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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畜面人(27) 他是喜欢他(尾声)……

会议室的白炽灯把空气都冻硬了, 光线下飘浮的灰尘显出几分肃杀,林与之的黑发在强光下更像浸在墨里。

一枚红豆躺在他掌心,殷红如血。

丘吉盯着那枚红豆, 喉咙发干:“真不让他们父女再见一面?”

林与之合拢手指,轻轻摇头:“元小雨为保护她的父亲不被噬魂咒炼化, 强撑了十年,灵魄已经聚不拢形了。”

丘吉越过师父的肩头聚焦到祁宋, 那人坐得笔直,指头在桌上有节奏地敲打, 好像对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兴趣。

“元风还没醒?”丘吉问他。

祁宋眼皮都没抬,声音毫无波澜:“还没有, 就算醒了也得先看守起来,他是巫马家族犯罪网的关键线头,不能让他见人。”

丘吉几步跨过去,屁股直接坐上祁宋面前的办公桌沿,悬空的鞋尖晃悠着:“祁警官, 说实话,”他故意凑近那张冷脸, 眼神带着些调侃,“有人说过你不近人情吗?”

祁宋终于抬眼扫过丘吉, 像一阵冷风似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有”

“哟,原来你知道。”

祁宋偏头,移开视线。

“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案件能不能顺利了结。”

啧,真是无情无义的工作狂。

丘吉撇了撇嘴, 跟这块冰打交道,还不如逗筒子楼里搓麻将的老太太有意思。

“小吉。”

林与之发话,丘吉瞬间弹下桌沿凑过去,师父摊开掌心,将红豆递给他。

“回道观以后,将小雨的遗魂放在香坛里。”他的声音低下去,“四十九天香火供奉以后,她就会被渡化了。”

丘吉郑重地拈起那枚红豆,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又沉重如一座山,他刚把它收进贴身布袋的暗袋里,会议室的门便被撞开了。

赵小跑儿带着几个警员进来,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熬了几个大夜:“祁老大,印度工厂的密报已经整理好递给上级了,除了涉及鬼神的部分没往上写,其他的细节都全乎的。”

祁宋点着桌面:“嗯,除了这件事,我们还需要向上级同步申请跨境调查权限,一定要把这个工厂给端了。”

“啧……”赵小跑儿抓了抓头,“这有点难办,境外调查本来就需要明确的证据,而且需要外交照会、国际刑警组织协作还有印度政府的同意,这流程没几个月甚至几年走不完,而且对方如果有保护伞,消息立刻会泄露。”

“难办也得推进。”祁宋说道,“里面还有其他的人,他们很危险。”

“暂时不用担心这个。”林与之走到祁宋身边坐下,平稳的声音压住了他们的焦躁,“巫马世元气大伤,核心毁了,风声这么紧,他不敢再动工厂,那些职工目前反而安全。”

赵小跑儿紧绷的肩膀明显塌了些,转头雷厉风行地安排任务。

丘吉斜倚着门框,看着赵小跑儿指挥若定的样子,再想想他之前在工厂里往自己身后缩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这人反差还挺大,表面看起来怂怂的,内里竟然还是个精英。

***

筒子楼的阴湿气似乎被师徒俩的气息冲淡了些,阳光挤过狭窄天井,在丘吉鼻尖跳跃。

他趴在生锈的栏杆上,给提菜回来的老太太讲清心观后山的野狐报恩的故事,逗得老太太笑得假牙都要掉出来了。

虽然丘吉并不知道为什么灵异故事会让她发笑。

林与之在屋里收拾东西,打算返程。

布袋塞得半满时,他抬手去够衣柜顶层的符纸匣,指尖还没碰到木匣边缘,便被叫住了。

“师父我来。”

丘吉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进来,三两步跳上一个旧木凳,踮起脚去替师父够匣子。

但是还没站稳,凳子脚猛地一晃,他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

他感觉到一个有力的手臂横揽住他的腰,后背重重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巨大的冲力让两人一起撞向后面的墙壁。

他愣住了。

箍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臂透过衣服的力度,冰冷却又灼热,烧烫着他的皮肤,师父的气息拂过他后颈。

他僵硬地回头,看见师父面颊绷得很紧,眼睫垂着,目光落在丘吉腰间自己的手上,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小心点。”

林与之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收回手的动作却带着仓促。

丘吉木木的,含糊应了声,埋头去捡散落一地的黄符。

惶恐从心脏往外扩散。

为什么明明是一个让彼此都尴尬的行为,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甚至,还挺舒服的。

脚步声伴着大嗓门撞破一室静默:“嘿!你俩弄啥呢这么大动静!”

赵小跑儿从门框后面探个脑袋进来,狐疑地看着师徒俩。

一个低头整理衣服,一个弯腰捡符纸,好像很忙的样子。

尤其是林与之,耳尖竟然有点泛红。

赵小跑儿没在意,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你们要跑路了也不知会我一声儿,亏我油门都快踩飞了。”

他变魔术似的从裤兜掏出两部亮闪闪的新手机放在桌面上。

“拿着,别再说我抠门了,算是给你俩的礼物,卡都插好了,存了我和祁老大的号码,以后的话费包我身上。”

这还是赵小跑儿这辈子难得的大气时刻,他感觉自己像个英雄,如果丘吉不够了解他的话,还真以为这人多大方。

“跑儿哥,你就是想开后门吧?”丘吉拿过手机晃了晃,“你不是新时代的人民警察,长在春风里的正义之士嘛?怕鬼啊?”

