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
一段时间后,蒋随脸色变了再变,还是开口了,他看向拾秋,“老四,你为什么总是喊你朋友叫‘卫先生’?”
听上去怪怪的。
关系好不应该直接叫名字吗?或者像他们这样喊‘老二’、‘老四’之类的。
蒋随想说这个称呼很怪,但开口时,又说不出哪里怪,他语文随他爸,总分150,就没拿过100以上的成绩。
“文绉绉的。”最后,蒋随憋出一个词。
拾秋愣了一下。
“喊习惯了。”他回道。
下午七、八节有课,和卫矜道别后,拾秋三人退出游戏。
【本来想找你去见我的一个朋友的,但今天没时间,你明天记得提醒我。】课间时,拾秋和卫矜发消息。不出意外的话,一夜过后,他估计会忘。
【朋友?】
【一个总是躲着你的朋友。】
拾秋的话让卫矜更加疑惑,他似乎不认识拾秋的朋友。
接下来的消息让卫矜更加困惑。
【还有,记得找到我。】希望晚上的梦里,他能被找回卫家,中途不要出任何意外。
找到他?
卫矜看着最后一条消息,脸上露出少有的迷茫。
他的少年没有再为他解惑。
第137章
‘好吵。’睁眼前,拾秋想着。
头又酸又胀,喉咙也干的可怕,拾秋刚坐起身,几张苍老又陌生的面容便齐刷刷地凑了过来,他们眼中过分热情的慈爱和怜惜让拾秋有一瞬想要重新躺回床上。
又发生什么了?
卫矜呢?
“……”拾秋张开口,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哑的说不出话。
“别着急,孩子,这是正常的,过了这几天恢复期就好了。”床边的其中一位老者说道,随即招来下人将准备好的水端来,递给拾秋。
拾秋在他的服饰上看到了卫家的家徽。
他回到卫家了。
这个发现让拾秋下意识地用目光扫过房间中的每一张人脸,似在搜寻。而在拾秋走神之迹,为首的几位老者目光交接,随后一位身材矮小干枯的老妪走到最靠近拾秋的地方。
皮肤上的刺痛让拾秋回过神来,他这才注意到一位老妇人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对面黝黑的手肉眼可见的粗糙,甚至到了可怕的地步,让人怀疑这只手是否属于人类。
“好孩子。”对上拾秋的视线后,老妪沙哑又缓慢地说道。
她松开了手,拾秋手腕处的红痕也暴露了出来,仅仅是被握着打量了一会儿,拾秋的手腕处便多了几条明显的擦痕。
拾秋盯着老妪的手臂,服饰下,好像有什么在动?
但这动静过于微下,拾秋又只看到了一秒,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这里是你的家,好好休息,无需急切。”老妪用手指点了点喉咙,似在安慰拾秋不必急着说话。
盯着老妪的手指,拾秋的视线里开始出现重影。
头好像更晕了。
是刚刚那杯水的问题吗?
没等拾秋想清楚,他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
再次醒来时,房间并没有变。拾秋看了眼一旁的衣服,披着走下床,头还是有点晕,但不影响走路。推开门,温暖的阳光照射在拾秋身上,让他的心情舒畅了些许。
拾秋扫了眼院中干活的下人,随机抓住一个人询问:“卫矜呢?”
他都回到卫家了,卫矜还不出现,这不正常。
下人眼中有片刻的慌乱,含含糊糊地反复重复着几句话。
“它不会再对您造成威胁了。”
“只有家主和几位长老知道存放它的位置。”
“……妖物……”
“妖物?”拾秋抓住了关键词。
他记得这个词是夫佑形容他的。
拾秋看出了下人在故意含糊,但面前这个少年年龄似乎比自己还小,换现代也就刚上高中的样子,他松开手,放人走了。
踏出院落前,拾秋扫了眼周围,不管的干活的下人还是傀儡,都没什么反应,没人拦他。
也对,这又不是夫家。
拾秋点点头,走出院落。
他想去找卫景鸽,又或是卫兴,好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没了卫矜,他越走越偏,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
“应该有片沉树林的……”拾秋停了下来,后悔出来前没找个人带路。
一开始还是能碰到些人的,结果走着走着,一个人都没有了。往回走也不太可能,拾秋不记得他是绕了多少弯,才走到了这里。
“你……醒了?”一道声音从身上传来。
拾秋转过身,是张面熟的脸。他想了会儿,想起了这个人的名字,卫诗鹂。
“你身体好了吗?”卫诗鹂继续问道。
拾秋盯着卫诗鹂,没有立刻回答。
他记得之前这个人对自己的态度并不算好,但现在,卫诗鹂看向他的目光复杂,却唯独没有恶意,拾秋甚至在她眼中的情绪里发现了和之前那些老者一样的担忧。
“不是真傻了吧?”卫诗鹂脱口而出。
“没傻,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问你件事。”拾秋觉得他或许不用去找卫景鸽了。
答案不是自己撞上门来了吗?
“什么?”卫诗鹂疑惑地看着拾秋,态度不再恶劣后,她看上去好有几分可爱。
“卫矜呢?”
听到这个名字,卫诗鹂神色一变,复杂的情绪过后,是拾秋熟悉的厌恶。
曾经这份厌恶是对他的,现在似乎是对卫矜的,且更为浓烈。
“也对,你刚醒,应该还不知道。”
其实他已经醒过一次了,不过拾秋并没有纠正这一点。
“它让我们卫家丢了大脸。”卫诗鹂愤愤不平地说道。
在卫诗鹂口中,真正的傀儡不是拾秋,而是卫矜。卫炎寿,也是拾秋的父亲,私下里丧心病狂地用自己的骨肉取材做实验,创造出了‘卫矜’这么一个傀儡,年年为之更换身体,因此才没被卫家其他人发现。
傀儡当儿子养,而真正的儿子却当可生材料处置。
卫家可以接受‘妖物’傀儡,却无法忍受、也绝对不能接受这具傀儡的诞生是以本族人的生命为代价。何况这么一局傀儡,在卫家生活了几十年,竟无一人察觉到不对劲,实在是丢脸、丢脸、丢脸!
