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真假参半,但总会让人不由想起那天喧闹长街上,这人充满烟火气的一面。
那是只有母亲和兄长自幼疼爱才能滋养的温暖气息,时亭从未有过,却又无限向往,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
尤其是在他猜测乌衡很有可能是阿柳之后,往日稀松平常的一点一滴更是无法从脑海中抹除。
所以,他不能回头,不能停下来。
他加快了脚步,直到出了昭国园,才稍微松了口气。
按照计划,阿蒙勒被直接关押在大理寺,由时志鸿亲自在暗室进行审讯。
他们当然知道,阿蒙勒对西戎忠心耿耿,什么都审不出来,他们只是需要托住乌衡身边的人罢了。
五日后,青鸾卫掀起了更大一波搜查,西戎在京的暗桩几乎被清扫了个干净,假乌衡不得不乔装成女子,亲自去送信。
但侥是如此,还是中了时亭守株待兔的圈套。
因不在户籍,假乌衡又什么都不肯交代,时志鸿灵机一动,干脆给他做了一堆假证据,非说他是北狄的探子,对外言明三日后菜市问斩,在北狄面前立立威,给北境交战的将士们鼓舞实力。
第一日,大理寺内外平静如常。
第二日亦是平静如此。
第三日直到太阳落山,也没有出任何状况。
“表哥。”时志鸿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外面已经被晒晕的假乌衡,不解问,“真会有人来救他吗?我看他就是一个稍微近身点的暗卫,也就替乌衡送送信。真出事了,乌衡就把他当棋子,怎么可能冒险来救他?”
“不,他一定回来的。”时亭示意青鸾卫将一个小匣子打开,“这是从他住处搜出来的,你自己看看吧。”
时志鸿看了一眼,当即惊讶地坐起来,拿过来细细看了两遍,感慨道:“人皮面具,还是这么逼真的人皮面具?西戎还有这种奇人呢,真是……等等!这,这张人皮面具不是乌衡的脸吗!”
“所以他一定回来救这个人的。”时亭道,“试想,一个能随时伪装成乌衡的人,知道的东西势必会比我们想象的多,对乌衡的重要程度估计也不会低,他怎么可能会视而不救?”
话音方落,北辰从外面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公子!宫里出事了,陛下也不知怎么了,突然要杀段璞,钟总管托人来信,让你赶紧去宫里一趟!”
时志鸿从刚才的震惊里回神,哼笑道:“怎么会这么巧?我看是想把表哥调走了救人吧。”
北辰问:“公子,怎么办?”
一边是只待验证的真相,一边是苏元鸣和上苑党的纠葛,哪一方都近在眉睫,实在棘手。
时志鸿提议:“表哥,你还是进宫吧,我领青鸾卫和北辰守在这里,我不信乌衡还能一人打过这么多人,再带个半死不活的人离开!”
时亭不置可否,而是在心思百转后,恍然想通什么,解下了腰间的惊鹤刀。
余晖散尽,夜幕降临。
乌衡一身玄衣,纵然一跃,上了大理寺的屋檐,在夜色之中疾行。
很快,他来到了大理寺行刑的场地,瞥见了被绑在木架上的假乌衡。
周围果然已经没有了时亭,而是时志鸿和北辰带人严防死守。
可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来救人的。
没有丝毫犹豫,他拿出弓弩上箭,对准了假乌衡。
嗖!
破风声起,一支利箭射中假乌衡。
“谁!”时志鸿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北辰顺着射箭方向看到了一身玄衣的阿柳。
“阿柳,你果然还是来了。”时志鸿叹了口气,一边让人去叫大夫,一边示意北辰去抓乌衡,“不过你在我大理寺的地盘撒野,今天怎么说都得让你记住点教训!”
北辰当即疾风一般带人来追乌衡,乌衡得逞一笑,转身顺着屋檐疾行。
身后青鸾卫直觉这是难得的立功机会,那怕知道实力相差悬殊,依然用尽全力追捕,直接把袖箭等暗器都用完了。
乌衡自然是毫发无伤,甚至有几分闲庭信步。
终于,北辰带着青鸾卫追到大理寺门口的恶时候,也反应过来这点。
“不好!时大人那边有情况!”
