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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秋打开电脑看网课,郁声坐在两张床中间的扶梯上,低垂着头,像是睡了。寝室里安静的没有一丝杂音,时间流淌的声音仿佛都清晰可闻,拾秋听网课时,偶尔会看一眼身旁的郁声。

渐渐的,拾秋听不进网课了,他拿出手机刷视频,正好刷到江滩灯光秀的直播。夜幕下的江滩,化身为流光溢彩的梦幻舞台,建筑轮廓被霓虹勾勒,变幻的图案在楼宇间跳跃流转,激光束如利剑刺破夜空,探照灯的光柱在云端挥舞。

很热闹。

看久了,眼睛开始发酸,拾秋取下耳机,揉了会儿眼睛后,偏头看着寝室里另一个人,郁声似乎从坐下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过了。

不知是不是寝室过于寂静的原因,看着郁声,竟引发了拾秋的恐怖谷效应,他居然会觉得自己的室友不是活人!?

可越是觉得怪异,拾秋就越想盯着看,突然,他猛吸一口气,再看过去时,郁声已变回正常的模样。

“郁声?”

“秋秋。”郁声抬头,走到拾秋旁边蹲下,乖巧的像只小狗。

“你困了的话,可以去床上睡,我不用灯。”

“我不困。”

接下来,拾秋继续听网课,郁声在拾秋旁边蹲了会儿后,坐回扶梯上。寝室断电前,拾秋爬上床,他坐在床上,扫了眼紧闭的寝室门。

蒋随他们真的不回来。

拾秋把手机放到枕头旁,侧躺着入睡,不困,他又睁开眼,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属于何坊的床。

郁声睡得很安静,和在扶梯上一样,他躺到床上后,就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动作也未变,不像蒋随和孟文年,夜里会来回翻滚和说梦话。

看了一会儿后,拾秋坐起来。

很不爽。

很不对劲。

不管是醒着,或是躺着,心里都不舒服,但拾秋又不知道往哪里发火。

‘这两天像着魔了一样。’拾秋靠墙壁坐着。

“秋秋?”

“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你是怕黑吗?”郁声问着。

拾秋摇头。

“我会保护好你的,这里很……”

听到前面半句话,拾秋心中才被压下去的火,无端又生了起来,他出声打断郁声,“我不需要、我不需要、我说我、不、需、要。”

说完后,看着愣住的郁声,拾秋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抱歉,我这几天不太正常。”

“我……”拾秋还想说些什么,他张开口,吐出一个‘我’字,脑中就凝滞成一团,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郁声浅浅地笑着,他走到扶梯处,见拾秋没有拒绝,于是坐到拾秋的床上,“我会保护好你的。”

又是这一句话。

拾秋抿着唇,他觉得自己的这个室友在性格方面,或许过于偏执。拾秋回忆着大学两年的经历,没找到郁声和其他人闹矛盾的记忆,印象里郁声无论何时都低垂着头,基本上不和班上其他人讲话,和祁智等人也聊的不多。

‘我们是朋友。’拾秋想起郁声一直挂在嘴上的话。

学校里和郁声算的上朋友的,好像是只有他了。

拾秋思绪混乱,大学两年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来回流窜,最后定格成一张张照片,上面的主人是他和郁声。

“不会有人找到这里的。”

“地图很安全。”

迷糊间,拾秋听到郁声的嘟囔声。

很近,就在耳边。

拾秋不耐地说出几个模糊的字音。

“好。”郁声回到自己的位置。

第二日,想着或许该换个心情,拾秋接受了郁声去看灯光秀的建议。

“我们昨天看过了,就不去了。”蒋随的注意力全在游戏上。郁声在门外催着,拾秋准备出去时,没由来的对蒋随正在玩的游戏产生兴趣,他停在蒋随旁边,看着电脑屏幕。

“你只玩这个吗?”

“当然不。”蒋随扫射完前方的敌人,说出一大串单机游戏的名字。

“没有……别的了吗?”

“可能还有,我玩的太多了,有些可能忘了。”

“秋秋,快要错过了。”郁声进来拉拾秋。

郁声看样子很急,路上甚至带着拾秋小跑起来。

“赶上了。”

“这是什么?”拾秋看着眼前一人高的小型龙卷风,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龙卷风?

出现在学校里?

“龙卷风啊,我们要通过这个去江滩。”郁声拉着拾秋排队,前方的学生一个一个走入龙卷风内,几秒后消失在拾秋的视野里。

很快,就到了拾秋和郁声。

拾秋停在龙卷风前面,犹豫不决。

“走吧。”郁声拉着拾秋。

“我们通过这个?”

“对。”

荒诞又合理,拾秋觉得自己的认知和记忆正在打架。在郁声和身后排队学生的催促声中,拾秋走进龙卷风,晕眩了几秒后,他被传送到江滩,正好看到灯光秀的开场。

“好漂亮!”郁声看着夜空中绚丽的色彩,惊叹着。

拾秋对此感触不深,现场的灯光秀没有视频中那般惊艳,看上去倒有些像是……贴图?

在天空贴图?

拾秋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逗笑了。

听到笑声,郁声不再关注天上的灯光秀,他扭头看向拾秋,彩光的余韵在拾秋脸上流动变幻,整张脸都被半明半昧、难以捉摸的氤氲所笼罩,轮廓模糊,如同光的幻影,漂亮却遥不可及。

他真的很想这个人成为他的朋友,很想把朋友留在地图里,这是郁声为朋友、也为自己打造的伊甸园。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拾秋以为郁声说的是灯光秀。

回去时,天空下起小雨,两人都淋湿了,拾秋回到寝室就迅速洗了个战斗澡,他坐在位置上吹头时,感觉到身后有人走来,便习惯地把吹风机递过去,微凉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身后人开小风,细心地吹着。

不像祁智或蒋随的风格,拾秋偏头,发现是郁声。

“我的头发短,已经干了。”拾秋问出声后,郁声解释着。

忍了一会儿,在郁声的手几次差点碰到他的脖子后,拾秋还是找了个借口拿回吹风机,自己吹头发。

后面几日,校园生活平淡又压抑,拾秋看手机上时间的频率逐渐增加,他时常觉得时间流速不对,却又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拾秋开始讨厌散步,草地翠绿得虚假,花朵永不凋谢,花坛上小憩的猫从未出现在其他位置。又过了几日,拾秋又开始厌恶笑容,不管是现实里还是手机上刷到的视频,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的一片,人们互相拥抱、拍肩,说着热情洋溢的祝福,然后齐声歌唱欢快的歌谣,步伐一致地跳着简单的舞蹈。

拾秋已经受够了正常在道路上行走时,两旁的学生莫名其妙跳起舞来,其中也包括了祁智、孟文年、蒋随三人,有时郁声甚至想拉着他一起跳。

他通过龙卷风离开学校,却发现校外的人也是如此,当广播里的歌声响起后,所有人停下手上的事,笑着和身旁的陌生人跳起亲密的舞。

就在拾秋愈发不耐时,转机出现了,从未露面的校长发下通知,学校将要迎来一位客人。

这是拾秋第一次在众人脸上看到恐惧的神色。

第146章

“……客人?”郁声听到广播里的通知,神色巨变,他深知地图里根本就不会进什么客人。

教室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就连讲课的老师也停下了说话,半张着口,直挺挺地定在那里,此时,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体,沉重得无法流动。

拾秋觉得自己有些恶劣,因为当他看见那一张张曾经欢快的面孔上流露出或慌乱、或恐惧的神情时,竟诡异地开心起来,多日积攒的压抑也在此刻减轻。

终于不再是笑脸了。

“还是第一次在广播里听到这种通知,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客人。”拾秋偏头和几人说着,然而连最爱唠叨的蒋随都没有回他,拾秋也不在意,转身端正地坐着,轻声哼起歌来。

民谣小调在教室里响起,没人询问,也没人制止。

……

关于客人的通知只有广播中的那一条,客人的身份、客人何时到、客人来校的目的,种种疑惑都无人解答,拾秋等了几天,都没等到这位所谓的客人,校园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欢乐。

这期间郁声接到奶奶的电话,请假回家呆了几天,回学校时看上去心情不太好,不知是不是家里出了事,拾秋关心地问过一次,但被蒋随带偏话题后,他也跟着聊其他的了。

“奇怪的客人。”独自蹲在花坛逗猫时,拾秋自言自语着。

在班上,除了他,其他人好像都不关心这个话题,拾秋和室友聊过、和同学聊过、还去问过老师,但他们都统一地很快转换话题,似乎非常不喜欢聊这个。

“喵、喵。”见有人来,灰白小猫抖抖身子,站起来喵了两声。

“你这只假猫。”拾秋郁闷地戳了下猫。每天他都会抽空来见猫,但是除了一开始的那两声‘喵’,他就没得到其他回应过,要不是摸起来暖呼呼的肚皮,拾秋真的会怀疑这是个猫咪外形的机器人。