赵小跑儿戳中心思,脸色僵了僵,半晌又嬉皮笑脸起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这是在给你们拓宽生意渠道。”

丘吉眯了眼,眼神朝下。

“我们的生意渠道可不包括出卖肉.体。”

赵小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丘吉布袋里的手顿了顿,面上笑容更明媚了,掏出几颗红豆在指尖捻了捻。

“不,咱只是想让你送我几颗豆子,防防身,这已经很划算了。”

丘吉看向师父,林与之还在收拾东西,侧脸沉静,默认了,于是他也不婉拒,一把抓过手机塞进口袋:“行,豆子而已,拿手机抵了。”

师徒二人依旧婉拒了赵小跑儿给他们买车票的提议,和来时一样,换乘了无数便车。

最后快到白云村时又遇上了那个赶牛的老头,老头倒也乐呵,客气地邀请师徒俩坐他的牛车回村。

丘吉把沉重的布袋放到干草堆上,扭头朝林与之伸出手:“师父,慢着点。”

宽厚的掌心纹路清晰,带着阳光的气息。

林与之顿了一瞬,才将手搭上去,丘吉立刻收拢五指,温热包裹住那片沁骨的冰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冰冷的手背上抚摸,像试图捂化寒冰一样,林与之的手在他掌心动了动,但没抽走。

牛车在颠簸的石板路上吱呀前行,车轴唱着含糊不清的调子。

丘吉挨着师父坐下,每一次颠簸,两人的手臂都轻轻撞在一起。

他侧过头,望见师父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淡淡的青影,山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一缕柔软的黑发不听话地贴在脸颊上。

丘吉嘴唇动了动。

以前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师父长得可真好看啊。

他要不是道士的话,得招多少女孩稀罕。

山道蜿蜒,野樱的初苞点缀在青翠间,渺小,倔强。

好像快要开了。

***

奉安市第六人民医院,寂静的单人病房,午后阳光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

元风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看着床边柜子上用塑料袋随意装着的两块吊炉烧饼发呆。

已经很久,没闻到这么纯粹的麦香了。

那个年轻警察赵小跑儿今早塞给他时说:“这是你们老家特产吧?咱祁老大老照顾你了,托人大老远捎来的,赶紧趁热吃。”

祁老大,那个看起来冷若冰霜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温柔细腻的一面吗?

元风有些笨拙地打开塑料袋,滚烫的香气猛地扑出来,他咬下一大口,麦子的清甜裹着油盐瞬间填满口腔。

胃里长久以来被饥饿掏空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填满。

好吃。

眼眶酸胀起来,滚烫的东西在里面打转。

他用力嚼着,越嚼越快,嘴巴塞得鼓鼓的,喉咙却哽得厉害,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心脏深处那块早已麻木的地方,带来钻心的疼。

泪水掉在手背上。

元风抬起右手,将烧饼小心地放到一边,布满茧子的手心摊开,窗外透进的稀薄阳光照在上面,满是沟壑。

他用指尖在掌心画出一颗五角星,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女儿在自己掌心轻轻划过的那样。

阳光穿过指缝,那颗星星仿佛也带上了一闪而逝的光芒。

他嘴唇动了动,泪水把星星融化了。

爸爸应该不会再迷路了。

在同座医院,不同层的一个病房里,另一个人还没有从昏迷中醒过来。

他的伤势比元风更重,嘴上甚至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尽管已经被缝合过,但丑陋的疤痕还是可以看出此人经受了多大的虐待。

眉毛花白的老者正静静地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床上脸色僵白的青年。

金丝边眼镜闪出一丝光,巧妙地和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融合在了一起,他慈祥的面容在阳光下仿佛一位德高望重的教父。

他抬眸,看向正伫立在窗边,身型清瘦却笔直挺立的少女。

对方扎着过及腰的长辫,干净利落的牛仔连衣裤衬得她的身材极为优异。

她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青苹果,正打算往嘴里送时,老者缓缓地开了口。

“你知道世儿办厂炼化容器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少女顿了顿,苹果的香味老是萦绕在鼻尖,她却不得不先回答老者的话:“那又怎样?你不答应他照样会去干,他对那个林与之就像中了蛊一样,谁都阻止不了。”

“所以,”老者嘴角扯起冷意,“他真正的意图还是那个林与之?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少女拿着苹果的指尖紧了紧,可很快又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她的笑声婉转动听。

“照我看,他是喜欢那个人。”

这话令老者目光一动,泛冷的镜框危险地在少女身上游走。

少女感觉到老者的威胁,沉默了。

“最好不要让我听到这种话。”

苹果在手中四分五裂,香味更甚——

作者有话说:师徒是纯爱,CP锁死,不会有什么第三者让两个人感情变质的哈,只会让俩人更坚定罢了

畜面人篇结束!!!

