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目光左移,祁智对上一双墨绿的眼睛。
他不喜欢绿色。
祁智盯着这个突然冒出、又抱着拾秋的男人,脸皮绷紧,但还不待他说些什么,男人就移开了视线,扭头和拾秋说起话来。
他被这个人彻底忽视了。
“老四,你什么时候跑到后面去的?”蒋随也看到了拾秋,紧接着,他注意到拾秋的动作,直男如蒋随,也觉得这个动作似乎有点怪异。
“刚刚后面空出来,我就下来站着了,石头上站四个人不太够。”
“他是谁?”祁智问着,直勾勾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家伙。在他们三人的目光下,男人依旧傲慢地不理会,视线始终粘在拾秋身上。
“朋友。”
“朋友?”卫矜缓缓重复着这个词。
拾秋垂头望着卫矜,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因为他还不确定自己的几个室友是否能接受这些不太常见的关系。
被小傀儡漂亮的眼睛注视着,卫矜只能点头。
拾秋让卫矜把自己放下来,“我的朋友,卫矜。”,他介绍着。
“我我我,我知道。”蒋随抢答,“姓卫,他是不是你经常在寝室里念叨的那个‘卫先生’?原来长这个样子。”
“……没有经常念叨。”
卫矜在旁边轻笑着,现在的他倒是比以前看着要好相处多了。
“可是为什么他在这?还抱着你?”一想到刚刚看到的场景,蒋随面露纠结。
“听说今晚江滩有灯光秀,我就来了,也正好……”卫矜转头,手搭在拾秋头上,揉了揉,“看到了秋秋。”
“下面视线不好,卫矜就帮忙把我举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蒋随不再疑惑。
“蒋随,老四的室友。”他对卫矜伸手。
卫矜看了眼拾秋,笑着握上去。
“孟文年。”
“祁智。”祁智是最后一个说的,他同蒋随一样,伸出了手。双手交握,又很快分离,只是祁智还是从这个总在笑的男人身上,感受到几分不自然,但他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偏见。
“其实挤一挤,五个人也是能站的下的,站着总比被举着舒服点。”他继续说着。对蒋随而言,就算是踩高跷看,都比被一个同性举着要自在的多。
“嗯嗯。”拾秋点头。
“哇,在石头上站着还不觉得,下来后才发现,老四,你的朋友好高啊。”从握手的那一刻开始,蒋随就默默对比了自己和卫矜的身高,顺便帮祁智几人一起比了。
卫矜但笑不语。
“他是挺高的。”拾秋回着。
“没事,我爸说了,男的大学也能长身高。”蒋随突然拍了拍拾秋的肩膀。
还没懂蒋随为什么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拾秋就看到了蒋随眼中的同情和鼓励。
哦,这里五个人,他最矮。
拾秋伸手,把蒋随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挪开,他对比身高这个游戏没什么兴趣,而且绝对不是因为每次都输。
“口罩丢了?”祁智插嘴,走到拾秋身边问着,有意无意地隔开了卫矜。
“戴着不舒服。”
“我就说不该戴吧,多闷啊。”蒋随边说边点头。
“我感觉我差不多好了。”
“好了点吗?”祁智用手背感受拾秋额头上的温度,摸上去是没有上午那么烫了,“但也有可能是风吹凉的。”
拾秋拉下祁智的手,扭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卫矜,笑着的样子让他有些发麻。
“天啊,你们看到没有,刚刚好像有人跳楼了。”江滩上的人群骚动后,李梦玲和阮书书挤了过来。
“看到了,绝对是人,那个轮廓。”蒋随肯定地说。
“太恐怖了,怎么爬上去的,都没有人管吗?”
“不知道。”
“希望人没有事情。”
“那个高度……”蒋随摇摇头,就算是掉进离大楼十几米远的水里,都难活。
李梦玲叹了口气,阮书书则是注意到现场多出来的一个人,她盯着卫矜,面露疑惑。
“哦,他叫卫矜,是老四的朋友,今天正好也来看灯光秀,和老四碰上,就和我们一起走了。”蒋随介绍着。
“你又发疯?”蒋随突然扭头问孟文年。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被这狗东西锤了。
“老四的朋友,你表现的这么热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的朋友呢。”孟文年凉凉地说道。
“老四的朋友,不就约等于是我的朋友吗?我和老四关系多好啊。”蒋随凑到拾秋面前笑。
“像个表情包。”面对此情此景,李梦玲评价道。
“准备界面的英雄?”
“一颗狗头。”
蒋随于是趴在拾秋身上,委屈地哼哼。李梦玲从这几声哼哼里,听出了熟悉的腔调。
“你在说什么?”她威胁地眯起眼。
她好像听见了她的外号?
蒋随扭头望了眼李梦玲,又断断续续地哼起来。
“我看你今天是不想活……”李梦玲刚准备动手,被阮书书拉了一下,还有旁人在呢。
李梦玲想起拾秋的朋友还在,霎那间,她的面容变得柔和,动作也淑女起来。
“我们是秋秋的同学,我叫李梦玲,她叫阮书书,今天我们班一起出来团建。”李梦玲自我介绍着。
趴着的狗头终于离开了,拾秋揉了揉肩膀。
“你们好。”卫矜微笑着打招呼,他斜靠在拾秋身上,下巴正好搭在蒋随之前趴的地方。
阮书书习惯性拿出手机拍照,等在场的几双眼睛全看过去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动作的突兀,于是慢慢缩回李梦玲身后。
“书书是我们班的御用摄影师,平常看到展现班级里同学间友谊的画面,都会记录下来,刚才可能是触碰到她的工作雷达了。”李梦玲为阮书书解释,脸不红心不跳地编出一个借口。
“这样吗?”卫矜歪头看向拾秋。
“能把照片发给我们秋秋一张吗?”他礼貌地询问着。
“当然可以。”阮书书现场就把照片发给拾秋。
祁智外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把手机还给拾秋,“你的手机在我这。”
卫矜接过手机,握了几秒,随后放到拾秋手中。
“我们秋秋,不止招人,还招鬼。”他贴着拾秋耳语,刻意拖长了语调,舌尖仿佛在昵称上眷恋地打了个转。
拾秋捏着手机,下意识看向周围,天暗,江滩附近又没路灯,蒋随等人似乎没什么反应。
警笛声由远及近,警车到了。
现场变得更为沸腾,不少人想要跑到对岸,去时时跟拍进程。手机自带的闪光灯在江边的夜空闪烁,映照出一张张兴奋的笑脸。
人群乱了,嘈杂声中,两个人滚到地上,打了起来。
“笑,我让你笑,有什么好笑的?这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你有病吧?”