灰白小猫安然地躺在花坛上,任由拾秋报复。

“玩的开心吗?”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来人没有选择离开,他走到花坛附近时,便停下了,不远不近地站在拾秋身后。拾秋扭头向后看,一个陌生的男人,很高,而且……他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

被这双眼睛注视时,周遭的一切声音——风声、鸟鸣、人语,都像潮水般退去,耳中只留下一片真空般的寂静,拾秋忘记站起,他保持着‘蹲’的动作,仰着头,和来人对视着。

“玩的开心吗?”来人再次开口,缓缓走到拾秋面前。

他太高了,走近后几乎遮挡住拾秋面前所有的阳光。

奇怪的问题。

“还行。”拾秋以一种不确定的语气回道。

来人突然俯身,右手落到拾秋脸上,轻抚摩挲,明明唇角带着笑,却给拾秋一种他心情不太好的错觉。

“还是这么爱玩。”他亲昵地抱怨着。

果然不是错觉,感受到脸颊传来的疼痛时,拾秋想着。

他的脸一定被捏变形了。

绿色眼眸里隐藏起来的怨毒渐渐浮现,墨绿加深,拾秋下意识想要逃离,想要推开这只捏着他脸的手,想要站起来,然而一对上这双眼睛,他却动不了了。

“不想看到我?”

看出拾秋想要逃离,来人轻声笑了起来,他望着周围的场景,笑声中渐渐染上些许讽刺。

“就为了这些?”

一些随处可见的景色,和一些肮脏又贪婪的人类?

悠远的记忆在此刻变得清晰,拾取脸庞上的表情逐渐和往日画面里的那一张张脸重合。

为什么要背叛它?

为什么要从森林里逃离?那不是他们的家吗?

幼崽擅自把它随处歇息的森林称为家,擅自把那些由它的血液滋养出的树木称为家人,然后在玩累后,又喜新厌旧地抛弃了它们,那双曾经满是依赖的眼睛,最后也只余下冷漠。

“疼!”拾秋终于能动了,他用力推着脸上的手,然后……被舔了一下?

被舔了?

拾秋呆呆地看着路人的嘴,离他那么远,亲不到他的手背,但他又很确定刚刚的触感,一定是舌头舔的。

紧接着,他被舔了第二下,这次不是手背,是指缝。

“呵。”看着拾秋呆愣的模样,来人愉悦地笑了起来,虽然眼中怨毒依旧未消。

贴在拾秋脸上的手逐渐发生变化,几乎要包裹住拾秋的半张脸,眼角余光里,拾秋看到这只手表面似乎有什么在动,很快,他被舔了第三下,舌面上密集的微小肉刺刮得他皮肤生疼,更可怕的是,当这只手捂住他的口鼻时,拾秋不觉得臭,反而能闻到浓郁的、几乎要透过毛孔钻进他的身体的香味,这让拾秋觉得自己有病。

“放开我。”被捂着口,拾秋含糊不清地说着,双手拉着脸上的怪东西,想要扯下来。

面前这个有着人类外貌的家伙不是人,拾秋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爱的。”它忍不住把人抱入怀中。

“好过分,明明是秋秋先要求的。”

还记得在森林时,幼崽看了书中的故事,害怕地不敢睡觉,一定要它用触手裹着,遮挡住所有黑暗,才敢闭上眼,后来幼崽长大了,这个独属于它们之间的游戏,幼崽却依旧爱玩。

在拾秋怀疑自己要被憋死前,捂在鼻子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你要杀了我?”拾秋余光看着周围,找寻逃跑的契机,前几次挣扎让他发现这个人力气出奇的大,自己根本打不过。

“或许?毕竟爱逃跑的坏孩子,需要得到一些惩罚。”盯着拾秋被捂的潮/红的脸,它生出几分心疼,然而很快,这些情绪便被时间所积攒的怨毒所压下。

它张开牙,抑制不住地想要将面前的珍宝吞噬,或许只有吞进肚子,珍宝才不会逃离,它们才能永远地融为一体。

“可能会有些疼。”在牙齿触碰到拾秋柔嫩的肌肤时,它停下,心疼地说道,“但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它不会让拾秋独自一人疼痛,它会跟着拾秋一起疼,一起感受被撕咬、被啃噬的甜蜜,等疼痛过后,便再也没人能将它们分开了。

拾秋一开始没懂这个人的意思,等尖牙刺破皮肤时,他才隐约反应过来,“你要吸我的血?”

像吸血鬼那样?

“不,是吃了你。”

“我会慢慢的、一口一口感受,这份独属于我们的甜蜜。”

疯了吧?

还不如吸我血呢!

拾秋奋力挣扎着,一边呼喊,一边用力锤击这人的太阳穴,却依旧阻止不了尖牙深入皮肤,他看到怪物的人类躯壳上裂开一道道纹路,裂缝里似乎有什么在扭曲爬行。

疼痛让拾秋下意识喊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称呼,它停下了。

趁着这个间隙,拾秋猛地将手楔入那些裂缝深处,五指抠紧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撕扯,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喀啦”脆响,怪物的手臂崩断,或者说,那层脆弱的躯壳彻底剥落,露出了里面盘绕、扭动地一大堆触手样的东西。没了外壳的束缚,它们像找到宿主的寄生藤,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急切与亲昵,瞬间涌上、紧贴、缠绕在拾秋的四肢上,因痛苦或兴奋而疯狂地痉挛、扭结。

阳光下,这一幕粘腻又诡异,拾秋看到了,它也看到了。

怪物似乎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它变得迟缓,拾秋乘机逃离,转身跑了几步,拾秋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秋秋。”怪物在喊他,以一种熟悉的语气。

或许他也疯了,拾秋想着,他停下脚步、回了头。

怪物跪倒在地上,右眼里出现了两个瞳孔,瞳孔们似乎在互相抢占地盘,左右挤着,一会儿左边的瞳孔获胜,把另一只瞳孔挤走,一会儿右边的获胜,吞噬掉另一只瞳孔。

“秋秋。”怪物对拾秋伸着另一只完好的手。

拾秋看到怪物的脸时而被怨毒占据,时而满是绝望痛苦,简直就像是有两个人在争夺这具身体一样。

郁声终于发觉到异常,赶了过来,只是他刚一露面,甚至还未出声,便被触手刺穿了身体,变回死亡时的模样,随即被甩开十几米远。

它和卫矜在对待拾秋的态度上存在分歧,对其他人则没有那么友好,不管是它,还是卫矜,都厌恶这个试图抢走拾秋的人。

随着郁声的受挫,天空上裂开一道口子,地图不再完整。

“卫……矜?”拾秋渐渐想起了一切。

“我们的秋秋终于想起来了。”怪物大半张脸愉悦地笑着,它的身体却截然不同,想要捂脸,又想要藏起那只变异的手臂。

卫矜并不希望拾秋在此刻记起他,不想让拾秋知道这个恶心的怪物名叫卫矜,这也是他进入地图后,一直没对那只小鬼下手的原因。

“是卫矜吗?”拾秋向前走了一步,他看到怪物完好的那只手臂,手腕上带着他送的礼物,可怪物的脸和卫矜并不相同。

“卫矜?嗯……是这个名字,没错。”它添乱般地说道。

“闭嘴!”卫矜怒吼道。

同一个身体,不同的两种语气,一听便能分辨出哪一个是卫矜。

“你怎么……”看着卫矜的模样,拾秋不忍再问下去,他想起了郁声对卫矜的形容。

“它是谁?”拾秋转口问道。

“我。”

拾秋没听懂,一个不慎,拾秋的脚腕再次被触手缠上,他又被拽了回去。

它的意志似乎压过了卫矜的意志,绿眸不再转换。

“秋秋。”它粘腻地喊着,玩着曾经它们最爱玩的游戏。

浓郁的恶意扑面袭来,冰冷粘稠地淹没了拾秋的思维,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他皮肤上细微地滑动、探索,一种被标记、被侵/占的感觉比脖颈间的疼痛都更强烈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喜欢吗?”它问着,触手尖端缓缓张开了獠牙,犹豫地微微晃动,似乎在纠结从哪出下口。像是唾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将地面腐蚀出一个大洞。饥饿裹挟着情谷欠,它脸上的笑容愈发愉悦。

“嘶——”脚腕处传来轻微的疼痛,有一条触手没有忍住,终于对着肌肤咬了上去,只是血珠刚刚溢出,触手便克制地停下了啃咬的动作。

“对不起……”卫矜捂着疼痛难忍的右眼,声音因疼痛而嘶哑破碎,他试图松开手臂,然而,那些从他体内生长出的怪物却拥有着截然相反的意志,它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蚂蟥,非但没有退去,反而变本加厉地收紧,蠕动着、缠绕着,发出细微而湿滑的摩擦声,让他的道歉显得苍白而无力。

食欲。

卫矜恐惧地发现,他居然真的对他的少年产生了难以抑制的食欲。

转瞬间,瞳孔被挤走,换上了另一双眼睛,它不再捂着右眼。

“秋秋想从哪里先开始?”它好心地问着。

哪都不想!

