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追随
周孝衍转过头, 看向傅明梓,神色坦荡:“不过是挣扎求生罢了。”
傅明梓笑了:“殿下过谦了,若只是求生, 却不必如此筹谋。”
周孝衍定定看着傅明梓,眼中似有光芒闪过:“既如此,傅卿觉得我这样做是对是错?”
傅明梓走上前, 低声道:“殿下若有大志, 明梓自当追随。”
这话说的很朴素, 一点花样也没有,但是偏偏却听着十分赤忱, 周孝衍牙关紧咬,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周孝衍神情复杂的看着傅明梓。
上一世你护着我,这一世我也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周孝衍心里想着这话,却一时之间说不出口。
“我会护着你的。”许久,他终于干巴巴的说出了这一句话。
傅明梓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那就多谢殿下了。”他这句谢说的很不经意, 因为在他看来, 目前的周孝衍, 能护住自己就已经很不错了。
周孝衍自然也明白他的想法, 却也不多解释, 只沉沉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傅明梓点了点头, 心中十分欢喜, 在他看来, 今日他和周孝衍之间,总算是把某些事情说开了,这对他们日后如何相处, 很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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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衍回了西三所,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皇帝那边的赏赐就来了。
一水的东西抬进他的院子里,周孝衍院里上下伺候的人各个都喜气洋洋。
但是周孝衍这个正主,却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他挂着感激万分的笑送走了宣旨赏赐的太监,便冷了脸。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傅明梓笑里含着冷意:“将殿下竖起来当靶子吗?”
周孝衍没接这个话,只是看向魏宝成:“别的皇子都有吗?”
魏宝成有些战战兢兢:“有是有,但是却没您这么厚重。”
周孝衍听了冷嗤一声。
傅明梓却已经没了笑脸,原本看着有些轻浮的脸上,此时却多了几分锐利。
“陛下还真是用心良苦啊。”这个用心良苦,绝对不是什么好意思。
周孝衍却好似早就预料,只冷冷道:“他就是喜欢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这话已经可以说是大不敬了,魏宝成的冷汗唰唰往下流,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
但是傅明梓却笑了,之前觉得周孝衍有趣,如今看着,却是太有趣了。
“殿下这话说的倒也不算错,不过之前殿下还教我谨言慎行,难道殿下自己却忘了吗?”傅明梓打趣道。
周孝衍深深看了一眼傅明梓,侧过脸,语气平和:“在你面前,我没什么好顾忌的。”
这一句话,又是惊动了两个人的心。
魏宝成脸上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猛地抬头看向周孝衍,惊诧的表情毫无遮掩。
傅明梓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周孝衍竟然会讲这话就这样毫无顾忌的说出来。
“殿下……”傅明梓喃喃,心中隐隐有些感动,他一直当周孝衍是个不善言辞性格内敛之人,能当着外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对周孝衍来说,只怕已经十分难得了。
“好了。”周孝衍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们二人的表情一样,微微摆了摆手:“今天的事,其实我也早有预料,不过也不必太担心,若是想要出头,这种事情总要经历一遍,若是连这点压力都承担不起,那还不如一辈子当个糊涂皇子。”
傅明梓知道周孝衍这话说的不错,若想出头,必定要付出代价,只是旁的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周孝衍被皇帝这样对待,傅明梓只觉得有些心疼,好歹也是自己的儿子,往日里不闻不问,如今想起来了,就拿出来当枪,人都说天家无情,如今看起来却是果真如此。
“殿下说的是。”傅明梓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魏宝成战战兢兢,觉得自己今儿过得真是太刺激了。
周孝衍看了一眼魏宝成,经历了前世,他知道这个人是信得过的,因此有些事情也并不想瞒着他:“你去备些东西,过一会儿给太子那儿送去。”
魏宝成一愣,今天皇帝赏赐了不少,同时太子也跟着送了些东西过来,只是在皇帝厚赐的掩盖下,显得不那么明显,若是周孝衍不提,他都差点忘了。
“是。”魏宝成急忙躬身领命。
看着魏宝成出去,周孝衍终于收回视线,又看向傅明梓:“今日之后,只怕我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二皇兄绝不会放过我,四皇兄只怕也会很不满我投向太子,日后我的前途,不说是行走在刀锋上,却也是步步惊心,傅卿,你本是世家子弟,就算是没有我,日后也是前程远大,即使如此,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虽然因为上一世的那些事,周孝衍知道傅明梓对自己的态度,但是现在,事到临头,他还是想问一问他,是否真的愿意跟随自己踏入这泥潭之中。
傅明梓听到这句话,笑出了声。
“殿下,难道你不知道吗?从我来到你的身边起,我们两人早就绑在一块了。”傅明梓走到周孝衍面前,躬身行大礼:“原随殿下左右!”他的语气坚定而又赤诚。
傅明梓很清楚,他对周孝衍的确是见色起意,但是经历了这许久的陪伴,他对这个人却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看起来冷淡,实则温柔,他看起来算无遗策心思深沉,其实却在这表象背后又含着一丝悲切,让人忍不住探询他因何如此,又为何算计的如此精妙。
他总是吸引着傅明梓的视线,牵动着他的心绪,这么长时间下来,之前所谓的见色起意的心思却依然渐渐淡了,反而让他想要更深的去真正了解这个人。
傅明梓自来是任性妄为的人,既然想,那他一定就会去做,而且,从龙之功,这对他来说,也是极为向往之事,因此傅明梓听到周孝衍这番话,不仅不担忧,还有些激动。
平平淡淡的过一生有什么意思,大丈夫就该波澜壮阔一往无前,整日里缩在先辈的功劳簿里吃老本,有什么出息呢。
周孝衍叹了口气,他早该知道的,傅明梓这样的人,从不会因为困难和危险而后退,他的那些话,反而越发刺激了他的进取心。
“好。”周孝衍一把握住了傅明梓的手:“那从今日起,我与你共同进退!”