“年龄对不上吧。”拾秋摇了摇头。
“前些日子,你失踪的时候,有小贼溜进了它的房中,那间怎么都不让人进的房间。”卫诗鹂讽刺地笑了笑,“它急着去寻你,倒是放松了戒备,它不在,那些傀儡居然真让一个小贼溜了进去。”
拾秋不喜欢卫诗鹂说起卫矜的语气。
“在房中,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贼发现了大量手稿,有卫炎寿的,也有它的。”卫诗鹂直呼其名,不愿再称卫炎寿为姑父。
“卫炎寿意外得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捷径的秘法,用活人为代价,可以使得傀儡具备几丝人性。”说着说着,卫诗鹂看向拾秋。
若不是这件荒唐之事,身旁这个年轻的少年才是自己的表哥。
活人,选谁都可以,但卫炎寿想要制造出一具独属于卫家的傀儡,人选便只能在卫家的人中选了,天赋又不能太差,材料的天赋直接会影响傀儡的天赋,然而那几个好苗子各个不好碰,卫炎寿思来想去,想到了妻子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
他和妻子都是少年成名的傀儡师,儿子的天赋怎么都不会差,且易于获得,不会轻易被他人察觉。
‘真是个倒霉蛋。’卫诗鹂想到。
“你说那些手稿里,也有属于卫矜的?”拾秋问道。
“卫炎寿死后,卫矜接手了他的手稿,并继续了下去,看似日日着魔般地制造傀儡,实则只是想让自己更像人一点,若不是小贼的出现,说不定还真被它蒙混了过去。”卫诗鹂看向拾秋的眼神染上几分同情。
卫矜装的无比在意这个人,结果取血取肉竟毫不含糊,拾秋之前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体,就是卫炎寿和卫矜两个人造成的。好端端一个人,成了傀儡,甚至连自己也把自己当成了傀儡。
“鸠占鹊巢的厉害!”
“那贼人胆小,慌乱逃了出去,又被人抓大,心虚下全说出来了,当日正是集会之时,四方来客,我卫家也成了整国的笑料。”
卫诗鹂一想到那日的情景,想到来客脸上夸张的惊讶和眼中掩饰不了的嬉笑,就觉得牙痒的厉害,她们卫家从没有这么丢脸过。
“那卫矜呢?”短暂的沉默后,拾秋回到一开始的问题。
虽然卫诗鹂说的挺情真意切的,但他不信,他不信卫矜会害自己。总的来说,现实生活里,他和卫矜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这份信任来的莫名其妙,也意外的坚定。
他要见到卫矜的人。
“它外出取材时被人暗算,后来怕自己暴露傀儡的身份,又急急忙忙地去寻你,身体出了乱子,几位长老合力将它制服,按照手稿上的步骤,摸索出一套复原之法,恢复了你的身体,在二长老取出了它体内的核后,它停止了运转,现在它应该被长老存放在家族里的某个地方,至于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
“家族这段时间因为此事丢了大脸。”卫诗鹂再次说道,“家主也生了几次火,因此家族里上上下下,都不太敢提这件事,下人们呢,虽然只知道个一知半解,但也都知道主子们不喜欢这件事,也不会触霉头。”
难怪之前那个人说的含含糊糊的,估计自己也不怎么清楚。
了解了部分始末后,拾秋向卫诗鹂问路。
“二长老?他前日出去了。”
“那三长老呢?”拾秋记得卫兴和卫矜关系很不错。
“他?执迷不悟,在思过堂,没有家主的指令,谁都基本不去。”
空气不知不觉间变得湿润,似要下雨,拾秋抬头看了眼云,有几片乌云笼罩在天上。
“应该快下雨了,你快些回去吧,不然身子真好不了了。”卫诗鹂手搭在拾秋的肩膀上,拍了拍。
她之前讨厌拾秋,是因为拾秋是傀儡,现在拾秋是卫家人了,她自然也不讨厌了。
拾秋侧头想着远处扫了一眼,在卫诗鹂碰到他肩膀的一瞬,他感受到了一股被窥探的错觉,熟悉的让人心安。在无法睁开眼、无法动弹的那些日子里,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这种目光。
“好。”拾秋回头看向卫诗鹂,轻声说道。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喜悦的事?”卫诗鹂问道。
“怎么了吗?”
“感觉你的声音好像比之前愉悦了一些。”卫诗鹂疑惑地说道。
“或许吧。”拾秋轻笑了一声后,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走快几步,离卫诗鹂的距离更近,远处窥视的目光……也逐渐明显,不再隐藏。
生气了啊。
第138章
抽气声将拾秋的注意力拉回,眼眸转动,拾秋看到瞪大双眼的卫诗鹂。
他们好像是靠的有些近了,鼻尖都几乎快要碰到了。看到卫诗鹂眼中的惊诧,拾秋向后仰,退回之前的位置。
“你……你做什么?”卫诗鹂不自在地揉了揉脸,她还没和男子靠这么近过,本来张口想训斥,但想到拾秋是好不容易换回身份的本家人,又忍住了。
“想看你和我长得相不相似。”
“看就看,凑这么近干嘛?”
拾秋笑了笑,没有继续回。他的这个简陋的借口没有让卫诗鹂满意,自然也安抚不了远处的那抹目光。
“其实看久了,你和我挺像的,我们卫家人都一张面孔,你一看就是我们卫家的人。”不知脑补了些什么,卫诗鹂犹豫了会儿后说道,违背良心的安慰让她不敢去看拾秋的眼睛。
“嗯。”听出卫诗鹂话语中的善意,拾秋点了点头。
第一滴雨水悄无声息地落在针形树叶上,一炷香后,瓢泼大雨随之而至。河流从云端倒灌,万千银箭射向人间,屋顶的鼓面被击穿,世间仿佛只剩水的图腾。
拾秋撑着傀儡递来的伞,立于一处,不动了。
自雨声变得暴躁后,身后的视线便消失了,像从来不存在一般。
“出来。”吩咐傀儡离开后,拾秋环顾了下四周,确定无人后,轻声开口。
‘唰’的一声,角落中跳出几个傀儡。
“……不是你们。”拾秋有些许震惊,原来周围的傀儡这么多吗?
