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不系之舟(十二)
时亭察觉到气氛有点尴尬, 不自在地笑了下,刹那心思百转。
阿柳打小就固执得可怕,一时半会哪能改掉?
况且, 感情深厚根本不在于对方是男是女, 先帝和老师都是男子,不也相知相许, 羡煞旁人?
只不过这条路到底是离经叛道, 和世俗的伦理道德相差甚远,实在不好走。
再者,阿柳心里装谁都行,但怎么能是自己?
“阿柳。”时亭试图挽救一下,难得跟时志鸿一样苦口婆心起来,“我不在乎你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可是人只要活在世上,就算自己不畏惧世俗的眼光, 外界的偏见还是会伤到你自己。”
“就好比先帝和老师,纵然他们情比金坚, 又为大楚开创过盛世, 但也会面临言臣讨伐,宗室为难等诸多困难。这是无法避免的。”
说罢,时亭期待地看着乌衡, 问:“你能明白吗?”
如果不是隔着青铜面, 时亭一定会看到乌衡脸上啼笑皆非的愠怒表情。
明白什么?明白知难而退,然后还他所谓的清净吗?
乌衡错开时亭的目光,心里不爽,托起时亭的手掌写字。
时亭看了眼房内的笔墨纸砚,很想提醒他们完全不需要这样沟通。
但考虑到乌衡从小基本都是孤身一人, 身边压根儿没有亲人教他这些,现在很可能心里早就兵荒马乱,不知所措,还是别刺激他了。
“先帝和曲相从没认为对方给自己带来了麻烦。”乌衡一笔一划,堪称虔诚地写道,“如果能和爱人相守,迎难而上也会甘之如饴。”
爱人,这两字落在时亭掌心时,他浑身一颤,只觉手掌处燃起炙热的火焰,好似要将他的掌心烧穿。
几乎是瞬间,时亭将手从乌衡手里抽出来,慌张地侧过身去。
完了。
他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乌衡看着时亭逃避的模样,心里阵痛,但同时又有种诡异的解脱感。
他明白,现在当然不是让时亭知道他心思的最好时机,他们隶属大楚和西戎,是注定的宿敌,更别提时亭本人对自己从来没有过这般心思。
但时亭迟早要知道的,不是吗?
何况他自己早已等到了极限,在此事上的耐心几乎告罄。
那就抓住他吧。
乌衡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俯身上前拽住了时亭的手臂。时亭瞪大眼睛看着乌衡,不敢置信,用力要将手臂抽出来。乌衡固执地不肯放,心里已经打算先放肆,事后再撒娇讨饶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盈盈笑声。
是老板娘带着姑娘和小倌们来了。
时亭趁机挣开乌衡,乌衡不悦地皱起眉。
眼看老板娘就要推门而入,时亭轻咳一声提醒,乌衡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回去。
“来了来了,让两位贵客久等了!”
老板娘欢欢喜喜地,身后跟着一排姿色上乘的女美人男美人。
这些美人们都是庭月轩的摇钱树,环肥燕瘦,各色各样,平时个个眼高于顶,神情中多少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意味,但一看到跟谪仙似的时亭,皆是两眼一亮,开始变着法子地暗送秋波,可谓殷勤至极。
时将军仍旧不适应这种场面,只是礼貌地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其实他真的很想跑,但想到误入歧途的阿柳很有可能需要开一次眼界,只能硬着头皮待下去。
乌衡自然对这些美人没兴趣,尤其是看到时亭这幅勉为其难留这陪他的表情,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这时,美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凑上来了。但老板娘到底是久经世事,一眼察觉今天两位贵客之间关系不一般,便抬手将美人们拦住,打算先静观其变。
双方好一会儿沉默,时亭决定再做最后一次挣扎,笑了笑问乌衡:“阿柳,反正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品茶听曲,顺便看一番歌舞?”
乌衡懒得揭穿时亭的醉翁之意,知道他向来不到黄河心不死,不到最后是不会接受的,便点了头,任他怎么折腾。
时亭稍稍松了口气,指了指乌衡,给老板娘使了个眼色,老板娘会意,招呼美人们上去:“今儿两位爷大方,你们有什么拿手的就都使出来吧,尤其是要把戴面具的这位爷伺候舒服了,必定有赏!”
话是这么说,但美人们多半还是往时亭边上一个劲儿凑。
“这位爷,奴家活了二十载,在帝都怎么没见过你?真是相见恨晚,叫奴家好生伤心。”
“你没见过,我倒是见过的,爷这长相跟画里的仙人,还有那庙里供奉的观音有何区别?”