傅明梓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周孝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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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衍留傅明梓用了晚饭,等用完之后,天色就有些不早了,傅明梓急匆匆赶紧往出走,生怕错过了宫门下钥的时间。
不过也算是幸运,好歹是赶上了,他出来的时候,傅家的马夫都等急了,看见他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五爷,您真的吓死小的了。”马夫苦着脸道。
傅明梓也是惊了一声冷汗,他前脚出了宫门,后脚宫门就下了钥。
不过他面上还是做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笑着道:“爷心里早有成算,你就别瞎担心了。”
马夫不置可否,依旧苦着脸:“那您下次可出来早点,别再吓小的了。”
傅明梓笑着骂了一句,然后就上了马车。
因着宵禁的时间快到了,马夫这一路都赶车赶得很急,傅明梓坐在车里也被晃得够呛。
等到了家,傅明梓差点没从车上下来,还是马夫搀着他下了车。
“五爷,对不住,让您受累了。”马夫一脸心虚。
傅明梓大手一摆:“不是你的错,是爷耽误了时间。”
马夫还以为要受训斥,没想到这位爷今儿倒是宽和了一回,面上忍不住带出了感激的笑:“五爷仁厚。”
傅明梓笑了笑,今儿他是真的高兴,不管什么事儿都影响不了他的心情。
不过等他迈着八字被马夫扶着进了府,却看见大管家竟然等在门口,看见他进来,一脸焦急的迎了上来:“哟,五爷,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傅明梓到底还存着羞耻心,有些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我没事,今儿宫里留了饭,就回来了晚点。”
“您这回来的也太晚了,老爷和大爷都等了您好久了。”管家絮絮叨叨道。
傅明梓有些诧异:“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大管家摇了摇头:“奴才也不知道,您快过去看看吧,老爷在书房等着您呢。”
傅明梓一听靖国公在等他,也有些惊讶,于是也顾不得他生疼的腰和屁股了,急忙就往书房跑。
等到了,才发现书房门紧闭着,小厮还在门口守着。
“老爷在吗?”傅明梓问了一句。
那小厮一看傅明梓来,急忙让开:“五爷,老爷让您直接进去。”
傅明梓挑眉,让人守着门,看起来今日的事情不小。
傅明梓推门走了进去,却发现老公爷竟然正坐在书桌前写字。
“爹!”傅明梓生楞楞开了口。
“坐。”老公爷头也没抬:“稍微等一会儿,你大哥和二哥待会儿过来。”
“二哥回来了?”傅明梓有些惊讶,自从上次傅明柏升了官,就又回了云台大营,这才半个多月,竟然又回来了。
“你二哥现在事情少,所以休沐也是半个月一次。”老公爷回了一句,心思却依旧在手里的笔上。
傅明梓不再多问,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子坐下。
等了没一会儿,傅明松和傅明柏都到了,他们两个似乎是一起过来的,进来的时候还在说话。
看见傅明梓在,傅明松问道:“你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傅明梓笑了笑:“五殿下留饭,这才迟了。”
傅明松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傅明柏却皱了皱眉,看了傅明梓一眼。
还未等傅明梓问他什么意思,老公爷先开了口:“好了,现在既然你们都来了,那就说一下正事吧。”
第32章 家事
“今儿朝会上, 皇上将调查这次科场舞弊案的事情交给了大理寺。”老公爷自来直白,直接就说起了正事:“虽说没有提刑部和都察院,但是想来这么大的案子, 后面定是需要三司会审的,这几日京中的风声必然会紧张一些,你们都要小心行事。”
傅明梓一挑眉, 交给了大理寺, 皇帝的态度真是有些暧昧了, 若是真的重视,一定会让刑部插手, 现在只是给大理寺, 也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陛下的心思难测,做人臣子的也只能战战兢兢。”傅明松皱着眉叹气。
傅明柏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原本就非心思深沉之人,对这种事更是没什么兴趣,因此也不在意。
“明梓, 听说你今日在陛下面前与几位殿下打了马球?”靖国公突然转移了话题。
傅明梓一愣, 然后又点了点头:“是。”
“表现的如何?”靖国公仿佛十分有兴趣。
“还好。”傅明梓察觉出意思不对, 因此言辞十分谨慎。
靖国公笑了笑:“我却听说五殿下发挥很不错, 还得了陛下的夸赞, 而且也得了不少赏赐。”
傅明梓心下有些惊讶,这才多久, 靖国公人在家中坐竟然就收到了消息。
“哈哈哈, 是有这事。”傅明梓笑的很僵硬。
靖国公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傅明梓:“如此, 你日后也该和五殿下亲近些,我记得你的马术也十分不错,你们多多交流也是好的。”
傅明梓面上越发僵硬了, 嗯了一句糊弄过去,却是再也不敢多说话了。
他们父子的这一番交流,在场的其他两人却是完全不同的态度,傅明松一脸神在在,仿佛没有听见,傅明柏却是又皱起了眉:“父亲,五殿下到底是皇子,明梓还是不宜与他深交。”
靖国公最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性,也不反驳,只是笑笑:“不过是小孩子家家混闹罢了,不妨事,再说五皇子性情宁静,这小子跟着五殿下,说不得还能收一收心。”
傅明柏皱着的眉还是没有松开,不过到底也不好反驳自己的父亲,只能闭嘴不再多言。
说完了这个,靖国公又提起了一件家事。
“过两个月,明珠可能要回京,你们准备一下。”
傅明梓一听这话神情顿时一震,看向靖国公。
靖国公口中的明珠,正是靖国公与过世的老国公夫人唯一的嫡女,傅明梓的大姐,傅明珠。
“大妹妹要回来?”傅明柏先张了口:“怎么这么突然。”
也不怪傅明柏惊讶,傅明珠当年是嫁给了远在云安的黔国公世子,如今二十几年过去,也就回来了几次,而且还是因为皇帝召黔国公进京才跟着回来的,这也不是因为傅明珠不顾念娘家,只是因为黔国公的特殊性才会如此。
黔国公为国镇守西南边陲,自然不能随意离开,傅明珠作为如今的国公夫人,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也是因为这一点,傅明梓这么大了,也只见过这位大姐姐一次。
“两个月之后,正是选秀的时节,明珠的那个女儿也正好到了年纪,明珠送她入京,自然要回来一趟。”靖国公淡定的说道。
傅明梓听了这话第一反应是不信,不过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傅明松,只见他神情淡淡,仿佛早就知道,傅明梓心中越发不信靖国公说的这个理由了。
“明珠怎会如此胡闹。”傅明柏不傻,也第一时间觉出了不对:“就算是外甥女进京选秀,又何必她一个国公夫人跟着,奉命接送秀女的官员难道死光了不成,就算是不放心跟随官员入京,外甥年纪也不小了,难道也不能任事?”
