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浅笑,不以为意:“五弟今日倒是出来的晚。”
今日因为和傅明梓说话,的确比往日稍晚了些。
“起晚了,耽误了时间。”周孝衍冷着脸回话。
四皇子的笑脸稍微有些维持不住了,只苦笑一声,仿佛面对一个胡闹的弟弟无能为力似得。
“那我就不耽误五弟了,今日母妃生病,我只怕不能去上书房了,五弟,就此别过。”四皇子眼含忧色,与周孝衍作别。
周孝衍看着四皇子离开,却是皱起了眉。
傅明梓有些诧异,不懂周孝衍为何突然变色。
“魏宝成。”周孝衍突然开口:“去查一查,吴美人到底生了什么病。”
“不管事关何人,都不许隐瞒。”说完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是。”吴美人是婉昭仪宫中的人,因此魏宝成倒也不惊讶。
第36章 暗涌
傅明梓听了这个吩咐, 却忍不住皱眉:“殿下,吴美人又什么不妥吗?”
吴美人是四皇子的亲生母亲,宫人出身, 也不怎么受宠,甚至尊位也不过是个美人,至今还没有自己独立的宫室, 还住在婉昭仪的侧殿。
这样一个人, 按理来说, 不应该会得到周孝衍的重视。
但是周孝衍却偏偏重视了几分,傅明梓难免觉得好奇。
“吴美人身在母妃宫中, 母妃又是个糊涂性子, 我也是怕她做什么错事。”周孝衍说这话的时候垂着头,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傅明梓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又明白了周孝衍的意思。
如此看来周孝衍真是个惨的,婉昭仪这个亲娘也是靠不住,只怕往日还会欺辱吴美人, 吴美人虽然不受宠, 但是到底是皇子的亲娘, 四皇子又是个皮里阳秋的, 若是真的吴美人出点差错, 只怕周孝衍也得受连累。
“原来如此。”傅明梓点了点头:“看起来日后殿下还是多关注一下后宫为好。”
周孝衍看了一眼傅明梓,他便知道他自来是个谨慎的人, 上一世他也曾对自己提过这个建议, 只是那时候却已经晚了。
“我早就关注了。”周孝衍回话:“一个月之后就是太后娘娘的寿诞, 今年又是选秀年,在新人进宫前,宫里怕是要大封一次, 到时候吴美人说不得会有福分。”
傅明梓挑眉,周孝衍这人倒是周到的有些可怕了,这看着已经是安排的十分妥当了。
“殿下思虑周全,小臣不及。”傅明梓笑着拱手。
周孝衍抿着唇,没说话。
傅明梓以为他说这个,是自己出手抬举吴美人,但是他却不知道,其实吴美人可是真的有天大的福分呢。
周孝衍压下心底的思绪,再未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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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上书房的时候,除了周孝衍之外的皇子都到齐了,九皇子看见周孝衍进来,还恶狠狠的瞪了周孝衍一眼。
周孝衍神色平静,只当没看见,傅明梓倒是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九皇子,眼底含着冷厉。
九皇子面上一僵,似是被傅明梓吓住了,但是下一刻却又是暴怒,面色恼怒的瞪着傅明梓。
傅明梓轻笑,转过眼再不看他。
九皇子见他如此轻慢自己,心中越发恼火,但是刚刚傅明梓眼底的那抹冷意,却又让他多了份顾忌,到底没有多言,只有些憋屈的坐了下来。
周孝衍像是丝毫不知道傅明梓的这点小动作,直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傅明梓虽然慢了一步,却也安稳坐下了。
但是六皇子却在此时凑了上来,温声道:“五哥,今日四哥这么没来,你可知道为何?”
周孝衍挑眉,他之前虽然与四皇子关系好,但是最近几日,他一直都在疏远四皇子,他不信六皇子没意识到,不过既然意识到了,还凑上来问,这就很有意思了。
“四哥母妃病了,因此告假了。”周孝衍语气淡淡:“六弟还有事吗?”
六皇子到底是读书人,要脸面的,一听周孝衍冷淡的语气,面上也有些讪讪,回头看了一眼夏泽真,见他抬了抬下巴,心里虽然发苦,但是还是只能硬着头皮道:“竟然如此,四哥往日对我们也算不错,五哥,等下了学,我们一起去看四哥吧。”六皇子这话说的干巴巴的,仿佛照着稿子念出来的一样。
傅明梓坐在一旁都忍不住想笑,周孝衍却依旧端得住:“不了,我下了学还有事。”直接拒绝了六皇子的提议。
六皇子面色通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看了一眼夏泽真,见他面色沉沉,心里顿时有些不安。
“殿下这几日与四殿下虽说疏远了些,但是近日却也正好是个弥补关系的好时机,听闻陛下最喜皇子兄友弟恭,殿下曾得陛下夸赞,想来定然深得孝悌之道。”夏泽真也不指望自己这个表弟了,竟然直接自己上了场。
周孝衍心中冷笑,总算是忍不住了。
“夏公子慎言,我与五皇兄可是兄弟,说什么疏远不疏远的,你这是离间天家骨肉亲情吗?”面对夏泽真,周孝衍再没了之前的耐心,反而彻底冷了脸。
夏泽真被这话一堵,只觉得面皮发烫,只是他到底也有些城府,没敢真的把这话应下,急忙拱手请罪:“殿下何出此言,小臣万万不敢,只是想着四殿下如今这般处境,这才口不择言,还请陛下宽恕。”
周孝衍冷冷看着夏泽真的发顶,只觉得心中发寒。
和上一世一样,夏家和七皇子的外家叶家,到底站到了周孝衡身后,他们早就知道,为了平衡朝野,母妃是世家之女的六皇子和七皇子是绝无可能登上皇位的,所以他们便在所有皇子中,选了看着十分好相处,却又没什么背景,很好控制的周孝衡。
只是可惜,他们这番如意算盘,到底是打错了。
周孝衡不是好控制的傀儡,而是真正心狠手辣的恶狼。
“夏公子既然知错,那我也不好多言,只是有句话要告诉夏公子,在这宫中,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是皇子,日后夏公子要与我说什么话,还是想好了再说。”周孝衍语气冰冷,言语间带着讥讽,夏泽真敢在他面前说出这样不客气的话,不也是看着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吗?