含糊不清的咒骂从混乱中心传出,一方的亲友在旁边拉架和解释,他的童年似乎有着某些不太好的遭遇。
“李梦玲!拾秋!蒋随!……”班长在远离江边的过道上,挥舞着手,大声喊着班上同学的名字。在班长卖力的呼喊下,班级的同学渐渐汇聚了过去。
“那哥们疯了。”曾何跳到过道上,猛灌水。
“我看你之前好像站那附近。”
“他们就在我旁边打了起来,还有个打到我胳膊了。”曾何气呼呼地说着,被打后,他下意识就想还手打回去,但被身边的同学拉了过来。
“不参加是好的,他们那边都开始打群架了,太危险了。”另一人劝道。
“他们为什么打起来了?”
“我也搞不懂,突然就打起来了,听着像是一个人在笑,另一个人不爽。真TM有病,有人跳楼,还在那死笑。”曾何摊手。
“不会发生踩踏吧?”阮书书看着江边,担忧地问着。
“班上还有人没出来吗?”班长看着班群里的名单,一个个核对,“寝室长都看看周围,看还有谁不在。”
万幸,今天出来的人,全都在这里。
但是怎么多了一个?
班长清点着清点着,走到了卫矜面前,“你是……”
“秋秋的朋友。”卫矜回着。
班上的同学找关系好的朋友互相抱怨吐槽了一番,心情平复了些许,才有闲心关注这个多出来的人。石头小道上亮着路灯,青白色的灯光下,卫矜的面容一览无余。
中式的容貌上镶嵌着一对有着异域风情的绿眸。
这也太帅了吧!
李梦玲连眨了好几下眼,目光刚从卫矜的脸上拔下来,就又定在卫矜环在拾秋腰间的手臂上,阮书书时不时就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举给李梦玲看,两人左顾右看,偷偷摸摸退到其他同学身后,嘀咕了起来。
不断有人向前去和卫矜打招呼,然而班长看了眼手机,“时间很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才几点?”
“门禁时间都没到。”
“好班长,再玩一会儿嘛,难得大家一起出来,市内又不会出什么危险。”他们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望着卫矜。
毕业和没毕业的差别真的很大,即使没问,一看卫矜这个样子,他们就知道这个人一定已经走出学校、毕业了,感觉还有点像成功人士,气质比那些回校的学长学姐还要好。
班长铁面无私,“该回去了。”
哀嚎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但如果有自己想留在外面玩的,可以自行留下。”班长说道。
“耶!班长最好了,下次还投你。”
他们围在卫矜身边,好奇地询问起来,而卫矜,也是难得的好脾气,虽回的不多,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有落下。
“不是美瞳。”
“我和秋秋?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毕业了。”
“傀儡师。”
“好酷!”听到这个少见的职业,围着的人惊呼起来。
拾秋听到这三个字,看了眼卫矜,他以为卫矜会说‘道士’。
一旁,祁智心中的不安愈发重了,看着那双绿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里发慌,路上的时候,他问过蒋随和孟文年,然而只有他一人有这种错觉。
“秋秋,我们该回去了。”祁智看向拾秋。
他迫切地需要做些什么,打破心中的不安。
孟文年走到两人身旁,他是为数不多的,留在江滩且没围在卫矜身边问东问西的人。
“蒋随。”孟文年喊了声。
卫矜那边,蒋随、曾何和李梦玲是问问题问的最热情的三人,也在人群的最里面。
“我今天……”
“秋秋今天不回去。”卫矜不知什么时候漂移到拾秋身边,揽着拾秋。
“他想家了。”他说道,字字清晰又轻如耳语。
“家?”祁智皱起眉。
“诸位这几年对秋秋的照拂,在此谢过。”卫矜看向几人。
第152章
“学校有明确规定,禁止学生在外留宿。”祁智走到卫矜面前,直接而坦率地迎上对方的视线。
近距离看着,绿眸带给祁智的不适感加深。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沿着脊椎爬升——他正被人自上而下地注视着,不止物理上的绝对高度差,还有对方那种微妙的、几乎带着审视意味的垂眸姿态,连同投落下来的阴影,一起构成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领域。
这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精准地扎进了祁智通常无懈可击的冷静里。
对视时,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祁智清晰地看见卫矜唇角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走过来了!
绿眸在眼前放大、变深。
祁智下颌的线条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颈喉处传来一种被无形之物轻轻扼住的阻滞感,他近乎本能的地挺直脊背。
等等!双瞳?
祁智看见了另一个绿色的瞳孔,迫不及待地从右眼的角落处钻出,恶意地盯着自己。
颈喉处握力变大。
“不被发现就好了,我们之前不也节假日在欢乐谷玩?”蒋随的话打破了沉默。
回过神,祁智发现卫矜依旧站在原地,唇角带笑,刚刚的一切似乎只是自己的幻觉。
卫矜并未回应,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拾秋,“该回家了。”
“明天有早八,在外留宿容易迟到。”祁智继续挡在两人面前。因为刚刚的错觉,祁智的语速变快,身体也下意识摆出了更具攻击性的姿态。
孟文年把草莓袋子全挂到蒋随身上后,走到祁智身旁,笑地开朗,“说起来,我们还没去过老四的家呢。”
“对啊。”一个袋子破了,蒋随艰难地抱着草莓,“你们都去过我家,可除了孟文年,老二和老四的家我都没去过。”
“我也想去。”蒋随望着拾秋装可怜。
“不想回学校,不想回寝室,好无聊的,我们都多久没在外面通宵了。正好遇到你朋友,我们可以一起玩,人多才好玩。”蒋随自来熟地说道。
周围留下的男生开始起哄,李梦玲甚至打开地图软件,和阮书书讨论起晚上有那些店开门。卫矜之前表现地过于温和,以至于他们都没有考虑卫矜会拒绝这个可能。
拾秋拒绝了,在蒋随虚伪的假哭声中,他整整拒绝了三次。
“乖,回去把小论文补上,明天可是张老师的课,等你补完,我们寝室在一起出去快乐。”拾秋摸了摸蒋随的狗头,与周围的人道别后,和卫矜一同离开。
“好帅!”等看不到两人身影后,阮书书抛弃在手机上打字。
“而且……”她说着,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
“而且……”李梦玲回以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们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能去玩,蒋随蔫蔫的。
“提好你的草莓,然后回去补你的期中作业,整个专业就差你一个了,没期中成绩铁挂。”李梦玲对着蒋随摆手。
蒋随更蔫了。
……
只剩两人后,拾秋不再伪装,偶尔望向卫矜的目光中,也沾染上几分警惕。
“后悔了?”被拾秋偷偷摸摸看了好几次后,卫矜问道。
“什么?”