国公夫人,执掌整个黔国公府的后宅,若非情形特殊,是绝不会轻易离开的,而且黔国公府地位特殊,以傅明珠谨慎的性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跑到皇帝跟前碍眼。
“你妹妹多年没回京,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怎么了?”靖国公仿佛早就料到傅明柏的质问,因此回答的十分平心静气:“你当人哥哥的,听到妹妹回来,就这么不高兴吗?”
“父亲,我没有……”傅明柏到底刚直,一听靖国公这话,脸都涨红了,急忙要起身请罪。
“行了。”靖国公一挥手止住了他的话:“你妹妹多年没回来了,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你们都回去好好收拾一下住的地方,免得让她回来寒了心。”
靖国公这话把傅明柏的未尽之言尽数堵了回去,一时间他的面上涨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是儿子想岔了,您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亲自去接妹妹。”傅明柏瓮声瓮气道。
靖国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然后又瞬间恢复了平静,只轻飘飘的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
傅明梓看着这一幕,心中越发觉得这位大姐姐这次回来的事不大对头了,能让老爷子这般算计二哥,堵住二哥的嘴,看起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猫腻。
傅明梓顿时眯起了眼,心里暗自琢磨起来。
靖国公眼神这时也正好扫过傅明梓,看他这个模样,靖国公面上忍不住僵了僵,能糊弄过去憨厚的二儿子,但是这个小儿子却不是省油的灯。
但是靖国公也不会傻乎乎的等着傅明梓问他,而是干脆耍起了赖,直接道:“行了,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我这儿还有事。”
傅明梓都气笑了,老爷子这回瞒的事看起来不小,不过没关系,还有两个月呢,天长日久的,总能套出来。
因此傅明梓也不纠缠,起身和傅明柏一起行礼告退,顺便还看了一眼依旧不动如山的傅明松,心中大约有了数,看起来这件事,大哥心里应该也是清楚的,傅明梓心下转了转,再不迟疑,和傅明柏一起出了书房门。
等出了书房,傅明柏直接先离开了,傅明梓也没多言,老头子虽然算计了二哥,但是老头子自来都是有成算的,他没有必要揭穿,毕竟二哥可不是什么心思深沉的人,要是知道了老头子有所隐瞒,说不得第二天就问到老头子面前,到时候还得连累自己受罚。
傅明梓站了站,想着许久也未去看过文氏了,不如今日过去看看,这般想着,傅明梓就直接去了后院。
进文氏屋子的时候,傅明梓发现自己那个侄孙女竟然也在,这回却是乖巧的坐在文氏身边,给她捶腿,而文氏则是拿着一本账本,指着给她教导着什么。
傅明梓一进来,文氏便放下了账本,笑着看向他:“我们五爷倒是稀客,怎么今儿有时间来我这儿。”
“大嫂,您可别寒颤我了。”傅明梓一听这话急忙告饶:“这几日事多,没能过来看您,是我的不对。”
文氏笑了笑:“行了,我还不知道你,有什么事就说,别贫嘴了。”
傅明梓心下一突,自己这个老嫂子倒是真的了解自己。
不过他肯定不能大咧咧的就这么承认,只笑了笑,然后坐下端起了刚刚下人奉上来的茶水。
“侄孙女倒是比上次见着的时候长高了许多,大嫂真是调教有方。”傅明梓打了个哈哈。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文氏的心坎上,她这几日和这个孙女相处的久了,倒是觉得亲近了许多,心里也越发喜爱这个孙女了。
“小孩子家家的,原本就是一天一个样。”文氏笑着道:“倒是你眼尖。”
傅明梓一边笑,肚子里的那些道道却在一直打转,听到这话,也跟着道:“我不仅眼尖,耳朵还尖,有件事老爷刚告诉了我,我就急着来给您报信了。”
“什么话?”文氏有些好奇。
而原本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傅芸嘉,听到这话却突然脸色煞白,只是傅明梓一心看着文氏,倒是没有发现她的不对。
“大姐姐要回来了,据老爷说,也就这一两个月。”傅明梓笑着道。
“果真?”文氏一脸喜色,傅明珠嫁人之前,和她关系最好,那时她刚嫁进傅家,国公夫人是个不管事的,傅明珠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小姑娘,但是却明丽大方,待人接物样样都好,在她接管家务的时候,更是事事帮衬,而她也怜惜傅明珠小小年纪就要管理家事,因此对她也十分亲近,后来傅明珠参加选秀,被皇帝指给了黔国公,她还大哭了一场,只以为再没有了相见的机会。
如今想着,也都是孽缘,这二十多年,果真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乍一听闻傅明珠要回来,文氏心中如何不喜。
“自然是真的。”傅明梓察言观色,便知道文氏和他的这个大姐姐关系不错,傅明珠上次回来的时候,傅明梓还是个小孩子,自然不是很了解这位大姐和家里人的关系。
“大姐家的那个外甥女,似乎是到了选秀的年纪,所以大姐亲自护送她进京,到时候您就可以和大姐再见面了。”傅明梓搔着文氏的痒处说。
文氏听着这话眼圈都红了:“这都多少年了,可算是回来一次,真是不容易啊。”
文氏这般激动,一旁的嬷嬷丫鬟也急忙上来劝慰,傅明梓在一旁看的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大嫂和大姐关系这么好。
不过眼一错,傅明梓却又看见了站在一侧的傅芸嘉,却见她微微垂着眼,脸色有些苍白,双手紧握。
傅明梓心中有些诧异,不过还未等他多想,文氏又开了口问他关于傅明珠回来的事情。
傅明梓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只能随便应付了几句,他还指望着文氏能从他大哥那儿套出点消息呢。
第33章 隐情
而文氏看着傅明梓的确什么也不知道, 只遗憾的叹了口气:“到底小孩子家家的,问你能知道什么,我还是去问问你哥哥。”
傅明梓暗笑, 赶紧去问,最好问的详细一点。
就在此时,原本看着不声不响的傅芸嘉突然开了口:“五叔祖, 姑奶奶会带着表姑一起来吗?”
