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淡淡的木香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拾秋周围,初闻清凉,久了,却让人有些许晕眩之感,像隔夜的浓茶,也像是由蜂蜜织成的网,黏住了所有思考的飞虫。
店里堆满了木制家具,拾秋没有起疑。
他闭着眼,被卫矜牵着走出小巷,等到手中触感消失,他睁开眼,身边空无一人。拾秋回头看,入眼还是刚刚的小巷,但是喧哗多了,里面开满了小吃店,正等待着即将下课的大学生群体。
想起今天没和蒋随他们出去聚餐,拾秋走进小巷,买了三份烤冷面和一大份炸鸡。
一回到寝室,拾秋手中的零食就被瓜分干净。
“味道还不错,哪里买的?”孟文年问着。
“有点远,快到青大那边了。”
“没事,多走走对身体好,下次有时间我们也去看看,学校外面的那些都快吃腻了。”蒋随一脸满足。
“平常也没见你少吃。”祁智推开蒋随抢食的爪子。
“你下午才说过你要锻炼的。”蒋随不依不挠,“你看看孟文年,他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现在寝室里只有我和老四能吃这些油炸的东西。”
“你不锻炼?”
“我早就炼好了。”评价锻炼结果时,蒋随对待别人那是严苛又严苛,但对自己,蒋随觉得只要能看得见腹肌就行。
“老四老四,你看看老二,我早就想说了,感觉他这个月天天出去和学生会的出去聚餐,胖了不少。”蒋随把拾秋拉到身边。
拾秋看向祁智,感觉好像……脸是圆了一丁点?
这段时间学校里活动太多,不是学生会,就是青马班的把祁智叫出去商量活动流程和奖励,他呆在寝室的时间少了很多。
“奶茶喝多了。”祁智有些郁闷,部门里学弟学妹多,奶茶几乎成了标配。
“回到了大一时的体型。”蒋随补刀道。
大一开学时,祁智是他们这群人中最胖的,结果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打击,一个寒假就减肥成功了,看着又高又帅,真让人难过。
祁智面无表情地看着蒋随,想刀人的眼神怎么都藏不住。
拾秋默默和蒋随拉开距离,他可不想被牵连到,但下一秒,他就被喝了不少酒、玩high了的蒋随又拉了回来。蒋随把胳膊搭在拾秋肩膀上,挑衅地看着祁智。
“人啊,要有克制力,要么像老四这样怎么吃都吃不胖,要么像我这样,明明已经很完美了,却还是严格要求自己,时刻……”
拾秋看了眼祁智的脸色,又同情地用余光扫了眼蒋随,他把蒋随的胳膊还回去,坐回自己的床下。
蒋随说着说着,看见祁智的脸突然变得异常难看,“老二,不是吧,真生气了?”
理智驱赶走蒋随脑中的酒精。
他们之前不是经常这么玩闹的吗?
蒋随开始诚恳地道歉。
孟文年听到动静,扭头看了过去,发现祁智盯的不是蒋随那个笨蛋,而是拾秋。
“秋秋今天没去海苑吗?”祁智勉强恢复正常神情。
上午时,许跃发消息邀请他们出去聚一聚,拾秋拒绝了,说下午要去海苑一趟,他本来想跟着一起,但拾秋说他有朋友在那里,性格害羞。祁智之前从未在拾秋口中听过这个朋友,他们四个里,只有蒋随是本地的,时不时会去见初、高中的同学。
“去了。”拾秋打开台灯,在桌上和抽屉里翻找起来。
真的不见了。
想起那只亲人又爱撒娇的小蜥蜴,拾秋开始懊悔这段日子对它的忽视。
“我之前好像没听你说过这个朋友。”祁智说道,他盯着拾秋脖颈侧边的咬痕,面色又不受控制地难看起来。
“就是之前和我们一起打游戏的那个。”拾秋说完,突然想起来,“那天你不在,我蒋随、还有老大和他一起四黑。”
“那个什么‘卫先生’?”蒋随对这个文邹邹的称呼记忆异常深刻,他也迟半拍地反应过来祁智糟糕的神情不是对着他的。
“不是他,是id叫‘我网怎么你了’的那个。”
“这谁啊?”蒋随迷茫地问着,转头看向孟文年。
“我也不记得有这个人,老四,你是不是记错了,是和别人在一起和他玩的?”孟文年问着。
拾秋听后安静了一阵儿:“对,是我记错了。”
“他是那的学生,还是老师?”祁智继续问着。
“学生。”
祁智还想继续追问,但见拾秋面露疲色,又咬住牙,停了下来。他暂时还不想也不希望听到自己不喜欢的回答,再等等、再等等……
明明不应该的。
……
坐在床下时,拾秋很困,但洗完澡爬上床后,他却变得清醒,身体里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困意。白日的景象像电影一般,在他脑海中播放。
他想起了在海苑见到的那个女生,看着很是憔悴,脸上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惊恐,尤其是最后一幕,她恐惧地盯着他,然后发疯似地向校园里跑去。
拾秋不自觉地摸起自己的脸,几秒后,拾秋拿起手机对着自己,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的是他,不是想象中的、陌生的另外一张脸。
关掉录像,拾秋打开游戏,刚进入大厅,他就收到了好友邀请,来自于‘网卡’。今天‘网卡’没有再邀请他进入地图,两人普通地打起匹配,对手依旧和之前几次一样,发挥严重失常,他们每局都赢的轻轻松松。
又一局结束后,‘网卡’点开了匹配按钮,只是这一次,等待时间变得格外的漫长,十分钟过去了,他们都没有排到人。
蒋随在下面敲着拾秋的床。
拾秋拉开床帘。
“需要灯吗?”
“不用。”
蒋随作为最后一个呆在下面的,非常自觉地走到门边关完灯,才到床上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依旧没有排到人,拾秋无聊地分屏在网上搜起海苑有关的消息,都是些‘一年xxx个重本’、‘复读三次专科上清北’之类的新闻,评论区里全是家长们发自肺腑地感激。
【你不怕我吗?】
夜色里,拾秋陡然看到这条消息,身体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还好。】
只要不让他看见死亡时的模样,他都可以。
【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透过手机,‘网卡’能看见拾秋的模样,即使是身处一片漆黑中,对面这个人依旧光彩夺目,轻而易举地便能吸引他人的视线,理所应当地会被所有人喜欢。
他曾经,一直、一直、一直都很羡慕这样的人。
‘网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跳楼后还能睁开眼,或许就像电影里那样,他怨恨难消,所以变成了鬼。刚‘醒’来时,他什么都做不了,没人看得见他,也没人能听得到他的声音,但他不觉得孤独,这比活着时要舒服多了,没人欺负他,他也不用时时刻刻担忧着被退学。几天后,他在被丢弃的书包里找到了手机,真庆幸,他跳楼时没有带着手机。
‘网卡’发现自己可以操纵手机。
可是和谁交流呢?奶奶去世了,他也没有什么朋友可以联系。对着手机发呆时,一条消息突然弹出,‘你关注的主播正在直播’。
‘网卡’点了进去。
主播是他生前常看的游戏主播,紧接着,‘网卡’被主播身边的那个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一个留长发的男生,长得还十分漂亮。
他不会被欺负吗?
‘娘娘腔’、‘人妖’、‘不男不女的怪物’……一瞬间,大量不美妙的词汇涌入‘网卡’的脑中,那些是他曾经听过的谩骂。
‘网卡’在直播间留下了。
在弹幕里,在主播的介绍里,他得知了些和男生有关的信息,雾合大学的在读生,听上去高中时成绩肯定很好;游戏玩的好,被技术流的主播邀请来一起直播教学;性格……看上去和他不一样,像是从未被人欺负过,他在男生的身上看不到一丝对他人视线的畏缩和胆怯。
这般无所无惧地留着长发,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可真好啊。
弹幕里满是对男生的喜爱,那些美好的话语,像恒河里的沙粒一般多,直播间的观众疯狂的刷着屏,不管什么时候看评论,截出来的图都是赞美的。而且他看出来,平常和其他游戏主播连麦时都懒洋洋的主播,在对待男生时,带着轻微的讨好。
‘不会有人将恶意展现在这样一个人面前的。’这个想法冒出后,便一直徘徊在‘网卡’脑中,实际上,他也很喜欢这样一个人。
死亡带来的怨恨加重了偏执。活着时,‘网卡’是不敢和这种人群的焦点接触的,变成鬼后,他打破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时间久了,他又渐渐想要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告诉这个新朋友,毕竟他也是需要倾诉的。
‘网卡’在另一头盯着拾秋时,拾秋自己也在苦恼,不知道怎么回这个消息。
谢谢你的喜欢?我也很喜欢你这个朋友?
