔绝太久了,依稀记得进入剑冢的前几年,突破大乘的人虽不算多如牛毛,但一只手还是数不过来的。”

关云铮陷入遐思:“这般繁荣……得是多少年前了?”

摇羽的声音听着也有几分感慨:“看如今的情状,大约至少一百多年前了。”

关云铮扭头看向它:“剑灵不会衰老吗?”

摇羽的回答非常诚恳也非常不靠谱:“大概?我这一生也没见过其他的剑灵了。”

“我这一生”“我这辈子”这种话很容易触发一种诡异的机制,此刻关云铮就完全下意识地用上了老成的语气说道:“你这一生还没结束呢,怎么就用上‘一生’这种说法了?”

如今看来至少一百多岁的剑灵相当没好气:“小鬼,我只是声音听着像少年人,不代表你就能把自己当长辈了。”

关云铮心说那我实际还二十多岁了呢,虽然和剑灵的年纪比起来也依旧是小鬼……

“你说那个灵体有没有可能是从前飞升之人?”她忽然问道。

摇羽这次持反对意见:“大概不会。”

“为何?”

“因为飞升之人最终都会被天道抹除人格,神明从不怜悯慈悲。”

一百多岁的剑灵用他那少年般的声音如此说道——

作者有话说:写完榜单字数后不可避免地懒惰起来(目移)下章争取5k+[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