傅明梓一愣, 看向傅芸嘉, 小小一个孩子,此时却没了之前他看她时惨白的样子, 反而已经恢复了平常, 面上带着浅淡的笑,但是这笑却仿佛没到眼底。
“自然。”傅明梓突然间觉得自己这个侄孙女有点意思,面上也带出一丝笑来:“为了选秀来,自然得带我那个外甥女。”
一说起外甥女,文氏也有了心劲儿:“明珠的那个女儿是叫曦姐儿吧, 雪曦, 想来是个好孩子, 也不知道这次选秀会有什么前程。”
傅明梓轻笑了一声:“黔国公府的嫡女, 难道陛下还敢胡乱给配了人?必然是撂牌子自行嫁娶的。”
“说的也是。”文氏点了点头:“只怕曦姐儿是要给当地的土司家的。”说到这儿文氏叹了口气:“真的是可惜了。”
在文氏眼中, 那些土司都是蛮夷,是最差不过的人家, 如何能配得起国公之女, 但是这却是黔国公府多年以来的习俗, 这也是为了拉拢当地土司,沐雪曦作为国公嫡女,没有选择的余地。
傅芸嘉听到这儿, 却弱弱道:“姑祖母家只有这一个表姑吗?”
文氏一愣,顿时反应过来。
“好像……”她语气犹豫:“好像还有个庶女,是叫晴姐儿还是什么?年纪比曦姐儿还大些。”说到这儿文氏恍然:“那这次,只怕这个晴姐儿也会跟着一起来。”
说到这儿文氏一脸庆幸的拍了拍傅芸嘉的手背:“还是你心思活络,提醒了我,若是忘了这个,备错了房舍,只怕就要丢人了。”
傅芸嘉面上的神情僵了僵,然后又是一笑:“曦表姑选秀自有前程,也不知道这位晴表姑又会是什么情形。”她笑的天真,仿佛只是小孩子自己幻想。
文氏眉头微不可绝的蹙了蹙,傅明梓倒是一脸兴味的看着傅芸嘉,觉得自己之前似乎忽视了这个侄孙女,如今看着真是太有趣了。
“那个晴姐儿,出身上似乎是有些不对头。”文氏强忍着道:“我们嘉姐儿到时候多和你曦表姑交往就可以了。”
傅芸嘉听了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垂眸,低低的嗯了一声,却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红了眼。
她本是想要提醒家里人小心那个毒妇,却不想他们其实早就有所防备,上一世祖母似乎也曾对自己说过这话,只是那时的她并未放在心上,最后被那人哄骗,落得那个下场,说起来也是真的活该!
文氏看着傅芸嘉低头,还以为她是不懂自己的意思,想了想又道:“祖母不会害你,到时候等你姑祖母来了,你就知道了,嘉姐儿要听话。”一边说一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傅芸嘉咬紧了牙关,这才没有哭出声,她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她重活一世,这才真正明白,谁才是为了自己好,‘嘉姐儿听话’这句,她上一世自从与家里闹翻之后,就再未听人说过了,如今听着,竟是格外的心酸。
“祖母,我明白的。”她小心翼翼的靠近了文氏的怀里,低声喃喃。
文氏笑着抚她的头发:“好孩子。”
傅明梓看着这一幕,心中倒是也有几分感触,不过……
傅明梓看了一眼靠在文氏怀里的傅芸嘉,他的这个侄孙女,却是真的有些不对劲。
傅明梓把沐家姐妹的事情放在了心里,想着到时候一定要观察观察。
说完了傅明珠的事儿,傅明梓也不多留,准备离开,倒是文氏看他要走,又多问了一句:“世子来吗?”