【谢谢你。】在拾秋犹豫时,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可是朋友。】这条消息,拾秋会回了。
【对,我们是朋友。】
拾秋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他们匹配到了人,这一局,‘网卡’换了ob位。
【早点睡,明天上午有课。】屏幕上方,企鹅弹出了消息。
祁智注意到拾秋那边的天花板是亮的。
和‘网卡’互道晚安后,拾秋倒扣手机,侧躺着睡在枕头上。他摸了摸枕头边沿,这里曾经有只绿色的小蜥蜴,也会在凌晨喵呜喵呜地叫着,催他入睡。
……
饿。
月光下,房间内的人难耐地扭动着。
胃里空荡荡的,像是一日未进食,这种滋味虽然清晰,但不算难熬,只是隐约地提醒床上的人该醒了,该去添些东西到胃里面了。
睡着的人挣扎了几下,困意压过了饿意。
渐渐的,饥饿感加深,饿意在胃壁攀岩,每经过一处,都会留下粗粝的灼痛,牵动着神经。
拾秋被饿醒了,他睁开眼,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周围,找寻着所有可以吞下的食物。
他看到桌上有一份糕点。
拾秋几乎是跑了过去,跪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着这份救命稻草一般的食物,白玉盘内如意糕一个接一个的消失,拾秋胃里的饿意却没有消减半分,反而愈演愈烈。周遭的世界变得模糊,原始而蛮横的兽性蚕食着理智,腹内那个空洞仿佛成了无底深渊,吃多少如意糕都填不满。
冷汗从拾秋的额头、颈后渗出,黏腻冰凉,指尖也微微颤抖起来,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连手中握着的如意糕都看不清了。
他怎么会这么饿?
门被推开,有谁走了进来,拾秋正和饿意做抵抗,没工夫理会。来人走到拾秋身边,轻声唤了几下。
“听不见了吗?”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卫矜心疼地抱住拾秋,他的姿势略显怪异,为了不让衣袍上的污渍碰到拾秋。
饥饿的烈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将拾秋的每一寸感知都扭曲成对食物的疯狂渴求,他对卫矜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两只手紧紧捏着剩下的两块如意糕,想要往口中送。
“我们不吃这个。”卫矜想拍掉糕点,没能成功,拾秋抓地太用力了。
卫矜看着拾秋,从怀中掏出一份‘食物’,拾秋的注意力迅速被‘食物’吸引,捏碎的如意糕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落在地上,染上灰层。
拾秋目不转睛地盯着‘食物’,他眼前是模糊的一片,只有‘食物’是清晰的,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腥甜。
“我知道秋秋心善,放心,都是些坏家伙的。”卫矜软声说道,用手帕擦拭拾秋嘴角的糕点,随即将‘食物’递到拾秋唇边。
本能驱使着拾秋张开嘴,露出迫不及待冒出的尖牙。
第一口,他咬到了卫矜握着‘食物’的手指,手指没有流血,倒是牙痛了一下,也微微唤醒了拾秋的一丝理智,他看着被递到唇边的‘食物’,渴望和恶心交替出现。
拾秋闭上嘴,咬紧牙关。
饿意卷土重来,理智开始忽明忽现,拾秋紧闭的唇开始松动,视线无法控制地向着‘食物’的方向望去。
想吃、疯狂地想吃。
吃了就能好了,就不会饿了,就正常了,就……
“闭着眼,一下就好了。”卫矜哄着。他知道他家秋秋心软,不似他。
“今日后,会好很多。”即使知道拾秋可能听不见,卫矜依旧说着。他也不想这些肮脏的东西碰他的秋秋,然而没想到后遗症会这般大,也是找到了后一卷,他才知道了治疗的方法——只要定期服用,便无碍了。至于取‘食物’的过程?脏事恶事,他来代劳便是。
“尝试第一次后,会好很多。”卫矜另一只手心疼地环住怀里人。
“需要我喂吗?”卫矜盯着‘食物’,准备咬上一口,然后过渡到拾秋口中。
他感受到了湿意,垂下头,他看见鲜艳的红。
拾秋艰难地摸了许久,终于在卫矜身上找到之前看见过的匕首,刺穿了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终于压制住无限滋长的饿意。
看到这明显不是自己的血,卫矜慌乱起来,他倒宁愿秋秋捅的是他,至少这副身体好修理。翻找出伤药后,卫矜倒在伤口上。
“可能会有些疼。”卫家讲究效果,制作出的伤药止血快,但比外界的要疼上不少。
卫矜以往觉得这伤药不错,现在却有些埋怨,一群吃干饭的,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改良。
不知是不是渐渐习惯了手上的疼痛,拾秋感觉到视线又开始模糊。视力下降、听力似乎也在下降,唯一提高的只有味觉。
不,还有嗅觉。
拾秋垂头看着卫矜的手,这里……随即,拾秋又无法抗拒地看向‘食物’所在的方向,那里的味道更浓。他的口中疯狂分泌着口水,舌尖仿佛已品尝到那腥甜的美味。
“卫矜,我想睡。”
睡着了,或许就没这么难受了。
或者……拾秋看向匕首,匕首被卫矜夺走后,便被卫矜甩到了远处。
饥饿让伤口都开始发痒,仿佛变成了另一张贪婪的嘴。
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怪物?
第142章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耳边,卫矜似乎在说话,但浑浊的让人听不清字词……
手心真的很痒。
拾秋没了后续的记忆。
“很渴?”见拾秋不停饮着茶水,夫佑问道,打断了拾秋的回忆。
“……嗯。”拾秋慢半拍地点头,将茶具放到一旁。那次后,他便再没见到卫矜。‘卫矜’这个名字,也像是被谁抹除了一般,除了他,无人再记得。
卫家多了个卫拾秋,少了个卫矜。
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卫家人,从小在卫家长大,有父亲,也有母亲。不过在他醒来前,这对父母就外出了,在梦中呆了几个月,拾秋都未见到这两个人。
对了,拾秋又发现一个问题,这次的梦太长了,长的他都快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了。
“如果这次还是没能背下来,等你父亲回来,我可不会再帮忙挡着了。”夫佑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苦说了半天,他也渴了。
对这个心思不在傀儡术上的小外甥,他是真的心累了,耐着性子教育了半天,小外甥还是一副神游物外的姿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夫佑用力拍了拍石桌上的古籍。
看着眼前厚厚的一沓,拾秋痛苦地皱起脸,高考后,他就没有再见过这么多要背的字了。
拾秋翻过几次书,里面的字词佶屈聱牙,读都读不通顺,更别说背了。
“唉——”看着拾秋,盯了片刻后,夫佑长叹一口气。
他就不该接下这个苦差事!
或者要是那时没有去姐姐面前晃悠,也不会被拉壮丁了。
“观澜都背下来了。”一个八岁稚童都背下来了。
“哦。”拾秋一脸乖巧。
“不长进!”