“一看爷就是风雅人物,不如让奴家弹一曲《梅花三弄》,然后爷给品鉴一番可好?”
“你那曲儿有什么稀奇的?爷不如去我那儿,我养了好些西域来的奇花异草,必定让爷眼前一新。”
美人们你一句,我两句,叽叽喳喳跟莺儿雀儿似的,时亭听得那叫一个头疼。
更有大胆些的,竟是直接来扯他的袖子!
乌衡本不喜欢旁人靠近时亭,更不必说这些混迹风花雪月的狐媚子了,但看到时亭急得左右为难,却不能出手的窘迫模样,又觉得有趣,便双臂交抱看起热闹来。
直到乌衡在这些美人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刚才在门口遇到的那名蓝衫男子。
凭借男人的直觉,乌衡看出这人对时亭绝对起了真心思。
“各位,各位!”时亭已经苦不堪言,偏偏乌衡又没有半点帮忙的意思,只能开始扯谎,“在下已有家室,着实不可胡闹,今日来此主要是让舍弟见见世面,各位可不要让他空手而归。”
说着,抬手指向乌衡,来了招祸水西引。
好些美人失望叹气:“怎么年纪轻轻就有家室了?”
时亭认真解释:“倒也不算年纪轻轻。”
朝中官员在他这个年纪,很多都被好几个孩子叫爹爹了。
美人们可惜的同时又开始盘算,这两位爷既是兄弟,兄长生得这么俊美,弟弟也不能差哪里去吧?
于是,美人们相觑一眼,当即换了目标,又一窝蜂地往乌衡身边凑。
时亭松了口气,口舌因之前聊天有些渴,端起茶一口饮尽,正打算再倒一杯时,却已经有人又递过来一杯。
他抬头一看,不正是在门口对他明送秋波的蓝衫男子吗?
“多谢。”时亭礼貌地接过茶,但没喝,直接搁桌上了。
虽然他自认在情爱之事上迟钝,但除了乌衡这种藏得太深的,蓝衫男子这种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他对自己绝非只为了钱财。
蓝衫男子也察觉到了时亭的拒绝之意,烟眉微蹙,眼眸含泪,万分楚楚可怜道:“唉,不瞒爷,我出身在这里,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总幻想着有天有人能带我出去看看另一方天地,今日见爷,一眼便知爷和其他人不同,是能带我……”
话未完,乌衡已经猛地起身过来,端起那杯茶泼向蓝衫男子,美人们一阵惊呼。
蓝衫男子尖叫起来,恼怒地正要骂人,抬头却刚好和青铜面后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对视,当即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阿柳!”时亭起身拦住乌衡,“他只是胡言乱语了些,并没有冒犯到我,我没事,你先冷静。”
乌衡冷哼一声,抓起时亭手掌写道:“方才那些话,他不知对多少人说过。”
时亭悄然抽出自己的手,道:“我明白的。”
蓝衫男子来回看了看两人,大概是真的不甘心,在老板娘示意他退出去的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大着胆子对时亭道:“我看,这位爷倒也不是不喜欢男子,只是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旁边这位罢了。”
乌衡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正烦得没处泻火,闻言攥紧拳头,转身就朝蓝衫男子过去,蓝衫男子察觉到真正的危险,扭着细腰往后退,却是一个趔趄摔了屁股墩。
幸好时亭及时将人拉住,才免了他的皮肉之苦。
老板娘赶紧让人把蓝衫男子拉下去,斥责道:“说什么胡话,这两位那可是一门的兄弟,亲骨肉!”
蓝衫男子哼了声,却也不敢再造次,灰溜溜地跟人出去了。
但空气中的火药味并没有因他离开而消散,老板娘示意美人们上去活跃气氛,但美人们你看我,你看我,没人敢上前。
他们又不是傻,眼下再眼瞎都看出来,今天来的这两位爷可不是什么善茬。尤其是带面具那位,不仅面具凶巴巴的,人更是凶到没边,自打进了门就没有心情好过的时候,眼下更是浑身戾气,杀气腾腾的。
老板娘只能自己上前,谄笑着试探:“二位爷,方才的事实在抱歉,要不这样,我送上几壶上好美酒赔罪如何?”