说着,北辰赶紧带人往回赶。
“晚了。”
乌衡眉头一挑,哼笑一声,转身一跃消失在夜幕。
一个时辰后,乌衡赶到城南的破祠堂,看到了卷缩在干草堆里的假乌衡,旁边暗卫正在照顾他。
“行了,别装死了,那龟息丸的假死药效早过了。”乌衡上前蹲下,伸手去拍假乌衡的肩膀。
但很快,乌衡察觉到了不对劲。
眼前人的呼吸似乎太强有劲了,根本不像是一个在大理寺地牢待过的人!
敏锐的直觉让乌衡察觉到了危险,当即身形往后仰,双臂交抱护住心脏要害,以防暗箭伤人。
对方则显然以逸待劳已久,出手动作非常快,丝毫不打算给乌衡留余地。
啪的一声,乌衡脸上的青铜面被掀翻在地。
“乌衡,果然是你。”
冷冽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好似重锤敲在乌衡心上,“我该唤你什么呢?二殿下,乌衡?”
“亦或是阿柳?”——
作者有话说:至此,在老婆面前的马甲掉完了
第69章 不系之舟(十五)
乌衡一直知道, 他迟早要用真实身份面对时亭,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到了, 他第一反应还是逃跑。
尤其是和时亭那双冷淡而陌生的眼睛对上, 他顿生万箭穿心之感。
回不去了。
他侧过头避开时亭的目光,无力地放下了手臂。
时亭伸手捡起那张青铜面具, 递给乌衡, 道:“已经到了这一步,躲避没有任何用。”
这句话是对乌衡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这面具如今戴与不戴有何区别?”乌衡没有接青铜面具,声音有些沙哑,“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时亭悄然将青铜面放下,直言:“首先, 你能在多个身份之间游走,布局千里之外, 绝不可能随便让人伪装成你,并替你做事。由此可见, 这位假乌衡绝对是你的心腹, 你必然会救他。”
“其次,大理寺重重守卫,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你无论是孤身闯入救人, 还是带着你的人马去救,都无疑于以卵击石,非常不现实,所以你必然另辟蹊径。我想了想,也就调虎离山最适合这场困局了。”
“你先是自己现身, 用带毒的箭射中假乌衡,让时志鸿他们以为假乌衡死了,从而去追捕的。实际上,你的箭无论是力度还是角度都把控得很好,射中的位置离假乌衡的心口还有几寸,毒也是用来假死的龟息丸,一旦你成功调离大批青鸾卫,潜伏在大理寺的细作便有机会浑水摸鱼,将人救走。”
“我说的对吗?”
乌衡闻言笑笑,却是笑意不达眼底。
“不愧是时将军,推断的没有任何问题,而这招偷梁换柱,更是让我直接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追问,“那时将军可还记得,我如此精湛的箭术是谁教的吗?”
时亭一愣。
是他自己。
当年在北境,他经常和苏元鸣比试箭术,阿柳看得眼馋,便缠着自己教他箭术。
但阿柳明明很聪明,学得却慢,常常出错,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世间陪他练箭,耐心地给他一遍遍纠正动作,都没什么时间和苏元鸣比试了。
直到后来,自己偶然发现阿柳其实早就学会了,并且射的准头很好,他这才知道阿柳一直在骗自己。
“我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阿柳在他的追问下,委屈地在他手掌一笔一划写道,“你是我在世间的最后一个亲人了。”
时亭当时怔住,然后心疼地将阿柳抱进怀里。
从那以后,他就变得十分偏心了,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先往阿柳那里送。时志鸿那个时候常常笑话他,说阿柳如果是个女孩子,嫁给他后怕是要被宠上天,月亮星星都是摘得的。
但世事变迁,几经沧桑。
到头来,时亭发现那些话竟也是骗他的。
那一年的阿柳,不,乌衡明明还有疼爱他的王兄,自己怎么会是他在世间的最后一个亲人呢?
时亭面色不改,只道:“都过去了。”
乌衡不悦地皱眉,脸色一沉,反问:“都过去了?时将军真的能忘得一干二净?还是说,在时将军的眼里,北境的那些记忆一文不值,根本不重要。”
“不是不重要。”时亭选择直面自己,坦诚道,“在我心里,阿柳永远占有一席之地,谁也替代不了。”
乌衡愣了下,重新看向时亭,灰白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光亮。
也许,他还是和苏元鸣不一样呢?