“是我做了坏榜样。”拾秋虚心认错。
“你!”夫佑骤地站起,捂着胸口,半晌未开口。
“舅舅别生气了。”拾秋递过去一杯茶。
对于夫佑成了自己舅舅这件事,拾秋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的相处自然,时间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下次我来的时候,前十三章你要记熟,不然……”夫佑不再多言。《五行材鉴》是每位傀儡师必读必记之物,里面详细介绍了各类材料的属性和转化规律,以及对应的人工淬炼之法,傀儡师世家出生的子弟,多数在十岁前便能记住大部分。
“舅舅,你听过‘卫矜’吗?”等夫佑坐下后,拾秋问道。
“没有。”夫佑回得迅速,因为这个问题,小外甥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可是我之前问时,你明明有反应。”
拾秋问了多次,其中一次夫佑有明显的晃神。
“或许是我曾经听过这名字,毕竟我有个不听话的小外甥,你父亲一喝酒,就和我念叨卫家祖上有过贡献的名字。”
夫佑离开后,拾秋坐在庭院里,看着石桌上的茶具,摸了摸唇,慢慢的,手指伸入口中,回神后,他跑回房间,站在铜镜前,观察着自己的口腔内部。
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和他前几个月醒来前一样。
应该没有吃下什么怪东西。
拾秋又垂头看向手心,醒来时,这里还有一道红痕,伤口愈合的很慢,但现在已经彻底长好了。
“这里是梦境。”拾秋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他决定以后每日都要重复一遍这句话。
……
次日——
“卫矜?卫家没有这个人。”三长老卫兴的脾气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暴躁,回完拾秋的问题,便转回去,继续骂起几个考前偷跑出去被抓的小辈。
拾秋看着墙边和鹌鹑一样低着头的几个少年,想起了蒋随,看来不管哪个世界,学生都会被考试折磨。
卫润偷偷抬头,用求救的眼神望着拾秋。
更像蒋随了。
拾秋准备开口求一下情,但扭过头,看见三长老的表情,他闭嘴了。
‘抱歉,我也很无力。’他突然想起在这个世界,自己也是个差生,开口了说不定要被一起训,在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之前,拾秋溜走了。
拾秋在路上碰到了卫仪生,圆润的小胖子坐在树枝上,为难地看着地面,沉木旁的地面上,散落着有一堆傀儡残躯。
“拾秋哥哥!”见到拾秋路过,卫仪生由悲转喜。
听完卫仪生的话,拾秋离开片刻,找到附近的傀儡帮忙把小胖子抱下来。
“下次不要一个人来这么偏的地方了。”沉木喜阴,生长环境潮湿,一般很少会有人来这片沉树林。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卫仪生指了指旁边的傀儡残躯。他是带着自己制作的傀儡来的,只是没想到傀儡这般不经用,才把他抱到树上,就散架了,他也下不去了。
卫仪生抱怨时,四分五裂的傀儡似有所感地动弹了一下,圆滚滚的眼珠自眼眶中脱落,掉落自破碎的身躯里。
他在难过。
拾秋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悲伤、依恋、自厌。
卫仪生被这突然响起的动静吓了一跳,停下了口中的抱怨,“拾秋哥哥,今天的事能不能不要和阿爸说,他会揍我的。”
最重要的还是丢脸,这是他第一次制作复杂的人型傀儡,卫仪生不想阿爸阿妈知道成品很糟糕。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我很听话的。”他可是卫家最听话的孩子了。
“看我干什么?”
“没有没有。”卫仪生用力摇头,拉着拾秋的手向外走。
“不带走修复吗?”拾秋看了眼沉木旁破碎的傀儡。
“没有什么珍贵的材料,不如留在这给沉木当养分。”
“他在难过。”
“拾秋哥哥。”卫仪生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傀儡是没有情感的,就算是长相似人,它们也只是工具。”
“可是,说不定会有神迹出现,小仪生可是我们卫家的天纵之才。”
拾秋想起和卫仪生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找到了‘神迹’这个词。
“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呀。”卫仪生害羞地看向其他地方,“那把它带回去吧,我会修复好的。”
一旁,得到命令的傀儡将地上的‘同胞’粗暴地打包,提在手中。
可是卫仪生没有带着他的第一个成品回去。
“烧了。”和拾秋分开后,卫仪生对着身后的傀儡吩咐道,他不需要让自己丢脸的失败品。
他会带着一个全新的、不会出任何差错的傀儡去见他的拾秋哥哥。
……
拾秋没逛多久,就被卫兴抓住,丢进了学堂。先生教着傀儡术最入门的知识,这里除了拾秋,就是一群没桌子高的小萝卜丁。
先生看了眼被丢进来的拾秋,摇了摇头,他都快看着拾秋长大了。自从这孩子小时候被失控的傀儡误伤过后,就恐惧上了一切傀儡,说什么都不愿意学习傀儡术,年年被丢来学习入门,年年闹着不愿意学。明明父母是那样的人物,子嗣却半点没遗传到。
不过这一次,这孩子居然安静地坐在位置上,不闹着离开。先生因此多瞅几眼拾秋,他试着将人点起,问了几个刚讲过的问题,这孩子居然都能答出来。
这是听进去了?
先生有些欣慰。
“可以凑近看看,用手摸一摸。”先生拿出自己的教具,一具制作地相当规整的傀儡。
“这是我第一次制作的人型傀儡。”
傀儡术看天赋,先生年轻时也曾有凌云壮志,碰了几次壁后,就把心思放回教书育人上了,卫家对族人的待遇不错,当先生也不比当傀儡师差。
“先生,它不能动吗?”一个小萝卜丁举手问道。
“动不了。”先生面露遗憾,眉眼间染上一丝不甘。
“为什么不能动呀?”萝卜丁们摆弄着傀儡的手臂,试图让傀儡动起来。
“这就是我今天要教你们的——接受失败,虽然现在说或许有些早了,但我希望你们能接受以后可能的失败,不是每一个人最终都能成为傀儡师的。或许有一天,你们习得完整的知识,成功做出了多个傀儡物件,随后尝试人型傀儡时,你们发现,在一丝不苟地按照习得的知识制作出属于自己的傀儡后,它们动不了,你们很失落,带着傀儡去询问长辈们,以为是自己的步骤错了,可得到的回答却是,什么都没错,只是你可能不适合当傀儡师……”
“生为卫家子弟,只代表你们比他们多一分希望,而不是绝对能成为傀儡师。”
先生教过很多学生,也目睹了无数次的失败,有些同他一样,接受了家族的安排,有些则一蹶不振,终日和酒为伴。想到此,先生余光扫了眼拾秋。
以往是学生自己不能接受,这位是父母不能接受。
“先生,它有名字吗?”萝卜头指着傀儡。
“失败。”
先生让学生们一个一个上来感受这份失败,拾秋以往摸过无数次,这次还是被先生叫上来了。
“老师、老师!它睁眼了!”萝卜头指着傀儡说道。在拾秋的触碰下,原本毫无生机躺在座椅上的傀儡,缓缓睁开了眼睛,它盯着眼前的人类,像雏鸟一样,用脸颊蹭了蹭人类的手。
拾秋感受到来自傀儡的、诞世的欢欣。
‘他在好奇,对这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傀儡看着拾秋的站姿,握着拾秋的手,站立起来。
自看见傀儡睁眼,先生便呆立在原地,等到感知恢复,他疾步走到傀儡面前,面容被多种情绪挤压的有些扭曲。
“星冉。”先生唤出傀儡最初的名字。
星陨为死,冉起为生;劫火燃千,终将复起。傀儡曾承载了先生全部的希望和愿景,就连名字,先生都是精挑细选了好几个,才在最后裁定下来的,可惜最后傀儡却代表着他的失败,先生怒而将之改名为‘失败’。前一个名字有多用心,后一个的名字就有多敷衍。
傀儡对先生的呼唤无动于衷,除开睁开的眼睛,它又变回了以往的死物。
先生已无心教学,课早早地解散。
“耶!”萝卜头们兴奋地叫起来,相约着去玩。
“拾秋哥哥,你要和我们一起去玩吗?”
“好。”
玩耍间,拾秋无意间提前‘卫矜’,萝卜头们纷纷表示没听过这个名字,拾秋又问起了九长老,他听人这么称呼过卫矜。
“九长老?那不是哥哥的父亲吗?”
“我的父亲?”
“嗯嗯,拾秋哥哥今天怎么笨笨的?”
拾秋捏了捏说话孩童的脸。
万物镀金时,拾秋带着被强塞的材料回到房间,傀儡们已将饭菜摆放整齐。色调柔和,香味弥漫,让人食欲大增。拾秋坐在桌旁,面色渐渐淡了下去,他还是无法忘记那日醒来后,自己对那肮脏东西的渴望。
到底吃没吃?