触手开始舔舐血珠,腰下已完全被包裹,理智在疯狂地尖啸着“危险”,但是……那滑腻冰冷的缠绕,那足以勒碎骨头的力量,带来的却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完全包裹、牢牢固定后的深层安宁,这种熟悉的安全感让拾秋产生了些许困意。

拾秋怀疑那些牙上带了毒,就像教科书中科普的那样,某些毒虫咬人后,会释放有安眠镇定效果的毒液。

郁声再一次出现拾秋的视线里,模样恐怖,不对,这个抱着自己的家伙看上去应该更吓人。

弱小的鬼物让它想起了那个该死的猎户,那个第一个把拾秋哄骗出森林的诈骗犯,杀意骤现。

“不要!”拾秋大喊着。

“卫矜,不要。”

绿眸开始晃动,扫出去的触手动作迟缓了一秒,只是再次刺穿郁声的身体、并甩飞出去,没有再做其他的。

拾秋感觉有什么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摸向怪物的脸。

“我很后悔。”

“我一直在想您。”

‘他’说着,带着沉重的疲倦与悔意。

‘他’主动靠在它身上,闭上眼,像曾经那样,眷恋又依赖。

闭眼后,拾秋的视界并未沉入黑暗,反而被一种强制性的、无法关闭的投影所占据,一帧帧画面如同磨损的老胶片,机械地滚动播放。游记里的他,似乎在旅游,一直永不停歇地走着,他如愿认识了很多朋友,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快乐。拾秋看到画面里的自己,一次次从真诚的欢宴中惊醒,面对的却是对方陡然变形的面孔和伸过来想要抓住他、囚禁他、让他永远成为‘风景’一部分的手。

那些是和郁声一样的眼神。

‘他’慵懒地伸长脖子,貌似无意地将脖颈暴露在它的獠牙下,皮肤下的脉搏微微跳动,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

口唇轻掀,‘他’再次喊出了那个称呼。

“小骗子。”它恶意地嘲弄着,然而绿色的眼眸剧烈晃动,片刻后,另一颗眼眸成功占据主位。

“秋秋。”掌控身体,卫矜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捂住拾秋的眼睛,掩耳盗铃地欺骗自己拾秋看不见,就不会知道。

“我好累。”睁眼后,拾秋抱住卫矜。虚无的疲倦穿透那些画面,将拾秋浸染,似乎只有被抱着,才能稍稍安心。

既然累了,为什么不回去呢?

拾秋不理解。

和画面里的‘他’不同,拾秋本人不爱旅游,也不爱尝试新的物件,他只会固定地、重复地选择上一次的选项,就像奶茶一样,他重来不爱尝试新品,一种款式能喝到天荒地老。

被抱住后,卫矜成了一座被瞬间石化的雕像,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拾秋的神色,没找到疑似厌恶的神情。

天空上的裂口愈发多了,出行用的龙卷风四处移动,学校的大楼开始摇晃,随着本体的虚弱,地图也开始分崩离析。

再次睁眼时,拾秋看到了靠在墙上睡的祁智。

这里好像是……医院?

“咳。”拾秋咳了一声。

“你醒了!”祁智被惊醒。

“我怎么在这?”

“你晕倒了。”

在祁智的口中,拾秋得知自己是下楼的时候晕的,倒在贩卖机前,被路过的学生发现,随后被送进了校医院。医生检查了一番后,给出贫血的结论,然而这个结果无法让人信服,因为拾秋昏迷了三天,始终未醒。

“有不舒服吗?”

拾秋摇头。

“蒋随和孟文年他们等会儿就来。”

“我觉得我现在就能出院了。”

拾秋准备下床,下一秒就被祁智按住了,“至少要让医生看看。”

“我没事。”

“没事也要检查。”

在祁智的强硬要求下,拾秋硬是躺到了孟文年和蒋随来,随后做完检查,才办手续出院。

“我自己能走。”

“好好好。”几人应声点头,却还是一左一右扶着拾秋。

“最近江滩有灯光秀吗?”

“有吧。”蒋随不太确定地回着。

“哪天放假了,我们去玩会儿。”

“好。”

第147章

出院后的某日——

“我真的好了。”拾秋转身对身后的人说道。

“我要是回去了,晚上祁智他们回来,会揍死我的。”蒋随垂头打游戏时,还抽空对拾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在医院里昏迷时,拾秋的脸色还算正常,结果好不容易醒了、出院了,脸色反而变得愈发苍白,去市医院检查,却得出一个‘健康’的结论,医生甚至还调侃说,他现在很少见到这么健康的数据了。周五,也就是今天,祁智和孟文年要跟着学长去几所高中发调查问卷,寝室里能跟着拾秋的只剩蒋随了。

“你不怕摔吗?”拾秋在这一点上万分佩服蒋随,走着路也能打游戏。

“这,就叫天赋。”蒋随笑地灿烂。

“赢了?”

“当然!”蒋随一个健步,跑过来抱住拾秋的肩膀,“可怜见的,这脸怎么越来越白了?难怪祁智总担心你走着走着又晕。”

“在医院躺着没晒阳光,捂白的。”

“才三天。”

“那可能是我昏迷时,晚上被吸血鬼吸过血吧。”

蒋随把这当成玩笑话,笑得直不起腰。

“要去找个地方坐会儿吗?”看蒋随又开了局游戏,拾秋问道。

“蒋随附议!”

通往图书馆的道路旁的小林子里有不少分散的石桌、石椅,两人随处找了个空位,坐下休息。

几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后,拾秋听到了熟悉的猫叫声,歪头一扫,蒋随排到的地图果然是永眠镇,拾秋盯着里面那只灰白小猫看了几秒,自己也打开了游戏。

“我还以为你也准备退游了。”蒋随说道。

“当初大家不都约定了?工作以后即使再忙,每周也要抽出些时间,一起四黑。”拾秋在等待游戏更新。

“我看你这几天都没上线。”

“可能是因为我做梦梦到游戏了,医院里那几天,我梦到我穿越到游戏里的地图里,在里面呆了很多天。”

“这么好!”蒋随顿时羡慕到不行,“你梦到了哪些?”

“大背景是我们学校,不过里面有很多游戏地图里的装饰,还有龙卷风、电车之类的。”

“真好,肯定很有意思,决定了,今晚我也要梦到这个。”

拾秋望着游戏屏幕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游戏更新完成。

好友栏里没有郁声,随笔浮想里也找不到郁声设计的地图。随笔这个新模式上线以来,拾秋几乎没玩过,郁声拉他的那次,是他第一次玩。

拾秋看完教程,找到‘创建自己的地图’,点了进去。

“你怎么玩这个?”

“无聊看看。”

一段时间后,小林子里来了几个带着电脑的学生,他们一坐下就开始讨论比赛,蒋随被拾秋推了一下,他看到这些学生后,把游戏调成静音。

地图里被各类摆设弄得乱糟糟的后,拾秋没了耐心和兴趣,他退出“自我创建”,随机进了几个其他人创建的地图,片刻后,拾秋退出了游戏。

地图里的建模总是让他想到卫矜。

从医院里醒来后,拾秋就下意识地不去回忆地图里的经历,不去思考那些对话,也不去深究他‘看到’的那些画面。

“之前离开的那位新老师,他叫什么?”

“忘了,他好像没说过名字。”蒋随想了会儿,说道。

“你们之前和我说过他的名字。”

“是吗?”