说着,挥手示意美人们赶紧该弹琴的弹琴,该跳舞的跳舞。
刹那,雅间内便是仙乐悦耳,轻歌曼舞,好似画中仙女们莅临人间,任谁看了都会欢喜。
但乌衡视而不见,目光一直盯着时亭。时亭自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只能低头默默喝茶,心里祈祷这人能看对这些美人们有兴趣,那怕是别吸引了看上一眼也行。
可惜,从始至终乌衡的目光都只粘在时亭身上,时亭到后面简直如坐针毡,只觉嘴里的茶越喝越苦。
老板娘悄然观察两人,也恍然察觉出了点什么,心里直觉不妙。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美人们弹累了,也跳累了,开始不满地看老板娘,乌衡才终于有了动作,倏地起身站了起来。
“阿柳,”时亭赶紧道,“抱歉,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不会再干这种蠢事了。”
他这会儿也想明白了,有的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让乌衡想通的,今日带他来这,多少是自己冲动了,要是真把人惹毛了,自己简直得不偿失。
少时,一声轻笑从青铜面后传来。时亭听不出里面的情绪,只是跟着站起来,隐隐开始害怕眼前的人真的会抛弃自己先离开。
下一刻,乌衡抬袖将桌面上的东西扫下去,出其不意地将时亭拽过来,直接单手按在了桌面上。
时亭第一反应是乌衡要打自己,抬手朝上用胳膊格挡。但转念觉得今日之事自己没考虑周全,确实做过了,便又将手放了下去,闭上双眼。
乌衡哭笑不得,满腔怒火烧得更甚。
是觉得自己生气,所以要打他吗?
他的确在生气,但他怎么可能打他?!
“这……这位爷。”老板娘害怕出事,鼓起勇气道,“有话好好说啊,打人就不对了。”
连外人都要这么劝吗?
乌衡冷笑一声,揭开青铜面一角,露出下巴。
一双薄唇轻抿,他自嘲地笑了下。
随着众人的惊呼,乌衡将一手按住时亭,一手撑在他身侧,将其完全罩在身下,然后俯身吻了上去。
时亭猛地睁眼,一切却根本来不及挽回,他奋力要推开乌衡,却被死死按住。
该死!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啊,他怎么敢的!
偏偏此番被压在桌面上,很不方便使力!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事态朝一个疯狂的方向发展,皆是泥胎木塑般立在原地。
老板娘也算见过世面了,但也没见过专门结伴来花楼自个儿亲嘴的啊,怎么还有人好这口!但一想到那沓银票,她还是忍了。
此番时亭已经是头脑一片空白,偏偏乌衡完全不管不顾,亲得猛而深。在他侧头反抗的时候,稳稳用手固定住他的头,然后五指插/入满头青丝,来回抚动。
很快,时亭觉得自己都要窒息了,但侥是如此,身上的人也没放过自己,甚至企图将舌头探进来!
在一众赤裸裸的目光下,时亭再也撑不住了,用尽全力屈膝攻向乌衡。
乌衡本想受了时亭这一击,奈何时将军这一膝击的角度实在刁钻,他只能侧身去躲。时亭趁机扣住乌衡肩膀,猛地将人推出去,然后耍地拔出腰间惊鹤刀,对准乌衡。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老板娘生怕殃及池鱼,赶紧带着大家往外跑,并抛下一句:“两位爷随便打,只要不伤人就行!”
也有美人忍不住嘀咕:“原来这兄弟两是这种关系,难怪不看我们一眼,真是眉眼都抛给瞎子看了!”
“就是,要亲回家亲,真的是!”
很快,整个雅间便只剩下了乌衡和时亭,安静异常。
时亭缓了缓,看到站在惊鹤刀对面的乌衡,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赶紧将刀放下,道:“抱歉,我不该拿刀对着你,但……”
但你怎么能亲我!还是在那么多人面前!
时亭实在没脸说出后半句,何况他的嘴都是麻的,时时刻刻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时,乌衡朝前迈了一步,时亭警惕地退后两步。
乌衡却是指了指惊鹤刀。
时亭再次保证:“刚才是我不对,我不会再拿刀对着你,但刚才那种事,你以后……以后也不能再对我做了,明白吗?”