拾秋走到铜镜前,手覆在喉咙处。
看着看着,胃部传来些许饥饿感,拾秋坐回桌旁,吃着傀儡们精心准备的饭菜,他的胃饱了,饥饿感却好似并未消失,拾秋想起那日的‘食物’,口中不自觉分泌出口水,他赶紧多塞了几口美食到口中,却不知是不是吃饱了的缘故,这些美食不再可口,变得味如嚼蜡。
半夜,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拾秋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眼睛。学堂里先生的傀儡出现在床边,半蹲着盯着他。
被抓包的傀儡没有丝毫尴尬,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充满好奇。
“饿。”它看着拾秋说道。
“你饿了?”
“饿。”
拾秋停顿了片刻,“还是说我饿了?”
“饿。”
傀儡不断重复着这个字,手上捧着一堆杂草。
“我不吃这个。”拾秋摇头,他晚上已经吃了很多了,都快接近暴饮暴食了。
然而还是饿。
“快回去吧,先生发现的话,会来找你的。”
“饿。”傀儡反复只会说这个字。
“我不饿。”拾秋不愿承认自己饿了。
“回去吧。”说完,他闭上眼。
傀儡安静了片刻,消失在夜色里。
又过了几日,拾秋几乎将卫家逛遍了,胃中的饥饿却始终未消失,甚至还有愈来愈烈之势。
……
再一次入睡、醒来后——
他回到了大学的寝室,时隔几个月,他终于在现世醒来了。
“老四?”孟文年喊了一声。
“我只是太开心了。”拾秋看了眼课表,今天的课有些多,“帮我请下假。”
“好。”孟文年应下。
按照之前的路线,拾秋走到小巷口,在外面闭上眼,默数了五秒后,睁开眼走进去。
家具店内的木香更重了。
“我想你了。”依旧是被蒙着眼,拾秋主动抱上卫矜。
卫矜对这份主动有些受宠若惊。
“秋……秋秋?”
“我很想你。”拾秋继续说道。
“我也很想你。”一直、一直都在想着,日夜不停。
“我看了个和傀儡术有关的电影。”
“嗯,我们可以一起看。”
“我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真的可以制作出和人无异的傀儡吗?”
卫矜没有回答。
“我看的那个电影里,傀儡师制作出了一具傀儡,最后被邪术迷惑,将自己改造成傀儡,与此同时,他制作的傀儡却变得更像人,但傀儡变成的人有后遗症,怎么都无法缓解。”
卫矜听着有些耳熟,身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拾秋抱得更紧了,他把脸埋进卫矜脖颈间,声音也变闷了,“我真的很好奇。”
他觉得梦里的卫家和现实中的卫家肯定存在某种牵连,说不定能在卫矜这里寻到答案。梦里找不到,他现实里还找不到吗?
卫矜被怀里的少年蹭的有些气息不稳,他的身体是木化了,但又不是彻底失去知觉了。
“秋秋会觉得傀儡师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很变态、很恶心吗?”他问着。
卫矜对传闻里的那个人物并不认同,也没想过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他只是出于对真正的傀儡术的好奇,做了几个实验,然后就翻车了。
早知道就不自大了,卫矜很是懊悔。
他的少年主动投入他的怀中,然而他却什么都不敢做,害怕被发现异状。
“不讨厌,很有趣。”
卫矜松了口气。
“或许存在。”他回答着拾秋的问题。
拾秋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卫矜。即使知道拾秋现在看不见,卫矜还是有片刻的不自然,“我……家,有段历史,或许存在,也可能是编造的。”
“为什么?”
“一位先辈在偶然间,于族中地下发现一本族谱,和传承下来的族谱相比,这本族谱中多了段历史,然而无人记得,甚至这段记载中的部分历史,和传承下来的历史有异,先辈先后和其他几家的长老交谈过,只有传承下来的族谱才对的上。”
“多出了什么?”
卫矜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久远的时候,有一位无名的先辈,在孩童时听到了沉木的声音,‘我想成人’,他被这道声音蛊惑,得到一本神秘古籍后,用这段沉木做心,造出了一具傀儡,他用自身作为代价,按照书中所写,完成沉木的愿望,只是成了人的沉木,不知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饥饿难忍,如同野兽。”
卫矜顿了顿,用厚重的衣袖遮盖住自己的手。
“在悬赏下,先辈发现古籍还有下卷,上面记载着此法的不足,也记载着缓解之法,先辈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了错误之事。”卫矜认为这一段记载过于恶心,不该说给他的少年听。
“后来呢?”
“后来,他们也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
“沉木变成人后,只享受了不到一年的人类时光,便因未知原因陷入沉睡,直至老死,至于那位先辈,彻底消失了,无人寻得,或许是化作傀儡,如过街老鼠一般四处躲藏。”
“其他几家皆无相关记载,或许这段故事只是某位先祖无聊中编造的,而且,那段由沉木制作的傀儡,它的名字和我卫家四十三代正统相同,叫……”
卫矜停下了。
他怎么忘了?
第143章
卫矜捏住拾秋意图掀开遮眼布的手,心中默念着名字。
卫回锦、卫仪生、卫岁聿、卫……
从前到后,他都记得,独独中间这一个,他却怎么都回想不起来。
“卫矜?”拾秋耳朵微动,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响。拾秋想掀开眼睛上的束缚,可是卫矜捏的太紧了。
卫矜身上,脖颈之下,被衣物遮盖的破裂纹路察觉到主人的走神,又开始暗悄悄地生长,拓展领地,它们甚至蔓延到了之前从未踏足的地方,鲜红的、还未木化的肉奋力抵抗,却还是被用蛮力撕扯开来。
“卫矜?”
陷入苦思中的人没有反应,卫矜听不见拾秋的声音,也感受不到皮肉上的疼痛,陡然出现的执念驱使着他不断回忆。本就存在的裂纹在脸上逐步加深,其下的阴影里,点点鲜红若隐若现。
他为什么忘了?
他怎么能忘记?
一串又一串名字在卫矜的脑海里循环出现,中间那块空白却怎么都填补不起来。
“咔嚓。”一声明显的崩裂之声响起,随即是有什么掉落到地上的声音。拾秋循着声音,伸手欲捡,但有一只手比他更快。
“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
回过神,感受到卫矜的警告,皮肉上的裂纹只能不情不愿地缩回去,甚至讨好般地退还了些许领土。
注意到拾秋衣领处的木屑,卫矜伸手拂去。
“痒。”拾秋揉着脖子。
“对,我忘了,秋秋不喜欢人突然碰脖子。”卫矜喃喃自语。
拾秋揉脖子的动作一顿,他的脖子是很怕痒,但好像没在卫矜面前表现过。
“你饿吗?”
“秋秋饿了吗?”
“不饿。”
“那我也不饿。”
另一边——
【老四,速回!!!王快手今天查人了,口头请假不行,没辅导员的请假条要扣平时分,我说你去上厕所了。】听着讲台上老师如死神索命一般的点名,孟文年几人疯狂在群里@拾秋。
“今天上厕所的人有点多呀,我最后在等八分钟,如果到了46分还见不到人,那我也只能记旷课了。”王老师看着教室里大片大片的空位,冷笑一声,抓过身去,假装没看见学生们传消息的小动作。
祁智和孟文年坐在前排,不好打电话,他们让倒数几排的蒋随静音打电话。
拾秋没回寝室拿书,从放下电话那一刻就开始跑起来,最终离规定时间晚了十几分钟才停在教室门外。
“下不为例。”王老师扫了拾秋一眼,继续在黑板上板书。
他记得这个每节课都坐第一排的孩子。
拾秋走到祁智旁边坐下,微喘着气。
“喝水吗?”
拾秋摆手。
祁智把书往拾秋的方向推了一半。
课间,王老师坐在讲台上,翻着专业书,几个学生凑在一起,扭扭捏捏走到讲台旁,求起情来。
“今天怎么这么严?”拾秋小声问着。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空的座位太多了。”祁智解释道。
而平常没什么人翘课时,教室里几乎能坐满。
上午上完课,几人急急忙忙去简单吃了下饭,回到教八楼开班会,投票选取新的入党积极分子,班会结束后,又赶到教四楼上课,两门专业课结束后,教室里萎靡了一大半,祁智和孟文年脸上都挂上了疲倦。
“老四,你怎么这么精神?”蒋随盯着拾秋,他在后排睡了两节课,老四坐第一排,应该不敢睡吧?