傅明梓愣住了,许久才道:“大姐姐都来了,世子应该是不来吧。”
他说完这话,却不知为何竟下意识看傅芸嘉,傅芸嘉这时正好抬起头,面上有些诧异,目光也正好与傅明梓对上。
许是傅明梓的眼神有些刺眼,傅芸嘉下一瞬就侧过了脸,然后顿了顿,低声道:“说不定表舅也回来呢。”
文氏只当这是孩子话,笑着抚了抚傅芸嘉的头发:“是啊,说不定回来呢,昀哥儿是个聪明的,我们芸嘉也正好能见见舅舅。”
文氏这么说也只是逗傅芸嘉,心中却确信,沐振昀应该是不会来,毕竟是世子,世子和国公夫人都离开云安,这简直太过离谱。
但是傅明梓却皱起了眉,不知为何,他从傅芸嘉的反应看来,总觉得,沐振昀一定会来。
这样想着,傅明梓却又多说了几句:“若是昀哥儿真的来了,只怕是云安那边出了大事,我这就去找大哥问问。”
傅明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傅芸嘉。
傅芸嘉本就是闺阁少女,哪里知道这些内情,即便是上一世年纪大了之后,也从未仔细想过,但是如今五叔祖一说这话,她却恍然大悟。
若非云安出了事,姑祖母又何必带着儿女一同回京,后来更是在府上住了好久,一直等到选秀都结束了几个月了,这才回了云安。
傅芸嘉一想到这儿,心里忍不住发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知道了很多上一世的事情,但是却依旧是个睁眼瞎。
一想到这个,傅芸嘉就慌得不行,她现在有些忘了,后来继承黔国公府的,到底是不是自己亲表舅。
“说不定会来呢。”傅芸嘉一慌也就忘了遮掩,张口就对傅明梓到:“现在也说不定会不会来,准备的周到一点总是没错。”傅芸嘉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急忙又补充。
文氏犹豫了一下,倒也觉得傅芸嘉说的不错,便点了点头:“嘉姐儿说的也对,还是准备的周全一些,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傅明梓目光沉了下来,他的这个侄孙女,必然是知道些什么,只是……这怎么可能呢?一个闺阁女儿,又怎么会比他还知道的多。
傅明梓有心再问,但是看着傅芸嘉惊疑不定的眼睛,却又有些心软,到底还是个小孩子,不能逼得太紧,还是慢慢来吧。
“说的也是。”傅明梓笑着道:“大嫂,你慢慢安排吧,我先走了。”
文氏随意的点了点头,傅芸嘉却是松了口气,这位五叔祖的目光,总是让她压力很大。
傅明梓急匆匆离开了后宅,本是想要回自己院子,但是心思一转,却又朝着傅明松的院子去了。
这个时候,傅明松应该已经从老爷子那儿回来了吧。
傅明松果然回来了,而且还十分有闲情逸致的在画画。
“大哥!”傅明梓看着他这么清闲,不由有些气急败坏。
傅明松头都没抬:“大呼小叫什么,坐下说话。”语气十分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傅明梓看他这样,倒是迟疑了片刻,不过还是坐了下来,看着傅明松画好了一丛竹子,这才抬起头,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了擦手。
“你下去吧。”傅明松将帕子扔给了身边伺候的小厮。
小厮接过帕子,微微颔首,退了出去,顺便还带上了门。
傅明梓一蹙眉,觉得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些被动。
“从你大嫂那儿回来了啊?”傅明松坐了下来,不急不缓的问道。
傅明梓没想能瞒过傅明松,便十分干脆的点了点头。
“那打听出什么了?”傅明松笑着看他。
“大嫂也不知道。”傅明梓老老实实的回答:“不过我自己倒是有个猜测。”
傅明松挑眉:“说说看。”
“大姐这次进京,可是和国公府的爵位传承有关?”这个结论不难猜测,能让傅明珠这样慎重的人,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就说明肯定是大事,而所谓的大事,除了黔国公造反之外,就不外乎国公府的出现了问题。
而让傅明珠关心的问题,就不外乎是爵位传承了。
“你想的不错。”傅明松竟然十分干脆的认了:“我早就和父亲说过,若是你没能猜到这一点,那也不必知道这件事,不过既然现在你猜出来了,告诉你也无妨。”
傅明梓勾了勾唇:“这果然是大哥才会做出来的事儿。”
傅明梓一直都觉得,整个傅家,心思最深沉最腹黑的,不是老公爷,也不是他,而是他的这个大哥。
外表中正温和,但是能生出傅则琛那样人精的人,又会温和到哪儿去呢。
“你不必调侃我。”傅明松语气平和:“黔国公糊涂了,年轻的时候偏宠妾室也就罢了,如今一把年纪了,竟也动了废立的心思,你也该知道,黔国公府不同于别的国公府,废立也就是国公一句话的事儿,便是皇上,若是黔国公真的硬下心肠要做,只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明珠自来是个性强的,这种事情,她是忍不得的。”
傅明梓一听这话,火气噌的一下就蹿了上来。
他自来都是个护短的人,即便这个大姐姐他不怎么熟悉,那也是他们傅家的人,怎么能被人欺负成这样。
傅明梓猛地站起身,眼中尽是怒意:“黔国公真是好大的胆子!”
“混闹什么!”傅明松语气严厉:“还不快坐下!你还能把他打杀了不成!”
傅明梓到底不敢违抗傅明松的话,只能气鼓鼓的坐下。
憋了半天的气,终于道:“为什么这会儿动了心思?”
傅明松眼中带着冷意,嘴角带着讥讽的弧度:“还能为了什么,他那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宠妾,终于给他生了个儿子,前脚那小孩才过了满月,后脚昀哥儿就在外出打猎的时候,从马上掉了下来,幸好身边的护卫得力,否则便是死了,也没出喊冤,也是经历了这事儿,明珠察觉到了不对,这才下了狠心,借着选秀的借口,带着昀哥儿曦姐儿进京。”
傅明梓听到这儿,已经气的恨不得手撕黔国公,但是他心里越恨,面上却越平静,甚至怒极反笑:“好啊,好,真是没把我们靖国公府放在眼里。”
“靖国公府远在京城,黔国公又怎么会放在眼里呢。”傅明梓语气平静。
第34章 阴谋
傅明梓这时候, 脸已经冷成了一片:“他若是真的敢做出废立的事情,即便是相隔万里,我也绝不会饶他。”
傅明松冷笑了一声:“你在我这儿耍狠有什么用?沐家在云安深耕几十年, 云安的那些土司现在都只知道黔国公府不知道朝廷,你一个小小的靖国公府五子能有什么能耐,只怕等你过去, 也不过是给黔国公送菜。”
傅明梓紧咬牙关, 心中虽然十分不服气, 但是却也知道傅明松这话是真的。
许久,终于道:“难道云安的土司都愿意黔国公这样胡来吗?废长立幼并非良策。”
说起这个, 傅明松看他的脸色总算是好了点:“总算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那些土司当然有不愿意的。”傅明松说起了正事, 神色也沉稳了许多:“不过那些人也狡猾的很,若是昀哥儿没有表现出特殊的才能和手段,是不可能真的投效的。”
傅明梓一听说有门,急忙问:“那现在有多少人不满黔国公的想法?”