时亭自然看到了乌衡眼中那种磅礴欲出的期待,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一软。
有那么一瞬间,记忆中阿柳的眼睛和乌衡的眼睛重合了在一起。
时亭不知道人的眼睛要怎么才能改变颜色,更不知道当初那种程度的烧伤要怎么才能治好。但他知道,那无异于脱胎换骨,剥皮抽筋,过程必定痛苦到了极致,非常人所能承受。
他多想抱一抱他的阿柳。
可是,他不仅是将阿柳放在心尖上的时亭,更是向来说一不二,冷面无情的血菩萨。
时亭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便只剩下了不近人情。
“没有人能危害大楚的江山社稷,那怕你是阿柳。”时亭直直看着乌衡,一字一顿道,“更何况你还是西戎的二王子,你想要的是天下大乱,从而入主中原。”
“我们的目标并不是不能共存!”乌衡语气急切,“等我入主中原,我会善待百姓,你完全可以在我的身边辅佐我!我早就想好了,无论是这片江山,还是无上权力,我都愿意和你共享,只要你肯陪在我身边!”
时亭目睹乌衡的双眼变得赤红,里面藏匿的野心此刻完全暴露,好似一张网要将他困住。
“这只是你单方面的想法。”
时亭起身后退两步,居高临下看着乌衡,“我只想守好大楚,守好百姓,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我的打算。至于你说的善待百姓,还请二殿下扪心自问一下,你一心挑起大楚内乱,想要趁机入主中原,无疑是要用战争和鲜血为你的千秋霸业铺路,何谈善待两字?”
乌衡冷笑一声,反问:“大楚内部早已腐朽不堪,烂到骨子里了,迟早分崩离析,我又凭什么不能取而代之?而且自从苏元鸣继位,嘴上说着肃清朝野,改革时弊,但实则不过是在公报私仇,弃江山社稷于不顾。你告诉我,你真的要效忠和辅佐这样一个君王吗?”
时亭严肃而认真地纠正:“我忠的是大楚。”
乌衡又好笑又愤恨,咬牙道:“你忠于大楚就势必要待在苏元鸣身边,有什么区别!”
两人彻底陷入沉默,他们发现谁也劝服不了谁。
一时间,两人一站一顿,四目相对,很多复杂的东西在流淌,但很快被快刀斩乱麻,只剩下一地凉薄。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亭最先打破死寂:
“阿柳。”
乌衡愣了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几乎疯魔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茫然。
“阿柳。”时亭又唤了一声,语气在两人关系恶化后第一次温柔下来,“你不惜暴露身份,两次救我,我从未怀疑你的真心。”
乌衡几乎是脱口而出:“只要你想,我们总有办法走下去!”
时亭却是不为所动,摇摇头道:“以后不要再对我抱有希望了,这样对你我都好。”
乌衡倏地起身,上前紧紧抓住时亭手臂:“不,我不会反手的,你知道的,这份心思已经太久了!从北境见到里开始,我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时亭没有立马挣脱乌衡,而是平静地看着他,问:“那我如果让你放弃入主中原的打算,带着西戎臣服大楚,成为大楚的附属地,你本人则入朝为官,和我一起辅佐陛下,开创太平盛世,你愿意吗?”
“我绝不会屈居苏元鸣之下!”乌衡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眼里的嫌恶和不满。
紧接着,乌衡反应过来时亭的话外之意
——两人各有各的路要走,殊途自然不同归。
时亭知道乌衡听懂了,便也没有进一步点明,抬手握住乌衡抓住自己手臂的手,强行掰开。乌衡被进一步激怒,伸手想要将时亭强行抱进怀里。
锵!