着急忙慌的想要为周孝衡拉拢他,却连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这样高傲的臣子,只怕没有人想要。
就像是现在的上书房,除了六皇子满脸尴尬,别的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就连与夏家同气连枝的叶家子弟,也稳稳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角都没有抬一下。
夏泽真面色通红,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架在了火堆里,他这辈子还没这么丢过人,可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他也只能咬着牙应下。
周孝衍心中冷笑,豪门世家,若是还是如此目下无尘,只怕离灭亡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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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等到段学士来,上书房的氛围这才舒缓了一些,今日段学士神情看着有些难看,面色铁青,一进来也不讲课,直接让他们自己看书。
傅明梓有些诧异,自从上次段学士被皇帝贬斥之后,他虽然也情绪不好,却也再不敢耽误他们的学业,今日倒是怪了,段学士课都不讲了。
不过即便有疑虑,这个时候也不好说出来,傅明梓只能忍着,心中却想刚刚周孝衍和夏泽真的交锋。
他多少能看出来夏泽真之所以这个时候出头的意思,心中也约莫有了念头,夏家也是真的胆子大,这种夺嫡之事也敢掺和,而且竟然投靠了什么都不显的四皇子。
也不知道说他们胆子大还是说他们糊涂,不过周孝衍的态度也令人深思,根据这几日打听的消息,之前周孝衍和周孝衡关系还是不错的,他第一天见周孝衍,他就是和周孝衡走在一起,但是自从他到了周孝衍身边,周孝衍就远离了周孝衡。
不仅如此,还投靠了太子。
太子作为元后之子,可谓顺理成章,投靠太子也是应当应分,但是就是这样应当应分的举动,却惹得周孝衡和周孝衡后面的世家统统沉不住气,出面试探拉拢周孝衍。
要说这些人都是傻子,那肯定不会,如此,就只有一个结论,周孝衍的存在,对这些人来说很重要。
可是,周孝衍只是一个不受宠又无权无背景的皇子,对周孝衡有什么用处呢?
傅明梓想不明白,但是心中却对周孝衡更加忌惮了,这个人绝对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儿,这件事,必定还有别的原因。
一上午的文课,全都是在自习,但是刚上了一半,段学士就突然打破了沉静。
“几位殿下,老臣有句话要说。”段学士突然开口。
傅明梓放下书,有些好奇。
“今日只怕是老臣最后一日给几位殿下上课,今日之后,老臣便会向陛下乞骸骨,回归故里。”段学士这话说的十分沉重。
傅明梓惊呆了,段学士今年也不过四五十岁,竟然就要辞去职务,这是受了什么打击?
“学士这是为何?”九皇子先开了口,他小小一个人,现在也皱着眉,看着十分不满:“学士虽然上次受了申斥,但是前几日学士的头衔也回来了,难道是我等有何处让您不满吗?”
段学士乃是饱读之士,做皇子们的教习自然也教得很好,即便九皇子这样心性高傲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九殿下言重了。”段学士急忙摆手:“是老臣身体渐衰,当不得大任,折子老臣已经递上去了,明日就会有新老师过来,想必也是饱读之士,不会耽误几位殿下学习的。”
段学士这话把旁的人的疑问都堵了回去,没有人再敢说什么,只是人人却都能看得出来,段学士面上的心灰意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段学士如此作态,竟然要辞去职务。
傅明梓虽然没什么证据,但是却直觉认为,定然与这次的春闱主考官事件有关,他看了一眼周孝衍,周孝衍神情依旧平静,仿佛一无所觉,傅明梓想要说些什么,却也知道现在并非说话的时候,只能忍下,等到文课结束后再说。
之后的文课,因为这件事,大家彻底没了看书的心思,满屋子眼神乱飞,各个人都若有所思,都在猜测段学士是出了什么事。
但是段学士却在说完这番话之后,再没有多言,一言不发的坐在讲台上,低着头看书。
一直等到文课结束,段学士也没给他们一点机会,匆匆离开了上书房,追都追不及,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段学士离开。
第37章 办法
其他皇子似乎还有留下来交流的意思, 但是周孝衍却一收拾东西,抬脚就往出走。
傅明梓吓了一跳,急忙跟了上去。
六皇子看着周孝衍走, 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一看夏泽真难看的脸色,到底没有说话。
傅明梓急匆匆的跟着周孝衍出了上书房, 一路上周孝衍都没话, 傅明梓也不敢随意开口, 只能闷头跟着走。
两人一直走到夹道,周孝衍这才放慢了脚步。
傅明梓心上一松, 看了一眼周孝衍脸色, 试探道:“殿下,段学士为何突然告老?可是与之前的事情有关?”
周孝衍听到这话,倒是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傅明梓,面上神情复杂:“你为何会这么想?”
傅明梓有些无所谓的笑了笑:“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段学士官途顺畅, 唯一的不顺就是春闱这件事, 如今突然告老, 只怕也只能因为这个吧?”
周孝衍闭了闭眼, 心中叹了口气, 这人前世能爬到那个位置果真并非侥幸,他最后身死, 却是自己连累了他, 周孝衡虽然因为自己而厌恶傅明梓, 可是周孝衍知道,就是凭傅明梓自己的本事,也足以让周孝衡顾忌, 他最后之所以致仕替死,都是因为他。
“的确是因为这次春闱的事。”周孝衍语气平静:“段学士应该是知道了这次事件背后的人是太子。”
傅明梓心中顿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段学士虽然是皇后的亲戚,但是以他对段学士的观察,知道他是一个极看重礼教规矩的儒生,这种时候,即使是自己的侄女,在他心中只怕也不及太子殿下重要,毕竟太子可是正统,而且还是他的学生。
看起来那一日他去文渊阁看礼记,为的人到底是太子啊……
傅明梓心中感慨了一句。
“段学士自从皇后怀孕后就很为太子担心,他对太子倒是一心一意,只是可惜,太子信不过他。”周孝衍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带着一抹讥讽的笑。
段学士知道了自己之所以会落得这个下场,竟然是因为自己最看重的太子作为,会心灰意冷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傅明梓心理这这般想,嘴上却没敢说话,他虽然看着肆无忌惮,到底却也是有顾忌的。
“回去吧。”周孝衍语气有些萧瑟。
傅明梓点了点头,再不多言,跟着周孝衍回了西三所。
他们回去的时候,魏宝成已经回来了,面色看着有些难看。
“殿下。”魏宝成迎上来行礼。
周孝衍皱起了眉,语气有些不耐:“母妃又做了什么蠢事吗?”这话说的很重,傅明梓心下都惊住了。
但是魏宝成却仿佛听惯了似得,面色不变,低声道:“昨晚陛下来清宁宫,招了吴美人侍寝,今早吴美人请安的时候,昭仪娘娘让吴美人跪了半个时辰,吴美人体弱,就晕过去了。”
周孝衍神情越发难看了:“四皇兄什么态度?”