傀儡们呆立于院中,仍由雨水浇灌自己的身躯,等拾秋摆手后,他们才跳回原本的角落。在他们离去后,拾秋盯着那几个角落看了好几眼,仅凭外观,丝毫看不出里面藏着人。
“我不舒服。”背对着那些角落,拾秋看着栏杆上的雕花扶手,嘴唇蠕动,低声抱怨着。
他不喜欢这场暴雨,不喜欢变得空荡荡的卫家,更不喜欢睁眼后时间跨度这么大。
“喉咙还是疼。”拾秋用指腹摸着自己的脖颈处,这里比第一次醒来时要好,但依旧能感到些许刺痛。
“身上也难受。”拾秋活动了下手腕,醒来后,他的心中始终有股说不出的躁意,像灵魂被禁锢在不属于自己的躯体中,全身上下都不适配的难受着。
但这确实是他的身体,拾秋看着手腕处的红点想着。他第一次做梦时,红点就存在于这个地方。
“也更容易留痕了。”拾秋用指甲掐了下手心,留下一道久久未退的红痕。
这是他刚刚意外发现的。
暴雨未停歇,人声刚刚出现,便消散于奔腾的雨声中。
拾秋等了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
“您该休息了。”不知从哪冒出的傀儡出现在拾秋身后,身躯矮小,脸上还戴着木制面具,明显不是之前的引路傀儡。
卫家傀儡多,拾秋并未多想。
“不用,躺太久了,我想走走。”看着停在一旁的暖轿,拾秋以相同的理由拒绝。
“我来为您撑伞。”走出院落后,路上的风陡然大了起来,傀儡接过拾秋手中的伞柄,兢兢业业地在一旁撑着闪。
“你可以走在伞下的。”注意到傀儡刻意将身躯置于伞外,拾秋说道。
伞完全够遮住两个人。
“感谢您的仁慈。”口中说着感谢的话语,傀儡的姿势却保持不变。
或许是下雨的缘故,拾秋在小道上未看见一个人影。
七拐八拐后,拾秋步速慢了下来。
‘好像有些累了?’他疑惑地想着。
不应该啊?从醒来到现在,也没走多久。
暖轿再一次停在拾秋面前。
“不用。”他的身体不至于这么虚。
像是为了测试自己的身体,拾秋拒绝了傀儡的提议。
走着走着,拾秋终于走到了自己熟悉的道路上,只是四周依旧望不见人影。
“一个人都没有吗?”拾秋下意识自言自语道。
就算是下雨,也不应该一个人都见不到吧。拾秋记得他就是在这条路上遇到卫家那群活泼的少年,上一次时,这条路上有很多人带着自己的傀儡材料往返。
傀儡闻言,扭头看向拾秋,木制面具滑落了几分。
脸部皮肤扭曲。
“吓到您了?”
“没有。”拾秋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转头。
制作这具傀儡的人还挺节约的,烧焦的材料都不放弃。
……
“到了。”
“是这里吗?”拾秋怀疑地看着面前的院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看周围的装饰,和上午醒来时看到的相同,他又不确定了。
矮小傀儡点着头,立于院落大门,不往里踏入一步。直到拾秋的身影随着大门合上而消失时,残破的身躯才轰然报废,散落一地。
自进入院落后,拾秋便感到一种怪异的指引,顺从心中的方向,他走到位于西南方的房间。
里面有一具未合上的棺材。
心中有了猜测,拾秋脚步加快,走到棺材旁,里面赫然躺着他想着的那个人。熟悉的面容被不熟悉的惨白覆盖,拾秋伸手触碰其脸颊。
硬硬的,木头般的触感。
明明看着那么柔软……
拾秋不可置信地上下摸索着,明明只有肤色看着惨白了一些,肉眼上去还是肉的样子啊,怎么摸起来却是木头的质感?
直至指尖滑至唇角,拾秋才感受到一丝柔软。
“连这里都失了血色吗?”卫矜的唇色比起之前,浅了很多。
就像真的像去世了一般,安静地躺在这里。
屋外的暴雨终于停了,发现雨声消失,拾秋向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阳光出现了。随机,他的指尖被含入一个柔软的地方。
拾秋扭回头,看见卫矜醒了。
“醒了?”拾秋俯下身。
随着拾秋的动作,卫矜的眼眸跟着转动,只是极为缓慢,仿佛还不适应这具发生了巨大变化的身体。
“可以松开的我的手指吗?”拾秋问着,他想要抽回手指,但卫矜的牙紧紧扣着他的指尖。卫矜盯着拾秋,停顿了几秒后,松开了牙。
他缓慢地做了起来。
“你现在好像一只树懒。”拾秋笑了一下。
“树、懒?”卫矜重复着,他的腔调就和他的动作一样缓慢。
卫矜坐起身后,便没了反应,除了紧盯着拾秋的双眼,其他部位安静的不像活人。
“树懒是一种动作,行动非常、非常、非常的缓慢。”拾秋学着卫矜刚刚的腔调。
卫矜闻言,没有反应。
“你身上的皮肤为什么变得这么硬?”卫矜不说话,拾秋只能自己主动问了。
卫矜没有回答,依旧盯着拾秋,眼珠一转不转,看着有点诡异。
“他们说你是傀儡。”拾秋凑近说道。
怎么说呢,卫矜现在这副样子,确实挺像傀儡的。
“连呼吸都没有了。”拾秋把手放于卫矜鼻下。
“他们说是你害了我。”他戳了下卫矜硬邦邦的脸,为了防止再被咬手指,拾秋特意避开了嘴巴附近的区域。
“可是我不信。”梦中的卫矜虽然变态了一点,对他却是极好的。
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对卫矜的信任却是仿佛天生就长在他心间的。
“我说我不信。”拾秋又戳了戳卫矜,“怎么像宕机了一样?”