第42章 情蛊蚕欲(1) 师父需要恶鬼

“今日凌晨, 奉安市北辰街惊现一具全身赤裸青年男尸,下.体严重损毁,会阴.部呈不规则撕裂伤伴多处工具性创伤, 耻骨骨折并检出强迫性行为痕迹。法医确认死者生前遭系统性虐待,该案手法疑似与近期禁奴一案有关联……”

毫无感情的新闻播报声被遥控器的开关键掐灭了, 最后一个字如同鬼魅般在高档豪宅中回荡。

当红女星张莉将遥控器往沙发上一丢,晃了晃手中的红酒, 嘴角勾起一抹无趣的笑。

“禁奴?呵。”她的右手摊在沙发上,百无聊赖, 刚洗完澡的发梢还滴着水珠,凌乱的发丝下有一张精致却冷漠到极致的脸。

她未着.寸缕, 就这样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城市的灯红酒绿,缓缓抿下一口酒。

酒香贯穿了她整个身体,同时也刺激着某个位置,带来一阵zao·re不安, 迫切地想渴求些什么。

“真是遗憾,没玩够就死了。”她暴躁地吐出这句话, 手指无意识地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中游走,随着酒精弥漫, 眼前的繁华景象越发魔幻,最终扭曲成一团混沌。

燥热驱使她一把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凉风混着城市的喧嚣涌进来,黑暗中仿佛另一只手轻抚。

沙发上突然传来震动声,是她的手机响了。

她强忍着冲动,拿起手机一看,当看清来电人的名字时, 脸上的不耐瞬间褪去。

她平躺在沙发上,将手机开了免提,故意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丘天师……”她毫不掩饰地发出娇喘,甚至幻想着这个人就在眼前,正揉搓着她的小腹,“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被张莉的喘息声怔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很快恢复平静无波的语气。

“我应该警告过你,不要开窗吧?”

张莉感受着对方声音带来的细微震动,魅惑地回答:“没事,有丘天师给我的护身符,他近不了我身的。”

电话那头嗤笑一声,冷冰冰地嘲讽:“你这么信任我?”

“我信你。”张莉沙哑的声音与手机的震动混合在一起,她感觉很热,热得难以忍受,“丘天师,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我……我有点想你。”

电话沉默了很久,随后未发一言便挂断了。

可张莉的火焰没有半分熄灭的迹象,她将手机靠下,身体侧了过去,嘴里喃喃自语。

窗口吹进来的风似乎更凉了,黑暗笼罩,整个世界陷入死寂,感官却变得无比敏锐,她感觉自己处于冰火两重天的境地,她很快乐。

然而,渐渐地她觉察到一丝异样,那片冰凉似乎并不是手机,也不是她自己的手。

是什么?

她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快乐瞬间烟消云散。她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上方有一个东西在急速晃动,频率甚至比手机的震动更快。

张莉尖叫一声,猛地翻身滚下沙发,脑袋狠狠撞在玻璃茶几边缘。

那个东西就蹲坐在茶几旁,背对着落地窗,城市的残光只勾勒出一个剪影,看不清面容。

张莉的心脏仿佛被死死扼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玄关处,一把按下总开关。

灯光骤然照亮这间几百平米的豪华客厅,高档家具泛着冷光,而那个剪影已经消失无踪。

他回来了?

张莉满头大汗,迅速跑回沙发抓起浴巾裹住身体,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刚才那个号码。

“张小姐。”

“他进来了!他找我报仇来了!”张莉握着手机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发紫,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丘天师……快……快救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语调上扬,带着一丝冷漠的散漫:“我可是警告过你,别开窗。”

张莉猛地一惊,扭头看向那条被她打开的窗缝,几乎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死死关上了窗户。

“他已经进来了,关窗没用了。”

张莉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那……我该怎么办?”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护身符。”

张莉飞奔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折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死死攥在汗湿的手心里,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大气不敢出。

“我拿到护身符了,他近不了我身的话,会自己离开吗?”张莉的嘴唇被她咬出了血丝,努力让自己镇定。

“当然。”这个声音又低又轻,总让张莉觉得对方压根不在乎她,“你只要一直拿着护身符,他看不见你,自然就走了。”

“我难道要被这东西纠缠一辈子?”张莉带上哭腔,甚至开始愤恨,“你说了要帮我弄死他的!到底什么时候才出手!”

“别急,别急。”电话里的男声温柔依旧,不紧不慢,“他的怨气还没达到顶峰呢。”

“什……什么?”

“哦,我是说,你只需要一直拿着护身符,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张莉心中虽有疑虑,但此刻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这个人,毕竟她的性命就攥在他手里。

电话再次被对方挂断,张莉已经习惯这种不礼貌,她紧握着护身符,数着时间,等待天亮。

等着等着,她竟然睡着了。

她是被震动声吵醒的,刚从梦境醒过来,情绪还算稳定,恐惧也淡去不少,她下意识去摸旁边的手机,却摸到了一只冰凉如玉的手。

张莉一个激灵,猛地瞪圆了眼睛,天还没亮,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她背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让她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惨白的面容,凌乱的短发,没有眼珠,只有眼白的双目直勾勾地“望”着她的方向。

一个凄惨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他机械般开合的嘴唇里挤出:

“你……说……过……会……永……远……爱……我……的……”

张莉惊声尖叫,猛地跳下床,崩溃地冲向客厅,她跑到玄关想开门,却发现门被死死锁住,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她扭头一看,那个瘦弱的身影不知何时又蹲在了茶几旁。

张莉立刻放弃了大门,转而逃进卫生间,反锁门后,便抱着双臂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护身符依旧在她手里,只是被攥得皱成一团。

没事的,有护身符,一切都没事的。

张莉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护身符上,闭上眼睛默念阿弥陀佛。

门外果然安静下来,那个人影没有跟进来。

张莉惧极反笑,她就知道,没有任何东西能近她的身,

哪怕是那个……被她玩死的禁奴。

她有钱,连鬼都对她无能为力。

待心情稍稍平复,她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腐烂变形的器官,铁环和金属钩钳深深嵌入肉中,已长成一体。

那是她的“杰作”。

她抬起头,那个失去眼珠的鬼影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她。冰凉如玉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由爱抚渐渐变为禁锢,她感觉自己的视线正在被强行扭转,脖子被迫扭曲。