乌衡歪头看着时亭,轻笑一声,随即倏地握住惊鹤刀的刀身,徒手抬起,对向自己。
“阿柳!”时亭惊呼。
惊鹤刀何其锋利?乌衡在碰到刀身的时候,手便被划伤,更别提他徒手抬起刀身,鲜血迅速顺着他手臂淌下,染红了一截衣袖。
时亭无论何时都能紧紧握住惊鹤刀,这一刻他却几乎是刹那脱手。
但惊鹤刀却没有掉落,而是被乌衡稳稳握住,并将刀尖抵上了胸口,正对心脏位置。
“阿柳!你在干什么?”时亭完全没猜到会有这出,难以置信地看着乌衡,却没法看到青铜面后一丝一毫的神情。
“先把刀放下好吗?”时亭一边温声劝阻,一边找机会夺刀。
但很可惜,乌衡防备意识很重,一点机会也不给时亭。
时亭看着乌衡的手臂心疼不已,只能妥协:“这样,我来猜你的意思,如果对了,你就点头,好吗?”
乌衡这才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其实答案早就在时亭心里成了型,他只是不愿面对,不肯说出来罢了。
但眼下乌衡都逼到这份上了,他能怎么办?
十一年前,是自己在大雪中捡了他,是自己给他取了“阿柳”两字做名字,让两人之间从此有了羁绊。
也是自己带他回家,承诺一起度过每个新年,将人留在身边。
所以,就算他行差走偏,不也是自己造成的因果?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和责怪?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对我是认真的,对吗?”时亭深吸一口气,替乌衡说出那句决然的话,“那怕是死,也不打算改变这份心意了,对吗?”
短暂的沉默后,乌衡将惊鹤刀递给时亭,算是回答。
时亭赶紧将惊鹤刀拿过来,很想骂人,但还是先上前查看乌衡的伤势,等掏出金疮药撒上,简单包扎一番,才开始发火:“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用这招,跟谁学的?惊鹤刀多锋利你不知道?”
乌衡压根儿不在意自己手上的伤,而是趁机将时亭的手抓过来摊开,写道:“你喜欢刚才那些美人吗?”
“怎么还有功夫问这个?”时亭只觉莫名其妙的,但还是认真想了下,道,“不喜欢,但我并非是嫌弃他们出身不好,而是我就没想过娶妻生子。”
他一身杀戮,树敌过多,又中了半生休这种奇毒,寿命无几,何必去祸害人家姑娘呢?
乌衡听出了时亭话外的意思,喜忧参半。
话到这里,点到为止,乌衡本该停止追问,但他太着急要一个答案了。
犹豫再三,乌衡还是写道:“讨厌我刚才吻你吗?”
时亭震惊地看向乌衡,对方竟是没有一点害羞的意思。
怎么还要提这个,当他也没脸没皮吗?
时亭将手迅速抽回来,没好气道:“看你伤口也不深,自己回去养几天就没事了,我先走了。”
说罢,不等乌衡反应就快步往外走,但行至门口还是丢了句:“要是遇到什么大事,一定要到府上找我。”
乌衡上前还要写点什么,时亭却是跟一阵风似的赶紧跑了,明显是不想再聊下去了。
不过侥是跑得再快,乌衡还是注意到,他的耳垂已经红透,让平日里的清冷多了道裂缝。
这个答案还算差强人意。
只要他心里有自己,那怕一点点,那怕不自知,后面的一切就不会太糟,不是吗?
时亭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大理寺时,时志鸿也正带着一众官员回来,见了他笑着挥手招呼,但却被直接忽视。
时志鸿直觉不对劲,让其他官员先去议事堂,自个儿跟着时亭进了值房。
“怎么了这是?”时志鸿看着一坐下就开始猛喝茶,久久不能平静的时亭,只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贯行事镇定的表哥竟然也有慌张成这样的时候!
“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时志鸿忙问,“是西大营要反了?还是北狄打赢了?亦或是二王子又给我们使绊子了?”
时亭这才注意到时志鸿,缓了口气,摆摆手道:“没有,都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
时志鸿皱眉:“你自己有事就更可怕了,到底什么事能让你谎成这样?”
时亭脑海里止不住地再次浮现那个吻,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顿时又加速了,乌衡写的话也再次叩问:
“讨厌我刚才吻你吗?”
讨厌吗?
时亭一路反问自己,最后竟然发现自己更多的是震惊,而非讨厌。
但要是西戎的那个无赖亲他,他当作被狗啃了就行,事后过两天也就忘了,不会放在心上。
可偏偏是……是阿柳。
他都不知道怎么跟时志鸿开口!
“到底怎么了?”时志鸿越看越捉急,恍然想起来什么,脸色一沉,问,“你不是去找阿柳了吗?是不是阿柳那里出了什么事?”