“你不觉得今天的课很有趣吗?”
“没有。”蒋随用力摇头,他看向孟文年和祁智,两人也跟着摇头。水课还能放松一下,老师会回忆自己的留学经历,或是回忆酒杯的选取,专业课就只剩下无聊的知识点了。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在古代呆了几个月,现在的拾秋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我不管,今天忙了这么久,我要出去好好犒劳自己一顿。”蒋随瘫在桌子上,大喊着。
“你还有力气吃?”孟文年踢了踢不愿意起来的蒋随。
“吃饭的话,还是剩点力气的。”
四人队伍最后变成了八人行,另一个寝室的人听到蒋随的大喊,投票决定也跟着一起出来。
“还不如不放假。”路上,其中一人抱怨道。
前段时间隔三岔五的放假,时间多的都不知道要干什么,现在开始赎罪了,补课补到头疼。
“就当提前习惯调休了。”
“艹,听着更惨了。”说话的人扭头看着室友,只觉得一人脸上写了‘牛’,另一人脸上写了‘马’。
“不该报这个专业的。”他叹了口气。
“唉——”夕阳将几人的背影衬的分外落寞。
拾秋迷茫地看了眼身旁,他不知道氛围怎么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应该比较好就业。”
“可是你看那些回学校的学长,你不觉得他们很有些秃吗?”
拾秋回忆了一阵儿,没记起他们的模样。
低迷的氛围持续到烤肉店,瞬间消散。
“这才是大学生该有的生活。”第一口肉下肚,蒋随感慨万分。
“我们之前是不是来过?”拾秋看着店里的装饰。
“上学期导员到我们来的,不记得了吗?”
“有点忘了。”
离开的员工又走了回来,手上提着八瓶冰镇啤酒。
“我们没点酒。”
“嘿,这是我刚刚和老板申请的,他同意了。”烤肉店的员工把酒放到桌上。
“那我们不客气了。”
“我还要感谢学长之前对我的帮助。”员工是大一新生,在这家店兼职,和另一寝室的人相熟。
“你们这有其他兼职的吗?”等他们聊完天,拾秋问着。
“这学期只有我。”
看着学弟,拾秋模模糊糊想起了这家店,印象中店员应该还要壮些,但具体的,他想不起来。
“低头、低头、低头。”蒋随无意中往走道一瞟,按住了拾秋和孟文年的头,其他几人莫名其妙,但听到蒋随的话,也跟着趴了下来。
熟悉到刻在DNA里的声音由远及近,路过几人身旁,向着靠窗的空桌而去。
系里的几个老师居然约着一起来烤肉店吃饭了,他们交谈着最近的趣事,满脸笑意,丝毫看不出课堂里的严肃。
蒋随和桌上几人用眼神沟通,他指了指外面,几人共同点头,最后扒拉了几口饭,把桌上的烤肉吃完,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烤肉店。
“太倒霉了。”
“好不容易出来吃个饭,还碰到了老师。”
“我们应该早点来的。”
“我有个问题。”祁智伸手,“为什么我们要怕老师,又不是高中?”
沉默在几人中蔓延,慢慢的,拾秋等人都看向了蒋随。
“看我干什么?”蒋随一脸冤枉。
“怂!”孟文年点出。
“你们不是也决定了要走?”
“可怜了那些烤好的蘑菇,我们老四都还没吃几口呢。”孟文年做作地叹气,一边说一边望蒋随。
“那回去吗?”祁智问着。
“我吃饱了。”拾秋摇头。
“之前我们也是和导员还要老师一起来的吗?”他问着。
“嗯,他们在欢迎新老师,我们碰到了,就被导员拉过去一起吃了。”
“哦。”拾秋对祁智说的没什么印象,不过,又是那个‘新老师’吗?
“要不去K歌?我不想回学校。”隔壁寝室的人提议。
“附议。”
到了KTV,八人行又变成十一人行,隔壁寝室的人叫出来三个女生。
“义父受我一拜。”蒋随感情真挚地对着他鞠躬。
祁智没眼看,拉着拾秋坐到边上。
包厢内,蒋随鬼哭狼嚎地唱着旧情歌,昏暗的灯光下,三个女生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而蒋随一无所知。
“也不能老是我们几个人唱,其他人都还没得玩呢。”她们推出一人发言,同时将手上的话筒递给身旁的人。
“对,一直唱太累了。”孟文年抽走蒋随的话筒。
他的耳朵可遭老罪了。
“拾秋和祁智都还没唱过。”另一个女生看两个人坐边上,便把话筒递了过去。祁智接过话筒就唱,拾秋顿了一秒,也跟着唱起来,蒋随手上没有话筒,他凑到拾秋和祁智身旁,跟着哼唱起来。
包厢角落里,一道身影忽隐忽现,他盯着挤在一起欢闹的人群,眼中闪过几分艳羡。
“好听!”一曲完,其他人给出了超高评价。
拾秋话筒没递出去,只能继续唱,他跳过歌单中间一长串的情歌。
“秋秋不喜欢唱情歌吗?”女生问着。
“我不太会唱。”
角落里的身影犹豫了又犹豫,听着拾秋唱了一首又一首歌,见拾秋在自己熟悉的歌名停下后,他飘到了拾秋身旁,挤在拾秋和祁智中间的空隙里,无声地张开口。
他真的很想拥有一个朋友,很想和朋友这样热闹地互相打闹。
孟文年脸上挂着笑,也坐了过去,他手中拿着KTV摆放零食。
“我知道你饿。”孟文年‘温柔’地把手中的东西塞到蒋随口中。
“我不……”
“我知道的,你很饿,不用感谢我。”
虚影看着两人的互动,眼中艳羡加深。
真是很好的朋友。
他喜欢这个学校的人,每个人都很好。
唱了几十分钟,拾秋终于把话筒递出去了,祁智也顺手把话筒还给女生们。拾秋拿了杯酒,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休息。
唱这么久,他有点热了。
“衣服里怎么这么多粉末?”祁智一开始以为是粉笔灰,用手捻了捻,触感却不太像。
“粉末?”拾秋摸着脖子和衣领,也摸到了这些,洁癖让他有些坐不住了。
“你们玩,我回去洗澡。”他说着。
“我也回去吧,有些累了。”
蒋随还没玩够,他犹豫地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
拾秋按着蒋随一边的肩膀,“你们玩吧,我还要找些东西,正好先回去。”
最后拾秋和祁智,以及另外一个胃里有些犯恶心的女生一起走回学校,两人将女生送回寝室楼下,才向着寝室走去。
虚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旁,他一会儿神情担忧,一会儿又羡慕地盯着路上走过的学生。
“可能上午跑回来的时候碰到的。”那时候他只顾着跑,也没注意到周边。
“有可能。”祁智点头。
“我没带钥匙,你要是等会儿出去,门别关。”去浴室前,拾秋对祁智说。
“我不出去。”
虚影跟着拾秋,停在浴室门外,他飘到走廊上,探出头,津津有味地看着楼下的学生。
原来这就是大学里的生活。
等到拾秋从浴室走出,他不舍地看了好几眼楼下后,跟着拾秋飘回寝室。
“不知道是什么,一冲就没了。”拾秋吹着头发,和祁智抱怨着。
洗的时候,他一直盯着身上的那些粉末,水一冲就不见了,没有顺着水流下,找也找不到,不知道去哪了,总给他一种那些东西还藏在身上的错觉。
“脖子都洗红了。”
“正好把身上的酒气洗掉。”拾秋说道,祁智走过来后,他把吹风机递了过去。
“别洗脱皮了。”
“我又不是蒋随。”拾秋回完蒋随的消息,顺手拍开祁智伸过来的手。
他不喜欢人碰脖子。
“短发会好吹的多。”
“要不去剪了?学校里那家店,我上次充多了。”祁智问着。
“留习惯了。”拾秋忘了自己一开始留长发的原因,好像是有人说喜欢?