许久后,就在拾秋戳的快要厌倦这个动作时,卫矜动了,快速地将他扯进了棺材里,硬邦邦的躯体硌的拾秋有稍许的不舒服。
做完一切后,卫矜又不动了,拾秋安静地在卫矜怀里呆了几秒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让、我、抱、抱。”卫矜说道,语速依旧缓慢,拾秋却听出了几分熟悉的可怜兮兮。这个外表变化极大的人,内在还是之前那个喜欢缠着他喊‘秋秋’的卫矜。
“让、我、抱、抱。”似乎是害怕拾秋拒绝,卫矜又说了一遍。
“你身上好硬。”拾秋抱怨了一句,就不再反抗。不知是不是刚刚走累了,拾秋甚至感受到了困意。
他打了个哈欠,断断续续和卫矜说着自己身体上的变化。
阳光一点点移动,终于从门槛处挪动到棺材放置的地方,渐渐爬上拾秋的小腿。
暖洋洋的,适合睡午觉,对了,现在到中午了吗?还是已经过了?
拾秋一边打哈欠,一边想着。
“再过段时日,秋秋就会适应的。”半睡半醒间,拾秋听到卫矜的声音。
语速好像变正常了。
“你呢?”他反问着。
“我也会适应。”卫矜搂着他的小傀儡,不对,卫矜摇头,现在应该是他的小主人了。
身份逆转后,他成了傀儡,而他的小傀儡,成了真正的人,不再需要阳光,不再需要另外的生命填充,便可自由运转。
柔软的,漂亮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卫矜贪婪地看着怀中人,这还是自那场伟大的实验后,他第一次抱到他的秋秋。
仿佛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人,抑或是傀儡,对卫矜来说差别不大,但秋秋曾说过想变成人类,他便会帮秋秋实现这个愿望。
卫矜的手慢慢抚过拾秋的脸颊、脖颈、手臂、腰……以及更遥远的地方,有时手掌停久了,离开时会留下几丝红印,卫矜盯着绯红的地方,想起拾秋说过的话。
似乎是有些脆弱了,是后遗症吗?
卫矜面色沉了下去。
“嗯……”睡梦中的拾秋推了下卫矜的手,捏的他有些疼了。
卫矜回过神,赶紧松开紧握在腰间的手,躯体傀儡化后,他还无法完全掌控自身的力量。
“睡吧,秋秋,睡吧。”卫矜轻声安抚,等到怀中人不再皱眉,他才继续思索之前的疑惑。
第139章
拾秋再次睁眼时,便是寝室,床下有熟悉的键盘音。拉开床帘,入眼是大片大片的阳光,有些刺眼,毫无准备的拾秋眨了好几下眼。
“几点了?”
祁智抬了下头:“快十二点了。”
“今天周几?”
“怎么这个都忘了?”祁智从鼻腔里哼出个短促的笑,“昨天周四,今天难不成还能变回周三?”
“我上午……”拾秋揉了揉头,“你们是帮我请假了吗?”
他记得周五上午应该是满课。
“今天休息,昨天晚上,学委在群里发了通知。”
等拾秋换好衣服走下床,祁智合上电脑,转过来看向拾秋:“最近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拾秋对祁智摇头,然后继续找寻自己的牙膏。
“你的牙膏在我这,昨天晚上我找你借了下用,也不记得了吗?”祁智从一旁抽出牙膏,递给拾秋。
“我的用完了,昨天就借你的用了下。”他补充道,眼神中透露着怀疑和担忧。
“哦,想起来了。”拾秋接过牙膏。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有些大?”祁智问着,他听说压力大可能会导致忘东忘西,但左思右想,现在又不是考试周,学校里也没什么要紧的比赛,更没有评选什么的,所以是私人方面的问题吗?
“没有。”
“真的没有。”见祁智还盯着自己,拾秋举双手投降。
“好吧,如果遇到什么不舒服的事,都可以找我说,人多力量大嘛。”祁智故作轻松地说。
“好——”拾秋拖长音回答,向祁智保证,“要是遇到了,我肯定先找你说。”
带着牙刷牙膏,拾秋走出寝室,走廊里游荡着几个和他一样晚起的人。
“真不公平。”同班同学盯着拾秋的脸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同为熬夜党,怎么你就没有黑眼圈?”
“可能我昨天没有熬夜?”
同班同学眸光下移,视线停留在拾秋手中拿着的牙膏上。
这个点才出来洗脸,他不信。
闲聊了几句,两人走到洗手池旁洗漱。拾秋头有些沉,他低头用清水拍着脸。
“哟,皇上您这是……终于舍得起来了?”另一个班上的同学买完饭回来。
“七点睡的,我能这个点起来就不错了。”同班同学和室友对着呛。
“怎么还用上洗面奶了?真男人从不用这个。”
“瑶瑶给我的,还不是因为天热,瑶瑶说我的脸变糙了,她都不愿意亲了。”
“那可真是太不好了。”闻言,单身的室友嫉妒成了一只柠檬。
清凉的水扑在脸上,带走了起床后遗留在体内的最后一丝困意,拾秋闭着眼,身边的交谈声在此刻仿佛也变得遥远起来。
“哎,看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单身时呢,也不懂这些,还是瑶瑶教我的……”同班同学假模假样地道起歉来。
室友越嫉妒,他便越是要道歉,越是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了……不好意思啊……抱歉呀……”一声又一声的道歉,断断续续在闲聊里出现,拾秋忍不住笑了出来。然而随着次数的增大,‘对不起’的腔调从一开始洋洋得意,慢慢变得低迷,渐渐又柔软起来,音色似乎都失真了。
拾秋睁开眼,猛地扭头向身旁看去,同班同学依旧在嬉皮笑脸地和他的室友炫耀,语调如一。
“来来来,对着我们拾秋同学的这张脸,再把你有多帅说一遍。”室友一个大跨步,走到拾秋旁边。
“我们是两种不同类型的好看。”同班同学憋了会儿,说道。
“你们刚刚听到什么别的声音了吗?”拾秋问着。
“刚刚?有几个过来洗手的,沾了点水就走了。”
“没别的了吗?”