“四皇子看着倒是和气,奴才去探望的时候,四皇子还一直说是误会,让您不要介怀。”魏宝成说这话的时候也是语气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位四皇子未免也太宽和了些。
周孝衍冷笑一声,周孝衡惯来如此,他前世还真当他不怎么在意,但是后来才知道,其实他一直记着仇呢,心底早就恨毒了他。
“你给母妃说了我的态度吗?”周孝衍冷声问。
“说了。”魏宝成抹了一把冷汗:“奴才一直劝昭仪去看看吴美人,说句软话,但是昭仪性强,一直不愿,后来还哭了,奴才实在是……”魏宝成说不下去了。
“够了。”周孝衍有些不耐烦的止住了魏宝成的话:“我待会儿过去和她说。”
周孝衍只觉得有些头疼,他那个母妃,自来就是个脾气暴躁头脑简单的,人人都能把她当成一把枪,偏偏自己又看不清自己的地位,每次做了蠢事,都要他给她收拾烂摊子。
上一世他没这么精心,也被她累得身心俱疲,这一世他比上一世更加精心,操心的事情也就更多了。
傅明梓也看出来了周孝衍的为难,心下一软,忍不住走上前去,温声道:“殿下,不如让昭仪也告病,再找几个得力的太监丫鬟看住昭仪,总比这样处处救火好。”
说起这个,周孝衍面上神色更难看了:“此事只怕不行。”
塞几个小丫鬟进去倒是容易,但是要想把人塞到婉昭仪身边,就不是他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能做得到了,毕竟,婉昭仪身边的人,可是有人精挑细选送过去的,他现在还动不得。
“若是可以这么做,我早就做了。”周孝衍神色有些阴郁。
傅明梓眉尖微动,下意识觉得这里面有事,不过看周孝衍的样子,却是并不想和他说明白的意思,傅明梓也就不追问,只笑着道:“殿下别急,这事儿我会去问问我们老爷子,说不得他老人家可能有些法子。”
他这话也是试探性的说,现在他虽然投了周孝衍,但是傅家可不会轻易投他,他也想看看周孝衍对傅家的态度。
“此事麻烦,倒也不必,这本就是个泥沼,若是将傅家牵扯进去,我于心难安。”周孝衍倒是没想太多,想了想直接道。
傅明梓心下一缓,看着周孝衍的神色越发柔和了,他这么难,还能想着他们傅家,这说明周孝衍这个人秉性宽厚。
“其实也算不得难事。”周孝衍拒了,傅明梓反而想要帮他:“我们傅家也曾有过女眷入宫伴驾,多少还有点人脉,我先回去问问老爷子,行与不行的,等问过了再说。”
看着傅明梓这个积极的游说,周孝衍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多谢你了,不过也不必勉强,我总有别的办法。”
傅明梓笑了笑,却再没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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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武课结束,傅明梓急忙回了傅家,一回来就找靖国公说宫里的事儿,靖国公面色看着也有些不大好,听着傅明梓说起婉昭仪,倒是缓了眉眼。
“你想找个人看住婉昭仪?”靖国公目光灼灼的看着傅明梓:“怎么,婉昭仪给五殿下添乱了?”
傅明梓被靖国公的眼神看的有点不自在,但是还是点了点头:“是添了点小麻烦,婉昭仪这个人,有些……有些……”
“有些蠢。”靖国公打断了傅明梓的话,直接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你知道的,家族的这些资源,可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调动,若是被陛下看出了端倪,傅家就大祸临头了。”靖国公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着傅明梓。
傅明梓只觉得头皮发麻,半天才道:“那您的意思是?”
靖国公轻笑一声:“这种事,婉昭仪要是不配合,你一切心思都白搭,我倒是找人打听过婉昭仪的脾性,知道她十分仰仗她身边的掌事大太监汪春来,这个汪春来,你知道是谁的人吗?”
傅明梓对宫里的这些弯弯道道一无所知,所以只能摇摇头。
靖国公面上笑容俞深:“汪春来本是殿中省侍弄花草的管事太监,后来调进凤仪宫做了个小管事,管的是门户进出传信,后来婉昭仪那儿的掌事太监出缺,他又被调进了清宁宫。”
“难道是皇后的人?”傅明梓皱眉。
靖国公讥讽的勾了勾唇:“皇后连后宫大权都摸不着边,哪里有这个本事。”
“那是……”傅明梓迟疑。
“是皇上的人。”靖国公终于公布了答案。
傅明梓恍然大悟,怪不得周孝衍不敢动婉昭仪宫里的人,原来这都是皇帝安排的,可是,皇帝为什么对一个不怎么受宠的昭仪看的这么严实。
“爹,这……”傅明梓终于看明白了这件事的为难之处,有皇帝的人在,别说他们家了,就连如今最受宠的贵妃,只怕都不敢往清宁宫伸手。
“你也别怕。”靖国公看这兔崽子第一次露出了迷茫之色,心中也有些触动,急忙安抚:“这事儿其实也好解决。”
傅明梓看向靖国公,眼中顿时生出希望。
“婉昭仪是个蠢得,却也是个好哄的,你让五殿下找个会说话又聪明的小丫鬟送进去,也不必一进去就送到跟前,只要能接触上婉昭仪就成,只要她比汪春来更会哄人,更得婉昭仪的喜欢,到时候接近婉昭仪不也是手到擒来的事吗?”