留着留着就习惯了,也懒得剪了。
虚影蹲在两人身边,看一眼拾秋,又望一眼祁智。
原来大学中寝室里室友的关系这么好,他当时或许不该那么冲动。
虚影伸手,摸了下飘到脸旁的发梢,他停顿几秒,又摸了一下,接着继续等几秒,见两人都没反应,又碰了一下。
湿的,凉凉的,还沾着水滴。
虚影支持拾秋不剪发,长发很好看。
“今天怎么请假了?”
祁智的声音打断虚影的小动作,明知两人都看不见他,他还是心虚。
“见朋友了。”
“很好的朋友?”
“很要好的朋友。”
“还是海苑的那一个?”
听到海苑,虚影竖起耳朵。
“不是他。”
“这样。”祁智停下动作,“不能吹太久,对发质不好。”
“哦。”
虚影终于记起了自己的目的,他站起来,凑到拾秋耳边,拾秋神色微变,“我下楼去贩卖机买些东西。”
……
这是拾秋第一次见到‘网卡’,没有通过手机交流。
身形有着瘦小,头发稍长,一直缩着肩膀。
“那时候是他的脸裂开了,掉了下去。”‘网卡’手指扣着手臂,他想起那一幕,依旧会恐惧。
“我以前会避着他,你……应该知道。”‘网卡’不认识拾秋的这个朋友,也没见过,但他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有害,或许是鬼怪的本能。
本能的害怕,所以每次碰上时,他都会退出藏身的手机,假装下线。
“他之前应该发现我了。”‘网卡’曾由此感受到死亡的寒意,比他落到地面时更为寒冷,但不知为何,冷意稍瞬即逝。
“我纠结了很久,怀疑那是错觉,但又害怕,所以过了很久,我才继续找你。”之后一段时间内都未出事,‘网卡’也放下了心。
“但有一天,我感觉到他变了,气息变得奇怪,所以我今天没和你说,就跟着你一起去了。”
拾秋看着‘网卡’,神情未变,似乎没看到面前的鬼逐渐显露出死亡时的模样。
“他的身体裂开了。”‘网卡’说时,没注意到自己的皮肤也显出裂纹。
“真的、真的很奇怪的样子,有的地方是肉,有的地方看着像木头,木头上布满了裂纹,这些裂纹撕扯着附近正常的肉。”
“他好像看不见。”‘网卡’被吓到时,暴露了身形,然而那个抱着拾秋坐下的男人并未发觉。
“他的眼睛,不,是眼珠,也变成了木头,被肉包裹着,但还是掉了好几次,低头就掉。”
“掉到我身上?”
“是的,他抓回去,又安进眼睛里了。”
“他的那些裂纹,像是活着一样,我看到他和你说话后,裂纹缩了回去,他脸上皮肉上的伤口也跟着愈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网卡’不知道这个男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现不了自己的存在,‘网卡’只知道,他的好朋友一直被蒙着眼,一直被这么个怪物欺骗着。
“我可以带你躲起来。”‘网卡’抓住拾秋的手,指尖捏的泛白。
“我们是朋友,你说过的。”
“我会帮你。”
“我能帮你!”
拾秋垂下头,看着自己手背,那里沾上了‘网卡’的血。
“谢谢。”
“我……”‘网卡’眼睛唰的亮起。
“不过不用的。”
之前洗完澡回寝室时,拾秋没告诉祁智,他洗着头,却洗出了红色。
原来是卫矜身上的。
第144章
“我会帮你的。”‘网卡’似没听到拾秋的回复,口中不停喃喃。
他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现在的他,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朋友。对,他会保护好自己的朋友,不会再受欺负了。
“我能保护你。”‘网卡’看着拾秋,既是保证,也是强调。
“在那里,没人能找到我们。”他喜悦地说着,夸张的笑容让本就不牢固的碎肉摇摇欲坠,最后在拾秋的注视下,掉落在地上。
“‘网卡’?”看着面前的人,拾秋开始感觉到异常。手被抓的疼,他想抽回手,结果却带回了整条胳膊,‘网卡’的。
拾秋看着自己的手,瞳孔骤缩,那只苍白瘦弱的手还紧紧扣在他的手背上,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网卡’显然也看见了自己的手臂,他张着口,愣在原地,眼中弥漫起茫然。
嘀嗒、嘀嗒、嘀嗒……
‘网卡’这才听见水滴声,像是家中怎么拧也拧不紧的水龙头发出的声响,他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垂下头,发现声音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身上开始滴血,已在脚下聚集成一滩小水洼。
疼。
好疼啊。
难以忍受的疼痛自四面八方袭来,‘网卡’忍不住蜷起身子,蹲在地上,可这份疼痛还是扒开了他的皮肉,试图钻进他的骨髓中。他奋力睁开眼,眼前是血红的一片,只能模糊看到事物的轮廓。
朋友,他还有朋友。
‘网卡’歪歪斜斜地站起,看见不远处模糊的人影,试图向拾秋走去。
“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他已经把地图做完了。
早在‘网卡’蹲下时,拾秋就开始静步远离‘网卡’,等他看见‘网卡’以恐怖片中经典动作走来时,直接转身就向楼上跑去。寝室楼里一片安静,往常这个点走廊里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各个寝室时能听见里面的欢笑声,但此时,拾秋跑了许久,却是一个人都没碰到,一点声音也没听到。
拾秋跑回寝室,祁智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有未完成的策划书,只是它的主人却不见了身影,拾秋喊着祁智的名字,没人回应。
身后的鬼影越来越近。
拾秋回头看了眼,从另一条路跑下寝室楼。
“我能保护你的。”
“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我们是朋友。”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拾秋一边跑,一边试图和‘网卡’沟通,他不需要躲起来,也不需要保护,然而‘网卡’对他的话充耳未闻,只是一味重复着那几句话。
校园很大,也很暗,夜色里,往日熟悉的景色都沾染上几丝怪异。
拾秋跑到校门口,对面的商业街灯火通明,还能看到三三两两聚集的学生,在前方的喧闹声中,拾秋听到了熟悉的笑声,是蒋随的!
他下意识想要越过校门,向商业街走去,但快要跨越门禁时,拾秋想起了那天在海苑见到了一幕,想起那个叫李诗蕾的女生突然疯了一般向学校里跑去。
马路对面,蒋随一行人走出商业街,停在路边的小吃推车旁,和老板点单,拾秋甚至能听见他们买了什么小吃。蒋随看到了校门口站着的拾秋,他挥舞着手,和拾秋打招呼,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身后是鬼,而眼前是熟悉的室友和人来人往的商业街。
‘网卡’的声音更近了。
“要给你带一份吗?”蒋随大声喊道。
拾秋盯着校门外笑得灿烂的蒋随,牙一咬,没有出去,换了个方向继续跑。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跑着跑着,拾秋又回到了正门口,但他很确定自己是向着相反的方向跑的。校门外,蒋随等人买完小吃,穿过马路,已经走到门禁处,他们看到门口的拾秋,停下了。
拾秋盯着蒋随和孟文年的脸,没有出声。
“换了睡衣还来接我,果然老四就是在暗恋我。”蒋随自恋地傻笑着,身上带着酒气,‘嘀’的一声,他刷卡穿过门禁,孟文年和另外几人也接连走进学校。
“蒋随?”
回应拾秋的是一串热乎的烤串,蒋随拿着烤串,直接塞进拾秋嘴里,“好吃吧?”
‘网卡’的声音消失了,手上怎么拽也拽不下来的断臂也不见了,拾秋被蒋随和孟文年拉着往寝室走,行至主教学楼时,一行人分开了,“我们去散会儿步,顺便送她们回寝室。”
蒋随想跟着一起,但深知他为人的孟文年先一步同意了,他扯着拾秋和蒋随就走,“你都醉成什么鬼样了?我可不想半夜被叫出来把你抬回去。”,孟文年脸上挂着拾秋熟悉的不耐烦。
喝了不少酒,蒋随的情绪很是亢奋,他无视孟文年的暴躁,拉着拾秋和孟文年谈天说地,快要回到寝室楼时,蒋随不愿意走了,坐在道路上,高声唱起国歌,孟文年深吸一口气,死死捂住蒋随的嘴,让拾秋左右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路过。
“老四,帮我一下。”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地上的蒋随拉起来,孟文年开口找拾秋帮忙。两人一人一只胳膊,同时孟文年还负责捂住蒋随的嘴,几经波折,终于把蒋随拉回了寝室。
祁智在座位上编写着‘互联网+’的策划书。
“你们看到我时,我后面有人吗?”拾秋看向孟文年。
“后面?没有。”孟文年想了会儿,摇头。
“怎么下去了这么久?”祁智问着。
“老四去正门接我们了。”蒋随回到寝室就趴下了,他听到下面几人聊天,含糊不清地回答着。
“正门?”