“后悔没答应你的室友。”
拾秋摇头。
“其实可以答应的。”卫矜善解人意地说道,“毕竟——老师带着自己的学生们一起去户外学习,增进师生间感情,这并不少见。”
拾秋猛地看向卫矜的右眼,仔仔细细盯着那颗眼眸。
“尤莱亚不就是这样吗?”
“你的尤莱亚老师。”卫矜好心地提醒着。
“卫矜?”
“是我。”
见路边悬铃木的树梢开始摇晃,卫矜才发觉起风了,他想起那几人说的,拾秋在发烧。
“冷吗?”他半搂着拾秋。
“不冷。”
卫矜的手比风更冷。
偶有行人经过,他们对两人视若无睹,夜晚相拥的情侣可太多了。
卫矜强硬地搂着拾秋的腰,垂下头,额头抵着额头,感受着只有人类才有的细腻皮肤和柔软触感。
“我的小傀儡。”他满足地喊着。
没想到时隔几百年,他再次将自己转化为傀儡,或许这就是他命定的道路。
拾秋低垂着眼,这是梦中的那个卫矜才有的语气。
“卫矜。”他念着。
“嗯。”
“我的小傀儡,我的秋秋。”卫矜望着拾秋,眼中是纯粹的愉悦和满足。
他是在一片浓厚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酒气里醒来的。看着像个地牢,不见光,卫矜刚走一步,脚底就传来刺痛,似乎是踩到了什么,燃起火,卫矜看到满地的镜子碎片,在那些反着光的碎片中,卫矜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丑陋怪异,很难想象这么一个生物是人。
但卫矜不在意,很早很早,他就抛却了人类的身份,除了他的小傀儡,没什么比傀儡术上的精进更让他愉悦的了。对他而言,人类的身份反而是重阻碍。
手臂上传来的粘稠感让他心烦,衣服上竟全是半干的酒液,他想找个地方好好洗漱。
“啧,你要去找他?他会害怕。”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
卫矜观察着地牢,没找到声音的来源。
“他会厌烦你、害怕你、最后从你身边逃走,他是人类,也只喜欢人类,可不会喜欢你这样的怪物。”
出于谨慎,卫矜没回。
话语中的‘他’是谁?
“怎么?你又要说自己是人?快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啧,他不会喜欢的。”声音继续挑衅。
卫矜慢慢发现,这道声音似乎来自体内,他毫不犹豫地撕开自己的手臂,里面有些扭动着的藤蔓一般的东西,卫矜将之扯出。
不像生命体。
不是声音的主人。
卫矜继续切割自己的身体,除开几个可能危及生命的重要部位,他都撕开翻找了一轮,没找到被寄生的迹象。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声音说道,话语中带着明显的颤音,笑的,仿佛是在嘲笑卫矜的无用功。
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开始滑动,发出刺耳的“喀嚓”声,碎片边缘相互寻觅、对接、嵌合,严丝合缝地找到彼此最初的位置,快速地拼接着,眨眼之间,那些原本粉身碎骨的镜子,竟一面接一面地重新竖立起来,光洁的镜面平滑如初,仿佛从未经历过任何破坏。
它们包围着卫矜,随着卫矜的视线移动。
阵阵眩晕袭来,失血过多,卫矜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绿眸变浅,他看着周围镜子中的自己,愤怒地嘶吼,将镜子打碎,随后走到角落旁,喝起酒来。
‘原来是这么碎的。’卫矜潜藏在深处的意识围观着这一切。
没人注意到他的醒来。
围观了几日,卫矜发现,这个落魄的醉鬼似乎是自己的转世,天赋实在糟糕,好运气地拿到了他的手稿,却把自己炼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此人接受不了自己变成怪物的事实,好像是害怕恋人发现,因而为了缓解痛苦,日日买醉。
真是糟糕。
卫矜近乎冷漠地评价着。
他没想到变成傀儡的自己还会有转世,也没想到转世后的自己如此废物和愚蠢。
起初几日,醉鬼会掩饰好面容后去到外面,只是每次行至一个地方时,便会停下脚步,踌躇不前,到了后面,醉鬼和那道声音间的争吵加剧,为了防止自己被蛊惑后犯下大错,他找寻一切可能有用的术法和道具用在身体上,失败后,他把自己锁了起来,在地牢下了术法,将自己彻底囚禁。
他出不去,声音自然也就出不去。
为了不看到镜子,醉鬼戳瞎了眼睛,为了不听到声音,醉鬼又弄聋了耳朵,可惜身体会自我修复,声音是自体内传出,醉鬼屏蔽不了,也躲不开。
某次醉酒,醉鬼似被声音说动,他开始解封印,没过几秒后又反应过来,像落败的野兽一般缩回酒瓶堆砌起的角落里。
卫矜知道他能出去了。
果然,等醉鬼再次睁眼时,卫矜感受到身体里面换人了,一个熟悉的气息,是他,又不是他。
随后,他见到了自己的小傀儡。
道路两旁的悬铃木摇得沙沙作响,听到拾秋打喷嚏,卫矜改了决定,开车将拾秋带回家。
卫家,也是他们的家。
停在院门外,拾秋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居然和梦中的卫家分毫不差?
“熟悉吗?”卫矜问着。
“卫矜?”拾秋看向身旁的人。
“嗯。”
“秋秋今天念了好几次我的名字。”跨过正门后,卫矜貌似无意地问着。
“你的名字好听。”
“我还以为秋秋是在确认身份。”卫矜指腹摩擦着拾秋的脖颈后方,那里有道划痕,肉眼看不出来,但摸的时候能摸出一道凸起。
拾秋无辜地回望着卫矜。
卫矜被可爱到了,他把脸埋在拾秋的脖颈间,发出阵阵闷笑。
鲜活的、没有处于昏睡中的秋秋。
真好。
他曾做过很多尝试,然而最后变成人类的小傀儡都逃不过永远昏睡的结局,日复一日的失败,让卫矜逐渐暴躁,最后被夫佑暗算,在闭上眼前,他依稀看到夫佑抱着小傀儡离去。
双月重叠之时,卫矜看到了很多破碎的画面,似乎是来自那道声音的。
他也看到了那个同自己一样,有着绿色眼眸的男人——尤莱亚。
“尤莱亚也是这样的吗?”卫矜问着。
“我不记得了。”
“像我刚刚那样,笑着和你的同学相处,他也是这样的吗?”