时亭叹了口气:“没出什么事。”
还是暂时隐瞒掉这件事比较好,时亭想,毕竟他自己的思绪都还乱着,等理清了,处理好了,再说不迟。
但当他抬头,却后知后觉发现时志鸿也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时亭直言:“有事瞒我。”
时志鸿为难地嘴唇翕动几下,许久,才将衣袖里的密函掏出来递给时亭,道:“南边青鸾卫加急送来的,和慕容辞有关,你自己看吧。”
慕容辞,前西大营主帅,退隐多年的老将军,亦是阿柳的师父。
时亭直觉这份密函会让他和阿柳的关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拆开。
第67章 不系之舟(十三)
密函很短, 但时亭还是读了一遍又一遍。
“果然,”他颤抖着将密函放下,唏嘘道, “慕容老将军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大楚, 选择帮西戎入主中原,一统天下。”
时志鸿见他脸色越来越差, 有些话到了喉头还是被咽了下去, 化作一声长叹。
时亭看了眼时志鸿,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慕容老将军是阿柳的师父,所以阿柳很有可能也参与了勾结西戎的行动之中。”
时志鸿纠结:“也许,阿柳还真不知道这些事呢?毕竟很多事还没有查到最后,现在定论一切还太早了。”
时亭却是摇了摇头, 从一堆蛛丝马迹中理清思路:“密函上指出,慕容老将军早在八年前就开始和西戎接触, 而阿柳刚好也是在那一年掉下悬崖,销声匿迹。”
“试想, 一个企图改天换地的暮年老将, 费尽心血将毕生本领教给一个年轻人,其中用意还不明显吗?”
说到这里,时亭只觉胸口突然刀绞般疼痛, 浑身冰冷, 随即气血开始毫无章法地奔涌。
他知道,这是体内半生休开始叫嚣了。
“表哥,别说了。”时志鸿见时亭分明神色痛苦,唇色愈发苍白,却强撑镇定, 直言劝道,“此事我们改天说好吗?你根本接受不了阿柳背叛大楚的可能,那何苦为难自己呢?你这样只能加速半生休发作。”
时亭完全没理会,自顾自继续分析:“如果是这样,阿柳在江南道活动长达五年之久,究竟对东南局势知晓了多少?又将西戎的势力布置了多少?”
眼看时亭脸色越来越差,时志鸿苦口婆心:“别说了!阿柳在你心里有多重要我比你自己还清楚,你不要逼自己越过这层关系去强装镇定!就算阿柳真的帮西戎做了不少事,我看也多半是被蒙蔽了,大不了我们把人从西戎手里抢回来,教育教育嘛。”
“不,没这么简单。”时亭扶住头痛欲裂的脑袋,苦笑道,“如果阿柳本就是西戎的人,对大楚来说才更可怕。”
时志鸿震惊:“不……不能吧?”
这时,时亭脚步开始发虚,突然一个趔趄朝前倒去,还在时志鸿随时注意着他的情况,赶紧一把扶住:“我嘞个表哥啊,算我求你了,先别想这事了行不!”
时亭吐出一口黑血,头脑开始昏沉。
“表哥!”时志鸿惊慌之余,赶紧将人放好,将门窗紧闭,吩咐自己的侍从去叫北辰过来,然后从旁边书柜里翻出备用药粉,兑了水给时亭先服下。
迷迷糊糊中,时亭听到了北辰的声音,他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和力气吩咐:“送我回府上密室,快。”
此时此刻,他不想被大理寺其他人发现他毒发。
或者说,他不想阿柳知道他毒发了。
在很多事情弄清楚前,他们最好不要见面。
随后,时亭又一次陷入黑暗,随后便是冗长的,重复了千百遍的旧梦。
只是这一次,他的梦境里多了一个人。
帝都长街上,桃花盛开,人来人往。有小孩牵着风筝线飞跑,后面跟着一堆欢呼的小伙伴,像群叽叽喳喳的雀儿。
时亭静静看看他们,跟着笑了起来。
但不知怎地,他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就好像他已经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是什么呢?