时亭抽出飞羽匣展开,蓄势待发的暗器强行在两人之间隔出屏障,让乌衡暂时安静下来。
“我欠你两条命。”时亭道,“在不损害大楚利益的前提前,我会想方设法还给你。如果还不了,我自会死后下地狱忏悔,我欠过太多人,这是我应得的。”
“你凭什么下地狱?”乌衡厉声断喝,不管不顾地要向前,一心想要抓住时亭。
时亭及时收起飞羽匣,趁乌衡不备抬手撒了软筋散,乌衡猝不及防中招,当即浑身没了力气,只能慢慢软倒在地。
“等会儿昭国园会有人来接你。”时亭转身离开,毫无留恋。
如果他回头那怕一眼,就会发现乌衡正用一种贪婪至极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一匹经验丰富的狼,不仅不会因猎物逃走而放弃,反而被激发了不甘,暴露了野心,不达目的不罢休。
时亭赶回宫中时,苏元鸣正在暖阁里发火,时志鸿和苏浅跪在书案前,外面守着三司官员。
半个时辰前,苏元鸣召集三司,拿出一份段璞勾结北狄的信函,想要致段璞于死地。
但时志鸿迅速察觉那份信函不对劲,便联合三司拒绝定罪,请旨仔细追查,进而触怒了苏元鸣,指责三司行事优柔寡断,玩忽职守,下旨仗责每人二十。
因龙颜大怒,行刑的侍卫不敢懈怠,打得格外重。
要不是苏浅赶来求情,好几个老臣怕是得把命折在今日。
是故,所有人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生怕苏元鸣选自己杀鸡儆猴,待看到时亭出现,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摄政王终于有空见朕了?”苏元鸣一眼看到时亭,不由嗤笑。
时亭踏进暖阁,恭恭敬敬地行礼,道:“陛下此话让臣惶恐,臣方才是在紧急处理西戎细作一事,故而没能进宫,何况陛下并未指名让臣过来。”
“摄政王真是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啊。”苏元鸣示意钟则把东西拿过来,“那时将军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你让时大人将这一剑一刀带给朕,什么意思?”
剑是生平剑,乃是苏元鸣登基之初亲赐,上可斩昏君,下可杀逆臣。
刀是惊鹤刀,世人皆知刀到时亭到,代表的是时亭说一不二的态度。
时亭抬头直视端坐高处的苏元鸣,直言:“臣想劝陛下,为了上苑党能安心推进新政,段璞绝不可杀,何况段璞本就无罪,。”
苏元鸣危险地半眯了眸子,问:“你在说朕是昏君吗?”
时亭不卑不亢:“臣不敢。”
“你时亭还有什么不敢的!”苏元鸣怒不可遏,终于爆发,倏地起身下阶,反手拔出惊鹤刀架上时亭脖颈。
“陛下万万不可!”
“哥哥别冲动!”
苏浅和时志鸿吓一跳,连忙出声劝阻,其他大臣也跟着求情。
苏元鸣反被气笑:“你看,大半个朝廷都在给你求情呢,摄政王真是好手段啊。”
说着,将惊鹤刀握得更紧。
惊鹤刀削铁如泥,只需刹那,时亭雪白而脆弱的脖颈便能被砍断。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有的大臣吓得直接当场晕了过去。
苏浅扯了扯时志鸿,让他想办法再说点什么,却被时亭一个眼神制止。
时亭明白,时志鸿多次忤逆苏元鸣的意思帮自己,苏元鸣不是不知道,但因为苏浅的关系,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但这并不意味着,苏元鸣会一直包容下去。一旦时志鸿越过那条红线,苏元鸣必定会新账旧账一起算,进而牵扯到整个时家。
伴君如伴虎,自古如此。
还好自己无妻无子,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众官员只见时亭在惊鹤刀下丝毫不避不惧,平静地看着苏元鸣。
钟则也算看着时亭长大,当即直觉不对,赶紧眼神示意他别再触怒苏元鸣。
时亭不为所动,拱手一拜,语气掷地有声:
“陛下如今是一国之君,万不能意气用事。如果陛下此番能想清楚其中厉害,大局为重,纵然真的杀了臣,臣也甘愿赴死,绝不后悔!”
“是吗?”苏元鸣怒目圆瞪,咬牙切齿道,“那好,朕成全你!”——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70章 不系之舟(十六)
刹那寒光闪过, 惊鹤刀挥下。
一众官员的心直接跳到嗓子眼,有人害怕地匆匆侧过头,有人不忍地闭上眼, 时志鸿赶紧第一时间捂住苏浅的眼睛。
唯有时亭平静望着苏元鸣发疯, 那怕锋利的刀锋尽在咫尺,依然连眼睫都不曾眨动一下。
片刻后, 暖阁地上没有出现摄政王的滚滚人头, 而是几缕青丝翩然落下。
本来惊慌不已的时志鸿意外又欣喜,忙将苏浅眼前的手拿下,低声道:“我就是知道陛下不会杀表哥,好歹以前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
苏浅看了眼自家兄长,眉头却皱得更深了,语气微颤:“不, 我感觉似乎更糟了。”
众官员都陆续看过来,诧异地看看地上的几缕青丝, 又疑惑看看苏元鸣和时亭,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都静默不语。
少时, 苏元鸣的一声笑打破了这份沉寂:“摄政王忠言相劝,甚至敢于死谏,朕怎么会杀他呢?”