“我不记得。”
“好吧。”卫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望。
“想荡秋千吗?”他话头一转,问道。
“嗯。”
拾秋跟着卫矜走过熟悉的小道,来到小院。树下的秋千无风自动,似在欢迎久久未归的主人。拾秋坐了上去,卫矜站在后面推着。
拾秋在秋千上看到自己刻下的小字。
“梦是真的……”他喃喃着。
卫矜哼起卫家的童谣,拾秋曾在卫仪生口中听到过。
突然,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卫矜能听到全部,而拾秋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些许声响,拾秋身体绷紧,陡然变得警惕。
“放轻松。”卫矜轻柔地说着,不愿破坏此时的氛围。
右眼传来阵阵疼痛,躲在暗处的眼眸疯狂地想要出来,却总是刚露出个边就被镇压。
“有我在。”卫矜安慰着拾秋。
“它……”
“我们不管它。”
在醉鬼和那道声音的争吵中,卫矜听出自己似乎是声音主人的一道分身,或是什么分裂出的存在?和醉鬼一样,卫矜认为他就是他,和旁的无关。
他甚至觉得那个日日醉酒的酒鬼不是自己。
自然,他的小傀儡也只能是他的。
一只胖乎乎的萨摩耶突然冒出狗头,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拾秋盯了会儿,“大白?”
他不确定地喊着。
“汪!”大白怕黑,它想主人了,自从来了这个地方,它怎么都出不去。那些墙好高,大白试了好多次,都爬不上去。
它好饿、好渴、好想回家。所以在听到动静后,它跑了过来。
“大白怎么在这里?”拾秋仰头问着卫矜。
“或许是喜欢我们秋秋。”
“送回去。”
“秋秋不喜欢它吗?”
大白突然感受到一阵寒意,它掉头就跑,可腿疯狂地扑腾,它的身体就是没离开院门。
“汪、汪、汪!”大白不安地叫着。
“大白有主人。”
“可秋秋不是喜欢它吗?”
“把大白送回去。”拾秋语气加重。
大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它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楼下,看着大门,大白蹭其他人的电梯,回到自己的楼栋。
“汪!”快开门,本汪回来了!
大白的主人一家都出去寻狗了,接到邻居的消息,他飞奔回家,在门口看见了自己的笨狗。
“大白!”主人扑了上去。
“我再也不凶你了。”他后悔地说着。
“汪!”
另一边——
“真糟糕,我还以为秋秋会喜欢。”卫矜失落地说着。
那只长毛狗不是他运来的,是它之前做的,但卫矜觉得自己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大白有主人,它不见了,主人会难过的。”
“可是秋秋喜欢它。”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盯了会儿卫矜,拾秋说道。
“那秋秋是喜欢之前的,还是现在的?”卫矜俯下身。
拾秋不说话。
“他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心。”卫矜说着。
“他早就发现你身旁那只鬼了,可为什么不说呢?让我想想,原来是想要我们秋秋害怕,秋秋看见鬼,被吓到了,就只能去找他了,太坏了,一点都不关心我们秋秋的安全。”
第153章
周遭的空气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彻底凝固,卫矜的那双绿眸紧紧锁着拾秋,就像曾经那无数个拾秋醒不过来的日日夜夜一样。
没了推力,秋千渐渐停了。
“哦。”半晌后,似乎是意识到卫矜在等待自己的回答,拾秋回了一声。
他很早就知道了,郁声曾在那个夜晚和他说过。
卫矜身子俯的更低,他的手从秋千的绳索上滑落,停在拾秋的下颌处,微微用力,拾秋仰起了脸。
“我以为秋秋会问我,‘他’是谁?”
拾秋突然向上伸展,在卫矜的目光中,在他布满血丝的右眼上亲了一下。
“喜欢你。”一个毫不相干的回答。
秋千又开始慢悠悠地摇晃起来,吱呀作响。
在白噪音的环绕下,拾秋困了,但发烧带来的不适感在此时突兀的让他难以忽视,拾秋睡不着。困意一次次地如潮水般涌来,温柔地包裹住他,却在即将淹没口鼻的刹那迅速退去,留下让人烦躁的清醒。
看了眼不远处黑漆漆的屋子,拾秋莫名觉得闷,不想进去,至少院子里还有秋千的白噪音,还有微凉的风。
一滴液体滴落到拾秋头上,拾秋没感觉到,卫矜看到后,低声笑了下,伸手拂去。
“不听话。”
拾秋以为这三个字说的的是自己,不满地嘀咕了两句。
“秋秋。”卫矜喊了声。
拾秋困得不想抬头。
“秋秋。”烦人的声音又来了。
拾秋不想理会,他在认真思考是留在秋千这里,还是回屋子里睡,这是个困难的选择。
“秋秋。”事不过三,拾秋仰头看向卫矜,月色下,卫矜笑得温柔,右眼似乎有些红,但看着和正常人的无异。
卫矜不再说话,拾秋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卫矜。
最终,拾秋选择了回屋子睡。卫矜抱的有些许紧,但可能是曾经不能动的傀儡当习惯了,拾秋接受良好,在木香和隐约的争吵声中,很快便睡了。
第二日,拾秋上午请了假,下午才回到学校。
教室里,蒋随的状态比昨晚离开时更萎靡,他和拾秋等人一起坐在第一排,但从上课铃响起,到下课铃结束,都一直趴在桌子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摊开的课本。
“上午怎么了?”拾秋偏头看向祁智,小声问着。
祁智也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上午柳老师代课,给我们分享了些他从女儿那学来的心理学方面的知识。”孟文年是几人中神色最轻松的,和没事人一样。
蒋随突然哼唧起来,拾秋父爱爆发地摸了下他的头。
“然后呢?”他问着。
“柳老师教我们唱歌,说什么可以缓解抑郁情绪,他女儿读研,每个月学校都会来一次。”
“一起来切土豆,土豆土豆土豆块。
土豆土豆土豆片,土豆土豆土豆丝。
……”
孟文年唱了起来,听着像一首欢快的儿歌。
“这有什么吗?”