时亭想不起来,只能顺着长街往前走。
一路上,他见到了吆喝卖糖葫芦的货郎,揪儿子耳朵让他好好练武的大娘,给宝贝妹妹买玉簪的哥哥,推着一满车稻谷回家的男人,每个人都在热闹的烟火气中鲜活地生活着,无忧亦无虑。
不由自主地,时亭看到他们笑,自己也笑了。
突然,一道白影冲出来,将他扑倒在地,简直猝不及防。
他下意识要推开身上的人,却发现他的胸口被利箭贯穿,鲜血很快晕染了他的衣襟,便赶紧停止了动作。
待他抬头,刚好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睛漂亮得过分,蓄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总觉得自己在那里见到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他打算问话的时候,又有无数支利箭朝他们射来,身上的人将他紧紧护在身下,他想推开但没推动。
他好像被一座山庇护着,但他清楚这是一具血肉之躯,他能清楚地听到利箭射穿胸口的声音。
“为什么要救我?”时亭惊讶着看着身上的人,“中了这么多箭,你活不了了,知道吗?”
身上的人却不在乎地笑了下,琥珀色的眼眸充满狡黠和蛊惑:“因为我们早就认识啊,时将军。”
不等他追问,更多的箭头对准了他们,时亭想要寻找射箭的人,但四面的人山人海已经散去,只剩下迷雾重重,什么人都看不到。
但时亭看到了箭上的白鸦羽。
是谢柯的箭!
隐隐约约地,时亭突然想起来,身上人曾也在此箭下救过自己的命。
而且不止那一次,后来自己又欠了他好几个人情。
这时,所有利箭离弦而发,犹如死神之手罩住他们。
生死关头,时亭极力想将身上人推开,他本能地不想再欠这人人情。
但身上人却紧紧将他护在怀中,任他怎么挣扎也没用。
他瞪大眼睛看着漫天利箭射过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利箭近在咫尺的时候,时亭惊醒过来,满头冷汗。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愣愣看着安静的密室,不太适应。
其实他还是更习惯在大理寺旧址的暗室里度过毒发的日子,但因暗室被阿柳发现,他此后毒发的时候便另寻他地度过了,毕竟他不想阿柳知道,跟着干捉急。
口很渴,时亭从榻上起来给自己倒水。
梦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久久浮现在脑海。
怎么会梦到乌衡呢?
时亭很意外他会出现在自己梦里,毕竟他在意的记忆都和北境有关,这些年的梦境也都无一例外是关于北境的。
当真奇怪。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时亭看到手指上的琥珀扳指,动作突然停滞了,泥胎木塑般僵在了原地。
他想到一个难以置信的可能。
“北辰!”时亭大声叫人,倏地拉开暗室的门,他知道这种时候北辰一定会守在外面。
果然,北辰下一刻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公子!怎么了?是不是感觉还是不舒服?”
时亭摆摆手:“我没什么不舒服的了,你赶紧去一趟江南道,再跑一趟北境,把和阿柳有关的所有事查一遍,事无巨细!”
北辰已经从时志鸿嘴里得知了慕容辞勾结西戎的事,担忧道:“公子,我知道此事对你刺激大,但你先别急,你现在刚毒发没多久,我还得留着照看你,不如让青鸾卫先去查吧。”
“不,关于阿柳的身世,十一年前和一年前我都派人调查过,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但现在看来,没有问题或许才是最大的问题。”
时亭嘱托,“你亲自去,偷偷去,并且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此事交给任何人办我都不放心。”
北辰还想反驳,但看到时亭眼里的冷静,知道这不是他的一时冲动,当即点头应下。
他差点忘了,自家公子在大事上从来不糊涂,从不犹豫。
尤其是在北境兵变后,整个人更加不近人情,甚至是对他自己。
看着北辰匆匆离开,时亭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再松开。
如此反复几次,时亭倏地拔出旁边桌上的惊鹤刀,横着举在自己面前。
他在雪白的刀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双眼,凌冽而犀利,仿佛积攒着永远融不来的冰雪。
不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永远澄澈明媚,像是盛满了最灿烂的阳光,纵然藏匿了数不清的心思和狡黠,依然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以后要怎么面对乌衡呢?
或者说,阿柳。
他突然不想等北辰回来再说了了,他必须尽快得到答案。
毕竟,除了暗地调查阿柳的过往,他还可以通过试探达到目的。之所以先选择前者,完全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还在抗拒真相,抗拒他认定的亲人很可能已经站到自己对立面,所以能拖则拖,能晚点面对就晚点面对。
但大楚还拖延得起吗?
眼看西大营就要起事,北边战事也陷入胶着,西域诸国更是虎视眈眈,偏偏大楚内部也是一堆乱摊子,俨然一副大厦将倾之势。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因为私情放任一个更强大的对手成长?