他仿佛一瞬间换了个人似的, 方才的满身戾气完全消散不见, 俨然又是刚登基时的那幅儒雅模样。
时亭看着他眉眼含笑却笑意不达眼底的模样,并没有多意外
——段璞生死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利用群臣的力量,这势必会激怒苏元鸣,他自己也确实做好了死谏的准备。
但同时, 他知道苏元鸣大概率是不会杀他的。
这倒不是他觉苏元鸣心里对他还有往日情分,毕竟在他拒绝帮苏元鸣除掉上苑党的那一刻,年少的情分便已消磨殆尽,形同陌路。
他只是清楚皇位对苏元鸣来说多么重要。
只有坐稳皇位,苏元鸣才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保护妹妹,实现霸业。
所以,苏元鸣不会杀了自己让群臣寒心。此外,西戎和北狄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他还需要自己去做很多事。
“陛下圣明。”时亭跪得笔直,然后拱手一拜,带头高呼,“还望陛下即刻下旨重查段璞勾结北狄一事!”
利用自己又如何?
只要达到守住大楚的目的,很多事不必计较,何况自己这条命也本就是他的。
一众官员见状,察觉到苏元鸣已经妥协松口,当即紧跟着时亭一齐请命。
时志鸿看向苏浅,从她眼里看到深深的不安,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做安抚,苏浅笑笑示意没事,担忧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时亭身上。
“朕也相信段大人是无辜的。”苏元鸣上前两步,将时亭虚扶起来,“但地牢脏乱不堪,又多虫蚁老鼠,段大人因此染了病,迟迟不见好,朕怕是疫病,不如摄政王先去找个大夫给段大人看看,等确定不是疫病再审讯如何?”
太医院多的是太医,苏元鸣真想给段璞看病,派一百次都有的是人,何必专门向摄政王借大夫?
况且,段璞虽然断了右手臂,但一直暗中有人照顾,根本没有染上什么疫病。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纷纷猜测苏元鸣话里的意思。
这是想用疫病的名头弄死段璞?还是要拖延时间,另找方法对付段璞?
“陛下这个提议甚好。”时亭却是一口应下,“今天臣便能找来一位医术绝佳的大夫,段大人必定能药到病除。”
时志鸿疑惑:“他们两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苏浅摇头:“应该是做了交易,等等看吧,很快就知道了。”
很多官员也是一头雾水,唯有少数几个知情的官员恍然明白了什么,可惜地叹了口气。
当日傍晚,时亭亲自领着一辆马车进了皇宫。
半个时辰后,又领着马车出来。
但进出的马车里却不是装的同一个人。
宫墙上,目睹了全过程的时志鸿讶然道:“原来顾青阳在表哥手里,难怪陛下一直找不到他。”
苏浅道:“哥哥让顾青阳进青鸾卫,进一步培养自己的势力,从而对付上苑党。所以时大哥才秘密控制顾青阳的。”
时志鸿后知后觉:“表哥没把这事告诉我们。”
“他是不想连累我们。”苏浅看着马车愈行愈远,叹气道,“自古忤逆圣意的臣子,有几个得以善终?”
“浅儿,我觉得他和陛下还是不一样的,毕竟……”
“毕竟什么?”苏浅打断时志鸿,“纵观前朝历史,帝王家里夫妻相陷手足相残的事还少吗?何况哥哥与时大哥仅有一段年少情谊,如今分歧太多,嫌隙越来越大,迟早会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时志鸿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是没再反驳。
“归鸿。”苏浅看着时亭一人一马孤独离宫的背影,紧紧握住时志鸿的手,“你答应我,如果有一天哥哥做了对不起时大哥的事,你不用因为我为难,而是要尽全力去帮时大哥,好吗?”
“浅儿,你怎么又提这个了,我不是答应过好多遍了吗?”
回应时志鸿的是苏浅的窝心一拳。
时志鸿哎呦一声,赶紧将人揽入怀中,认真道:“好,我答应你,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站表哥。想想也是,你哥都当皇帝了,只要他好好干,谁还能真为难他啊?”