“没了。”
直至他们离开,拾秋都还逗留在洗手池旁,那道细细软软的声音,他再未听到。
‘有点熟。’拾秋想着,他应该在哪听到过。
……
学校整整放了三天假期,中间穿插着一节在会议礼堂举行的心理辅导讲座,期间拾秋再未梦到卫家,安稳地睡了几个好觉,但他也没有联系上卫矜。
卫矜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拾秋盯着黑板,心不在焉。经过了这几日的尝试,他才发现自己和卫矜之间的联系方式竟然少得可怜,这个人消失不见,他甚至都没有什么寻找的渠道。
好像有点……不太开心。
“如果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不通的,都可以来办公室找我,找任何一个教过你们的老师,或者找班委,让班委来和我、和老师们说,这些都是可以的。”讲台上,班主任强调道。
“李梦玲、阮书书、祁智……你们和我来一趟。”班会结束时,班主任叫了几个人走。
一直萎靡不振的蒋随,在班主任踏出教室的那一瞬间,满血复活了。
“困死了,大中午的突然通知开班会,太要命了。”他抱怨着。
“不会真和那个有关吧?左一个讲座右一个班会的。”第一排的人没有立刻离开教室。
“什么什么,有什么小道消息吗?”蒋随来了兴趣。
“还不是上上周那件事,听说又有跟着跳的了。”说到第二句时,女生声音变小。
“还来???都第几个了?”蒋随喊着。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们都是这么传的,我的一个高中的学长,在青大,他无意间听到他导师说的。”
“真的假的?”其他人围了过来。
“你不信就算了。”女生闭上嘴,不说了。
“我没有不信,就是有点震惊,上周也是听到跟着跳,这周又跳了,多少个了啊,他们班还有人在吗?”
“你们说的是海苑吗?”听了会儿,拾秋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寻出一段记忆。
“对,就是这个,我爸之前还想把我送进去,幸好没进去。”
“而且听说这三波人,还都是在一个地方跳的。”
“现在高中的压力这么大吗?”
“跳了这么多,怎么压的下去的,家长不得闹疯?”
说小道消息的女生摊了摊手,她回答不了。
“其实我还听了另一个说法。”另一个男生神神秘秘地说着,等到周围的人都看向她,他才缓缓开口,“听说不是三波,是四波,早在上个月,海苑就有个男生跳楼了,他是第一个,而且好像和校园霸凌有关,但那个时候学校为了成绩,把这件事压了下来,后面这些,说可能是闹鬼了。”
闹鬼?!
“嘶——”一天中正热的时候,在场的人突然都升起了一股凉意。
拾秋坐在第五排,听八卦时,他没有和蒋随、孟文年一样走过去,但透过人群,他和男生对上了视线。
一双透露着悲伤的眼睛。
拾秋愣住了。
“不过非要说的话,应该是五波,步行街跳的那个学生,他算第二波,倒在地上时,他一脸的惊恐,口中有着未突出的‘鬼’字。”男生紧接着说道,声音柔软。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男生缓缓开口,“那天在步行街,我坐在车里,他跳下来的地方,正好在车旁边。”
拾秋回过神,突然发现被班上同学围着的人是自己,而所谓的‘小道消息’,也是从自己口中吐出来的。
“天啊,秋秋,你还好吧?”几个女生听了,立刻关心起来。
“是不是真的有鬼啊,跳那么多个?”还有些人关心起拾秋说的消息。
“好恐怖啊。”
拾秋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一双双眼睛盯着他,即使没回头,他也能感受到,后方的那群人,也在紧紧盯着他。
他开始恐惧,恐惧着这些眼睛,恐惧着被注视,仿佛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也如现在这般,被一双又一双带着恶意的眼睛围观着,逃不掉、躲不开,最后只能独自忍受。
“那就去死啊,你死了,我们不就欺负不到你了?”
“秋秋?”离开班主任办公室,回到寝室没看到人,祁智又走回教室。
教室里一片诡异的安静,祁智看到拾秋坐在正中心,而其他人则盯着拾秋,这怪异的一幕让祁智皱了皱眉,他拨开人群,走到拾秋身旁拍了拍。
暖意顺着祁智的手流淌到拾秋身上,他从负面情绪堆积的泥潭中脱身。
那些恐惧不是他的。
拾秋终于想起之前在洗手池旁听到的声音像谁了——‘网卡’。
他听到的那句话……是曾经有人对‘网卡’那么说吗?所以最后网卡为了不被欺负,如同那些人说的一样,选择了死亡?
“秋秋,你还好吧,你刚刚怎么一直在道歉?”这时,教室中其他人才像活了一般,七嘴八舌地问着。
“道歉?”祁智看向孟文年。
“刚刚秋秋说着说着,突然开始不停地说‘对不起’,吓死我们了,怎么安慰都停不住。”蒋随抢答道。
“我一直在说‘对不起’?”