所有的舍不得,所有的亏欠,所有的纠缠不清,在山河社稷,黎民百姓面前只能退步,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
他是大楚的一柄快刀,如果犹豫,大楚或许会陷入万丈深渊。
啪。
一声脆响,时亭将手指上的琥珀扳指搁到桌面,像是毅然决定了什么。
七日后,昭国园。
“二殿下,你怎么了!”
阿蒙勒看着突然捂住胸口的乌衡,担忧问道。
乌衡皱眉摇头,茫然道:“也不知怎么了,心口突然钻心得疼,就像有人把心挖走了一样。”
阿蒙勒急道:“我去叫大夫!”
“不用,已经不疼了。”
乌衡示意阿蒙勒接着说最新的密报,但其实上他仍然莫名心慌。
阿蒙勒点头:“二殿下,大殿下来消息说,慕容将军已经做好了和我们里应外合的准备,届时只要西大营一起事,我们便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将中原之地收入囊中。”
乌衡下意识摸出金钱镖摩挲,问:“慕容将军没提自己的要求吗?”
“没有。”阿蒙勒感慨道,“人活一辈子,要么要名,要么要利,可这位慕容将军什么都不要,只说让好好善待大楚百姓,这样的胸襟我活这么多年,还是第二次见。”
“第二次?”
“第一次是见时将军,没有人会像时将军这般无私,拼了命地收拾大楚这堆烂摊子。”
听到这里,乌衡顿住,心慌的感觉愈发浓烈,连使劲摩挲金钱镖也没有一点作用。
他抬头看向长亭外的翠色竹海,随风轻轻摇曳,好似暴风雨的片刻宁静。
“殿下!”
小厮从外面匆匆来报,“时将军来了!”
乌衡一喜,起身往外走,却看到一道许久不见的身影,顿时脚步一滞
——正是他平日里替身,他们约定平日里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除非出了大事。
假乌衡一看到乌衡,当即叫天喊地起来:“我的个祖宗嘞,你家时将军动用了整个青鸾卫对帝都掘地三尺,连条狗的身份都要过问,我只能过来找你了!”
紧接着,小厮也焦急道:“时将军今天就是带着青鸾卫来昭国园的,阵仗很大,跟抄家似的!”
乌衡皱眉,还想问什么,时亭已经带着乌泱泱的人直接进来了。
假乌衡脚底抹油似的,飞速往后面溜了。
时亭抬头,刚好和长风亭前的乌衡隔空对视。
“好久不见了,二殿下。”
时亭淡淡笑了下,一身赤红朝服迎风猎猎,让乌衡不由想起镇远军的军旗,也是这样浓烈的红。
“时将军,好久不见。”
乌衡一步一步朝时亭走下来。
待近了,他注意到时亭的拇指上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了琥珀扳指。
第68章 不系之舟(十四)
时亭没有和乌衡多言, 而是越过他,将目光投向后面的阿蒙勒:“边关急函,阿蒙勒将军有勾结西南异族, 破坏大楚和西戎结盟之嫌, 现有缴获的相关密令为证,还请跟我走一趟。”
乌衡面不改色, 笑道:“我还以为时将军是来做客的, 没想到是来抓人的,不过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毕竟我西戎和大楚合作的诚意十足,怎么会勾结西南异族呢?”
无论是质子的身份,还是阿柳的身份,眼下在大楚都不方便和外界联系,他需要阿蒙勒和假乌衡去做枢纽。
如今假乌衡已经被逼得逃窜至此, 要是阿蒙勒再被控制,他没有更信任的人可以用, 在帝都的处境就会很被动。
时亭却不打算跟乌衡废话,直接抬手示意青鸾卫抓人, 刹那便将人围住。
“时将军没带圣旨来吗?”乌衡心里权衡了一下此事利害, 又想到时亭和苏元鸣不合的事实,试探时亭,“阿蒙将军好歹是西戎大将, 说抓就抓是否欠妥?”
时亭没有看乌衡, 厉声道:“我乃大楚摄政王,只为大楚安危考虑,但凡有人意图不轨,无论是谁我都会抓。带走!”
看来没有圣旨。
乌衡示意阿蒙勒一眼,阿蒙当即拔刀出鞘。
青鸾卫亦反应迅速, 纷纷抽刀朝向阿蒙勒。
形势顿时紧张起来。
阿蒙勒拒不受捕:“时将军要想抓在下,还是带着圣旨和证据来吧,否则在下如何信服?”