宫门外,段家的管事李伯早早带人等在外面,一看到马车里半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段璞,当即心疼得哭出了声。
时亭知道,李伯目睹段璞长大,关系自不一般,上前拍拍老人肩膀,如实相告:“段大人右手臂已废,身体虚弱,需要小心照顾。”
李伯哽咽着点头,又对时亭连连拜谢救命之恩。
段璞让家丁扶他起身,语气风轻云淡:“好了,李伯你且宽心,我竟然能活着出来,往后只会更如鱼得水。”
说罢,艰难转身朝时亭长拜,“这次欠了时将军好大的人情,段某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时亭一把将人扶起,道:“身上有伤,不必多礼。而且,我救你也是在救大楚,我想通过你缓和陛下和上苑党的矛盾,也想用你的才华继续推进改革。”
段璞笑笑:“我大楚从来不缺人才,能推进改革的人何止我段璞一人?但并非所有千里马都能遇到时将军这样的伯乐。”
“时将军,你还记得当初我向宣王党投诚,却在最后只与你一人拜别吗?”
时亭看了眼段璞意味深长的目光,顿时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心里不由感慨这人的胆子和野心。
他做了噤声的手势,低声警告道:“我只想做大楚的臣子,段大人如果相当老师那样的帝师,还是好好辅佐陛下吧。”
段璞笑而不语,倒是目光越过时亭看到了不速之客,道:“时将军,有人来找你,我先行告退了,有空再续。”
说罢,带着李伯和家丁上马车离开。
时亭差不多意料到谁会来找他,静默站了会儿,才回身看过去。
果然是乌衡。
乌衡依旧穿着一身玄衣,戴着那张青铜面具。
只是过去那张让自己看不到他面容和表情的面具,如今已经完全形同虚设。
有什么伪装的必要呢?
看来软筋散还是洒少了,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时亭不打算同他说话,抬脚往外走。
与乌衡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开口了:“魏大娘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时亭僵住,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讶然问:“什么时候的事?”
乌衡直直盯着时亭,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总去看望魏大娘。她上个月开始腿脚发凉,头脑昏沉,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用,这几天更是水米难进,胡言乱语,连病榻都下不来了。”
时亭皱眉:“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魏大娘不让,不仅她不让,看守她的青鸾卫也不让。”
乌衡突然嗤笑一声,摇摇头道,“魏大娘是怕你忙,怕你担心,后者却是怕是告诉你后,让你办事的时候分心。”
时亭想到什么,问:“青鸾卫是奉陛下的旨意?”
虽然是疑问,但其实时亭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如今指挥使印还在自己这里,他们越过自己办事除了苏元鸣示意,还能是谁呢?
这种时候,乌衡真的很想质问时亭,这就是你掏心掏肺辅佐的人,半点人味儿都没有,你真的不心寒吗?
但乌衡一看到时亭眼里毫不掩饰的悔恨和忧伤后,便什么伤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魏大娘经常提到你。”乌衡掏出手帕递给时亭,“一起去看看她吧。”
时亭没有接乌衡的手帕,但也没拒绝一起去。
两人上马,一前一后往城西长庆坊赶。
待到魏家小院前,时亭由衷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乌衡看他一眼,道:“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谢谢。”
时亭没说话,抬手敲响院门。
很快,一个胖胖的小丫头来开门,先是朝乌衡打打了招呼:“哑巴哥哥,你又来了啊。”
然后问时亭,“这位哥哥是谁啊?”
时亭从小丫头的话推断,乌衡一直是用阿柳的身份来这里,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叫时亭,是来看望魏大娘的。”时亭问,“你呢?我还没见过你。”
“原来是时将军啊!”小丫头的眼睛一亮,“我是钱家的小女儿,魏大娘经常提起你呢,我娘也是,还说早知道是大名鼎鼎的血菩萨,她可不敢乱说话,毕竟你喜欢的姑娘为你殉情……啊!不好意思,我不该提,不该提!”
时亭摸摸她的脑袋:“没事,带我去见魏大娘吧。还有,叫我时哥哥就好。”
原来是钱二婶的女儿,时亭不由想起当初钱二婶非要给自己做媒的那股劲儿,还有点后怕。
进了小院,时亭一眼看到躺在摇椅里的魏大娘。
因疾病缠身,她已不再硬朗健硕,瘦得着实可怕,像是枯柴堆在一起。
“有客人来了?”