靖国公这个主意是老成持重之言,虽然立即出不了效果,却也算是个指望。
傅明梓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倒也不错,便点了点头:“那好,我去找五殿下说说。”
他这话说完,靖国公却又道:“若是你们没有什么上好的人选,可以再来找我,这个忙我还是可以帮一下的。”
傅明梓看着靖国公意味深长的笑容,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老爷子只怕又想在这件事上打主意了,只是也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给周孝衍示好,还是借着周孝衍的手往婉昭仪跟前安插钉子。
傅明梓不明白老爷子的意思,也知道他定然不会告诉自己,便也不多说,只点了点头,就要走。
但是老爷子却拦住了他:“你那个媳妇,过几日就要下定了,你这几日怎么也不上心。”
傅明梓差点忘了这事儿,不过老爷子倒也提醒了他,杨六小姐那边,还是要抓紧一点。
“嗯,我知道,但是我还能怎么上心,难道下定的东西还得要我来备?”傅明梓十分光棍。
老爷子气了个半死,总觉得这小子半点没有少年人成婚前的样子,不过老爷子也打定了主意,不管他愿不愿意,这个婚都得成。
“就算下定的东西不用你备,你这几日也得给我好好修身养性,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都给我断了,杨家人可不是一般门户,你也别想着家里外面样样都有的好事。”老爷子气不打一处来,话也说的不留面子。
傅明梓气的半死:“什么外面里面的,我日日点卯当差,去了哪儿您自己心里没数?这婚事本就不是我求来的,您要是有什么不满,大可退了这婚事!”
老爷子好悬没气死,抖着手指着傅明梓一句话说不出来。
傅明梓也是轴,一甩手就出了书房,气鼓鼓的往自己院里去了,心里却忍不住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作者有话说:想写小甜甜,但是母胎solo的作者不知道什么叫做甜,哭着离开。
第38章 试探
只他一出来, 却又有些后悔。
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也没以前健壮,他还这么气他, 真是不应该。
傅明梓越想越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但是又觉得放不下脸面,左思右想纠结了许久, 终于还是决定回去和老爷子道个歉。
傅明梓这次回去, 却没有之前大模大样, 而是偷偷摸摸的顺着墙根往老爷子院里走。
去的时候,正好门边守门的小厮正躲在一旁说话, 傅明梓趁着那些人不注意, 溜进了门,顺着墙角摸到了书房门口,正要悄悄进去,却正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那混小子,整天就知道气我。”这是靖国公气呼呼的声音。
“明梓年幼, 总归年轻气盛些, 父亲不要和他计较, 我待会儿去教训他。”这是傅明松的声音。
傅明梓顿住了, 这个时候, 傅明松怎么会在书房,明明他离开也没多久啊, 这也太凑巧了。
“我还不知道你。”靖国公的声音有一丝戏谑:“你恨不得把那小子捧在手心, 还能下得了狠心训他。”
傅明松似乎是有些尴尬, 一时间没有说话。
靖国公笑着打破了沉默:“行了,我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能和一个臭小子计较不成, 这小子这狗脾气,算是真的随了我,也就是因为这个,明珠那边的事儿,我是不放心让他知道,若是真的让他知道了全部,我是真的怕他胡来。”
傅明梓听前半句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笑,听到了后半句,就彻底阴了脸,大姐的事情,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
屋里的傅明松叹了口气:“当年也是委屈了明珠,让她远嫁不说,还嫁了个那么个东西。”
“这种事我们哪里能控制。”靖国公说起这个语气里也有些烦躁:“谁知道先帝老了老了,突然又想着掺和云安的事儿,黔国公家世世代代都和当地土司联姻,任谁也没想到,会从秀女中指婚。”
说起这个,傅明松语气更生气了:“旁的人也就罢了,偏偏是我们家姑娘,小妹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行了,别说了。”靖国公突然道:“黔国公因为你当年给那女人下药而恨上了我们家,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我看是恨得越深了,明珠那儿先不说,云安的动向你得盯住,免得出了什么篓子,到时候万一来个鱼死网破,大家面上须都不好看。”
傅明松没吱声,但是傅明梓知道,大哥这个时候应该是点头应了。
傅明梓此时已经没了再进去的心情,大哥和老爷子的一番话,让他心情有些复杂,老爷子和大哥口中的下药,他约莫能猜出来一点,他之前也在想,黔国公竟然如此心狠,自己的儿子也能下毒手,如今终于知道,原来他是因为一个宠妾,恨毒了傅家,因此连带着儿子也恨上了。
傅明梓心中忍不住暗暗唾弃黔国公,果真是个废物孬种,也就敢在女人小孩身上找面子,当年靖国公府动手的时候,也没见他出面拦下。
这般想着,却是越发忌惮黔国公了,这人忍了这么多年,这次终于忍不住动手,看起来只怕是忍得有些变态了,而变态的人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你压根不知道他会如何出手。
傅明梓眸色沉沉,对傅明珠入京的事儿,又多了几分凝重。
正在傅明梓胡思乱想的时候,屋里面的靖国公已经说起了别的:“今日早朝真是一波三折啊,谁也没想到,燕王竟然会如此大放厥词,气的皇上都说不出话来。”