她听见骨骼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大脑与身体正渐渐分离。

她张大嘴巴,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鲜血飞溅,一地狼藉。

鬼影拎着头颅,茫然无措地盯着前方,忽然眼皮动了动,扭头朝后看去。

但他没来得及看清人影,一道绿色的东西直直刺入他空洞的眼眶。他想逃,却被一团红线死死缠住身体,红线上的小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魔音贯耳,令他险些魂飞魄散。

他就这样陷入黑暗,被尽数吸进了那团红线之中。

卫生间外,一双千层底老北京布鞋干净如新,灰色道袍上沾着些许灰尘,那柄刚刚捅破鬼影双目的竹筒剑又被完好地插在腰带上。

碎发下,狭长的桃花眼泛着慵懒随性的光。

他手里正握着一部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记录。

04:14:张莉。

通话时长:10分钟

男人走进卫生间,小心避开地上的血迹,以免留下足迹,他看了看张莉手中紧握的护身符,嘴角轻轻一勾,那枚护身符自动从她掌心飞出,落入他的手中。

男人甚至没有看一眼滚落在地的头颅,收了红线后便离开了张莉的豪宅,来到外面的庭院。

铁艺大门旁,黄衣少女倚墙而立,看见男人拿着红线出来,压弯的眉眼如月牙般甜美。

“这么快啊?都赶上你师父的速度了。”

丘吉没有看石南星,自顾自将红线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随身布袋里:“这事儿对我师父保密,他不知道我出来收鬼了。”

石南星抱着手臂,撇撇嘴,娇俏地说:“这话你都说了千百遍了,我知道啦!”

她抬头看了看楼上漆黑一片的窗户,笑容渐渐隐去。

“阿吉,你怎么不救她呢?”

丘吉顿了顿,说道:“我们道家,不能插手别人的因果。”

石南星闭了嘴,没再说话。

二人在车站等到天亮,乘坐最早的一趟大巴车回白云村,车上,石南星还是忍不住,低声质问丘吉:“你根本就不是因为不插手因果才不救她的。”

丘吉本来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挑眉玩味道:“哦?你看出什么来了?”

“你是故意的。”石南星凑近他,灵动有神的圆眼像猫一样,“什么护身符,那是阴符!你故意给她阴符,让她更容易吸引邪祟。”

石南星很清楚,寻常恶鬼难以近人身,除非修炼日久、怨气冲天,或有高人相助,即便侥幸近身,也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张莉被鬼害死,丘吉难辞其咎。

她虽然是神巫女一族,族内并没有舍身为义、庇佑苍生的重任,但丘吉出身无生门,是正统道门弟子,怎么会弃人命于不顾?

丘吉迎上石南星审视的目光,只片刻便移开,慵懒地偏过头。

“张莉,一个有着独特怪癖的女流氓,仗着身份尊贵,不知祸害了多少男人,死在她手里的不计其数。”

石南星瞪大了眼:“所以你只是推了一把,让那鬼魂复仇而已?”

“嗯。”

“可你抓了这只恶鬼又是为了什么?既然他是受害者,不如放了他。”

丘吉的笑容凝固,眼神望向车窗外,行道树飞速倒退,仿佛筑起一道屏障。

他不能放。

因为师父需要恶鬼——

作者有话说:又锁了,崩溃(*-`ω?-)

第43章 情蛊蚕欲(2) 吻

太阳刚刚爬过山岗, 金光弥漫之时,两人在白云村口分别。

石南星转身要走,却像是突然记起什么, 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丘吉:“阿吉, 你之前托我找的那个人……有点消息了。”

丘吉浑身一震,眼中亮起光来:“他在哪儿?”

他的下意识反应令石南星疑虑丛生, 微微蹙眉,打量他。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一提到他就这么着急?”

丘吉表情凝滞一瞬, 某种复杂的神色在眼底翻涌,却很快被他用惯常的吊儿郎当掩盖过去, 故作轻松地咧咧嘴::“老朋友,多年没见了,就想叙叙旧。”

石南星虽然不算机灵,却也看得出丘吉没说实话,从故意收服恶鬼到暗中寻人,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她从小认识丘吉,光屁股下河摸鱼的时候就在一块儿, 她也知道长大成人之后,谁还没点秘密。

她只需要秉承神巫女一族的祖训, 助无生门平息阴仙之乱,至于其他,没必要深究。

“我用巫术感应到,他最近在奉安市出现过,但之后痕迹就断了。”石南星耸耸肩,注意到丘吉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光靠巫术追踪不靠谱, 你得从他身边人下手。”

丘吉脸色沉了沉,低低应了一声。

石南星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泛青的眼圈,眉头不由拧紧,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阿吉,你最近脸色很差,气息也乱得厉害,如果真遇到麻烦,可别硬撑……”

她叹了口气。

“只要叫我一声姐姐,赴汤蹈火,我都行。”

丘吉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垂下眼帘:“你叫我一声哥哥,出生入死,我也行。”

“……再见。”

与石南星分别后,丘吉独自走上回道观的小路,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寻人未果的郁结中,

张一阳,那个神出鬼没的野道士,上辈子就这样,想找他的时候踏破铁鞋无觅处,不想见的时候,他反倒自己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吓人一跳。

早知道是这样,上辈子说什么也该缠住他,一路跟到他的老巢去。

不过……从身边人入手?