“对啊,你一直说,像是被欺负了一样,声音超级委屈。”
‘对不起,我错了,别打我。’拾秋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和‘网卡’有关的记忆渐渐复苏,拾秋回忆起来,之前和‘网卡’打游戏的时候,‘网卡’似乎也总是喜欢说这三个字。
直到最后,蒋随等人也没在拾秋口中要到他一直说对不起的原因。
“看我看我。”蒋随秀着胳膊,上面全是他这段时间锻炼的结果,“如果有人欺负你,就和我们说,我这身肌肉,可不是白练的。”
孟文年嫌弃地看了眼,撸起袖子,露出了自己的手臂。
“呸!”蒋随扭过头,不屑地哼了声。
……
回到寝室后,拾秋打开游戏,和前几天一样,卫矜的头像是灰色的,id下显示已十四天未上线,拾秋扫了眼两人的聊天框,随即在好友栏快速下滑,翻到了‘网卡’。
‘网卡’的头像是亮着的。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拾秋看‘网卡’时,‘网卡’也发来了组队邀请。
拾秋同意了。
【今天我们不打匹配了,去地图玩,可以吗?】
【我买了一个新皮肤,想给你看看。】紧接着,‘网卡’又发来第二条消息。
【好。】
拾秋一开始以为是公共地图,被拉了后,才发现是随想伏笔里一个由玩家自创的地图,色调昏暗。
地图的开头有一块身份牌:(你是一个学生,这里是你的家,此时刚结束假期,你从床上醒来,准备去学校。)
‘网卡’用的屠夫,站在拾秋的角色旁边,几乎有两个拾秋那么高。
【我带路,这个地图我玩过。】
【好。】
家中物件堆积的散乱无章,唯一一处干净的,是地图的开头,也是地图主人-学生的卧室。
(记得吃饭。)桌子上放着一旁菜,以及一个提示版,‘网卡’带着拾秋停在了这里,拾秋看第二遍时,才注意到提示板上还有一行小字:菜已腐烂多时。
【吃完了,我们可以去学校了,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不要迟到。】
【好。】
踏入龙卷风,两人被卷到学校,门口放着两座女神像,只要靠近,不管站在哪里,女神像的头都会扭转过来,看向两人的方向。
(你迟到了。)
(作为一个学生,迟到是错误的。)
教室门口摆放着两块提示板,与之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凶神恶煞的纸人。
看着这些在游戏里见惯了的元素,拾秋却感到些许不舒服。
【我们进去吧。】
路过纸人时,拾秋掉了半格血。
教室里摆放着几个相同的纸人,每个纸人身旁都摆放着一块提示板,上面有着一样的文字:(状态:看着你)
除了一张桌子,其他桌子上都堆满了书,‘网卡’带着拾秋走到特殊的桌子旁。
(不爱学习的人的桌子)
比起之前的提示文字,这几个字大的显眼。
【我们需要在这里上课。】‘网课’说道。
拾秋没意见,他知道‘网卡’是想通过这张地图告诉他些什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选中的是他,但拾秋暂时愿意倾听。
听课途中,拾秋什么都没干,角色却又掉了一格血。
【被注视久了会掉血。】注意到拾秋的疑惑,‘网卡’解释着。
拾秋则想起中午班会时的经历,他看了眼‘网卡’,沉默地站在他身旁。
中午时,两人没有去食堂,‘网卡’掏出了一份饭。
(奶奶做的包子)
吃完后,角色的血回满了。
【我们在这站几秒,就能过渡到下一个地图。】
【好。】
(月考结束,不出意外,你的成绩又下降了。)新地图的第一块文字提示板。
第二个地图的场景和上一个地图的场景几乎相似,但文字提示板却多了不少。
(班主任找你。)
(同学‘何坊’找你。)
(同学‘李诗蕾’找你。)
……
拾秋看到了一溜的人名,都是找主角学生的。
(地图目标:不能退学。)
(地图背景:成绩中等的普通学生,从小父母未知,跟着奶奶长大,高考失利后,在‘熟人’的介绍下,奶奶花费全部积蓄,将你送进这所培养出多个优秀学校的高中复读。)
【被欺负会掉成绩,也就是掉血。】‘网卡’突然开口。
拾秋这才注意到自己又掉了一格血。
【其实我单排时,一般不玩人。】拾秋看着满教室的纸人,在聊天栏打出一行字。
不陪朋友时,他多数时间是打屠的。
拾秋有些手痒,可惜他现在用的角色不是屠,对面的纸人也掉不了血。
地图里响起一阵又一阵刺耳的笑声。
(你不能被打扰,要考好,让奶奶高兴。)
(忍忍就过去了。)
(成绩又降了,你去求他们放过你,许诺高考以后他们做什么你都答应。)
(成绩再一次下降,你拖累了班级的平均分,班主任找你谈话。)
(奶奶又交了一笔钱,你知道家里的钱已经不多了。)
(要忍。)
(要忍。)
(要忍。)
像地图bug一样,相同的文字提示词重复地弹出,遍布每个角落,一起出现的,是角色越降越低的血量,拾秋停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碰,角色的血量却缓慢又坚定地下降。
【一直不动,可能打不通地图,拿不到想要的结局。】拾秋打出一行字。
【我知道。】隔了很久,‘网卡’才回拾秋,他移动角色,站在拾秋的角色前面,似乎想要以此来挡住纸人们对‘学生’的攻击。
咚咚咚——
“你好,请问拾秋学长是在这个寝室吗?”门外传来敲门声。
靠门近的蒋随去开了门。
“学长,组长让我们晚上去讨论项目书的PPT,晚上要一起去吗?”大一的小学弟和拾秋住同一栋楼。
“好啊。”拾秋从柜子里翻出些零食,递给学弟,学弟推脱了会儿,还是接受了,蒋随不知怎么想的,也递了包薯片过去。等学弟离开后,拾秋发现手机黑屏了,屏幕再次亮起来时,地图里的纸人倒了一地,只剩下零星几个还站立着。
拾秋注意到,‘网卡’用的角色进入了雾隐状态,显然是获得存在感,开阶了。
这些纸人居然能刀?!
之前的文字提示板不见了,每个倒地的纸人身边都出现了新的提示词——对不起,文字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他们没有骗你,真的没人欺负你了,那是最好的选择。)
(你做了错误的事。)
(对不起说多了,你的嘴巴记住了它们的口型,说这三个字仿佛已成了你的习惯,看着他们,你很抱歉做了这些事情,但好似已经停不下来了。)
(地图未完待续,尽请期待。)
拾秋看着最后一行提示词,他操纵角色,走到了剩下几个站着的纸人身边,然而此次,被长久注视着的角色不再掉血。
他看到了纸人头上顶着的血量。
第140章
在拾秋聚精会神地盯着纸人时,‘网卡’不知何时下线了,昏暗的地图里只剩下拾秋一人。
它们好像在哭?
拾秋不断调试角度,让视角正对纸人的脸,然而快要成功时,他被踢出了地图。
(游戏胜利)
赛后结算画面突兀地出现,拾秋和‘网卡’操纵的两个角色出现在胜利方,失败方却空空荡荡的,一个角色都没有。
“你们说,一般因为什么,鬼才会找上一个陌生的人?”在大厅挂机后,拾秋扭头看着几个室友。如果他猜的没错,‘网卡’应该是海苑高中第一个跳楼的人,直播时他说自己目睹了同学跳楼,其实应该是他自己跳了下去。
“那就要看是哪一国的恐怖片了。”孟文年对此很有经验,对恐怖片,他可谓是阅片无数,“我国的呢,一般是复仇为主,不害无关人士,像樱花那边的,多数都是无差别攻击,只要你踏入了它们的领地,或是触碰了它们的物件,都有可能被找上门。”
“如果不是因为复仇呢,单纯的被找上了?”