“正好走到那。”拾秋坐在桌前,翻看着桌上的专业书,在书页里找到自己写下的笔记时,心安了些,他看向祁智,“对了,我之前为什么下去,突然忘了。”
“你说要下楼去贩卖机买些喝的。”
“哦。”
“你刚刚出去了吗?”
“没啊,我一直在弄这个东西。”祁智被表格和数据烦的头疼。
“我能看看吗?”
“当然。”祁智站起来,给拾秋让位置。
“霍奇金淋巴瘤的CAR-T双靶点治疗。”拾秋看着屏幕上的字,读了出来,看上去像是医学院那边的项目。
“我也不怎么懂,专利是老师的,带队的是研究生学长,这个项目每年都会参赛,基本上都是在上一届的策划书上修改,就是最新的数据有些难找。”祁智手扶着桌面,站在旁边解释道。
“你上次参加的项目好像不是这个,那个项目没有进吗?”
“那个的策划书已经改完了。”
“参加这么多不累吗?”蒋随探头。
“还行,习惯了,而且最近也没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忙了。”
拾秋简略了看了几眼,和祁智聊了几句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坐了会儿,又回头看了眼三个室友,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游戏。
‘网卡’在线,聊天界面显示着最新的一条消息:对不起。
拾秋盯着消息,没有回,退出了游戏。
第二日,他是寝室里最后一个醒来的,虽然晚上没做梦,但醒来时还是很困,像没睡一般。拾秋也不确定自己睡着了没有,他旮角时间过的很快,仿佛闭眼后,胡思乱想了十几分钟,就听到了闹铃声。
拾秋望了眼三个室友,他们的精神都很不错。
专业课老师感染了流感,另一个班的老师帮忙代课,讲的很水,基本上是照着书读,一上午都是水课。
“中午出去吃吧。”蒋随提议着。
“下午有第一节课。”拾秋翻出课表。
“可是食堂里好挤。”蒋随可怜兮兮地看着拾秋。
“出去吃吧。”孟文年和祁智也跟着说道。
书包还没放回寝室,拾秋就被三人推着走到正门。
“走吧走吧。”想到吃的,蒋随满脸兴奋。
“今天没排队?”四人顺利的走到门禁时,拾秋有些意外,以往在高峰点,都需要排几分钟队才能出去。
“可能他们都累了,正好方便了我们。”蒋随已经刷卡出去了,随后是孟文年,再是祁智,他看拾秋没动,半搂着拾秋的肩膀,两人一起走出学校。
……
“吃什么呢?”蒋随看着街道两旁的饭店,犯了难。
出来前什么都想吃,看到后又都没有胃口。
“我都行。”拾秋摆摆手。
蒋随的目光又落在祁智身上。
“别看我。”祁智伸手挡住蒋随的视线。
蒋随跳过孟文年,看向最后一个人,“求求了,给个意见,不要老是我一个人纠结。”
“那……要不要去后街的那家原汤面馆,店里的老伯人很好。”郁声一开始也是摆手,但在蒋随执着的眼神下,他努力挤出了一个答案,说完后,郁声紧贴在拾秋身后,垂着头,任由微长的头发挡住眼睛,也挡住了蒋随及路上其他人的目光。
“老六怎么还是这么内向,都大二下了,还是只粘着老四一人,不行,我嫉妒了。”蒋随从最前面跑到最后面,学着郁声的样子,粘在郁声后面。
拾秋感受到郁声抖了一下,手抓的他的背有些疼,他无奈地喊着蒋随,“别欺负别人。”
“我们这是加深兄弟情,老二,你也粘我后面。”
“幼稚。”
“那我来?”孟文年手还没放上去,蒋随就蹦回最前面,郁声松了一口气,气体呼到拾秋耳垂上,有点冷。拾秋不习惯有人这么亲密地挨着自己,但记忆告诉他,他们寝室每次出来都是这样的,不管去哪里,郁声都会站在他斜后方,抓着他的衣服,两人贴在一起。
“怎么了?”拾秋步调变慢后,郁声小声问道。
“有点饿。”拾秋揉着耳朵。
“那我们快点去吃,那家面馆很好吃的,你肯定会喜欢。”提到面馆,郁声变得开心。
到了面馆,拾秋望着墙上的菜单,和蒋随点了同一碗面。
郁声靠着拾秋坐下,在几人中存在感几乎为0,他不怎么开口,只有在拾秋说了话后,才偶尔插上一两句。
老板端来面。
“好吃吗?”盯着拾秋吃了第一口,郁声期待地问着。
“……嗯。”拾秋扭头时差点碰到郁声的脸,他不太习惯地偏过头,用吃面掩饰。
“太好了。”
他们是室友、他们是朋友、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拾秋在心里默念着,却怎么都不习惯身边有人坐的这么近。
不太舒服。
“秋秋和老六的关系还是这么好。”祁智突然感慨道,“秋秋如果不出来,老六估计又是点外卖回寝室吃了。”
“那是,开学到现在,两个人就没分开过。”蒋随嫉妒地说道,“谁还不是428寝室里的啊?我要举报,老四你区别对待!”
“举报给谁?”拾秋望着蒋随,忍不住笑。
“举报给我自己。”
“什么?怎么这样?太过分了,那就罚拾秋同学把作图无偿提供给可怜的蒋随同志参考参考。”蒋随换了种声线,压着声线说道。
“抄就抄,说什么参考?”
“真没意思,难怪现在你还单着。”蒋随懒得理孟文年。
拾秋本想说蒋随不也单着,但他的肩膀突然一重,郁声靠到了拾秋的左肩上,手指玩着拾秋的头发,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拾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拾秋脸上笑意渐浅,他低下头吃面,发丝从郁声手中滑离,“我中午想回寝室睡一会儿。”
郁声收回手,也安静地吃起面。
不到十分钟,五个人快速解决完中餐,回到学校里。
“拾学长好。”
“秋秋。”
“拾秋。”
从正门口回寝室的路上,不停有陌生的面孔和拾秋打招呼,几乎所有路过的学生都认识拾秋。他们愉悦地笑着,有些甚至和复古电影里一样,走着走着跳起舞来。
每个人都很友善,每个人都没烦恼。
“你不觉得奇怪吗?”拾秋问祁智。
“大学里不就是这样的?”祁智反问道。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郁声轻声说道,“只有友善的人才能留在学校里。”
“嗯?”
郁声没有解释,他拉着拾秋,加入了跳舞的行列中。拾秋被一个背对着他跳舞的人撞到,赔偿是一个鲜花编织的花环。
“你们不觉得这个不应该出现在学校里吗?”拿着花环,拾秋再次问道。花环上面的鲜花很是新鲜,色彩绚丽,拾秋刚说没见过这些颜色的花,就在一旁的草地上看见了大片大片的鲜花丛。
“很漂亮的花。”孟文年看着花。
“你们不觉得这种颜色应该只有游戏里才有吗?”饱和度太高了,而且学校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花?
拾秋问完,脑中突然闪过自己和郁声在花丛前拍照的场景,开学时他就见过这些花了。
“你不都看了两年了?”
拾秋揉了下头,没有再发表意见。
回到寝室,拾秋看到了六张床,其中一张空空如也,没有床垫和床单。
孟文年是老大,祁智是老二,蒋随排第三,他第四,郁声第六,还差老五。
“在想何坊吗?”郁声看见拾秋盯着空床,“他昨天退学了。”
“退学?”