“尤莱亚。”

“对,好像是这个。”

拾秋离开石凳,蹲到蒋随面前。

“怎……怎么了?”一抬头,蒋随对上拾秋的目光。

“你真的回忆不起那个老师的样貌了吗?”拾秋装可怜。

蒋随开始冥思苦想,肉眼可见地努力,可他还是回忆不起样貌,“应该挺普通的,他们那些外国鬼佬,长得都一张脸,很难认的,而且你知道的嘛,我向来只记女生,不记男的。”

拾秋盯着蒋随,一言不发。

“好好好,我再想想,好像是金发?不对,应该是黑色短发,等下,好像还是……”蒋随东一句西一句地描述起来,人物画像逐渐变得清晰。

拾秋一开始还在认真听,到了后面,他打开百度,输入名字,搜出一张照片,“是这个吗?”

“对对对!”

“这是国外的一个明星。”

蒋随沉默了一会儿,“哦,我好像记混了。”

“我最近好像想起了些什么。”拾秋看了眼不远处讨论的热烈的几个学生,小声说道。

隐约间,他好像想起了自己和那位老师相处的某些片段,但当他放下手中的事,主动去回忆拼凑时,却又看不清了。

“不舒服吗?”蒋随把游戏放到一旁挂机,他摸着拾秋的额头,又对比了下自己的。

“没有。”拾秋摇头,仰头看着蒋随,“你说,人有前世今生吗?”

“孟文年那家伙信这个。”

“那你信吗?”

“不信。”回答得干脆又利落。

“假如说,有个人突然跑过来要杀你,还说你前世背叛了他,然后,你又好像真的想起了些什么?”

“那一定是他下药了,精神类药物,要么就是我通宵复习考试、然后以59.5挂科,人疯了。”

“好的。”拾秋点头。

那他不想了,反正也想不起来,不纠结了。

“是有人和你说了些什么吗?哪只狗东西?”蒋随突然变得敏锐。

“看的电影。”

“好吧,那么拾秋同学,为了防止你胡思乱想,帅气男大蒋随申请速回寝室,然后开始激情双排。”蒋随受不了静音打游戏了,听不到声音,他排人都排的不舒服,好几次找不到人。

有蒋随跟着,拾秋不好出去找人,比起在校园里乱逛,还不如回寝室,所以他点头同意。但是很快,蒋随的美好愿望被打破了,不过他本人挺开心的。

“接人?”

“对,许悦说他快到我们学校了,要我们去门禁那接他。”

“许悦,之前和我们一起打比赛的那个,也是个主播。”看拾秋像是忘了,蒋随提醒道。

“想起来了。”

拾秋和蒋随走到正门时,许悦已经到了,他举着摄像头,看起来是在拍vlog。

“我们来了!”蒋随热情地喊着。

许悦拿着摄像头,走到两人旁边,“我的朋友来接我了,你们还记得我旁边这个的是谁吗?”,说完,许悦暂停录像。

“会打扰到你们吗?”许悦问着。

“没事,我们今天没课。”

“我妈是雾合出来的。”进入学校后,许悦说道,“我读书时,她天天和我说,考雾合考雾合,说最少呢,也要考个和她的学校差不多的学校,才不丢分,结果我跑去打电竞了。”

“我高中时也想打,结果被我爸我妈我爷我奶四个人混合双打。”蒋随回忆着,“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爷爷比我爸还有劲。”

两人一见面就聊得热火朝天,拾秋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学校里没什么好玩的。”

“其实挺有意思的,等你们毕业了,就算只有半年,当你再次回到学校时,也会发现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差别挺大的。”许悦说完,扫了眼拾秋。

蒋随有些渴了,他让两人停在原地,自己跑到贩卖机旁买可乐。

“‘网卡’让我帮他给你带句道歉。”蒋随跑远后,许悦说道。

“郁声?”

“嗯,我今天本来是出来见他的,到了好发现面基地点正好在你们学校附近,就顺路过来了。”

“你见到他了?”

许悦注意到拾秋的情绪波动变大,有些摸不着头脑,“见到了,他知道我要过来,非让我给你带句道歉,我想拉着他来,他不愿意。”

许悦没想到‘网卡’那么小的身板,力气居然比他还大,完全拉不动。

“我是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大家坐一起、聊一聊,就过去了,但我劝不动他。”许悦看向拾秋,想从拾秋这里获得答案。

“你是在阳光下看到他的?”

“嗯,不然还能在地里?”

“他是什么样的?”

“状态啊……还是那么瘦,像未成年的高中生一样,秋秋,我这句话你别和他说。”

“我感觉他快哭了。”许悦问着,“你们是闹了什么矛盾吗?”

“可能有一些。”

在许悦的口中,他们三个通过一场排位认识,而且郁声不是高中生,而是大学的一名普通学生。

蒋随终于回来了,手上拿着三瓶可乐,“倒霉到家了,可乐卡在贩卖机里面,我又买了两瓶,才把第一瓶砸出来。”

“下个月的高校赛,你们想参加吗?”许悦问着。

“我室友应该没时间,他们最近很忙。”

“那你们呢?”许悦问着。

“凑不齐人。”

“我可以帮忙找些人。”

“算了,临时组队没默契。”蒋随忍痛放弃。

“当时我们在一起,配合的还挺好的。”许悦笑了起来,他和对待蒋随一样,把手搭在拾秋肩膀上,拾秋顿了一秒后,像没事人一样站着。

可惜,他没找到他想要的。

蒋随加入后,许悦和拾秋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郁声,偶尔拾秋太沉默了,许悦会开上几个玩笑,把人拉进来一起讨论。

太阳西沉,拒绝了许悦请客的提议,两个累瘫的人回到寝室就躺了下来。拾秋戴上耳机,打开许悦传给他的音频,郁声断断续续地说着道歉的话语,和许悦形容的一样,听上去像是要哭了。

拾秋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没有任何备注,但他觉得应该是郁声。

【对不起。】

同意后,对面立即发来一条消息。

果然是。

【对不起。】对面发来了第二条。

【我变成了糟糕的样子。】

地图破碎后,郁声回到了手机里,回忆起他做的那些事,他只觉得恐怖和疯狂,他居然做出了囚禁好朋友的事,那一天,郁声跟着朋友,一开始真的只是为了提醒和保护,为什么会变成后面那个样子?

懦弱、胆小、废物,以前班上的人经常用这三个词骂郁声,他不喜欢这些词,但现在似乎只能用这些词汇形容和解释自己。

为什么懦弱又废物的他会做出这些事情?

郁声一遍遍道歉,一次次描述那一天的场景,试图证明自己。

【我渴望你开心。】

【地图是为我和我的同学设计的,我本来想的是和他们在那里生活,那里会是我们的学校……】变成鬼后,郁声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和人类一起生活了,当他发现自己能在游戏里创建真实的地图时,他就开始幻想把班上的同学和老师全送进去,虽然他们不怎么友好,但郁声相信人能够改变,他会一点点教会他们,耐心地教。

想着想着,郁声看了眼身旁的同学,露出友善的笑容,何坊的灵魂瑟缩在角落,他抬起头,也露出一个和郁声相似的笑容。

【那里会是鬼怪的乐园,属于我们的,属于我们班的,变成鬼后,大家都会重新学习,变得友好又善良。】

【我想能和大家生活在一起。】

【我是班级的一份子,大家都是班级里的一份子,老师也很愿意继续教我们。】

一条条读着消息,拾秋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懂了,和地图里郁声说的不同,他设计地图的初衷,是为了容纳他们的文科二班,既然从老师到学生都死了,都成了鬼,那大家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拾秋不懂郁声为什么要继续和他们在一起,他本以为郁声会讨厌那些同学和老师的。

‘斯德哥尔摩’,一个词突然跳入拾秋的脑海。

郁声仍旧在道歉,消息在屏幕里快速地滚动,他充满希望地描绘着到时候班级里的人会变得多么多么友善,大家会多么的幸福。

【我是按照海苑设计的地图。】发完这句话,郁声卡壳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学校渐渐变了,外观从海苑,慢慢变成了雾合,他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郁声的消息开始语无伦次。

拾秋向上翻,其实上面的消息就有了些迹象。越往下,越奇怪。

郁声又开始道歉,在拾秋回了几句后——

【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能继续来找你吗?】

拾秋的视线停在最后一条消息上——郁声发来的地图邀请。

大概半个小时后,郁声发来一个音频文件《文科二班》,拾秋没有点开,音频却自动播放,里面有许多道声音,邀请和欢迎拾秋参观班级,其中一道女音,拾秋听过,是他在海苑见过的那个女生的声音。