“根据你大姐说,大约有两三成吧。”傅明松轻飘飘道:“剩下那些人也是各怀心思, 有些人还打着拥立幼主做云安无冕之王的主意呢, 死忠黔国公的, 也不过三成罢了。还有一部分人则是姿态暧昧, 两边下注。”
傅明梓一听就皱起了眉, 没想到云安的形势竟然如此复杂,也是得亏大姐有决断, 否则若是陷入了云安的内斗之中, 只怕胜算不高。
“那大姐是什么意思?”傅明梓试探着问。
傅明梓从小到大没有少听靖国公夸赞过这位大姐, 说她有乃父之风,心智手段皆是上乘,若非是个女子, 只怕也能建立一番功业,如今这位强势的大姐能立即脱离云安这滩浑水回京,只怕也是心中早有成算。
“明珠自然有她的打算。”傅明松看起来却是丝毫都不担忧:“不过这打算自然不好在信里多说,等她来了就知道了。”
傅明梓皱眉,他没有傅明松这样了解傅明珠,因此也没有傅明松这样放松的心态,在他看来,现在云安的局势已经是糜烂到了极点,若是真的想要斗得过黔国公,只怕要出不少血。
不过想了想,傅明梓还是没有说自己的担忧,只道:“那大姐这个时候离开,就不怕黔国公自行废立吗?”
傅明松听了却笑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昀哥儿,至于爵位,那孩子如今还不到一岁,便是要行废立之事,只怕也是要等到长成了才行,这点时间还是耽误得起的,再说了,明珠在云安也留了后手,足够拖住黔国公了,更重要的是,这次和明珠一起来的,还有黔国公那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宠妾生的女儿,黔国公也要投鼠忌器。”
傅明梓一愣,原来大嫂口中那个身份不大合适的晴姐儿,竟然是黔国公的宠妾所出。
如此看来,这位大姐还真的是思虑良多,并非一时脑热做出的决定,三重保障,足以让黔国公束手束脚。
“看起来大姐能趁这个时机离开云安,必然也是经历了一番腥风血雨。”傅明梓看着傅明松,神色意味深长。
傅明松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你大姐在云安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待的,身边总有些信得过的护卫,她假借出城上香的名义,趁着黔国公巡视边境,带着昀哥儿逃离了黔国公府,一路上经历了不少,这才离开了云安境内,也才终于给府上送了信。”
“如此算来,大姐岂不是一个月后就可到达京城?”傅明梓唇边带笑,此时倒是安定了些许,对自己这位大姐姐的手段也有了几分了解:“大哥你又何必骗我们是两个月后呢?”
傅明松笑了笑:“这可不是瞒骗,我早就说了一两个月,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不都是一两个月吗?”
傅明梓一听这话也跟着笑了,果真是一脉相承的傅家人啊,这种文字游戏,也就自家人能做得出来了。
傅明梓想着这话,站起身来:“大哥,不管大姐要做什么,只要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吩咐就是,不过若是要对付黔国公那个老贼,我一定要亲自出手!”说道最后一句,傅明梓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傅明松仿佛早料到他会如此,神情平和的微微颔首:“你放心,到时候便是你不想,只怕也得去。”
傅明梓挑眉:“你们已经有了计划?”
傅明松淡笑:“这你就别管了,到时候自然会与你说明。”
“那二哥呢?”傅明梓这会儿倒是想起了他那个憨厚的二哥。
“二弟还是耿直了些,到时候再说吧。”说起傅明柏,傅明松这样淡定的人也忍不住扶额。
傅明梓轻笑了一声,原本心中沉郁的情绪倒是消散了些许:“那我就不打扰大哥了,告辞。”说完转身就走。
看着傅明梓离开,傅明松原本脸上轻松的表情也一点一点消失。
一直等到傅明梓的身影彻底消失,一个声音突然从书房的屏风后传来:“这样也算暂时稳住了他。”
傅明松神色一定,急忙起身:“父亲。”
靖国公傅长青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果真是多事之秋。”靖国公脸上带着一丝阴郁:“黔国公那儿竟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当时是你亲自去的云安,那个女人怎么还能生的出孩子?”
傅明松面上闪过一丝自责,语气沉重:“是我的错,听说这几年黔国公一直都在招揽各地名医,许是真的有人有这个本事治好了那个女人。”
靖国公听了冷笑一声:“早知如此,当初那药就应该下给沐庭风,成婚前就搞出一个孽障,哪里是个能管得住自己裤腰带的人!”
傅明松被老公爷这话弄得有些微汗,不过还是低声道:“若是真的下给沐庭风,只怕曦姐儿昀哥儿也就没了。”
老公爷被这话一堵,面色微红,哼哼唧唧半天终于道:“算了,生就生吧,不过当初那药可是我从宫里求来的虎狼之药,可没这么容易解开,他们现在搞出这个孩子,不是身世上有问题,就是先天不足,倒也不足为据,现在重要的是沐庭风的态度,我看他这样子,倒是真的恨毒了我们靖国公府,连血脉亲情也顾不得了。”
傅明松冷了脸:“当初人是他们求去的,最后却搞出了那种事,能留下那个孩子,已经是妹妹大度了,他还有什么脸面恨咱们。”
靖国公听了轻笑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个道理我早就教过你,沐庭风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目光也不长远,为了个女人,沐家几十年的基业也不要了,这样的人,也该让出国公之位了。”
靖国公语气虽然轻松,却隐含着锋锐,傅明松抬起头,看向老公爷。
“父亲的意思是?”语气十分慎重。
“我没什么意思。”靖国公这个时候倒是打起了哈哈:“等明珠和昀哥儿来了再说吧,骨肉亲情,也不是说断就断的。”
这话听着前后不搭,但是傅明松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面上一点也不惊讶,只微微颔首:“儿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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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梓不知道自己离开后书房的这番对话,他直接回了自己院子,心中却想着,要怎么对付黔国公这个糊涂鬼,宠妾灭妻的段子他不是没听说过,但是却从没往自家女眷身上联系过。
在他看来,靖国公府这般人家,又有哪家胆子这般大,敢作践他们家出去的女孩,如今听了自己姐姐的事儿,才明白原来这事儿早就发生了,只是自己不自知罢了。
一想到这个,傅明梓心中就满腔怒火,恨不得冲到云安,将那个黔国公暴揍一顿。
只是这也就是想想罢了,如何行事,还是得等姐姐入了京再说。
傅明梓这一晚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都在追着面目模糊的黔国公打,因此第二天早上醒来,倒是有些恹恹的。
松烟不知道内情,还以为他们爷心情不好,总想着在一边逗乐,傅明梓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松烟这才止住了,心里也提起了一线,小心道:“五爷,您这是怎么了?”