“嗯……那可能是被找上的人,身上有这个鬼喜欢或讨厌的特质吧,比如鬼身前内心,他就可能被阳光的人吸引,或者他身前暴躁,可能就被温柔平静的人吸引之类的。”
阳光,他吗?
【你希望我做些什么?】拾秋给‘网卡’发去消息。
灰色的头像沉默地躺在列表里,一动不动。
……
第二日,学校恢复了正常的秩序。下午无课,拾秋决定打车去海苑。
“海苑哦,听说前几个月那里有个学生跳楼了。”听到拾秋说的目的地,出租车司机一脸唏嘘。
“我有个朋友在那里。”
“那可要好好安慰一下,现在的娃娃哦,压力大得很,像我家的女娃,天天熬夜写作业到一、两点,看的我,心疼啊。”司机是位健谈的人,见拾秋是从大学出来的,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拾秋聊着。
路上堵车了,听着外面的鸣笛声,电光火石间,拾秋突然想起了胖虎,以及卫矜送他的木偶人,他醒来后好像没看到它们。
不对,上一次醒来时,它们好像就不在了。
“到地方了。”司机的话打断了拾秋的思索。
下车后,拾秋站在海苑高中的校门口,平视着眼前的建筑。透过一扇厚重的铁门,可以看见里面灰白方正的主教学楼,以及教学楼上用烫金镶嵌的校训。
和蒋随描述的一样,这里太偏了。拾秋记得自己高中时,校门外全是文具店和饭店,来来往往很是热闹,然而他刚下车时,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一家饭店。
“你希望我来这里吗?”拾秋自言自语着。
他在学校周围转了转,寻到了一家小型超市,进去拿了瓶水,他走到收银台处停下。
“不太清楚。”收营员摇了摇头,“我是最近几天才来兼职的。”
拾秋说了声谢谢,离开超市。走了一圈后,他又回到了海苑的大门口,此时这里多了些人,格外嘈杂。
“我不要进去!”被拉扯的女生身形高挑,正尖叫地抵抗着。
“不去怎么行?你知道我们为了把你送进去,花了多少钱吗?自从那件事后,你都在家里躺了多久了?不上学了?不高考了?你知不知道我请个假有多难?你怎么就不为我和你爸考虑考虑?”疑似家长的人怒吼着。
她的父亲漠然地站在一旁,将教育子女的责任甩给妻子。
“我……”女生嘴唇蠕动了记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也没有开口,她抬起头,委屈地看着母亲,“我真的不想进去,在家我也能好好学。”
“你在家碰过书吗???”母亲的声音陡然升高。
“那、那要不换一个学校,我不喜欢这里,妈,求你了。”
“不可能!”母亲对海苑的光环格外执着,这可是她精挑细选好久的学校,何况女儿复读的几个月里,成绩确实提升了,效果还非常非常的不错,她相信如果能保持下去,女儿应该能考个211,或许还能摸摸985的底。
女生听后,依旧不依不饶地闹腾,最后一旁沉默着的父亲突然暴起,扇了她一巴掌,她才瑟缩地安静下来。
“李诗蕾,我把你送进来,不是为了让你再考那么点分,让我没面子的。”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本来准备离开的拾秋停下脚步,转身看了过去。
在父亲冷漠的注视下,李诗蕾最终还是拿起母亲手中的书包,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学校。
“妈……”李诗蕾转身回头,红着眼睛看母亲。
“这孩子,也不知道回事,以前那么喜欢上学,放假了,宁愿在学校里住宿都不想回家,现在不知道被谁带坏了。”偶尔有路人经过,母亲像是为了挽尊,拨弄着头发,尴尬地笑了笑。
拾秋和回头的李诗蕾对上视线。
“对、不、起。”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口型的变化。
李诗蕾看到这熟悉的口型,耳边仿佛又一次响起了那声粘腻的道歉,她瞳孔收缩,下意识远离拾秋、向着学校里面跑去,筋疲力尽后,她喘着气停了下来,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抬起头,看到正前方那熟悉的木色长椅,又立刻僵在原地。
这里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她没有想逼死他的,她就随便一说,哪想那个人真的去跳了?
这不关她的事,凭什么要缠着她!
父母变态的控制欲让李诗蕾从记事起就生活在压抑中,遇到男朋友何坊后,她渐渐学会了如何疏解这份压抑,迷上了掌握他人情绪的快/感。
暴力原来真的会让人上/瘾。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大家都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是他不懂反抗,助长了大家的情绪,一个男的,每次都瑟瑟缩缩的,看着就让人恶心。
木色长椅静静地立于阴影里,一阵风吹过,吹落了长椅上带着灰层的纸,飘落到李诗蕾面前的地上。
纸张上,密密麻麻都是‘对不起’,是他们当初逼他写的道歉。
许久后,下课铃响起,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
“六楼窗户边是不是站着一个人?等等,她爬到窗户外面了?!”眼尖的学生拍着身边的同学。
鲜红的血染红了刚被打扫干净的地面,它们在缝隙里流动,渐渐汇聚成三个模糊的字型。风中传来卑微的道歉,然而围观者无一能听见。
还剩两个。
……
拾秋对海苑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谢谢。】
他盯着‘网卡’发来的消息,没有询问‘网卡’道谢的原因,而是打字问道:【地图完结了吗?】
【快了,很快就能做完了。】
【恭喜。】
【谢谢。】‘网卡’再一次道谢。
【我今天去了一趟海苑。】
【嗯,我知道。】
【你看见我了吗?】拾秋觉得‘网卡’或许飘荡在海苑里的某处。
【看见了。】
【那里挺偏的,都没什么吃的。】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高中时一起吐槽学校是件快乐的事情。】
【我也觉得,我们学校真的是太偏了,真的是个很糟糕的地方。】过了一分钟,‘网卡’发来了他的吐槽。
像朋友一般无方向地随意聊着,拾秋回到学校,慢悠悠走到附近的奶茶店坐着。
“还是要云岭茉莉白吗?”店员早已眼熟了拾秋。
“今天换一种。”以往他和卫矜约在这里见面,每一次他都点一样的饮品,今天不想了。
拾秋点了店员推荐的新品,第一口就后悔了。
不好喝,至少不符合他的口味。
不好意思当着店员的面仍,拾秋拿着奶茶离开奶茶店,走远了些后,将奶茶丢进垃圾桶里。
他果然不适合尝试新的东西。
“谁!”感受到熟悉的视线,拾秋倏然望去,街道的尽头拐角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他追了过去。
身影总是消失的恰到好处,让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又不让他迷失方向,七拐八绕,拾秋停到了一处狭窄的小巷子入口处。
学校附近有这个地方吗?