没听完,拾秋把手机扔到了床尾。

“老四?”蒋随听到动静。

“手机掉了。”拾秋说道,脚一动,把手机踢到床下。

第148章

手机沉重地摔在地上,恰好掉落在没铺海绵垫的角落,屏幕瞬间裂开蛛网般的裂纹。

拾秋闭上眼,准备休息。然而,几乎是同时,那屏幕碎裂的黑色砖块竟又顽强地亮了起来。

“叮——”

提示音响起,尖锐又刺耳,划破了短暂的宁静。

“叮叮——”紧接着是更为急促的两声,仿佛是一种嘲讽。

“叮叮叮叮叮——”之后,接收到消息的提示音便彻底失去了间隔,连珠炮似的疯狂响起,一声追着一声,一刻不停。那声音从地板上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固执。

拾秋不想动、也不想看那些消息。

一段时间后,声音停下。

终于安静了……

拾秋拉着被子,遮住脸。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蒋随爬下床找零食,他看到地板上的手机,举了起来,递给拾秋,“老四,你的手机,给,但屏幕好像摔坏了。”

“放下面吧。”

“好。”

蒋随把手机放到拾秋的桌子上,爬回床上。

片刻后,提示音再次响起,听了几秒,拾秋发现声音似乎不是从下面传来的,他坐起身,循着声音,渐渐看向蒋随的方向。

“蒋随?”拾秋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

“蒋随?”他接连又喊了几声,随后离开床,站在扶梯处,停顿了几秒后,猛地拉开蒋随的床帘。

蒋随戴着头罩式耳机,正坐着靠在墙边打游戏,他过于的投入,丝毫没注意到拾秋的动作。拾秋盯着耳机线和手机的连接处,缓慢拉上帘子,躺回自己床上。

提示应间断地响起,有时来自床下,有时来自蒋随的手机。拾秋缩进被子里,睡得迷迷糊糊时,他听到开门的声响,还听到了祁智和孟文年的笑声。

他彻底睡着了。

第二日,拾秋是被室友叫醒的。

“昨天又熬夜了?”孟文年见拾秋不怎么精神。

“嗯。”声音里带着不正常的鼻音。

祁智正好洗漱回来,他顺手摸了下拾秋的额头,烫的,“你发烧了?”,接着,祁智试了下自己额头的温度,又去摸了孟文年的,他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我感冒了吗?”

“你的声音都变了。”祁智说完,在自己的柜子里翻出退烧药,他检查了一下生产日期和保质期,把药递给拾秋,随后拿着拾秋的杯子出去灌了杯热水回来。

“不是很热,应该能直接喝。”他看着拾秋把药片吃下。

“怎么发烧了?昨天还好好的。”蒋随走到拾秋旁边,伸手试温度。

“不知道。”拾秋摇头。

“去校医院吗?”

“我吃点药就好了。”

“今天没什么事,可以在寝室多休息会儿,正好我也要再次修改策划书。”

“那团建?”

“不去了。”祁智说道。

“可是我想去。”

祁智站在拾秋身旁,和拾秋对视着,最终,祁智同意了,“好吧。”

“路上没人会穿这么多。”被要求裹的像个大熊猫时,拾秋抗议道。

“但他们也没发烧。”

拾秋看了眼统一战线的祁智和孟文年后,向一旁的蒋随望去,蒋随用手比划着大大的一个“X”,他可不敢在这时说话。

“其实还好。”出来后,因为戴着口罩,拾秋的鼻音更重了。

“或许。”祁智不置可否。

“这是怎么了?”和班级同学会和后,有人发现了拾秋的异样。

“发烧了。”祁智在旁边回道。

“天啊,秋秋,最近温度变化大,一定要注意好身体,不然又要去医院了。”李梦玲关心地看着拾秋,有了李梦玲起头,班上的几个女生挨个过来碰拾秋的额头。在一旁,有男生也跃跃欲试地想要来加入女生团体,被祁智凉凉地看了一眼后,就自觉退回原位了。

“真好,我也想发烧。”蒋随本来和拾秋站在一起,女生们凑过来后,他就被挤远了。刚小声说完,蒋随就被孟文年一拳头打的肩膀疼。

“你干嘛!”蒋随瞬间翻脸,从羡慕的心情走出。

“今天我们准备去双月公园。”阮书书看着拾秋,小声说道。

团建的活动很早就投票定好了,只是她们没想到拾秋会发烧。

“没事,骑行的时候老四坐我后面就好了。”蒋随终于找到机会加入小聊天了。

拾秋在一旁跟着点头。

“那计划不变吗?”

“不变,我挺好的,而且那些活动我也很期待。”

因为是整个班一起行动,统计时没有人落下,班委们事先就用班费包了辆车。在车上,每个人都很兴奋。

“弄的像郊游一样,高一后我就没和班级一起出去郊游了。”

“不错了,我高中就没出去过,初中也只每年出去过一次,其中有两次还TMD是去的是同一个训练基地。”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喂喂喂,班级活动时不许说脏话。”

“果然还是人多有意思些,之前我自己去双月公园,感觉和去学校对面没什么区别。”

拾秋悄悄看了眼身旁沉迷打游戏的蒋随,手渐渐摸索到外套的拉链上,突然,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祁智从后面探出一个脑袋,不赞同地盯着拾秋。

“我不脱。”拾秋的手乖乖地放回腿上。

祁智坐了回去,和孟文年讨论起前段时间的球赛。

下车后,拾秋走到一旁,把口罩往下拉,呼吸着新鲜空气。

“不舒服就不戴了。”祁智走过来。

“传染给你们怎么办?一寝室的人一起发烧?”

“一般的发烧又不传染。”

拾秋摇头,把口罩带好后,回到班级里。

双月公园的入口处,立牌上画着硕大的两个月亮,一轮是满月,一轮是弯月。

“网传最开始的立牌不是这样的,双月公园,双月双月,你们知道代表着什么吗?”曾何突然神秘兮兮地问道。

“两个月亮呗,一种天文现象。”

“No、No、No。”曾何摆手。

“据说附近的本地人都知道,曾有一个人,夜里在这里看见过两个月亮重叠,一个是正常的月亮,另一个则是血月,之后……”曾何故意压低声量,“他见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场景。”

“双月重叠之时,生死帷幕消弭,生与死的世界重合,此时此刻,将是它们的归途之日。”

“双月错开后,他迷失在了另一个世界,在下一个双月重叠之日,他才得以回到人间,然后已过去多年,父母都不在了,他见到了曾孙,在交代完这个故事后,某日又在家中消失,曾孙为了纪念他,在此地创建了双月公园。”

“一开始的立牌,是重叠和满月和血月,后来有人被吓到,投诉了,负责人才把立牌换成现在这个。”

“你听过吗?”拾秋扭头问本地人蒋随。

“这么说吧,在我小学的时候,这里还没这个公园,开业时我妈也带我来过,立牌一开始就是现在这样的,后来好像是大风刮破了还是怎么了,公园换了个立牌,形象没变,只是新了些。”蒋随满脸无语。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公园。

因为是休息日,公园里的人较多,随处可见带孩子的年轻父母和散步锻炼的老年人,草地空旷处,隔几米就趴着一只休息的萨摩耶。

“看来今天不止我们团建。”孟文年望过去时,其中一只萨摩耶正好抬头,一人一狗对上视线。

“汪!”这只热情友善、爱好撸人的萨摩耶大白决定做一个违背主人的行为。其他萨摩耶不明所以,但它们看着同伴奔跑起来,自己也跟在后面跑了起来。有的主人拉着绳子,萨摩耶没跑开,另一些玩手机疏忽了,牵引绳从手中脱离。

一时间,狗叫声此起彼伏,它们围着人类,疯狂摇动尾巴,抬爪晃头,自信地展示着自己油光水滑的毛发。

“这就是同类间的吸引力吗?”撸狗时,蒋随还不忘嘲讽孟文年。

“大白!”大白的主人跑了过来,凶神恶煞地盯着自己的萨摩耶,萨摩耶耳朵一闭,躲在孟文年身后,不敢看主人。

其他萨摩耶的主人也跑了过来,停下就开始和众人道歉。

“没事没事,我们是出来团建的。”

“我们可以和它们拍照吗?”另一人问道,不舍地摸着狗头。

大白一听,坐在地上不动了,怎么都不愿意走,主人拍了几下狗头,它都稳如泰山,其他萨摩耶一见,也有样学样,蹲在地上cos石墩子。

“我就知道不该把大白带出来。”大白的主人遮着脸,痛苦地说道。群里其他萨摩耶都很乖,只有他家这个,和二哈一样不服管,还每次都带着别人家乖巧的萨摩耶一起变坏。

得到主人的允许后,班上大多数人都蹲下撸狗,找室友帮忙拍照。

唯有拾秋身边,空荡荡的,一只萨摩耶也没围过来,祁智摸着一只萨摩耶,试图把它引到拾秋身边,结果萨摩耶动了几下后,就怎么都不愿意继续向前了。

“不拍了吗?”拾秋见祁智回来。

“拍一张就够了,而且,你看。”祁智伸出手,上面附着几根明显的白色长毛。

“大狗都掉毛。”

“对。”祁智恶作剧地把手放在拾秋的衣服上摩擦,几根狗毛也转移了阵地,停留在拾秋的衣服上。拾秋伸手拿下来,他看了看指尖白色柔软的毛,手指松开,毛也跟着风开始流浪。

“你……最近是和你朋友闹矛盾了吗?”祁智问着。

“哪一个朋友?”