“很重要!”蒋随撑起身子。
“柳老师开视频了,然后,嗯……他女儿那边,好像有蒋随曾经的同学,关系很复杂的一个同学。”孟文年在‘关系’上加重音量。
“我要被笑死了。”蒋随痛苦地趴了回去。
“你同学居然都读研了!”拾秋很是惊讶。
蒋随哀嚎暂停,他平静地、面无表情地扭头看着拾秋。
“我的错。”拾秋举手头像,他帮忙整理蒋随的课本,使之更加平整,然后让蒋随重新趴回去。
“祁智呢?”问的时候,拾秋又看了眼身旁背挺得笔直、却在走神的人。
“你上午请假了,他很担心你。”
“我们都很担心你。”孟文年补了一句。
“……抱歉。”
“你的那个朋友,我们之前都没见过,而且他的眼睛——”孟文年似在措辞,“老四,他的眼睛给我和祁智的感觉都不太好。”
“绿色是很少见。”
孟文年欲言又止,直到第二节大课的老师走进教室。下半节课,祁智恢复了精神,小组交流时,他和拾秋、孟文年一起讨论着最佳策略,随后他带着敲定的方案,代表小组在讲台上脱稿陈述,拿到了接近满分的成绩。
“好棒!”祁智回到位置上时,拾秋和孟文年为他加油。
“没让你失望就好。”熟悉的环境让祁智稍稍找回了点自信。
【你刚刚怎么了?】看祁智在笑,拾秋推过去一张纸条。
【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以前表现太难看了,生自己气了。】祁智写完,推了回去。
【你以前很厉害的!】
几乎每门小组作业都会有个在讲台上念PPT的任务,拾秋从大一开始,就听过无数个人抱怨这个,每次其他小组都是抓阄,最倒霉的人干这个,拾秋也不喜欢念PPT,但他们小组从不痛苦,因为有祁智,几乎每次都是祁智去讲PPT。
“很厉害的。”下课时,拾秋说着。
“对,你不知道我当时组队打比赛,上台前要给自己做多少心理活动,我那时特别后悔,早知道就把你拉上了,不然也不至于团队里九个人,谁都不愿意上去,最后推出了个我。”
祁智没去看孟文年,他知道孟文年或许看出了自己在纠结什么,他不想对上那双眼睛,那样会让他觉得难堪。
“谢谢秋秋。”他说着。
“没事没事,出去吃顿好的,就什么都好了。”拾秋说着以往蒋随说的那句话。
“蒋随他怎么了?”祁智这才注意到背后蔫了的人。
“大爷,您才看到我啊。”
“丢脸丢到以前的情敌那里去了。”孟文年说道。
“而且情敌还读研了,在我们蒋随才大二的情况下。”拾秋补充着。
一左一右两句话,如同利剑般插进蒋随的心中,他哀怨地望着拾秋和孟文年。
“老四、秋秋、拾学长……”他变着法喊拾秋,“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你帅气迷人的室友?”
拾秋跳到祁智旁边躲蒋随的飞扑,他早就看见了,蒋随上衣那有块不知道是不是油渍的东西。蒋随显然也知道拾秋怕什么,他挺着胸,故意用衣服那块脏了地方去贴拾秋,一次意外,他贴到了祁智身上,离开后,祁智浅色的衬衫上也印上了些许颜色。
蒋随停了,拾秋也停了,孟文年在一旁不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拾秋站到孟文年旁,蒋随也想躲过去,被孟文年丢了出来。
“老二,其实吧,你看,这颜色在这,不也挺好看的?”
“好好好,我洗,我洗,今晚我给你洗这件衣服。”
“单独洗单独洗!不会和我的衣服混在一起,我单独洗这件衣服!”蒋随扯着嗓子喊。
几个人打闹着走出学校,在门口,拾秋停下了。
一个穿着交领短衣的人立于门外。
“我来接您。”卫仪生看着拾秋,即使长大了,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酒窝,笑起来时格外明显。
“你谁啊?”蒋随问着。
卫仪生没回,笑容不变地盯着拾秋,“该回家了。”
听到这句话,祁智很快确定了面前人的身份,和昨晚那个人有关,他也说过这句话。
“老四,你今天也要回去吗,那个家?我记得你不是我们这的啊?你家不是在隔壁省吗?”蒋随问着。
“我之前在卫矜他们家住过一段时间,某种方面也能算我家。”拾秋解释着。
“那你今天也要回去吗?”孟文年在一旁问道。
拾秋看向卫仪生,长大后的卫仪生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小胖子完全不一样,气质上更贴近卫矜。
“回去。”
车内——
“卫仪生?”
“拾秋哥哥。”开车中的卫仪生回头看着拾秋。
拾秋睁大眼睛,因为卫仪生的身体没动,而头扭了180°。
“拾秋哥哥不开心吗?”卫仪生问着。
“你是傀儡吗?”
“是。”
“你是卫仪生吗?”
卫仪生没回了,他笑着看着拾秋,直至下车,才将头扭回去。
卫家内多了很多面镜子,走廊上、过道上、甚至是沉树上,都摆放着镜子,拾秋走几步,就能看到一面镜子,经过一面等身镜时,拾秋停下了,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和卫仪生,卫仪生不变,他的相貌也没改变。
应该就是面普通的镜子。
“喂,你们几个,给我认真点,三长老是罚你们打扫,不许用傀儡。”
拾秋听到了卫诗鹂的声音,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果然看见了卫诗鹂,而在过道上打扫落叶的那几人,他也都见过,是梦中的那些卫家少年们。
他们穿着改良的现代汉服,容貌未变。
拾秋不知不觉走了过去。
“秋秋!”卫诗鹂见到拾秋很是开心,她摸着拾秋的额头,“看样子应该是快好了。”
“在学校里开心吗?”她问着。
手上拿着扫把的那几个卫家少年,可怜兮兮地望着拾秋,希望拾秋给他们求情。
“卫诗鹂?”
“嗯。”
“你是傀儡吗?”
“是。”
“你是卫诗鹂吗?”
同卫仪生一样,卫诗鹂没回,笑意盈盈地看着拾秋。
接下来,拾秋又看到了好几个梦中见过的人,相似的对话一遍遍重复,他们的回答完全一致。拾秋路过一颗沉树时,树旁的土壤突然鼓起一个小堆,很快又消了下去,拾秋好奇里面有什么,但并没有将之挖开的想法。
没一会儿,卫矜和卫景鸽一同回来。
“学校里好玩吗?”卫矜问着。
“肯定比呆在我们这些老东西身边有意思的多。”卫景鸽乐呵呵地说着,坐在拾秋旁边,揉了揉拾秋的头发。
“你是傀儡吗?”
“是。”
“你是二长老吗?”