丘吉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竟是那个冷得像块冰的警察——祁宋。上次宴会短暂交谈,他几乎能肯定,祁宋和张一阳之间绝对不简单。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里只存了两个人,指尖在两个名字间徘徊片刻,最终按下了第二个。

***

晨光斜照进清心观,洒满花香的小院被光影切成两半,一半沐浴温暖,一半陷于阴冷。

丘吉刚踏进道观就察觉不对。

无论是阳光下还是阴影里,青石板地上都凝着一层薄霜,寒气扑面而来,刺得他浑身一颤。

他几乎是冲进师父的房间,果然,整个屋子就像冰窟一样,所有物品都被冰封,包括静坐在床上的人。

林与之似乎是预感到寒症即将发作,早已经盘膝坐定,双手搁在膝头,苍白失血的嘴唇微微张开,貌似还有半句咒语没有念完。

丘吉二话不说,熟练地脱下道袍,赤着上身坐上床,从背后紧紧抱住师父,将整个胸膛贴在他的脊背上。熟悉的灼痛感从胸口传来,他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从冥财厂回来后,这样的事已经发生太多次,多到空气一变冷,他就下意识绷紧神经。

师父的寒症越来越重,几乎夜夜发作,丘吉猜测,或许是因为无人坡附近的恶鬼已经被除尽,没有可吸食的对象,师父的病情才加剧。

他白天在师父面前强装无事,夜里却时刻关注着,一旦察觉寒气涌动,就立刻冲进师父房间,像现在这样,借自己胸口那道印记散出的阳气,为师父驱寒。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丘吉的身体越来越差,每次驱寒后都像被抽走半条命,回房就开始吐血。他不想让师父察觉,每天出房门前都强打精神,把脸色抹得好看些。

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张一阳帮忙,在此之前,得继续抓恶鬼供师父吸食。

于是他重操旧业,借网络和赵小跑儿的关系接活,专捉恶鬼。

丘吉想,这世上大概再没有人值得他如此付出,无论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他整个人生都被师父填得满满的,再容不下其他。

胸口的灼烧感几乎让他痛昏过去,师父身上的阴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阳气尽数逼出,冷热交织下,丘吉环抱师父的手臂渐渐发软,几乎抱不住。

他低头看去,师父的后脑靠在他肩头,睡颜宁静祥和,好像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真切感觉到,自己和师父之间存在着某种割不断的联结,这种感觉既温暖又痛苦。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师父没有半分非分之想,有的只是愧疚和心疼,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师父也不会染上阴仙契约。

“小吉……”

师父又开始说胡话。

丘吉一边忍受刺骨寒意和灼痛,一边颤着嘴唇回应他。

“我……我在……”

“对不起……”

又是道歉,丘吉始终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总对自己说对不起,该道歉的人是他,是他连累了师父,是他让师父陷入现在的境地。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师父……”

“不。”

林与之无意识地偏过头,光洁的额头抵上丘吉的脸颊,两具几乎冻僵的身体,唯独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丘吉心神恍惚,气息更加紊乱。

“我”

丘吉看见师父僵硬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一句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话。

“我不该对你有那种心思”

“我不该喜欢你”

丘吉猛地一颤,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冻裂,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阵腥甜从喉咙涌出,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周围的黑暗成了束缚他的枷锁,将他死死困在只有师父存在的一隅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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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到底是什么?

丘吉重生后第一次如此赤裸地面对这个触及灵魂的话题,感觉自己濒临崩溃,脑海里一片混乱。

从小到大,他不是没接触过爱情,离家出走那五年,常收到一些男男女女的示爱,他们有的优秀高贵,有的低贱恶劣,但不论身份尊贵与否,勇敢说出“我喜欢你”时,眼中光芒万丈,身份的界限都模糊了。

可丘吉依旧是恐惧的,因为他接触过的拥有“爱情”的人下场都太惨烈,为负心汉自杀的妙龄少女,为所谓爱双双殉情的千年老鬼,他的身份和阅历让他清楚地知道,爱情绝不是好东西。

它能让两个正常人变得像疯子,这不是很可怕吗?

可那些向他示爱的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对方的死活与他无关,现在这个人,是师父,他要怎么拒绝?

丘吉将颤抖的双臂收得更紧,他和师父之间彻底没了距离,冰凉的身体紧紧相贴,仿佛要融为一体。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变得多么温柔。

“师父,这不怪你,你没有错,”他微微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错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丘吉的安慰,林与之的气息平稳了许多,原本僵硬的身体软了下去,安安静静躺在丘吉怀里。

那些寒冰终于开始消退,化作细密的水珠,浸湿了衣襟,丘吉胸口的灼痛淡了许多,他知道,这一夜熬过去了。

像之前一样,他替师父掖好被角,俯身盯着他的睡颜,师父的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丘吉喉结动了动,眼神安静得可怕,像是条件反射一样伸手轻轻拂开师父额前的碎发。

随后他从旁边的布袋里抽出那捆红线。

他就将指尖放在唇前,低声默念,咒语在空气中回荡,铃铛声突然响起,杂乱无章地在黑暗中回荡。

那个恶鬼刚冒出嘶叫,丘吉便眼疾手快地将其逼向师父的口鼻,黑气混沌挣扎,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最后还是被全部渡进林与之的体内。

周围的气温开始缓慢升高,丘吉知道恶鬼起了作用。

他松了口气,重新整理好红绳和自己的衣服,打算退出师父的房间时,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不得不扶住床边沿才能站稳。

可是在他抬步打算继续离开时,手腕却突然被紧紧抓住。

他低头一看,师父依旧紧闭双眼,只是紧蹙的眉头能看得出并不是很舒适,丘吉再次俯身至师父的上方,想看看是不是因为对恶鬼不耐受才会这么痛苦。

就在这瞬间,丘吉感觉眼前一黑,唇上被附上一片温热。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整个世界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师父身上熟悉的茶香。

丘吉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大脑一片空白。

第44章 情蛊蚕欲(3) 你爱他,远超一切……

王氏小卖部的王寡妇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部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偶像剧, 正值动情处,眼泪鼻涕一把抓,回头便和一张干瘦苍白的脸对上了, 她险些原地晕死过去。

“臭小子?大白天装鬼吓谁呢?”