魏大娘声音虚弱,语气依旧热情而高兴。
小丫头提醒:“阿娘去买菜前说,魏婆婆今天的精神不错,现在还清醒,时哥哥可以趁机去跟她说会儿话。”
时亭过去坐到她身边,低头温声道:“魏大娘是我,我是小时。”
“是小时啊!”魏大娘哈哈笑了两声,用枯槁般的手抓住时亭的衣袖,“你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我都让阿柳和那些青鸾卫别告诉你了,尽耽误你的事。”
时亭反手紧紧握住魏大娘的手,瞬间想起年少时这位慈爱母亲对他视如己出的照顾,声音不由微微发颤:“是我来晚了,魏大娘,我该早些来看您的。”
“哎呦,这话说的。”魏大娘咳嗽了几声,忙道,“小时啊,老婆子我这把年纪了,去见阎王爷不是很正常吗?你来不来看我都一样。”
时亭摇摇头,觉得舌尖发苦。
或许归鸿说的对,他总避嫌太多,迟早会错过很多东西。
乌衡见状,伸手想要轻拍时亭的肩膀安抚,但被时亭察觉,悄然躲开。
魏大娘注意到两人的动作,若有所思,没有立马戳穿。
“好饿啊。”小丫头摸着圆溜溜的肚皮,看了看门口,“阿娘怎么还不回来?”
魏大娘笑笑:“又饿了啊?正好阿柳哥哥在,他能给你做面吃。”
小丫头立马欢呼雀跃起来:“好!我给阿柳哥哥打下手!”
魏大娘拒绝时亭给自己捶腿,道:“你也去给乌衡帮忙。”
时亭只好起身去打水。
乌衡看了眼时亭,意识到好久没给他做鸡丝面了,便顺手把魏大娘家唯一的母鸡宰了。
小丫头疑惑:“阿娘不是说母鸡要留着下蛋吗?”
乌衡在她手上写道:“这其实是一只伪装成母鸡的公鸡,不下蛋的,杀了吃正好。”
小丫头恍然大悟地点头:“还是一只聪明的公鸡呢,幸好被阿柳哥哥识破了。”
碰巧路过的时亭:“……”
很快,小厨房炊烟缭缭,香味扑鼻。
时亭帮忙添柴火,不由回想起上次来魏大娘家,乌衡做的也是面条。
那个时候,自己真的很高兴阿柳还活着,激动地想要故人都知道。
“时将军,火再大就要把厨房烧了。”
一道熟悉含笑的声音在耳畔想起,时亭回过神来,第一时间侧移,迅速拉开和乌衡的距离。
他注意到,小丫头蹦蹦跳跳地去陪魏大娘了。
难怪这人不装哑巴了。
“好久没给你做东西吃了。”乌衡不介意时亭不搭理他,自顾自续道,“今日还是做了鸡丝面,但愿你还没有吃腻。”
时亭用火钳将灶火拨弄小,眉目冷淡:“一碗面而已,什么也不会改变的。”
乌衡笑笑:“只是看你清瘦了不少,想你多吃点。”
时亭不愿再听,起身往外去,唤小丫头进小厨房帮忙,自己坐下来陪魏大娘说话。
魏大娘晒着暖洋洋的太阳,问:“小时,你心里一直还记得那个旧荷包的主人吧?”
以前,时亭总是把旧荷包随身携带,因为那能让他回忆起他和阿柳过往,算是一点慰藉。
后来,阿柳回来了,他依旧将荷包随身携带,并声称是自己心上人送的,挡了很多桃花。
此时此刻,旧荷包还躺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还没得及还给乌衡。
时亭不知道怎么给魏大娘解释,便点了头。
魏大娘又问:“是当年给你殉情的那姑娘吧?”