傅明梓皱了皱眉,有些不想回话,但是却有突然想起了别的事,转而问道:“我问你,则琛的那个女儿,就是常常伴在大嫂身边的那个姑娘,你可知道些什么?”
松烟有些懵,没想到傅明梓会问这个,不过他自来是个包打听,公府上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所以即使疑惑,也急忙道:“您说的是大姑娘吧?大姑娘性情温顺,对咱们这些奴才都十分好,赏赐也多,好多人都想去大姑娘房里伺候呢,只是大姑娘眼界高,院里倒也清净,没多少消息传出来。”
松烟这话也只是从下人的角度简单说的,不过傅明梓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意思。
那个侄孙女,若是没有记错,如今也就八九岁,这样的年纪,家里肯定开始教规矩了,但是后宅的那些手段,却定然十分稚嫩,可是她却能将自己房里管的这般严密,看起来果真是个不凡的。
傅明梓皱了皱眉,看起来,日后有时间还是得当面问一问这个侄孙女,他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好。
一边想着事儿,傅明梓一边坐车朝着宫内去了,但是刚到了宫门口,却与另一个伴读碰上了,正是六皇子身边的夏泽真。
傅明梓最是不耐烦应对这种皮里阳秋的人物,但是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招呼。
“夏公子,真的好巧。”傅明梓装模作样的拱了拱手。
夏泽真笑着从车上下来,情绪看起来十分平和:“傅公子,真是巧了。”
傅明梓面上笑呵呵,心里却有些不耐烦,只想着赶紧摆脱他,但是夏泽真却好似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刻道:“傅公子可知道,昨晚,陛下突然急召户部的那位陆大人入了宫,听说好一顿训斥,陆大人一晚上都没回去,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夏泽真意味深长,傅明梓却忍不住蹙了眉。
第35章 看破
李丛文被禁足在家, 这件事又被交给了大理寺,傅明梓本以为皇帝会对这件事高拿轻放,但是竟然连夜召陆鼎入宫, 难道是大理寺那边查出来了什么?
而且……
傅明梓看向夏泽真,这件事他们家还没得到消息,夏家倒是消息灵通。
“陛下所为之事, 自有陛下的道理, 咱们做臣子的, 却不好妄自揣测帝心,夏公子, 你说是不是?”傅明梓似笑非笑的看着夏泽真。
夏泽真面上神情一僵, 心里暗骂傅明梓这个小狐狸滑不留手,只是面上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傅公子说的极是,只是突然听闻这种事,我也是忧虑惊恐,这次科场舞弊一案闹得极大, 我听闻傅公子家中也有人参加科举, 难道也不担忧吗?”夏泽真怕是真的气的狠了, 这话里还带着钩子。
傅明梓听着有些不顺耳, 语气也有些发凉:“我那大侄儿苦读十几年, 学问扎实人品厚重,便是在人才辈出的白马书院, 也是有些文名的, 这次科考他更是发挥极好, 默出来的文章,书院的山长也是极为夸赞,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没有做错事,又有什么好担心的,陛下是明君,是非忠奸自然看得清楚。”
傅明梓为了恶心夏泽真也是拼了,说完这番话,自己心里都觉得有点夸张。
夏泽真也是真真被恶心住了,一脸的欲言又止,心说就你那侄儿还人品厚重,奸诈狡猾都不足以形容他,欺负我不认识他不成,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说到面上,夏泽真只能僵着脸勉强勾了勾唇:“傅公子说的是。”
傅明梓看夏泽真这样,心里笑都笑死了,不过好歹没露出痕迹,转身进了宫。
傅明梓到西三所的时候,周孝衍已经用完了早膳,正在喝茶,看见他一进来,一招手,魏宝成已经端了一杯君山银针上来。
傅明梓很顺手的端过来喝了一口,这才有心思张口说话。
“我听闻昨晚陛下招了陆鼎进宫?”