“嗯,我路过老师办公室时听见的,在学校里打架斗殴,太恶劣了。”
郁声说完,拾秋慢慢回忆起何坊这个人,开学后就是班上的刺头,整天挑衅其他同学,和蒋随、祁智全干过架。
“走了也好。”
“对啊,走了好,学校不欢迎不友善的人。”
拾秋爬到床上面去后,郁声也跟着上去了,他们的床在同一边。
“我准备睡觉。”拾秋对郁声说。
“嗯,我也准备睡觉。”郁声一条腿跪在拾秋的床上,像是准备爬过来。
“两个人很挤。”
“可是我们之前不就是这样的?”郁声面露委屈。
“对啊,老四,之前你和老六都怕鬼,经常一起睡。”蒋随也爬到床上,他的床在另一边。
拾秋难以置信地盯着蒋随,坚决捍卫着自己的床。
“我现在不怕了。”
他之前好像是和郁声挤在一起睡的,但现在绝对不可以!
拾秋想象不到以前的自己是怎么忍受身边躺着另外一个人的。
看着被子,看着床,又看了眼郁声,拾秋感觉自己的头疼起来了。
“你不舒服,那我们分开睡吧。”郁声说道。
“晚上如果害怕了,可以喊我,我保护你。”说到‘保护’二字,郁声眼中闪过几丝羞涩,“我会保护好朋友的。”
祁智拉上阳台的门帘,最后一个爬上去,寝室进入睡眠时间。
一段时间后,闹铃响了,拾秋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想起来。
“还困吗?”耳边传来关心的声音,拾秋含糊地应了声。
再睡一分钟,就一分钟,然后立马起床,拾秋和自己说。过了一会儿,寝室里没人起床,拾秋想起铃声,强撑着睁开眼睛,拿过手机看时,才1:30,还可以再睡15分钟。拾秋又看了眼设置的闹铃时间,上面显示“15分钟后响铃”。
可能是听错了。
放下手机,拾秋安心地继续睡。
他似乎睡了很久,拾秋醒来时想着,感觉睡了有一天了。阳光透过门帘的缝隙射到地板上,走到地板上,看着这些弯曲的光线时,拾秋才有种现在是白天的真实感。已经1:43了,拾秋打着哈欠,把门帘拉开,然后依次去叫醒室友。
“老四,你怎么这么精神?”蒋随在床上扭了半天,还是被拾秋叫下来了。
“睡得好,睡醒时我还以为自己睡到第二天了。”
“真羡慕。”等孟文年洗脸回来时,蒋随坐在椅子上又睡着了。
“我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去教室的路上,拾秋说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整天都觉得不对劲。
“我看看,哦,老六在你后面,没有忘,那应该没别的了。”孟文年歪过头,看见郁声还跟着他们,放心了。
“不是指这个。”
到教室后,拾秋的‘不对劲感’到达了顶峰,“跑操?那不是初、高中的?”
第145章
拾秋想和室友吐槽,扭过头,他对上三张疑惑的脸,“我们不是每天都跑操吗?”
音乐响起后,教室里的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拾秋也被郁声拉着离开座位,跟着人群一起下楼。到操场后,在体育委员的指挥下,整个班站成方形。
“一、二、三、四……”跟随着音乐的节奏,各个小方阵有序地动起来。
拾秋不快不慢地跑着,看着周围热情洋溢的同学,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小方阵跑到球门附近时,几个学生从队伍里脱离,走到球门旁,蹲下假装系鞋带,拾秋看着他们,脚步放缓,慢慢也离开了队伍,郁声紧随其后。
“谢了。”拾秋接过郁声递来的纸。
“不用谢,我们可是朋友。”
“总觉得大学不该有跑操。”看着天上的太阳,拾秋耸了耸肩。
“在教室里学习太闷了,出来呼吸会儿新鲜空气,对脑子好。”郁声在拾秋身旁蹲下。
“又不是高中。”
大学的两年不算长,但拾秋回忆起高中时,却觉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一个接一个的方阵路过球门,跑出来‘系鞋带’的学生也越来越多,拾秋看着周围的人群,觉得不太安全,他叫上郁声跑回班级的队伍里,果然,再次经过这里时,他看到一个疑似老师的人神情不耐地站在球门旁,一双眼睛凶狠地盯着跑操的学生。
“跑快点!跑快点!都没吃饭吗?没看到你们和上一个班级的距离越拉越远吗?”他吹着哨子,操着一口方言。
方阵默默提速,郁声贴近拾秋,“张老师人其实挺好的。”
顿了几秒,拾秋把‘张老师’和刚刚球门旁站着的人对应上,张老师是学校从其他次一点的学校挖过来的老师,普通话不太好,上课一般用方言,脾气暴躁,但对学生很关心,腿没伤之前会跟着班级一起跑操,后来因为总说方言,有学生和家长反应听不懂,他被家长投诉,离开了学校,之后五班的何老师暂代班主任一职,再后来,何老师因重大失责被赶出学校,张老师又被请了回来。
怎么感觉不像大学里会发生的事?
一个走神,拾秋跑步时踉跄了一下,撞到前面的人,“对不起。”,被撞的人摆摆手,说没事。郁声拉着拾秋离开队伍,紧张地问拾秋疼不疼。
“不疼。”拾秋摇头。
“下次我跑前面,我会保护好你的。”
看着面前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的郁声,拾秋没忍住笑了起来。
“我能保护好你的。”郁声急了,凑近盯着拾秋。
“好好好,那谢谢老六了。”
“我们是朋友,不需要说谢谢。”
拾秋给嘴拉拉链,表示不会再说这两个字了。
等到跑操结束,拾秋准备去和祁智等人会和,他左右张望,没在四散而开的人群里找到人。
“跑操的时候,我听见蒋随说要出去见一个初中的同学,祁智和孟文年可能和他一起走了。”有人见拾秋在找人,提了一嘴。
拾秋向操场偏门的方向望,果然看到三个勾肩搭背的身影,看路线应该是要去西门。
那他回寝室好了。
拾秋正要一个人回去时,左肩被拍了下,一个脑袋搭了过去,“今天天气好,我们能去散会步吗?”郁声提议道,面露期许。
“好。”拾秋对自己忘了另一个室友有些愧疚。
校园很大,比拾秋印象广阔,有不少场景拾秋第一眼见到时陌生,第二眼看过去才想起来自己曾和郁声在这里拍过照。
外院楼下会跟着人转动头颅的巨大圣母雕像、实验楼里摆放整齐的旗袍纸人、方形花坛上只要有人经过,就会喵两声的灰白小猫……
‘熟悉,但……’
拾秋停在树荫下,远远看着后方的花坛,偶尔有学生路过花坛,灰白小猫每次都是固定地喵两声,再趴下小憩。拾秋一边应付郁声,一边转头走回花坛。
“喵、喵。”灰白小猫果然又是喵了两声。
“你喜欢猫吗?”
“嗯。”
“我也喜欢。”
拾秋蹲下撸猫,他对自己的手法很有信心,但灰白小猫就是不愿抬头。盯着猫看了几秒,拾秋向灰白小猫腹下伸手,摸了摸毛肚皮,又摸了会儿藏在下面的爪子,期间灰白小猫惬意地闭着眼,无论拾秋做什么,它都没有任何反应。
“你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可以养只一样的猫。”
“说不定以后都不在一个城市工作。”拾秋捏了下猫爪。
“不会的,我们可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此时,一个学生抱着仪器从右方小道走来,灰白小猫睁开眼,无视花坛旁蹲着的拾秋和郁声,它朝着前方的空气喵了两声,随后趴回之前的姿势,又不理人了。
拾秋看着猫,郁声盯着拾秋的侧脸,等拾秋回过神时,才惊觉两人似乎靠的太近了,他下意识站起,往旁边跨了一步,拉开距离。
“蹲的腿麻。”
“我也是。”
一整天,拾秋都和郁声呆在一起,拾秋被粘的有些烦躁,但对上郁声苍白的脸,又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我们今天不回去了。】晚上,拾秋收到孟文年的消息,过了几分钟,他刷到孟文年三人发的朋友圈,用的相同的配图——江滩的灯光秀,图片里,四个人笑得肆意。
拾秋看着图片里的第四张脸,这个人应该就是蒋随的同学。
“听说最近三天都有灯光秀,你想看吗?我们可以一起去。”郁声凑过来,看到图片。
“看明天有没有时间吧。”
“有的。”郁声很是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