时亭至今没和女子定过情,传闻中的殉情一事纯属说书人胡诌,但一时间这事更没法解释,属于越解释越乱。
此外,时亭怕魏大娘在弥留之际让钱二婶给自己介绍姻缘,届时更不好收场。
一番思量,时亭还是选择点了下头,默认了。
魏大娘长叹一气,握住时亭的手,费劲地苦口婆心起来:“小时啊,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那姑娘为你殉了情,你心里又有人家,那这辈子便不会娶妻生子了。但是,你身边总得有人啊,妻子儿女不要了,兄弟不能再不要了啊。”
时亭疑惑:“我和时志鸿之间挺好的。”
魏大娘又咳嗽起来,时亭赶紧端了些梨水过来。
“不是说小鸿。”魏大娘刚缓过来,便继续劝道,“我是说你和阿柳,我能感觉到你们两不对劲。”
时亭只能道:“是有点事,过一阵子就好了,你别操心。”
魏大娘无奈地摇摇头:“小时,你对身边人极度包容,一点小事哪能让你这般?何况还是阿柳这么重要的人。所以,你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时亭不得不承认,老一辈的直觉准得可怕。
但他却只能缄默不言。
魏大娘扯了扯时亭的袖子,示意时亭朝小厨房看:“你看,就做碗面的功夫,他已经往你这看好几眼了。”
时亭并没有看小厨房一眼,道:“魏大娘,您放心,我会处理好我和他的事的。”
“我怎么能放心呢?”魏大娘叹道,“你这孩子,打仗和治国的本领没人比你强,但一到自己的事上,就跟那田里的蜗牛一样,就会把自己紧紧缩在壳里。”
时亭还要说什么,魏大娘拍拍他手背,由衷道:“别的我这个老婆子管不着,也管不了,但你和阿柳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要留遗憾。”
“你不知道,你在阿柳的心里到底多重要。”
“你更不知道,阿柳在你的心里多重要。”
这时候,小丫头高兴跑过来说鸡丝面好了。
随后,乌衡搬出一张桌子放到魏大娘旁边,盛了三碗鸡丝面出来,又给魏大娘单独弄了一碗面和肉都特别软烂的鸡丝面。
“尝尝阿柳的手艺吧。”魏大娘其实拿筷子很是费劲,但她依然坚持自己吃,拒绝时亭帮忙。
时亭看着眼前的鸡丝面,没动筷子。
小丫头一边美滋滋地吸溜,一边疑惑:“时哥哥,阿柳哥哥做的鸡丝面巨好吃,我还是第一次吃到,你不尝尝吗?”
乌衡测过神来,隔着让时亭不会躲闪的距离,轻轻敲了下桌面,写了个“魏”字。
时亭看了眼魏大娘期待的目光,拿起筷子。
乌衡高兴地挑了下眉,也掀起青铜面一角,露出嘴吃面。
吃碗面,四人又玩了会儿叶子牌,魏大娘气色恢复了点,精神也好了些,又拉着时亭说了好多他和魏玉成小时候的事。
待到傍晚,一行人才不舍地告辞。
魏大娘再三嘱托时亭:“我死了,先不要告诉玉成,如今北狄还在和咱大楚打仗,不能让他分心。”
时亭难受地点头:“我明白。”
说着,他对魏大娘俯身长拜。
魏大娘连忙让阿柳把时亭拉起来:“我一个老婆子,跪我干嘛?”
时亭由衷道:“战场能取胜,离不开您这样深明大义的母亲。我想,从来没有一个母亲愿意让孩子背井离乡上战场,但总会有母亲含泪让孩子守在边境。”
魏大娘闻言一愣,藏在内心伸出的思子之情翻涌而出,当即满面泪水。
时亭便又陪了魏大娘些许时候,直到钱二婶回来才离开。
“不用再跟着我了。”
面对身后的尾巴,时亭停住脚步,冷淡出声提醒。
乌衡笑笑:“帝都马上进入宵禁,届时我寸步难行。”
时亭道:“葛院事发当夜,二殿下在青鸾卫的森严戒备下都来去自如,还会怕宵禁?”
乌衡无奈地呼了口气,问:“时将军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吗?”
时亭提步就走,用背影回答了乌衡。
青铜面后,乌衡的脸色算不上好看,甚至是阴鸷疯狂的。
他太想得到这个人了,那怕不择手段。
但此刻,他必须先耐心地布置罗网,然后诱惑他,等待他主动进来。
“那谈谈阿蒙勒将军的事吧。”他抬高声音道,“你用顾青阳和苏元鸣交换了段璞,不如也和我做笔交易?”
听到这里,时亭果然停下回头,狐疑问:“二殿下想拿什么和我交换?”
乌衡一挑眉头,抬脚往时亭身边走,却故意走得很慢,将时间拉长。
今晚月色很好,照在两人身上,像是落了一层雪——
作者有话说:[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