王寡妇将丘吉从上到下瞧了个遍,越瞧越乐呵, 像抓住了什么热点一样,伸手拍拍他的脸。

“哟, 这是跟女鬼搞一起了?”

丘吉翻了个白眼,心想之前跟鬼搞一起的不知道是谁呢?

不过他没说话, 因为他实在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一样, 连走路都困难,他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抬头仰视一圈,伸出手指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指指点点。

“那个,那, 还有那,全都拿给我。”

“你要这么多零食干什么?”

王寡妇一边按他的吩咐把他要的东西堆在柜台上, 一边像打听八卦一样问他:“是不是你师父想吃啊,哎哟呵, 你跟他说想吃就自己来取,我不收他钱,我还要安排山珍海味款待他。”

王寡妇后面的唠叨被硬生生咽了下去,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丘吉撕开包装袋像一头饿了几个月的狮子一样狼吞虎咽吃起来。

这下她不是怀疑丘吉跟鬼搞一起了,而是怀疑丘吉已经是鬼了。

丘吉压根顾不上王寡妇怪异的视线,拿起面包、牛奶、鸡腿子全往嘴里塞,直到腮帮子鼓得青筋暴起, 他才随意地抹了把嘴,伸手在自己的布袋里摸索。

然而摸索来摸索去都没摸索明白,心中一凉,才想起师父压根没给零花钱。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和王寡妇面面相觑,直到另一个人撩开小卖部的门帘走进来。

是村长的女儿,田霜。

“王姐,帮我拿条毛巾。”

因为丘吉脸色太差,所以田霜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王寡妇转身去货架上拿毛巾,她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是丘吉,眼神都亮了好几个度。

“阿吉?这么巧,前阵子都没看见你来村子里,干嘛去了?”

丘吉还在琢磨着怎么付钱的事儿,心神不定,含着一嘴的零食随口敷衍道:“哦,跟师父去别村做法事去了。”

田霜看着他一个劲儿在自己兜里找东西,心神领会,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因为村里太落后,手机支付并不流行,所以等王寡妇把她要的毛巾拿到她面前时,她直接掏出了一张百元钞票放桌上。

“有零没?这毛巾也就十块钱。”

“不用找了,剩下的让阿吉吃个够。”

这话让王寡妇和丘吉都愣在原地,尤其是王寡妇,眼神在丘吉和田霜身上来回晃荡,一副吃瓜的表情:“你俩还真别说,郎才女貌,挺相配的,年纪也合档,就是男方没个正经工作,田满那孙子估计有得折腾。”

丘吉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连嘴里的吃食都不香了,全是添加剂的苦味儿,正好这时丘利走进来,他就像看见了天神,一把将弟弟薅了过来:“阿利,带钱没有?”

丘吉脸色不好,因为情急,语气也不太好,在阿利看来就像是问要保护费的恶霸,不过他还是乖乖地拉开自己的小口袋,拿出零钱递给他,丘吉赶紧将钱放在柜台上,对王寡妇说:“数数,够不够?”

王寡妇格外鄙夷,鼻子哼了一声:“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要面子。”

其实王寡妇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也不是空穴来风。

白云村很小,村里人思想古板,有个什么单身女青年男青年,但凡到了适婚的年龄,就会有一大堆人上门劝婚,整些乱七八糟的拉郎配。

在丘吉和田霜这个年纪,人家孩子都已经在河里摸了百八回的鱼了,可这两个新时代的刺头,二十好几的年纪,却连个像样的流言蜚语都没传出来过。

于是这些村里人就开始把俩人拉成一对,尽管二人压根没有过多的交涉。

丘吉当然知道这事,因为有一些不识趣的人跑到清心观给他说媒,还让他抓了正着。

“林道长,阿吉年纪不小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作为他的师父,是时候该考虑考虑他的终身大事了。”

那媒婆磕瓜子磕得兴起,原本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地砖全是带着口水沫子的瓜子壳,惹得林与之眉头紧蹙,盯着瓜子壳就像是盯着恶鬼一样。

“我看那田霜就很不错,长得漂亮,家境又好。”媒婆嘿嘿一笑,拍拍林与之的膝盖骨,留下一爪子黑印,“阿吉要是入赘人村长家,后面日子可比跟着道长你好过得多。”

这时的丘吉刚从后山替师父浇完花回来,一踏进院子便听见了后半句的话,再加上师父阴沉沉的脸和满地的瓜子壳,顿时怒从心起,从墙角拎了把扫帚走过来。

“我当是哪来的乌鸦在观里聒噪,原来是您老在这儿散德性呢?”

媒婆被呛得一愣,丘吉却拿着扫帚专往她脚边扫:“劳驾抬抬贵脚,这吐沫星子是个不详的东西,谁乱吐谁就会倒霉八辈子。”

媒婆后背直发凉,虽知道丘吉可能说的是气话,可是诅咒这东西,谁听谁认真,她蹭地站起身,一边往道观外走,一边絮絮叨叨留下最后一句话:“林道长,你可要好好考虑考虑,考虑清楚了,随时找我哟!”