“燕王跋扈,如今也被禁足在府上,但是陆尚书,这次只怕难逃一劫。”傅明松说起朝中之事倒是语气平静了许多。
说起这个,靖国公也笑了:“这老东西,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外孙是个棒槌,几句话就激怒了陛下,原本陛下还想看在他这张老脸的份上饶过他,现在只怕是不能了。”
“儿子出宫的时候,听人说德妃娘娘已经在太极殿前脱簪待罪了。”傅明松语气平平。
靖国公笑的越发畅快了:“好,就该是这个结果,这老东西这次果真是要伤筋动骨了,也不知道陛下会撤了他的官职,还是将他下狱。”这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再明显不过。
傅明松许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父亲,您好歹收敛着些,毕竟还没有处决下来。”
靖国公不以为意的哼了一声:“燕王的那些诛心之言一说出口,陆鼎就再没有好下场了,这一点哪个人看不出来。”
傅明松叹了口气,也没反驳。
傅明梓在门外却听得兴致勃勃,果真和傅明梓说的一样,二皇子果真在朝会上说了不该说的话,只是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竟将皇帝气成了这样,连身在后宫的德妃都连累了。
傅明梓顿了顿,再没有多留,又不动神色的离开了。
一直等到出了书房门,这才松了口气,心中却在一直琢磨如今这两件事,大姐那儿,只能等大姐入京再说,而朝堂上这件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却也能多少从事情的发展中分析出来一些细节,这对日后傅明梓入朝是十分有利的。
这般想着,傅明梓也不回自己院子了,而是直接去了傅明松院子,想着等到他回来了,也好问问他今日大朝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明梓到了傅明松院子,就跟到了自己院子也差不多,底下那些当差的,都知道大爷最宠爱五爷,因此都伺候的妥妥帖帖的,傅明梓也享受的特别心安理得,瘫在椅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等傅明松回来。
不知等了多久,傅明松总算是回来了,他一进来就看见了坐没坐相的傅明梓,整个人都楞了一下。
“你怎么过来了。”傅明松皱着眉进了屋:“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还不快坐好。”
傅明梓理都不理,直接道:“大哥,今儿早朝是不是挺热闹的,我听说昨晚皇上把陆鼎叫过去训了一顿,还让他跪了一晚上。”
傅明松先是蹙眉,又看向傅明梓:“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傅明梓只是嬉笑:“这您就甭管了,您直接说事儿吧。”
傅明松原本是不想说的,但是又想起了之前父亲对他说的话,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陛下原本只是想训斥陆尚书,但是没想到燕王殿下说陆尚书劳苦功高,乃是国之栋梁,陛下这样做是自毁长城,被奸臣蒙蔽,所以要求陛下放了陆尚书,严惩奸臣贼子,就差当面骂陛下是昏君了,陛下气的不轻,直接当场驳斥了燕王,并且禁足了他,然后就退朝了,至于怎么处置陆尚书,倒是没有细说。”傅明松语气平平。
傅明梓皱了皱眉:“看起来陛下还是下不了狠心啊。”要是真的能下得了狠心,就不会匆匆宣布退朝了,而是会当场宣布如何处置陆鼎。
“毕竟也是几十年的老臣了。”傅明松感叹了一句:“陛下还是念旧情的。”
傅明松听了这话忍不住嗤笑,对臣子都念旧情,对自己的儿子却和仇人一样。
“对了,我听父亲说,你和五皇子关系倒是亲密了许多,怎么,五皇子很对你的胃口?”傅明梓状似无意,其实却一直观察者傅明梓的脸色。
傅明梓心知肚明,面上却做出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只轻笑了笑:“是挺对胃口的。”各种方面都对。
傅明松不知道傅明梓这点龌龊心思,思想还是很单纯的,因此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五皇子性情贞静,你要多学学。”
傅明梓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心里却想,怎么学,在床上学吗?
“对了大哥。”傅明梓突然想起了今天的事儿:“夏家人好像是投了四皇子。”傅明梓把今天夏泽真对周孝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傅明松却看起来并不惊讶:“这些人就喜欢搞这些小动作。”他面色淡定:“你不用管,世家如今已经是秋日黄花,蹦跶不了几日了,就算四皇子真的被他们扶持起来了,只怕四皇子第一个忌惮的也是他们。”
傅明松的思维和傅明梓的不谋而合,世家真得嚣张太多年了,如今终于式微,后面的皇帝是绝不会让他们再一次抖起来的。
“那您觉得五皇子如何?”傅明梓试探着问。
傅明松面色不动,看了一眼傅明梓,眼中平静无波:“不如何,你好好读你的书,别的事情少操心。”
得,看起来家里对五皇子也并未多看好,估计也就是示个好以观后效,还真是谨慎啊,傅明梓心理有了谱。
“我知道了。”傅明梓干脆利落的起身:“大哥,我告辞了。”
傅明松点了点头,看着傅明梓离开。
**
第二日入了宫,傅明梓就和周孝衍说了老国公的这个办法,周孝衍听了叹了口气,大约明白了傅家的意思,点了点头:“我之前就是这般想的,如今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就只能如此了。”
傅明梓倒是多了个心眼,低声道:“那个汪春来,好对付吗?”