“你之前经常出去见的,说是游戏认识的,还不让我们跟着,不想让我们看。”祁智故意装成一副抱怨的模样,至于真抱怨假抱怨,只有他自己知道。

“没有。”

“我看你最近似乎都没出去,还以为你们闹矛盾了。”

原来没分手吗……

“没有闹矛盾。”拾秋说完,喉咙开始不舒服,看到他咳,祁智递过去一瓶水。

被身边的每一个新认识的人类摸了脑袋后,大白决定干些挑战性地活动,它探头探脑地望着拾秋的方向,爪子不自觉地刨地。

“汪。”大白一边左看右看,一边龟速挪动到拾秋身旁,它朝着拾秋叫了一下,随后闭眼抬头,义无反顾地把脑袋伸了过去。

“要我摸吗?”

“汪!”大白没睁眼。

它要撸所有的人类,一个都不忽视。

拾秋笑着摸了摸萨摩耶的耳朵。撸到人类后,大白飞速跑走,在孟文年旁边开心地‘汪’起来,它真是一只勇敢又热情的耶耶,现在没有人类没被它摸过了。

白色的海洋格外引人注目,不断有人过来,询问是否能摸下这些萨摩耶。

一个带着帽子,穿着潮流外套的人走到拾秋身边。

“我不是它们的主人,它们的主人在它们旁边蹲着。”拾秋习惯性回道。

在很多路人眼里,比起那些蹲着的人,拾秋这个身边一只萨摩耶都没有的人,更符合主人的身份。那些视频里不都是这么拍的,萨摩耶谁都喜欢,就是怕主人。

“最近还好吗?”

拾秋扭头,迷茫地看着这张陌生的脸。

“是我。”索江摘下帽子,露出光溜溜的头。

一个和尚。

拾秋更加茫然,他不认识这个人。

“不记得了吗?”

“你好?”拾秋不确定地打招呼,怀疑对面是找错人了。

“宝元寺。”索江提醒道。

拾秋知道宝元寺,市里最大、也是最出名的一所寺庙,这个人是那里的和尚?

“之前我们在那里见过。”

“抱歉,我可能有些忘了。”

“符纸的主人这段时间回来了,如果你还需要,我下次遇到他,能帮你和他说一声。”

“抱歉,不用了。”

原来是骗子。

听到这里,拾秋把索江当成了卖符纸的假和尚。

索江观察着拾秋的状态,“那些问题是不是还是没有解决?”

隔了几个月,索江觉得拾秋现在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

“我没遇到什么问题。”身体不舒服,拾秋不想和骗子继续交谈,语气也变得冷淡。

“好吧。”

“卫矜那家伙,最近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才露面几天,又不见了。”转身离开时,索江自言自语地抱怨着。

卫矜的朋友不多,能找到的人影更是没几个,他们一个个的都喜欢在些深山老林里进行着所谓的苦修或是研究,为此常年呆在宝元寺的索江就倒霉了,卫家那群人,还有外面那些干过亏心事的富商们,他们想要见卫矜,一个个都缠上了索江。

他们认定了索江是卫矜的朋友,至少比他们更可能找到人。

素不相识的富商就算了,可卫家的人,索江实在不知道那群老家伙是怎么舔着张脸,理直气壮地觉得他比他们更能找到卫矜。

他姓索,可不姓卫。

索江的声音不算小,至少拾秋听到了。

“等等!”他跑过去,叫停了索江。

“你刚刚……说的是卫矜?”

“嗯。”

“他最近还好吗?”

“他啊,又玩上消失了。”索江忍不住抱怨道。

卫矜露面时,他的手机就没停过,现在卫矜人又不见了,好了,他的手机变得更吵了,躲都躲不了,因为那群疯狂的家伙甚至会跑到宝元寺堵他。

“你认识卫矜?”索江转念问道。

他看着面前学生打扮的少年,怎么看都和卫矜不搭,想不出这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算是。”

“你和他怎么认识的?”索江忍不住好奇。

“他……帮了我一个忙。”

“哦。”索江更好奇了,可看拾秋似乎不愿意多说,也没多问。他最善良了,不像卫矜,一言不合玩消失,也不像那群疯子,明知他不知道卫矜的下落,还天天缠着他。

在拾秋想要加个联系方式时,索江拒绝了,“我们已经加过了。”

拾秋翻手机,竟真的在好友里找到索江,随后在索江的口中,他得知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是一段完全陌生的记忆。

“嘶——,我要跑……离开了,下次见到卫矜时,我会和他说的。”索江眼尖地望见那群寻来的人,语气变得急促,他交代完,转身离开,走到建筑后面时,他飞速跑了起来。

一群疯子,还从宝元寺追到这来了。

“那个是谁?”祁智帮蒋随和孟文年拍完照,在原地没看到拾秋的人,左右都找了找,才在雕像旁看见拾秋,他正好看到索江离开的背影。

“宝元寺的和尚。”

“哦。”那没事了。

“我们四个之前去过宝元寺吗?”

“好像去过几次。”祁智回忆道。

“我不记得了。”拾秋厌恶极了现在这种总是忘记的状态,总是时不时遇见陌生的人,对面认识他,他却不记得对面。

“那就不想了,走,该去其他地方了,我们的团建可不是在这。”

第149章

“路线图在群里,现在可以投票了,两分钟后结束。”到了骑行的地点,班长把之前发过的几张骑行路线规划图再一次发到了班群里。

一共四张图,每张图上还标注着类型:休闲观光骑、健身挑战骑、越野探索骑、长途耐力骑。

祁智歪头瞅了眼拾秋的选择,选了个一样的。

“好了,按投票结果,那么我们就按第一天路,海洋科普馆→沿湖滨自行车道→中心草坪→花园景区→返回这里。”班长说道。

“耶!”骑行开始前,整个班站在科普馆旁,拍了张集体照。

解散后,拾秋用app解锁了一辆自行车。

“我能自己骑车。”

“不舒服的话,就和我们说。”

“好。”

公园里的风和空调吹出的风不同,带着微微的热,吹到身上却很舒服。经过一个大转盘时,拾秋又一次看到索江,他被几个人缠着,模样比刚刚狼狈多了。

拾秋望着索江,差点掉出队伍。

“累了吗?”祁智在一旁问着,他的速度始终和拾秋同步。

“不累。”

曾何全场游龙,时而在最前端,时而跑到队伍末尾,他一手握着车把手,一手举着相机,负责给班级拍照。等骑行到湖边时,曾何渐渐提速,从最后面的人开始,给每个人都拍了张个人照。

“拾秋,看过来。”骑到拾秋旁边时,曾何喊道。

“对,看着我这边,这么优秀的一张脸,不拍张正脸照怎么行?”

连着几声‘咔嚓’后,曾何骑到前方,给另一人拍起照。

拾秋倒是想起了在公园正门时,曾何讲过的故事。

双月吗?