丘吉没等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冷着脸将道观门狠狠地关上了。

院子恢复了宁静,丘吉握着门闩,心里酝酿了一会儿才回头道:“师父……”

“我去换衣服。”

林与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默默地站起身往堂屋去。

丘吉不知道师父心里在想什么,不过看他那个脸色,肯定是生气,虽然平时师父就话少,可也没有今天这样少得过分,媒婆在那里吐唾沫星子时,师父一句话都没说。

丘吉心里堵得慌,拿着扫帚将院子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等他打扫完,林与之才换了身衣服走出来,丘吉瞅见他脸色好了些,这才笑着开了一句玩笑:“师父这件衣服真好看,只有师父才能将蓝色穿得这么漂亮。”

不过说完他就觉得不太对,哪有用漂亮形容一个男人的?

林与之抬眸看他,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院子里的四方桌前,一边品茶一边说:“村里关于你和田霜的流言蜚语,我知道了些。”

丘吉的心又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师父一口接一口地饮茶,像饮酒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明明这不是他的错,可他就是觉得师父在生自己的气。

“小吉,你有想过……”

林与之摸索着茶杯边沿,没有看他。

“当道士是一件牺牲很大的事吗?”

“不觉得。”

丘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口,林与之抬头看他时,却只看见一双坚定到死的眼神。

“人不是一定要结婚生子才算是人,和师父抓一辈子的鬼,我也很开心。”

林与之有些震颤,他低头看着茶水,水面依旧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面容。

这张脸慢慢变成了河水中丘吉的脸。

只是张脸此时拧成一团,充满了困惑和纠结。

“阿利,我好像搞砸了一些事情。”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充满了迷茫,“我害怕一些我本来以为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丘利小心地问。

“感情。”丘吉吐出这两个字,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千斤重担。

昨天师父的吻令他的大脑麻痹了一天一夜,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反应过来,躺在寂静无声的床板上,失魂落魄地抚摸着自己的唇。

他没有和任何人亲吻过,可是他竟然和师父做了这种事,尽管师父是因为神志不清,可是那瞬间的震惊却无法言说。

更让他惊惧的是,他明明应该排斥这样的行为,可是他却无动于衷,师父的唇太冷太冷,可是却有种意外的舒适感。

就是这刹那间的愣神,他最后一点阳气被彻底吸走了,整个人如同鬼魅一样。

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瞒着师父跑下山来寻找吃食,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肚子是吃饱了,可他的精神却还是一如既往地颓丧。

他觉得,他可能也中毒了,中了一种叫做感情的毒。

丘利懵懂地看着自己的哥哥,那双充满了死灰一样的眼神,误解了丘吉的意思。

“你说……你对田霜姐?”

“不……不是,另一种更吓人的东西。”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害怕一旦接受它,就再也由不得自己控制,它会改变一切,会毁掉现在拥有的所有平静和幸福。”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上的青苔:“我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进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但退回去又好像不甘心,而且我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会不会把现在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都震碎。”

丘利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哥哥紧绷的侧脸上,他想起刚才小卖部里王寡妇的调侃,想起丘吉对田霜的回避,更想起无数个日夜里,哥哥看向某个人时,那专注到几乎虔诚的眼神,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点破。

“哥,你说的这种感情听起来威力很大,能让你这么害怕,甚至觉得会毁掉一切,那对方一定是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吧?”

丘吉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嘴唇抿得发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丘利看着他的反应,目光投向流淌的河水,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落:“书上说,最大的恐惧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我们最深的渴望,因为我们怕不配得到,更怕得到后又失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

“而且,如果这份感情和现有的责任和身份有冲突,就会让人更加痛苦,觉得自己错了,甚至脏了。”

丘吉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被看穿后的惊慌和挣扎,他知道弟弟看出来了。

丘利似乎有些难过,垂头丧气地盯着河中自己那张同样毫无血色的脸。

“哥,你说的那个人,不是田霜,也不是我。”

“不是的……”

“是林师父。”

“阿利!”

丘吉像被踩到脚一样,猛地站起来,河水忽然变得湍急,他焦急的脸色在河水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可同样破碎的,还有丘利。

“哥,你看这河水。”他忽视了哥哥的焦虑,依旧平静地指着眼前流淌的河,“它奔流不息,没人能说清它具体是什么形状,但它就在那里,滋养万物,感情有时候也是这样,它不一定非要被装进爱情、亲情或者别的什么现成的瓶子里才算名正言顺。”

“你爱他。”

丘利得出结论,语气没有任何疑问。

“但是已经远超一切,不仅仅是爱情。”

疑问给到丘吉,他却如同魂不附体,脚下一片虚浮。

过了很久,他总算重新蹲坐下来,盯着河水。

“是的。”他说。

第45章 情蛊蚕欲(4) 仙人抚顶只能抚我!哼……

丘吉的坦白令丘利心神俱颤, 那张原本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忧郁。

仿佛丘吉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他们兄弟俩同用一颗心,对方痛苦, 他也会痛苦。

可是丘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痛苦。

可能是一种三个人,他却好像开始被抛下的痛苦。

他将头埋得更低, 语气充满了委屈。

“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哥哥可以永远快乐, 我们三个人,可以一直在一起。”

那场谈话以沉默告终, 此后兄弟俩再也没谈起这件事。

自从丘吉抓来恶鬼为师父缓解寒症后,林与之的身体安定了很长一段时间, 丘吉趁这段日子悄悄调养自己,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他本以为日子会一如往常地平淡下去,却没料到某一天,清心观的香客忽然比往日多了好几倍,之后人潮愈发汹涌, 这间素净偏僻的小道观,竟一夜之间成了网络热门“景点”, 连师徒日常吃饭饮茶的那张四方木桌,都有人专程前来“打卡拍照”。