乌衡哎呀一声,眉眼含笑道:“时将军你也看到了,阿蒙将军的脾气就这样,用你们中原的话说,叫不到黄河心不死。这样吧,我跟时将军走一趟如何?”
时亭道:“证据上有谁,我便抓谁,殿下如此倒真显得我大楚胡乱抓人了。至于圣旨,我想我只是唤阿蒙将军去三司问个话,没必要麻烦陛下吧?”
只是问个话?
被时亭亲自问话怕是三魂七魄得丢个干干净净。
阿蒙勒心一横,道:“我奉命保护二殿下,不得擅离半步。若是时将军没圣旨意也执意带走在下,那赎在下没法答应!宁死不服!”
说罢,阿蒙勒破釜沉舟般握紧刀柄,做好应战准备。
乌衡朝时亭一摊手,语气无奈极了:“时将军你看,这我也没办法,阿蒙将军……”
话音未落,惊鹤刀已经铮然出鞘,直朝阿蒙勒而去,阿蒙勒纵然闪躲极快,还是被锋利的刀刃割伤了脸颊,见了血。
阿蒙勒后怕地意识到,时亭刚才那一刀竟是直接冲着他脖颈来的!
乌衡也是意外,看着半分不近人情的时亭,愣了好一会儿,问道:“时将军,阿蒙将军要是不小心死在大楚,怕是我回去不好跟西戎王和王兄交代啊,你说对吧?”
时亭:“阿蒙将军在大楚的摄政王面前拔刀,意图不轨,交手中不慎殒命,我相信这个说法西戎王还是能接受的。”
乌衡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金钱镖,道:“且说阿蒙将军不会对时将军不敬,就算他真的失了礼数,做了出格的事,也该知会西戎王一声,西戎绝不包庇。但要是先斩后奏,西戎王的脾气不太好,怕是会生出许多误会来,到时候和大楚兵刃相见可就不好了。”
时亭直言:“如果我的消息没错,西戎现在怕是自顾不暇了吧?”
乌衡直觉不妙,半眯了眼:“西戎一贯太平,时将军此话何意?”
时亭:“当初,大王子发动宫变,西戎的三大将军:阿蒙勒,满达,拓跋影,前两者被收入大王子麾下,协助他逼宫夺权,后者则因支持西戎王被灭了门。宫变后,西戎确实维持了很长时间的平衡,大王子仅靠满达将军一人便能威慑国内和邻国,便让阿蒙勒跟随质子来大楚。但很可惜……”
“满达将军死了,大王子失去了这位重要的左膀右臂,王廷本就微妙的关系自然会发生改变,那怕目前还只是存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我说的对吗,二殿下?”
时亭的目光终于落在乌衡身上,却是带着冷静到极致的审视,犹如一把冰冷锋利的尖刀。
与之前的审视不同,时亭现在的审视带着一种决绝,一种无论如何都会站定大楚,那怕失去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决绝。
这样的选择倒在乌衡的意料之中。
如果他猜的没错,西大营造反迫在眉睫,最近慕容辞和西戎势必来往密切,所以让西南的青鸾卫有所察觉,将消息递回了帝都。
时亭何其聪明,只消稍微细想,便能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察觉端倪,将真相猜个大概。
然后,就对他没有一点留恋吗?
或许有吧,起码对阿柳有。
但只要大楚的江山社稷还压在时亭肩上,在他眼里,什么都没有这个重要。
但怎么会怎么快?怎么会一点犹豫都没有?
世人都说时亭是大楚的一柄快刀,果然如此。无论是苏元鸣,还是他,只要对大楚不利,他便会将刀挥向谁。
原来,他和苏元鸣其实没什么不同的。
“时将军果真是千里眼,顺风耳啊,西戎的事知道得怕是比我还快。”
乌衡知道隐瞒没用,便直接摊牌,“好吧,西戎王廷内部确实有点小麻烦,但我相信王兄很快就能处理好。”
时亭不多说废话,直接问:“那我能带走阿蒙将军了吗?”
乌衡眉眼含笑,抬手道:“请。”
阿蒙勒收到乌衡的眼神示意,手离开刀柄,做出妥协,青鸾卫立即将人押走。
“打扰。”时亭丢下一句,转头就走。
乌衡的目光紧紧锁定那道赤色背影,嘴唇翕动几下,还是忍不住问:“许久不见,时将军近来可好?”
时亭几乎能想象,如果自己转身,必定会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对上,然后看到里面满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