拾秋抬起头,望着天空,可惜白日里只能看见太阳。阳光很是晃眼,低头后,拾秋不适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晃动的、闪烁的白斑。他的左手离开车把手,揉着眼睛。此时,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微震动变得异常清晰,风声也从耳边呼啸成了具体的存在,刮过他的发梢。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因为刷屏的消息而疯狂地震动。

“拾秋!”骑在后面的同学大声喊道。

自行车倒了,拾秋也跟着摔到地上。

骑行暂停,一群人围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祁智。

“我没事。”顺着祁智的力道,拾秋爬了起来。

“有摔到哪里吗?”祁智慌张地检查着。

拾秋伸出手,然而上面是光滑的一片,看不到一丝血痕。

“还好还好,今天穿的多。”祁智检查完后,没找到什么伤口,放下了心。

拾秋盯着自己的手心,他记得摔倒时,手掌摩擦过路面镶嵌的石子的触感,灼热中带着刺痛,那时他还以为肯定擦出血了。

“继续吧。”拾秋拍了会儿身上的灰,从蒋随手中接过自行车。

“要不还是坐我后面?”蒋随面露纠结。

“可是共享单车好像带不了人吧。”旁边一人提出关键性的问题。

蒋随和祁智同时看向共享单车,对哦,共享单车没后座,他们都忘了。

拾秋把手机递给祁智,“帮我保管一下。”,他坐到车上。

班级骑行继续。

“要不我们等会儿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或许如果你想散心的话,我们也可以在公园里散散步。”骑行时,在和班级拉开些许距离后,祁智小声问着。

拾秋摇头拒绝,“我喜欢大家一起的活动。”

沿湖滨自行车道的后半段,道路上多了几个结伴骑行的路人,他们高声哼唱着最近流行的歌曲,在即将到达高/潮时,蒋随加入其中,随后是他附近的人,最后扩散至整个班级,拾秋也跟着唱了起来,不过他喉咙不舒服,唱了几句后就闭麦了。

再次经过花园景区时,草地上的萨摩耶都还在,拾秋望见大白的主人正在揍大白。

一行人边骑车,边和萨摩耶们打招呼。

“汪!”大白看见了骑车的众人,趴着的耳朵瞬间立起,看样子似乎想要跟车跑,主人看了眼周围,叹出一口气,他用衣服盖住头,随后不管形象地压在大白身上,两只手都捏着萨摩耶的嘴筒子,不让它跑。

笑声在空气里回荡盘旋,不断上升,最后融入蓝天。

骑行结束,一行人在科普馆里休息了会儿,旁听着海洋动物的知识科普,等力气恢复了,他们到定好的酒店吃饭,给生日日期在最近几天的人集中过了生日,随后又回草地看萨摩耶,玩撕名牌等游戏。

“附近有个草莓园,要去吗?”班长查着地图,问众人。

“现在这个月份草莓没熟吧。”

“地图上标着熟了,可以进去采摘。”班长说道。

“那就去,go、go、go!”

离开草莓园时,班上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一袋草莓,大多数人吃了几个后,不吃了,准备回去洗完再吃,而蒋随和曾何,在走向大巴车的路上就吃完了。

“五个、五个!只要提供五个草莓,就能享受蒋随\曾何的帮提服务,一直帮忙提到寝室楼下哦!非常的便宜和实惠。”两个人在人群里穿梭着,最后手上全是装草莓的袋子,孟文年摇了摇头,过去帮蒋随分担了些许。

手上轻松了,蒋随又开始野了,他又接了几个订单,然后扭头看向祁智,“大家都是兄弟,都是一个寝室出来的。”

“拿你没办法。”祁智接过袋子,顺手把拾秋手中的也提着了。

曾何看到了这一幕,转身也缠他的室友去了。

愉悦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夜晚。

“江滩?”班长说完后,拾秋看了眼天色。

“你不是说过想去江滩看灯光秀吗?现在就是个不错的时候。”祁智说道。

“对啊,秋秋,祁智都和我们说了,你想看灯光秀好久了,我们也挺想看的。”阮书书靠过来。

“我想看江豚,听我妈说,她年轻的时候,江里好多江豚扑腾。”自从听了科普馆的科普,李梦玲就一直想要亲眼看看这些可爱的生物。

“晚上可能不太好看到。”另一人委婉地说。

“看不到也没事,坐轮渡、看灯光秀都很有意思。”李梦玲不强求,“我之前只在白天做过轮渡,晚上还没玩过,听说晚上的会很漂亮。”

江滩离双月公园较远,坐车途中,拾秋开始犯困,恍惚间,他听到了铃声,口袋中似乎又开始震动。

“我的手机在你那吗?”拾秋强睁着眼,问着身后的祁智。

“在我这,你要用吗?”祁智把手机递给拾秋。

“不用。”

“屏幕碎了,要不明天我去换个屏?”

“好。”听到手机还在祁智那里,拾秋放心地睡了。下车时,拾秋是被蒋随喊醒的。风吹到身上有些冷,他拢了拢衣服,幸好衣服穿的厚。

“冷?”

“还好。”拾秋摇头,拒绝了祁智递来的外套。

走到江边时,灯光秀已经表演了大半,沙滩上挤满了人,班上的人只能几个几个分开站着,四处找空位。

“快来快来,我找到了个绝佳的位置。”蒋随呼喊着,在大石头上的人离开后,他飞速跳了上去,第一个抢占位置。

四人都站在石头上,有些许的挤,但视野很开阔。

拾秋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中的灯光,实景比视频中要好看一百倍。然而十几分钟后,江边的欢笑声变成了惊呼,在灯光的映照下,大楼侧面突然出现一团阴影,一开始众人没认出那是什么,但很快,随着阴影变化,他们看出那是人的轮廓。

一个人站在另一栋大楼的顶端,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紧接着,在江边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一跃而下。

“啊!”看到这一幕,人群中响起尖叫声。

与此同时,夜空中云雾缓缓退散,繁星渐次苏醒,闪烁着冰冷而遥远的光,而在它们之间,另一个轮廓悄然浮现——那是一轮异样的圆月,色泽暗淡,边缘模糊,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静静地悬在原本皎洁的月盘之侧。

此刻,暗蓝色天幕上并存着两轮月亮。它们一左一右,大小相仿,形态无差,如同沉默的双生子,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占据天穹两侧,而地面上涌动的人群对此浑然未觉,所有的讨论、所有的视线、所有的镜头,仍牢牢黏附在对面的大楼上。

下一秒,星辰的光芒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迅速变得稀疏、暗淡,而暗淡的新月,其边缘处却开始渗出一圈暗红色辉光,那红光如同血在水中弥漫,逐渐浸润了整个月盘,将圆月染成一枚悬挂于高天的、悸动的血色独眼。

拾秋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恰好目睹这怪异的一幕。

两轮月亮,一皎洁,一血红,正在浩瀚的天幕上沿着某种宿命般的轨迹,缓缓地、无可抗拒地、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霎时间,万籁俱寂,整个世界的声响都被那重叠的月轮所吸走。

拾秋下意识后撤了一步,从石头上跌下,摔进卫矜的怀中。

“玩的开心吗?”恶念聚集而成的声音在拾秋耳边响起。

他被托着下巴,强迫性仰起头,对上那双墨绿到漆黑的眼睛。

冰冷的手和口罩交叠的地方燃起一团火,静悄悄地烧着,将口罩燃成灰烬。拾秋却没感受到热意或痛感,他静默地盯着卫矜,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卫矜脸上的钉子。

“这是什么?”

问完后,拾秋看到卫矜唇角的弧度变大。

卫矜拉着拾秋的手,重重地按在钉子表面,几次后,血丝从钉子上渗出。

“他用来关住我的。”

“可惜,现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用。”

第150章

“痛吗?”拾秋指着钉子,问着。

对岸的灯光表演照常进行,只是江滩空了,宽阔的步道、亲水平台、甚至远处的堤岸草坪,所有的地方都变得空空荡荡,看不到人影。

世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声响,只余下一种动静——

卫矜的轻笑。

“他或许会痛。”卫矜回道。

嗒。

一缕血丝沿着卫矜脸上那道几不可见的纹理,蜿蜒而下,滴落到拾秋的眼尾附近。

温热的,甚至有些烫,不似卫矜带着凉意的手。

拾秋的睫毛一颤,少量血液顺着眼尾凹陷处,渗入他睁开的眼睛里,在眼球表面扩散开来,彻底覆盖了他的视野,世界的色调也随之变化。

拾秋伸手擦拭,指尖拂过眼尾,触感湿粘。他收回手,举到眼前,借着双月的辉光,看见了指尖的绯红,似被好奇驱使,他将这根手指含入口中。

普普通通的血的味道。

在拾秋准备放下手指时,另一根更为粗/大的手指蛮狠地挤了进来,直至拾秋舔完上面最后一丝血色,它的主人才勉强满意,将之抽出。

“原来我们的秋秋喜欢看灯光表演,怎么不和我们说呢?”卫矜委屈地问着。说完,他松开桎梏在拾秋下巴处的手,改为扶着拾秋的脸,动作依旧强硬。

在卫矜的强迫下,两人一起看向隔岸的灯光表演。

江风吹拂,现在才迟缓地带来对岸的音乐,一个半透明的卡通气球不知从哪飘来,卫矜抓住后,系到拾秋的手腕上,他还颇有兴致地打了个蝴蝶结。

“对了,差点忘了,我们秋秋喜欢热闹,喜欢人多。”话音落下,江滩边消失的游客一一出现,蒋随三人的身影,也再次出现在大石头上,祁智还是一边录像,一边半弯着胳膊,护着中间那个不存在的人。

江滩渐渐变得喧腾起来。

从侧面看去,拾秋和卫矜的姿势与步道上所有沉浸在甜蜜中的恋人毫无二致,下巴抵着发顶,手臂揽着腰,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晃。

贴紧后,拾秋慢慢感觉到卫矜身上似乎有什么凸起的东西,硬硬的,隔着衣服也硌人,他仰起头,看着卫矜脸上的钉子。

“看表演。”卫矜用下巴压下拾秋的头。

“你身上也有钉子吗?”