周孝衍看了一眼傅明梓,知道他应该是知道了汪春来的出身,也没惊讶,点了点头道:“汪春来虽然是父皇的人,但是这个人性情狡诈闻风而动且贪财吝啬,这许多年,他也绝了上升的机会,如今就是个死要钱,若是给够了好处,有些事情上,倒是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就好。”傅明梓笑了笑,如此,送个人进去的事儿就更简单了。
不过他心里也忍不住笑皇帝百密一疏,找人看住婉昭仪,却忘了人都是会变得,让一个奴才永远待在一个不受宠的嫔妃这儿,便是再忠诚,时间久了看不到希望,只怕也会动摇,而这一点动摇,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第39章 春猎
因着已经确定了办法, 周孝衍也没闲着,当即就吩咐了魏宝成让他找个机敏且靠得住的小宫女培养着,一有机会就送到婉昭仪殿中去。
魏宝成倒也没有惊讶, 婉昭仪现在这个样子,周孝衍会如此,他早有猜测。
这对魏宝成也是小事, 一次他应得十分干脆。
倒是傅明梓多插了一句话:“需得找个身家背景简单的, 明面上也与五殿下这边没什么关系的, 最好是宫外有牵挂,好拿捏的, 这宫里人心易变, 还是小心些为上。”
周孝衍没在这种事儿上操过心,第一次听傅明梓考虑的这么细致,倒是觉得有趣,不过他便是觉得有趣,面上神色依旧淡淡, 只对魏宝成颔了颔首:“就按着傅公子说的办。”
魏宝成笑了笑:“公子考虑的谨慎, 奴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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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对陆鼎的处置就出来了, 陆鼎被革除官职, 贬成了白身,听说皇帝命令出来的当天, 德妃宫里就不知摔碎了多少茶盏, 燕王府上更是闹得人仰马翻, 气的皇帝又下旨申斥了一番。
傅明梓觉得十分大快人心,当成乐子讲给周孝衍听,周孝衍倒是平静, 仿佛早有预料。
没过几日,他们的侍讲果然换了人,这次是从翰林院掉了个年轻的学士过来,三十出头的样子,学问虽然没有段学士扎实,却胜在讲的深入浅出十分有趣,傅明梓都多听了几句。
等到这一日的课程结束,傅明梓陪着周孝衍回了西三所,却正好遇上过来传信的太监,却传的是皇帝的口谕。
“陛下口谕,过几日春猎,宣皇五子伴驾。”说完又冲着傅明梓笑了笑:“傅公子也可同去。”
周孝衍冷淡的脸上似有动容,急忙颔首行礼:“儿臣遵命。”
傅明梓也跟着低头行礼,掩去了面上的冷色:“小臣惶恐,谨遵陛下口谕。”
宣完皇帝的口谕,传话太监面上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笑,与周孝衍温声道:“恭喜殿下,这次春猎,伴驾的皇子,除了太子就只有殿下,如此可见陛下对殿下的看重。”
这哪里是看重,分明是将周孝衍放在火上烤,傅明梓心中冷笑。
但是偏偏周孝衍面上还要做出一副不胜荣幸的表情:“父皇厚爱,不胜惶恐,自当勉力以报。”
那太监似乎是听到了想要听的话,面上也多了几分笑:“陛下要是知道殿下这般孝顺,心中不知道该多高兴呢。”
这话都说出来了,周孝衍对身旁的魏宝成使了个眼色,魏宝成立刻笑着上前,与这太监说话:“公公替陛下传话,真是辛苦了。”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的将一个荷包递了过去。
传话太监掂量了一下荷包的重量,面上的笑终于真了几分:“不过是为陛下办事,说不得辛苦。”
之后又客气了几句,这才将这个传话太监送走。
傅明梓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站在周孝衍身后没说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周孝衍这般赔笑客气,他之前只当他面冷口拙,这才这般不起眼,却没想到,其实他也是会演戏,会说客气话,甚至在一个太监面前,也会低头。
这个人总是时时刻刻给他惊喜,却也让他怜爱,他能看得出来,那副受宠若惊的笑脸下,其实是满满的怒气,周孝衍比谁都清楚,皇帝如今这般大张旗鼓的重视他,不过是把他当成个靶子竖起来,捧杀罢了。
也不知道这个消息传出去,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嫉恨他。
“殿下。”傅明梓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开了口:“你……”傅明梓本以为自己舌灿莲花,但是此时面对周孝衍寂寥的身影,却发现自己有些词穷。
“你不必多言。”周孝衍语气有些干涩:“父皇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今日之事我也早有预料,我并未伤心难过。”
傅明梓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本想要安慰的话,此时竟显得有些苍白。
“陛下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傅明梓憋了半天,也只说出这一句话。
他会后悔的,会后悔如此对待一个聪慧的儿子。
会后悔为了权势,玩弄权术和人心。
会后悔,他当初伤害过的皇子,最终却君临天下!
傅明梓想到这儿,竟有些心潮澎湃。
周孝衍听了这话却轻笑了一声:“我不需要他后悔,我只希望他死不瞑目。”这话语调轻忽,但是听在人耳中,却让人悚然一惊,后背发凉。
傅明梓猛地看向周孝衍,他觉得自己已经够狠了,没想到周孝衍比他还狠,而且他这个样子,仿佛和皇帝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傅明梓微微蹙眉,是自己的错觉吗?
还没等到他深想,周孝衍已经转过身来,此时的周孝衍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模样,面上淡淡,一丝波澜也无,仿佛刚刚那番话,不是他说出来的似得。
傅明梓蹙眉,一时间觉得有些违和。
“你不必为我难受。”周孝衍定定看着傅明梓,原本他那双冷淡的眸子,此时竟显得有些温情:“若有所求,必要有所付出,若是连这点东西都受不住,我又何谈日后。”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傅明梓听了这话,心中却又越发为周孝衍酸软了三分,本是天潢贵胄,父母俱全,但是父不慈母不爱,一边要为母亲收拾烂摊子,一边又要应付父亲抛出来带着毒的蜜饯,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应该面对的人生吗?