好像没注意过。
凭着对身影的信任,拾秋走进巷子,里面的店铺不多,但是都处于关门的状态,走了好半天,他才看见一家开着的店。
是一家卖家具的店。
在门口停了几秒,拾秋走入店里。里面没有店员,陈列的家具多是由纯木打造,整木挖凿的茶盘、树瘤剖面做成的挂画……
拾秋粗略地看了几眼,向里走去。
‘不像是能藏人的地方。’但卫矜也不能完全的算人类,人类能跑到他的梦里吗?
拾秋走过一处时,一双手臂无端从阴影中冒出,搂上他的腰,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声压抑至极的喟叹。
“卫矜?”
“秋秋,不要看。”不好看的。
在拾秋抬头看向他的脸前,卫矜伸手遮住了拾秋的眼睛。
身体木化就算了,偏偏表面还带着破裂的纹路,眼珠更是一不注意就从眼眶中滚落下来。绝不能让他的少年看到他这副鬼样子。
卫矜想过,在身体恢复原状前,不要出现在秋秋面前,远远地望着就好,就像以前那样,不熟的时候,他不也在远处躲的好好的?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意志。或许不需要完全复原,只要看着像个人就好?不不不,可能摸着像个人也可以,他的秋秋很善解人意的,只要他多求一求,或许秋秋会同意一直闭着眼?
所有的深思熟虑,在见到他心心念念着的人的时候轰然倒塌。
他发现,秋秋也在想着他。
或许他可以多穿些衣服,把这丑陋的身躯全部包裹住,隔着衣服的话,至少摸着还是个人型,不那么奇怪。
“不要看。”发现拾秋在碰自己的手,卫矜再一次说道,他没注意到,他的声音里全然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是一种拾秋完全不熟悉的语调。
拾秋停下摸索的动作,安静乖巧的让卫矜抱着,就像梦中一样。
“我不看,不睁眼。”拾秋说道。
卫矜犹豫了片刻,放下了遮挡拾秋眼睛的手,这下,他终于能近距离看到他的少年全部的脸了,漂亮的让人心颤。
“你戴手套了?”拾秋闭着眼问着。
“嗯。”
“现在这个季节戴手套?”
“有点……实验出了些意外。”卫矜本想说冷,但是看到拾秋的脸色,迅速改口了,他的少年不喜欢欺骗。
“但是很快就会好的。”卫矜补充道。
所以不要放弃他,给他一点时间,好吗?
拾秋伸手,还没碰到卫矜的脸,就被握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卫矜说道。
“那多久到你说的时候?”漂亮的少年有些委屈。
他不喜欢那种怎么都找不到人的感觉,甚至连梦里也见不到了,一下子全消失的干干净净。
“很快的。”
拾秋不喜欢这个大饼。
“你之前是不是在躲着我?”
卫矜心虚地不敢回答。
“我找不到你。”拾秋接着说道。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有点不开心,真的见到这个人后,他才发现自己是非常非常的不开心。
“只要我醒着,我就在看着你。”
视力的衰弱也阻挡不了他想注视着少年的欲/念。
“我会解决好一切的。”卫矜保证道。
拾秋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秋秋能一直陪着我吗?但是我现在的模样不方便见人,只能委屈秋秋来这里陪我了。”
“勉强答应你。”
卫矜笑了起来,脸上的裂纹随之加深。
“什么声音?”拾秋听到了声响,而且声音的源头明显就在耳边。
“没什么。”卫矜止住了笑。
“我有点累了。”
闻言,卫矜抱着拾秋找了处地方坐下。
“你不在的时候,我认识了一只鬼。”
“鬼?”卫矜面色变冷,他这才注意到,拾秋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鬼气。若是以前,他很快便能发现,但现在,他称不上人,说不定连鬼都不如,这丝非人的气息,他下意识忽略了。
什么气息都没他的难闻,他才是最大的鬼物。
“一个还不错的鬼。”
“嗯。”卫矜声音放缓,脸色却没怎么变。
“他似乎杀了很多人,但我觉得不该阻拦他。”拾秋说时,想起了昨天玩的地图,学校里,每一个找‘网卡’的人,似乎都是带着恶意的。
“秋秋说的对。”
“他太乖了。”
“秋秋说的对。”
“打群架,就要盯着一个人打,还要事后会装乖。”
“秋秋说的对。”
“我之前就是盯着一个人下狠手,然后在老师面前装乖的。”
“秋秋说的……嗯?”卫矜下意识赞同,等听清是什么后,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成绩好,而且老师都知道我是爷爷带大的,亲人也只有爷爷,所以格外心疼我,那群人说的,老师根本就不信,而且我身上也带了伤。”
“后来我就成了那一块的老大了。”拾秋接着说道。
“秋秋真厉害,但下次让我来就好了。”听到拾秋说身上有伤,卫矜有些心疼。
拾秋用头顶了下卫矜的下巴。
这些记忆过于遥远,如果不是‘网卡’,他或许也不会想起来。
“其实还有一点。”
“是什么?”
“不告诉你。”那就是脸。拾秋一直知道,他能装乖成功多次,和他的脸脱不了关系,曾经,他真的很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
时间久了,都快忘记自己以前是个怎样的人了。
想着想着,拾秋感觉到有什么滚落到他的衣领里。
“是什么?”拾秋捏在手中。
他闭着眼,但能摸出这是个圆球状的东西。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沉默了些许,卫矜说道。
看着自己木化的眼球被秋秋捏在手中把玩,有种微妙的情绪在卫矜心中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