“是。”
听到肯定的答复,拾秋愣了一瞬。
卫景鸽像看不到卫矜的神色一般,揉完后,手依旧留在拾秋的头上。卫矜咳嗽了几声后,见卫景鸽还是不离开,终于忍无可忍,将人赶了出去。
“他是二长老吗?”拾秋问着。
“是那家伙。”
“家里多了好多傀儡。”
“人多,热闹。”卫矜记得,他的小傀儡喜欢热闹。
“也多了好多镜子。”连屋内,也摆放了好多面镜子。
“有个酒鬼怕镜子。”卫矜看向一旁的镜子,轻声说道。
拾秋面露疑惑,可卫矜并未解释。
“那些傀儡和卫诗鹂、卫润的关系?”
“是他们死前制造的傀儡,秋秋怎么忘了,我们卫家的人,死前都会亲手制造出最后一具傀儡,用来陪葬。”
“至于为什么容貌和本人一样,那是因为他们也怕秋秋醒过来时,一个人会孤独。”
傀儡一般是用作陪葬的,然而拾秋久久未醒,卫仪生等人怕拾秋某日醒来后发现身边熟悉的人不在了会害怕或孤独,便照着镜子,参照自己的相貌制作傀儡,摆放在拾秋沉睡的地方,也就是这里。
“那二长老呢?”
“他让自己成了傀儡。”
“和你一样?”
“当然不,他是失败品。”卫矜揉着拾秋的头发,终于将发丝间卫景鸽的气味彻底消除。
院落外,暴脾气的卫兴长老不知看到了什么,吵吵嚷嚷地骂着些什么,距离远,拾秋听的模糊,卫矜关了窗户后,拾秋就彻底听不见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卫矜问着。
拾秋摇头。
“我还以为秋秋会问我关于它的事。”
拾秋翻出手机,看班级群里的消息。
“秋秋总这样。”卫矜靠了过来,同拾秋一起看着。
“孟文年、曾何、阮书书……”他一个一个,念着班级里出现的名字,腔调也逐渐趋向于尤莱亚。
“你的尤莱亚老师,总是好心地邀请我,无私地向我开放他的记忆。”卫矜说道。
卫矜曾接触过碎片式的画面,窥探到些许真相,所以在那团意识伸出手后,他很是心动。
“还有它。”
拾秋想要退出班群,然而卫矜像是对里面的名字感兴趣一般,握着拾秋的手,不让他动。
“它总是吵吵嚷嚷的,比卫兴那家伙还要吵闹,你知道它都和我说了些什么吗?”卫矜盯着拾秋的眼睛。
“不知道。”
“它说,我找到的那些古籍,都是它遗留的。”
“它还说,我们秋秋喜欢人类,喜欢热闹,喜欢新鲜的人,新鲜的事,终有一日会跑到我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卫矜不信,他那么爱他的小傀儡,他的小傀儡也那么爱他。
但它描述的画面过于刺眼。
他也看到了些许、属于它的记忆。
“它很坏的。”拾秋认真地说着,“不要信它。”
“我当然不信。”卫矜笑了起来。
“所以它愿意对我开放记忆。”
那些卫矜好奇的,所有都能在记忆中找寻到答案。
“你看了吗?”
“没有。”卫矜回道。
如果它和尤莱亚都是另一个他,又怎会如此的好心?
卫矜不知道他浏览了那些记忆后,会发生些什么,但肯定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我和秋秋一样,好奇心不重。”
第154章
之后,频繁往返于学校和‘家’成了拾秋的日常,卫仪生接人的地点,从最初的校门口,渐渐无声地向前推移,教学楼下的林荫道、走廊尽头、直至教室门外,拾秋曾在教室问过身后坐着的同学,但似乎无人觉得怪异。
周六,操场上,一年一次的体测还是来了——
“你呢?”
“我的好奇心不重。”听到其他人问过来,拾秋下意识回道。
“猜一个呗,你的运气好,我跟着你压。”曾何把手机举在拾秋面前。
屏幕上的几个名字拾秋都没听过,他盯着看了会儿,纠结了又纠结,最后跟着热评选了第五个。
“OK,那我也压这个。”
曾何于是切到后一面,继续去缠着其他同学。
跑完1000,拾秋坐在跑到旁的台阶上休息。跑道上,孟文年和蒋随依旧在跑,他们接了代跑,所以早早就来到操场,在跑完自己的后,休息了会儿,又去继续跑第二次。
猛灌了几口水,缓过劲后,拾秋看向操场侧门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人,依旧是穿着那身和现代格格不入的交领短衣,依旧站得笔直。
今天卫仪生来的很早。
“你跑完了吗?”认识的人在拾秋身旁坐下。
“刚跑完。”
“真好,我们班还没开始,昨天我熬了通宵,希望等会儿跑的时候别猝死。”他抱怨着,“高中时体育老师说到了大学就不用跑了,怎么每年还有体测这玩意。”
“要我帮你跑吗?”
“啊?”反应过来的男生迅速奉上几声响彻云霄的‘爸爸’。
拾秋喝完瓶子里最后的水,把瓶子丢进垃圾桶,随后重回跑道,路过蒋随时,两人还击了下掌。
在跑道上奔跑时,风很大,每一次吸气,喉咙都像被砂纸刮过,拾秋的速度比第一次慢很多。在经过侧门附近时,他对上了卫仪生的视线,交织、又错过,拾秋继续跑,可那视线却一直陪他跑完剩下的全程。
登记完成绩,拾秋坐回孟文年、蒋随附近。
“怎么又跑了?”
“有个朋友跑不了,正好看你们跑,我也想跑了。”
“跑步哪里舒服了,要不是为了钱,我才不帮别人代跑。”蒋随趴在地上,语气活人微死。
“你那个……亲戚,又来等你了。”孟文年指了指侧门的方向。
“今天可真早。”蒋随歪过头看。
“我来接您。”几人说话间,卫仪生走了过来。
“你今天来早了,我们下午还有课。”似乎是意识到趴着的样子实在不太雅观,在卫仪生靠近后,蒋随坐了起来。
“我下午有课。”拾秋看着卫仪生。
卫仪生微笑着推回侧门外。
“你们不觉得他很好看吗?”拾秋推了推蒋随,“别把头放我腿上,都是汗。”
卫仪生容貌不俗,可每次来学校,几乎无人关注。
“我记得你之前挺喜欢卫矜的。”
“他对谁都热情。”孟文年说道。
“……除了我。”他又补充一句。
跑完两次1000,蒋随累的没力气和孟文年吵架,他转向拾秋,想了想,“好像是还行。”
“呸,我不关注男的的脸。”蒋随继续灌水。
“你们在说谁,经常接你的那个亲戚吗?”李梦玲凑过来。
“嗯。”拾秋点头。
“好像是挺好看的。”李梦玲回忆着,“这么古风美男的一个人,他在的时候我怎么就忽视了呢?”