因为他们两人已经表明了心思,因此这个时候说话倒也没了顾忌。
“是有这么回事。”周孝衍看着倒是很淡定:“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陆鼎那个老狐狸,估计在这件事一发生的时候,就算好了脱身的计策,这话是周孝衍的未尽之言,傅明梓自然也一清二楚。
“虽说只怕伤不得陆大人的筋骨,但是只怕面子上须不好看,陆大人城府深能忍得住,二皇子只怕忍不得这样的委屈。”傅明梓笑着道。
周孝衍看了一眼傅明梓,眼中有异光闪过,他猜的倒也没错。
“昨日晚些的时候,大理寺少卿入宫呈报案情进展,结果出来不过一刻钟,父皇就招陆鼎入宫,陆鼎一进来,先在大殿前站了一个时辰才蒙得召见,又在太极殿里挨了一顿骂,殿中隐约还传来砸杯子的响动,陆鼎不久就冠带歪斜的殿中出来,然后就一直跪在太极殿外,如今只怕还没能起来,今早二哥府里也抬出了几个打杀的奴才,今日早朝,只怕要有些风波。”周孝衍没有应傅明梓这话,却转而将这件事说了一遍。
傅明梓有些惊讶,没想到皇帝竟然这样生气,也这样不给陆鼎脸面,竟还动了手。
“大理寺查出了什么?”傅明梓下意识问。
问完才觉得自己问的有些不妥,大理寺查案,只对皇帝禀报,周孝衍这样一个没有实权养在深宫的皇子能知道什么。
但是他却没想到,周孝衍竟然真的回答了。
“大理寺缉拿了那些举子口中作弊的狂生,并未发现舞弊之事,只是那个狂生酒后狂言罢了,至于李丛文门生出卖考题,也查出来是假的,而且查出来散播谣言的,竟然是陆鼎府上的一个老管家。”周孝衍神情平静。
傅明梓却惊住了,这种阴私,周孝衍怎么会知道,便是让靖国公本人去查,只怕也要费一番功夫,但是现在才过了多久,周孝衍竟然就知道了,难道他真的有这么多私底下的势力?
傅明梓忍不住打量了一番周孝衍,心中对他的态度又谨慎了几分,这真的是一个不受宠爱的皇子吗?
周孝衍见傅明梓打量自己,心中倒是多少明白他的想法,想了想还是解释道:“这是太子那边传来的消息,应该是真的。”这话周孝衍说的有些心虚,这是他上一世之后知道的消息,现在提前告诉傅明梓,也是想让他心里有底,但是却也不想傅明梓高估自己的势力,否则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就很严重了。
傅明梓听了这话心中松了口气,原来是太子的消息,看起来投靠太子倒也有些好处,至少消息灵通些。
“原来如此,那这么说起来,李丛文倒是可以轻松脱身了,陆大人只怕要受一点排揎了。”傅明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琢磨,之前造谣李丛文出卖考题,会不会压根就不是陆鼎做的,也很有可能是李丛文在弄苦肉计。
周孝衍看他神情,微微勾了勾唇:“受些排揎倒不要紧,陆大人修炼这么多年,脸皮早就和城墙一样,而且他肯定也防备着李丛文咬他一口,这其中最不可测,却反而是二皇兄。”
傅明梓对这话倒是深有所感,脸皮不由抽了抽,二皇子那个爆碳性子,只怕是真受不得这样的委屈,万一今日朝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陆鼎不死也得伤筋动骨了。
“不过陆大人自然也是十分了解我的这位二皇兄的,肯定安排人去教他如何说话,就看我这位二皇兄,肯不肯听他这位外祖的话。”周孝衍转而道。
傅明梓点了点头,这一点也是可以预料的。
不过想到这儿,傅明梓却突然皱起了眉,看向了周孝衍。
“那位李大人,莫非是太子的人?”这念头也是在他心上一闪而过,但是就是这一闪,却仿佛生根发芽一般,完全抹不掉。
太子为何在段学士这件事上,完全不表达自己的想法,为何在李丛文当了主考官之后,也一言不发只当无事发生,为何后来出了舞弊案,也没有趁机动手,彻底搞垮二皇子。
如此看来,李丛文很有可能从头至尾都是太子的人,因为他是太子的人,所以不必阻拦他得到主考官之位,因为他是太子的人,所以他们早就知道,这个舞弊案,其实从头至尾就是一个空壳。
他的主要作用就是,让二皇子一系人不仅吃不上肉还要惹一身骚。
而李丛文却反而成了一个被诬陷的好官,一个受了委屈的纯臣,彻底和二皇子一系割裂。
傅明梓越想越觉得如此,都忍不住想要给太子鼓掌了,这真的是咬人的狗不叫啊。
周孝衍看着傅明梓激动的双眼,心中忍不住叹息,不过一两句话,就让他抓住了重点,要说他真的聪明,还是真的适合官场呢。
“的确如此。”周孝衍平静道:“现在该想通的只怕都想通了,陆大人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太子殿下那边,只怕是不能留了。”
“所以……”傅明梓心下一跳,想起了二皇子,陆鼎很有可能安排人去安抚二皇子,但是如果太子不想这个结果发生,那么陆鼎的安排就很可能失效。
傅明梓看向周孝衍,终于明白了他之前的那番话,今日的朝会,只怕真的会不得安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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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之后,傅明梓和周孝衍从西三所离开,他们两人面色平静,看起来之前那一番让人心惊肉跳的对话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两人还聊起了家常,尤其是傅明梓,将自己姐姐入京的事儿说了一下。
原本只是随便找话题,但是周孝衍却对这个话题异常感兴趣,竟也多问了几句。
不过这到底是傅家的隐秘,傅明梓多余的话也不会透露,只说了大面上的原因,周孝衍听了若有所思,看了傅明梓一眼。
傅明梓被他看得有些后背发凉,总觉得他那一眼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不过这感觉只是一闪而过,下一刻周孝衍又侧过头去,顿了顿,低声道:“国公夫人既然进京,到时候想来京中又要热闹了。”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但是傅明梓心中却是一突,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孝衍,热闹?他这话说的到底是……
傅明梓皱眉,不应该啊,这事儿也就只有他们几个傅家人知道,周孝衍怎么会知道,是自己的错觉吗?
傅明梓还没来得及深想,却正好看见了刚从自己院子里出来的四皇子。
他面上本带着一丝冷色,完全不像平日里那般温和模样,但是在看到他们的时候,却在惊讶的同时,立刻换上了笑脸。
“五弟,傅公子。”语气依旧平和。
傅明梓这时候都有些佩服四皇子了,被周孝衍那般冷脸以对,如今竟还能这样笑脸相迎,这人的隐忍程度,也是真的可以。
“四皇兄。”周孝衍依旧语气淡淡,而脸色,也从之前对傅明梓的平和变成了冷冽,仿佛镀着一层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