傅明梓想着自己的人生,他虽然没有亲娘,但是却是被全家人放在心尖尖上宠大的,他十五六岁的时候,日日斗鸡走狗夜不归,狂的恨不得上房揭瓦,可是即便是这样,家里人对他也是疼爱的。
而周孝衍呢,他聪明,安静,有志向,这简直就是靖国公梦里的儿子,但是放在皇帝身上,他却舍得拿他当成工具,利用他,忽视他。
傅明梓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忍着心中的怜惜,走到周孝衍身前,轻声道:“殿下别怕,我总是陪在你身边的。”
周孝衍看着傅明梓,他眼中的怜爱呼之欲出,这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他的母妃只会告诉他要争气,逼着他出头上进,给自己争脸面,父皇压根没把他当成儿子,只会利用他达成自己的目的。
上一世的时候他知道傅明梓是喜欢他的,但是他从未正视过这份感情,今天是他第一次直面傅明梓对他的情绪。
这情绪如此浓烈,让他自己都有些无法直视,只觉得心头发慌,下意识的就侧过脸去,语调也有些不稳。
“我知道。”他干巴巴的回到。
他当然知道,上一世的傅明梓早就用生命证明过这一点了。
可是这一世他不想他这么做,他这辈子,没有被人爱过,也从未爱过人,面对这样浓重的感情,他下意识第一个反应就是逃离,可是现在看着傅明梓的眼睛,他心里清楚的知道,自己只怕是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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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要办春猎,这是大事,礼部早在一个月前就在准备,如今在春猎前五天,这件事终于被摆在了台面上,春猎就要住在云台行宫,一去就是三天,得带伺候的人,还得带伴驾的皇子后妃。
妃子倒是好找,皇帝以皇后怀孕不得轻易行动为由,没有让皇后跟着,而是让贵妃代皇后职,这个命令一下去,许多人又对贵妃的受宠程度有了新的感受。
皇后像是早习惯了这种待遇,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现在对皇后来说,最重要的当然是自己的孩子。
带了贵妃,别的似乎就没有多重要了,皇帝随便点了几个妃子,德妃还在禁足,自然是免了,贤妃和淑妃自来不得皇帝宠爱,皇帝自然不会带,皇帝挑来选去,最终只带了几个比较受宠的低位嫔妃,而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竟然带了婉昭仪。
若说前几年婉昭仪还算受宠,这几年,婉昭仪早就没有皇宠了,别说春猎带着她,便是平日里在宫中,一个月能翻一两次她的牌子,便是谢天谢地了。
这次突然带了婉昭仪,又带上了五皇子,顿时朝中的风声立刻有了变化。
几个皇子看着周孝衍的眼神都变了,尤其是九皇子,他因为年纪太小,没有在伴驾之列,原本就气的很,后来又听说周孝衍被带上了,现在见了周孝衍跟见了仇人一样,眼睛都是红的。
六皇子七皇子虽然不敢像九皇子这样明显的仇视周孝衍,但是对他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有时候还会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倒是四皇子,依旧是往日那副温柔兄长的样子,即便周孝衍冷面以对,也孜孜不倦的和他接近。
搞得傅明梓都有些疑惑,要不是知道他们是亲兄弟,他还以为四皇子看上周孝衍了呢。
不过这个当然是玩笑,四皇子这个人,无利不起早,这样折节以交,必然有所图谋。
按理说,面对这些风风雨雨和口舌眼神,傅明梓这个局外人都觉得烦人了,周孝衍多少应该也会受到些影响,但是周孝衍却好像是最铁石心肠的人,竟然无动于衷,不仅是面上依旧一副淡漠的样子,就连行事也一点没变。
甚至在后来太子都忍不住,拐弯抹角的过来安慰提点了几句,生怕他在这些声音中迷失了自我,找不准自己的定位,被皇帝的糖衣炮弹迷昏了头,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由此可见,周孝衍这个人真的是很有定力,心志不改的情况下,还能和太子飙演技,一通信誓旦旦的表忠心,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太子殿下。
傅明梓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情十分复杂:“殿下,太子殿下真的会信您的话吗?”
周孝衍面色平静:“太子是聪明人,他不信也会装着信,毕竟他心里清楚,如今皇帝对我的这些看重,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若是我真的愚蠢的信了,最后害了的人也只会是我自己而已。”
傅明梓一时无言,心中却隐约有些沉重,总觉得周孝衍的这些话语中,带着一丝自嘲。
傅明梓看着周孝衍的背影,觉得自己好像越发不了解这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一觉醒来九点半了,发文迟了,抱歉啊。
第40章 情绪
一直到了春猎那一日, 傅明梓早早起来,好生生收拾了一番,因为是皇家春猎, 他再不敢穿那件紫色的半旧骑装,而是换上了今年新作的雪青色骑装,颜色有些黯淡, 他本是有些看不上的, 但是穿上之后却看着十分英挺, 傅明梓在镜子前照了个来回,觉得十分满意。
傅明松作为国之重臣, 自然也是一起过去的, 不过他是文臣,自然不必下场,因此只换了常服,骑装则是随身带着,以防皇帝突然召唤。
他们两人一齐出了国公府, 老公爷亲自将他们送出去, 嘴边还要孜孜不倦的叮嘱:“老五这次去可不要再出风头了,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要是次次都抢在皇子头上, 只怕陛下看着也要不喜了。”
傅明梓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笑着道:“老爷这么操心我们, 不如同去啊?”
“小兔崽子!”靖国公抬脚就想踹人, 不过被傅明梓躲了过去:“你老子我都一大把年纪了, 若是真的去,只怕半条命就交代在云台了。”说完又有些感慨,心里略微有些遗憾,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喜欢骑猎的。
傅明梓看着老爷子这样,心中倒是有些不忍,急忙笑嘻嘻的转移话题:“对了,这次我们去云台,指不定能见着二哥,家里有信带过去吗?”
老爷子瞪了傅明梓一眼:“这种事要是真的等到你来问,只怕黄花菜都凉了。”说完冲着傅明松抬了抬下巴:“你大哥都办妥当了,你就别操心了,等到了地方,少给你二哥添乱。”
这次春猎的地方是在云台行宫,因此云台大营的士兵也担任了护驾的职责,而傅明柏作为骁骑营统领更是责无旁贷。
“知道啦知道啦,你都念叨了好几遍了。”傅明梓急忙告饶。
老爷子看他这副耍宝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行了,你们走吧。”
傅明松和傅明梓这才与老爷子行礼告辞。
出了靖国公府,傅明松自去朝臣集中的地方,而傅明梓自然是去找周孝衍。