“嗯。”卫矜回得漫不经心。

“卫矜呢?”

“我在这。”卫矜暧昧地揉了下拾秋的脸。

“卫矜呢?”

“不乖。”它瞬间变脸,略带凶狠地看着拾秋。

“好凶。”拾秋不满地顶了下它的下巴,可是下巴太硬了,反倒把他自己顶痛了。

拾秋决定把仇记在它和卫矜身上。

“不和你玩了。”他嘟囔着抱怨。

“不和我玩了?”它捏着拾秋的脸,手中力道变大。

“疼。”

听到拾秋的话,它下意识松开手,然而等反应过来后,又绷起一张脸,掐了回去。无用的分身和人类呆久了,也沾染上了人类的劣根性,比如软弱、比如愚蠢。

它可不会再轻而易举地被欺骗了。

“真的痛。”拾秋掰着脸上的手,没几下就掰开了。手指松开的一瞬,拾秋抬眼瞄了下某个冷着脸的人,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他戳了戳手背,把这只手又‘安装’回自己脸上,不过这一次,手是虚握着。

拾秋看向远处,天空中的灯光表演逐渐下沉,大石头上站着的三人挡住了拾秋的视线。

“把我抱起来。”拾秋对身后的人说道。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

它还是照做了,受限于这具无能的躯体,它只能用手臂将拾秋抱起。

“好了,这个高度就行。”拾秋指挥着,他坐在它的左臂上,腰贴着它的脸。即使中间隔着那么多层衣物,那气味依旧穿透而来,它仿佛能看到衣物包裹之下的景象——温热的、布满蓝色河流般血管的鲜活肌体,柔软得不堪一击。

它将脸埋进拾秋的腰间,缓缓张开口。

养育幼崽时,它一开始无意,后是有意的,一直在隐瞒一件事,它曾食过人。出于好奇,它吞噬过很多‘食物’,而现在,它将要吞下它的伴侣,一口一口,感受两人融合的愉悦和幸福。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一种灼烧般的饥饿感从喉管深处翻涌而上,涎水控制不住地溢出,牙床根部的痒意催促着尖牙尽快去撕裂些什么。

“好漂亮的烟花!”拾秋惊叹着。

灯光秀后,是烟花表演,无数燃烧的星火拖曳着耀眼的尾迹,蹿升至天际,在最高点轰然炸裂,拾秋望着那些壮丽的图案,瞳孔中映照出不断绽放又消逝的璀璨光斑。

绚丽的火树银花、巨大的旋转光环、层层叠叠的彩色瀑布……

“好漂亮。”他垂下头,欣喜地对着它说道。

它不得不抬起头,在幼崽的催促下,看向天空无聊的景色。

遥远的曾经,某一日,人类祭祀时,它也是如现在这般,抱着幼崽站在远离人群的黑暗里观赏。人类总是热衷于制造喧嚣与光亮,而它厌恶噪音,也讨厌亮光。

见拾秋的注意力再次被烟花所吸引,它收回视线,脸贴近拾秋的腰,再次张开口,露出恢复原本姿态的獠牙。

“卫矜。”拾秋喊了一声。

墨绿色的眼眸波动了一瞬,似有什么在其中翻涌。

“尤莱亚……老师?是这么叫的吗?”拾秋垂下头,不确定地问着。

在那些时隐时现的画面里,他看不清主人公的脸,唯一能认出的,只有这双少见的绿眸,和卫矜相似的绿色眸子。

“我记得您说过,在学校里,保护自己的学生是老师的责任,所以您不会在学校里伤害自己的学生。”学校就像是某种结界,有着尤莱亚记忆、被尤莱亚影响的它会下意识地避开这里,这股恼人又剔除不掉的意识和卫矜都在阻止着它在明知自己危险的情况下进入学校。

“对,可是我们的秋秋跑出来了,为了玩,即使明知学校里安全,也要冒着危险跑出来。”

“这里可不是学校,离了——”它慢悠悠的,“很远很远。”

“所以你现在是要吃我吗?”拾秋碰了碰眼前难以忽视的獠牙。

它点头,放任牙尖摩擦拾秋的指尖,随后,一条细微的血痕出现在拾秋的指腹处。

“那位尤莱亚老师,和卫矜是一个人吗?”

“他去哪了?”

“卫矜呢?”

“刚刚的大楼,跳下去的是人吗?”

幼崽的问题一个连着一个,却没有一个是和它有关的!

它阴着脸,卸下脸上的伪装,让卫矜不想暴露出来的面容,全然展现在拾秋面前。

怪异、丑陋、另人生厌……它那无用的分身啊,竟然连审美都被人类改造的如此扭曲,连自己真实的相貌都接受不了,躲在密室里,成天寻死觅活,妄图再次变回那弱小的模样。不过也好,才能在伶仃大醉时,被它趁虚而入,接管这具身体。

盯着这张大变样的脸,拾秋缓慢地眨了几下眼,手指暗悄悄地想要缩回去。

“呵。”

拾秋收手的动作一僵,他心虚地又把手指放了回去。

奇怪的触感,但并不反感。

“秋秋想要我从哪个部位开始吃,头吗?那样太快了,没到其他地方,秋秋就不能用这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了,要不从手开始?或者腿也行,或者……”它自言自语着,绿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它没有在开玩笑,是十分认真地在思考,对待它漫长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刻。

疼痛即欢愉。

江滩上的人再次消失,在这重要的一刻,它和拾秋都不需要他人的视线。

衣物融化,它虔诚地亲吻着伴侣的肌肤,此时的它不再被怨恨所诅咒,经年的怨毒、仇恨的枷锁,在那肌肤相触的绝对真实感中,如烟尘般剥落、散去,胸腔中那团常年冰冷燃烧的黑色火焰,也在此刻化为柔软的爱意和无边的温存。

它止不住地颤抖和兴奋,只因那通往欢愉的道路,即将打开。

然后突然,墨绿中的阴影翻涌加剧,拾秋再次见到两只瞳孔争夺地盘的场景,它的举动也被迫停止。

“卫矜?”

拾秋盯着那只突然跑出来的瞳孔。

颜色似乎比卫矜的深一些?

难道是……

“尤莱亚老师?”拾秋试探性地喊着。

下一秒,两只瞳孔都森然地盯着拾秋。

好像认错了。

“卫矜。”拾秋迅速改口,因为心虚,声音比之前稍显柔软。

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眼眶中的某处,涌起了第三股细微的波动,然而过于弱小,很快就平复了。

拾秋想要回到地面,只是两颗眼眸斗是斗,抱着他的手臂都像固定好的一般,动都不动,拾秋根本脱不开身,时间久了,他只能无聊地盯着天上的血月看。

不知过了多久——

“尤莱亚老师?”卫矜盯着自己的少年,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在抢夺到控制权的瞬间,他就重构了脸部的伪装。

“之前在我们学校代过课的一个老师。”

“我的小傀儡。”卫矜笑了起来,喊出梦中的称呼,带着拾秋熟悉的亲昵。

天上云雾渐起,月轮松动,双月分离后,血月隐于云雾中,逐渐暗淡,直至消失,惊呼和慌乱重回江滩。

“快报警!”有人大声喊着。

“刚刚是有人跳楼了吗?”有人不可置信地问着身边的亲友。

灯光秀被迫暂停。

祁智突然发现,拾秋不见了,明明是站在他们中间,却突然就不见了身影。

“秋秋不见了。”他刚和孟文年、蒋随两人说完,回头间,就看到拾秋就在他们后面,被人高高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