“我也没注意到。”阮书书在旁边举手。
“看来是学习把我给害惨了,帅哥都不看了。”李梦玲叹了口气,阮书书在一旁点头。
“你的那个朋友什么时候来啊?”她继续问着。
“卫矜?”
“对!我和书书上次在学校外面还碰到了他,他问了好多我们班的活动,运动会啊、艺术节啊、还有班级绩点、挂科情况什么。”
“越到后面越像一个老师,太恐怖了。”阮书书补充。
“他还问了些和你有关的事,但放心,我们可不会在外面瞎透露你的消息,我们守口如瓶。”李梦玲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我感觉他对我们学校很感兴趣,但是梦梦邀请他来我们学校的时候,他拒绝了。”阮书书说道。
拾秋点头。回去后,卫矜时常会问他在学校的经历,看着兴致高昂,但卫矜本人似乎并不愿意来学校,或许是他常提的尤莱亚老师有关。
“其实我也感觉他有点像老师,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有些熟悉。”曾何逛过来。
蒋随瞟了眼曾何。
“你那什么眼神!”
蒋随瞟了第二眼。
“怎么了?至少我每次补考都过了,还是学了的。”曾何不服气,虽然他和蒋随总是旷课,但他至少也比蒋随爱学习那么一点点吧。
“你们是觉得……像尤莱亚老师吗?”拾秋等蒋随和曾何用眼神拼杀完后,问着。
“尤什么?谁啊?”曾何问着。
“之前教我们的外籍老师,后来回国了。”拾秋提示着。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不太记得了,他好像就教了那么一两周吧?还是就几天,来做个讲座就走?”
“你之前不是说几个月吗?”
“那肯定是我记错了。”蒋随肯定地点头。
拾秋看向李梦玲,李梦玲对着他摇头,“我也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位老师。”
“别想什么老师了,让我们来继续刚刚的话题。”李梦玲把蒋随推到曾何附近,“秋秋。”
李梦玲的表情有些严肃,拾秋也跟着坐直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喜欢绿颜色的眼睛。”
“嗯。”拾秋点头。
“我们没事了。”李梦玲笑了出来,和阮书书一起离开。
“这太阳也太大了吧,脸都要晒黑了。”背影不见了,她们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
……
“我来接您。”下课后,卫仪生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外,安静得如同融入背景的一部分。而在操场上信誓旦旦要和卫仪生搭讪的几人,如同没看见般从卫仪生身边路过。
“祁智晚上回来时,记得把u盘给他。”想起上午学长的嘱托,拾秋提醒了一句。
“OK。”孟文年接过u盘。
“这几天人挺多的。”走出主教学楼时,拾秋看到一群穿着西装的学生。
“好像是有什么比赛。”孟文年说道,“附属高中联合其他几所高中,举办了模联还是商赛的,他们在教二那边借了场地,六楼的会议室。”
蒋随说起自己在高中参加商赛的经历,拾秋听着,偶尔会望下那群集合在花坛旁的高中生们。
“他的是定制的。”蒋随指着领头的一个男生说道,“我当时也求我爸给我定制了一套,穿起来效果绝了,我窥屏了群里的聊天,他们……”
突然,拾秋停下了,他看见了熟悉的校徽,是海苑,郁声的学校。
“海苑?”
“老四,你也认识海苑?”蒋随依旧是像之前那样,说起这所学校便开始翻白眼。
“之前海苑不是连着跳了几个?”
“那鬼地方每年都要跳几个。”蒋随摊手。
拾秋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扭头看着蒋随和孟文年,“因为跳的太多了,我们前不久还连着放假,各种开班会?”
蒋随伸手碰拾秋的额头,“没烧了啊,怎么白天就开始做梦了?”
“高中跳再多个,我们都不会放假的,大一期末连着跳了三个,学校不还是压下来了?我们照常上课,照常考试。”
“我做梦做糊涂了。”
蒋随撞了下拾秋,“我们可以一起翘课。”
“咳。”孟文年咳嗽一声。
“该回家了。”看了眼时间,卫仪生在旁边提醒道。
蒋随被冒出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拾秋没动。
“该回家了。”
走到正门,几人分开。
在车上,卫仪生和往日一样,发动好车辆后,头便会转向拾秋,用那双黑色的眸子看着拾秋,仿佛是代替谁在监视。
回到家,拾秋看见镜子碎了。
过道处的镜子安然无恙,院内走廊里的镜子,却是连碎片都没留下,只余光秃秃的镜框,和一地的粉末。其他傀儡未出现,卫仪生担起了清扫的工作。
“很快就好。”他说着。
“你第一次制作傀儡时,让傀儡抱你抱到了树上,结果傀儡在树下散架了,你也下不来了。”看到一旁高大的沉树,拾秋回忆起。
“那具傀儡修好了?”
“焚烧了。”卫仪生说道,制造者将回忆写于书中,卫仪生被唤醒后,便浏览完身旁的书册。
“提取不出有价值的材料,烧了。”他平静地说道,不知从哪找到新的镜子,摆放到走廊两侧。
推门时,拾秋感受到些许阻力,他用了些力,门被推开一条缝,里面有只眼睛,正在向外望。
“!”拾秋猛地后退一步。
卫仪生离开的脚步停下,正欲转身。
“无事。”拾秋说道,把门合上。
卫仪生还是转身了,拾秋和他对视了几秒后,卫仪生拿着镜子残渣,离开院落。过了一会儿,彻底听不见脚步声后,拾秋推开房门。
里面是一个看着比他还小些的少年,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拾秋刚刚之所以没出声,也是因为看到这双眼睛里无声的求救。
“你是卫家人?”容貌上有着明显的卫家特色。
“是……是。”他看着拾秋,似在猜测身份,几秒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你是活人吗?”
“当然。”拾秋关上门。
“你长得和我见过的一副画像上的人有些像。”他委婉地说道。
何止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你怎么进来的?”