在宫门外下了马,傅明梓直接朝着西三所而去,不过刚走到头所外,便看见四皇子和六皇子七皇子正好从院子里出来,傅明梓心中暗道一声晦气,面上还是下意识的急忙行礼。
“见过四殿下,六殿下,七殿下。”傅明梓态度拿捏的十分得体。
四皇子看着傅明梓笑了笑:“傅公子是来找五弟的吧,这个时间,五弟只怕刚用完了膳,你倒来的正巧。”
四皇子和五皇子住所相邻,隔壁在做什么,光用耳朵听都能知道,因此这话倒也不突兀。
傅明梓笑了笑:“的确是巧了。”
四皇子要撑着温文尔雅的样子,六皇子却不必,原本周孝衍伴驾就让他存了火气,如今遇上傅明梓,这股火气自然要撒一撒的。
“五哥这回算是大大的出了风头,竟将几个兄弟都比了下去,连带着傅公子这个伴读也长了脸,傅公子弓马娴熟,想来这次春猎一定可以满载而归技压群雄吧。”
这话说的极酸,若不是傅明梓知道面前的人是皇子,还以为是哪个眼皮子浅的瘪三说出来的。
不过傅明梓当然不会在这种场合落周孝衍的脸面,因此只笑着道:“殿下说的哪里的话,五殿下遭陛下看重,乃是陛下圣心烛照,若是有何不满,这话自然要找陛下说,与五殿下却是说不着的,至于小臣,不过是个陪读罢了,此次春猎,前有陛下太子,后有勋贵武将,哪个不是骑射出众,小臣又算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当不得六皇子谬赞。”
这话说的软,意思却狠,直气的六皇子满脸通红。
最后还是四皇子出来圆场:“好了好了,不管是外出伴驾,还是留在京城,都是为上分忧,又有什么高低之分,六弟年纪小,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四皇子这是很给六皇子面子了,用年纪来说事,也算是挽回了一点六皇子的颜面,只是这样却又将他自己的颜面踩在了地上,毕竟四皇子可是比五皇子年纪大的,可是他自己却仿佛没有发现这一点似得,一脸温和的看着六皇子。
六皇子果然被四皇子这番舍己为人的话给感动了,一脸感激的看着四皇子。
傅明梓在旁边看着只是心中冷笑,这招揽人心的手段还真是不动声色啊,像六皇子这样城府浅又年纪小的,果然容易中招。
“行了,不耽误你时间了,傅公子快去找五弟吧,我们也该去上书房了。”四皇子一脸大度的看向傅明梓。
他想要装虚怀若谷,傅明梓自然也会满足他,因此也只是低头应了一句,然后侧倒一边让开路,等到几位皇子离开,这才抬脚朝着周孝衍的院子走去。
他一进去,却正好看见周孝衍就站在门边,看他的样子,似乎站在那儿已经很久了。
“殿下都听到了?”傅明梓倒是不惊讶,就离的这么近,发生这点事周孝衍要是不知道,那才是怪事。
周孝衍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冷色:“跳梁小丑罢了,你别放在心上。”
傅明梓笑了笑:“这点事,我怎么会放在心上。”说完又看了一眼站在周孝衍身后老实的跟鹌鹑一样的魏宝成:“魏公公可是有什么不舒服,怎么面色看着这么不好?”
魏宝成心下一突,根本不敢看周孝衍的眼神,只勉强笑了笑:“劳傅公子垂问,奴才没事,就是刚刚走得急呛了一口风。”
这话自然是假的,魏宝成心下略微有些沉重,刚刚他听底下人说几位皇子遇上了傅公子,正堵在路上说话,他知道这几日的风声,也知道五皇子对傅公子的重视,因此也不敢耽误,急忙进屋里和五皇子说。
但是没想到,他还是小看了五皇子对傅明梓的重视,当时五皇子一听这话,手里的茶盏便从手中跌下来摔了个粉碎,前襟都打湿了一片,他急的不行,急忙要上去给五皇子换衣裳。
但是没想到周孝衍连这个也等不得,直接就要出去看,魏宝成就稍微拦了一下,结果周孝衍一脚就踹到了他的腿上,他当即就跪倒在地上,惊得他下意识的就抬头去看,却没想到正好一眼撞进了周孝衍那双带着狠戾和杀意的眼睛。
魏宝成吓的心都停跳了一拍,他还从来没见过五皇子这种眼神。
最后,五皇子到底还是穿着湿了前襟的衣裳出来了,只是外面罩了一件披风,从外面看,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魏宝成却因为这事儿,心中对五皇子更加提了心,同时对傅明梓这个人也越发看重了。
“行了。”周孝衍看也没看魏宝成:“呛了风就去喝口热水,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这话淡淡的,但是魏宝成心里却是紧了紧,他知道周孝衍真正的意思。
“奴才遵命。”魏宝成低下头,语气恭敬。
傅明梓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因此把这话也没当真,只对周孝衍道:“那我们就走吧,估计那些王公大臣们都到了。”
周孝衍皱了皱眉,前襟湿了的地方,还是有些难受。
“殿下今日穿得骑装有些不妥,这颜色好似与太子殿下的有些相近,不如再换一套。”魏宝成自然知道主子的疑难,急忙找了借口给周孝衍搭台阶。
傅明梓挑眉,魏宝成这话却是说的有些失礼了,周孝衍还没说呢,按理来说他这样的人不该犯这样的错误的。
但是神奇的是,周孝衍竟然也没有生气,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傅明梓有些诧异,抬头看了一眼周孝衍,他紧抿着唇,如玉的脸在暗红色骑装的衬托下,显得异常俊秀。
“我先去换衣服,你先去前厅喝口热茶,如今时间还早。”周孝衍到底对傅明梓多说了几句话。
傅明梓虽然诧异,却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计较,笑着点了点头,便目送周孝衍离开。
一直等到周孝衍进了后院,傅明梓这才缓缓进了前厅,进去的时候,却正好看见几个小太监在里面擦地收拾桌子。
傅明梓瞄了一眼,却没有多问,只坐到了自己往日里坐的位置,立刻有人为他奉上了茶碗。
“今日这茶倒是不错。”傅明梓赞了一声,然后又看了一眼收拾妥当往外退的太监,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这会儿才擦地,早上耽误了吗?”
奉茶小太监面上的笑僵了僵,急忙低头道:“这倒不是,只是殿下不小心打了一个茶碗,这才进来收拾。”
傅明梓挑眉,周孝衍这样冷静的人,竟然也会失手打了茶碗,这是被什么事惊到了吗?
这年头不过一闪而过,傅明梓也没有多想,摆了摆手,让奉茶的人退下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周孝衍终于出来了,他这回换了一身稍微浅一点的骑装,没有暗红色穿着那样老气,多了一丝少年人的鲜活。
“这身不错。”傅明梓笑着赞了一句。
他的眼睛从周孝衍身上又扫了一遍,却发现他竟连中衣也换了,原本那件,好似是一件竹纹立领,如今这件,却成了万字立领。
傅明梓心下闪过一丝疑惑。
“收拾好了就走吧。”周孝衍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心虚,不敢看傅明梓的眼神,转身朝外走去。
傅明梓也没来得及多想,急忙跟了上去。
魏宝成跟在最后,松口气般的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这两个主,可真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啊!这才几句话的功夫,他老人家的寿数都短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