“狗洞。”
见拾秋不信,他急忙解释,“这里和我……家摆设相似,我家那在清墙外有个隐蔽的狗洞,连通着一条地道,我试了试,就进来了。”
“没有人拦着你吗?”拾秋去把灯打开。
少年身上看不见血色,状态应该还好,就是精神有些萎靡。
“我躲在地道里,我还有这个。”卫久晗将脖子上的挂坠给拾秋看,恰好此时,吊坠弹开了,里面精细地雕刻着一张人像。
卫久晗看了眼人像,又看了眼拾秋,随后继续看着人像……抬头低头的速度逐渐变快。
拾秋帮忙合上了吊坠。
“这个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卫久晗小心翼翼地看着拾秋,“是夫家的夫佑送给他的小外甥的,具有隐蔽气息的效用。”
卫久晗从地道里出来时,看见了许多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但又肯定不会活着的卫家人,于是他又躲回了地道里,一点点避着人走,最后来到了这个唯一无人的院子,他在听到动静后,又迅速躲进了屋子里。
“你也姓卫吗?”卫久晗问道。
“不。”拾秋摇头。
第155章
拾秋坐回桌旁,旁若无人地打开电脑,点开网课,进入考试界面,答起题来。卫久晗在一旁坐立难安,他手指摩擦着脖间的木制吊坠,时不时就望一眼拾秋,他张开口,想说些什么,但看拾秋在忙,又把话吞回肚子里。
群里有形策考试的大部分原题,只有不到十题需要自己去搜索,所以十分钟后,拾秋合上了电脑,他发现卫久晗还在房间里。
“你没走?”
“我一直都在。”卫久晗看着有些委屈。
“哦。”
拾秋的注意力回到手机上,蒋随在问他晚上要不要双排冲榜。最近游戏的加分机制变了,伪屠也多了很多,蒋随觉得是个难得的冲榜时机。
【你不觉得队友也菜了很多吗?】
【please相信我的ob。】
【我不信。】拾秋回的果断。
卫久晗磨磨蹭蹭地走到拾秋旁边,停下就不动了,他只看着拾秋,也不开口。
蒋随传来一个又一个十几秒的录频,全是他之前在游戏里的高能操作,他试图用这些视频来证明自己的ob能力,拾秋则打开B站,直接分享了一个视频链接过去,那是孟文年制作的蒋随下饭合集。
【!!!】
蒋随开始疯狂地发‘愤怒’的表情包,拾秋的手机响个不停。
“你不问一下我吗?”
“问什么?”拾秋转头看身旁的人。
“问我为什么进来,或者问这个。”卫久晗把吊坠取下,将里面的人像对着拾秋。
“我的好奇心不重。”
“索江哥在医院。”卫久晗说道,神色逐渐变得茫然,他坐到地上,似是累了,“他没有醒,但偶尔会吐出些字词。”
“索江怎么了?”听到熟悉的名字,拾秋问道。
“他跳楼了。”卫久晗看向拾秋,“他从光艺中心跳了下去,现在躺在医院里,一直没醒。”
光艺中心是江滩边的大楼。
拾秋想起团建那天的场景,想起大楼侧面一跃而下的身影,难道是索江?
他问出一个日期。
“你也知道?”
“索江哥……我听到他昏迷时,口中念叨着表哥的名字。”卫久晗垂下头。
表哥一直是卫家的一个传奇,卫久晗是听着表哥的事迹长大的,他很崇拜表哥,虽然他只在小时候见过这位表哥两面。
“我听说表哥前段时间回来了,就想着过来看一下。”顺便问问索江哥的事情。
索江住院后,那个养大他的和尚从外地赶了回来,由于他一直念着卫矜的名字,和尚找上了卫家,他想要问问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和尚说他了解自己徒弟,性格豁达开朗的徒弟是不会选择自杀的。
卫久晗曾听索江吐槽过,说表哥回来后似乎在柳湾买了栋房子,但从来不住,所以他偷偷寻了过来,一处处找,一处处比对,最后终于找到些许疑似的房子。这是他探查的第三栋别墅,房子外一切正常,靠近后却感受到一股阻力,祖宅那边有着相似的禁制,卫久晗试着激发血脉,果然被放了进来,随后,他就看到了复刻版的祖宅,一比一还原。
一开始卫久晗以为自己穿越了,刚想要上前去拜拜祖宗,就看见祖宗们为自己替换身体部件的画面,被吓到后,他躲了起来。
“你是认识索江哥吗?”卫久晗突然反应过来。
“算认识,他还好吗?”
“不好。”卫久晗摇头。
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他又想起拾秋说出了日期。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卫久晗突然站起,抓着拾秋的手。
能说出准确的时间,是不是他也在现场?
“我不知道。”
“索江哥喊了好几声表哥的名字。”卫久晗再次说道。
声音是无法骗人的,那一声声‘卫矜’,听着可不像在叫朋友。自索江的昏迷,卫久晗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甚至连卫家内部,都有不少觉得是卫矜害了索江的。
“我……”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拾秋让卫久晗躲到衣柜里,自己推门走出去。卫矜和卫景鸽一同归来,卫矜看着心情不错,卫景鸽的脸色却是少有的凝重。
“秋秋。”卫矜看到拾秋,唇边笑意更盛。
“今天的体测成绩好吗?”他问着。
卫矜从未进过学校,但对学校里的安排却了如指掌。
“过了。”
“那就好。”
卫景鸽望了眼房内的方向,眼中闪过几丝兴味,他没有离去,自己找了个石凳坐下。
“等会儿班上有个线上会议。”在卫矜准备走进房间时,拾秋拦住了他。
“好吧。”卫矜盯着拾秋看了会儿,真的转身离开,他走到院门旁,再动一步便能出去,然而他停下了。
在拾秋略显紧张的注视下,卫矜走到卫景鸽身旁,把人拽起。
“该走了。”
拾秋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
“你想留在这里?”卫矜反问道。
“房间里那只小老鼠不也在吗?”卫景鸽不愿起。
卫矜只好再次走回拾秋身边,面露无奈,“秋秋说得对,线上会议不能有人打扰,我帮你把小老鼠找出来。”
说完,卫矜精准地走到躲人的衣柜前,打开。
卫久晗暴露在卫矜的视线下。
“表……表哥?”
“过了这么多年了,家族的这些小家伙还是这么闹腾,让卫兴看到,又该教训了。”卫景鸽的声音慢悠悠传来。
“表哥?”卫久晗看着卫矜的绿眸,只觉得陌生。
他记得小时候看过的,颜色好像没这么深。
“卫光的后代?”卫矜的视线从卫久晗的脸上,逐渐下滑至吊坠处。
上面有着令人恶心的气味。
“应该是的。”卫景鸽在房外回道。
没一会儿,卫光来了。
“领出去。”
“好。”
卫光面容慈祥,他见卫久晗似有些害怕,在离开院落后,还安慰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