平时丘吉和师父相依为命, 不爱关注外面世界的动静,现在丘吉有了手机,自然是需要看看网络热点,没想到还真让他看见了热度第一的帖子。

【高手在民间!道门师徒协助警方破获畜面人大案,道观灵气充沛引关注 #高手在民间#】

丘吉傻了眼,怔怔地看着这条浏览量上亿的话题,点进去一看, 底下的评论眼花缭乱,甚至还有几张他和师父走在街头的照片,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

【这话题是认真的吗?确定是俩道士帮助警方破的畜面人案子?确定这不是封建迷信?】

【扯封建迷信的都怎么想的?道门是我们本土信仰,自古以来都是有科学依据的好不好?】

【我是奉安市本地人,清心观一直特别灵!以前香火不旺是因为道长低调,加上山路太难走了,现在终于藏不住了吧!准备周末去打卡。】

【只有我注意到照片里年轻道士的颜值吗?虽然道袍都洗发白了但那个侧脸绝了啊!苍白破碎战损感拉满!姐姐可以捐款修道观求个联系方式吗?】

【热评那个战损感笑死我,但+1!小道士叫什么名字啊?丘吉?这名字好乖!他旁边那位年长的是他师父?师父也仙风道骨的,这师徒组合我磕一口!】

丘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一条条刷过那些玩梗和过度解读的评论,心跳得飞快。

赵小跑儿不是在文件里抹去他们参与的事实了吗?怎么会传出去的?

还有那照片,谁偷拍的?!

他怒火攻心,立马播了个电话给赵小跑儿,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这件事,电话响了几十秒才接起来。

开口就是那种假装热情又显得过分虚情假意的碴子味儿。

“吉……小弟……怎么这会儿有空打给我?叙旧啊?”

丘吉后槽牙咬得稀碎:“我们有什么旧好叙?”

“呃……怎么没有呢?咱在冥财厂的奇遇怎么不算是一种旧呢?”

“闭嘴吧!”丘吉忍下了喉咙里的脏话,尽量让自己保持晚辈的得体之态,“跑儿哥,你真不厚道,怎么能把我跟师父挂网上呢?你知不知道这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赵小跑儿兴许也是没料到,不好意思地说:“这事儿真不是哥的错,哥也是才知道,畜面人的案子参与的都是祁老大的亲信,我觉着可能是出叛徒了,有人为了出名儿把这事儿泄露了。”

丘吉感觉脑袋嗡嗡作响,捏着手机的指尖泛了白:“我不管什么叛徒什么亲信,你赶紧找关系把帖子撤了,师父还不知道这事儿,别传到他耳朵里。”

还好师父从来不喜欢现代化的东西,赵小跑儿送的手机也被他送给丘利了,不然师父要是看见网上那些发言,该有多尴尬。

他不自觉将目光投向正在道堂里接待的师父,他眼神饱含慈爱,没有一丁点不耐烦,干净整洁的道服衬得他如同一棵古松,修长匀称。

他为每一个来跪地求神的人抚顶授福,最后再给予一条红丝带绑在对方手腕上,作为安神保平安的东西。

专职来拜神的人还好想,香客多是好事,可是这种由网络吸引而来的人,大多数都不是抱着拜神的目的。

丘吉便瞅见其中一个男人鬼鬼祟祟的,右手插在兜里始终不放出来,排队进了道堂后先是四处转了一圈,然后才在蒲团上跪下,可他也不拜,反而一个劲儿盯着林与之看,脸上还露出奇怪的嗤笑。

林与之按照礼节站在他跟前,右手负于身后,左手则在此人头顶盘旋几圈,随后放定,嘴里默念:“玄门开泰,普降甘霖,愿家宅永安,福寿绵长。”

语罢便要取旁边的红丝带为其系上,谁知道那男人却打断了林与之的动作,笑呵呵地说:“道长,我不止求家宅安定,我还求姻缘,你再帮我念几句呗。”

林与之沉默了一会儿,那男人赶紧追加一句:“我可是带足了香油钱的。”

林与之怪异地看了看他,眼中的慈爱逐渐被一种冷漠取代,可他还是重新走了一遍流程,左手悬于其头顶,念道:“红丝系道,灵犀同心,愿清风引良缘,明月照长守。”

男人嘻嘻一笑,等林与之念完,他又提出要求:“来都来了,道长你再帮我求求子孙和谐、事业有成、考试顺利、财源广进……”

“断子绝孙。”

男人的话里突然混进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吓得他右手颤了颤,立马扭头去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诅咒他。

结果头还没扭过去,插在兜里的右手手腕便被死死扣住了,一张阴鸷到病态的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男人抖了抖,想挣脱丘吉的束缚,却反倒让他把整个右手从兜里抽了出来,一个开着直播的手机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弹幕,而内容更是不入眼。

【你倒是把那俩道士的脸照清楚些啊,你这视角怎么像偷拍?】

【我记得他们清心观道堂是不允许拍照录视频的吧?这是他们的禁忌。】

【什么鬼禁忌!我给你刷大火箭,给我把人脸拍清楚咯,俩道士而已,又不是皇帝,有什么禁忌!】

【哎呀哎呀你们网慢了,他被抓了!「偷笑」】

丘吉脸色沉得骇人,声音却压得极低。

“这里是道观,是拜神的地,不是你哗众取宠的场所。”

他直接扣着男人的手腕将其提拉起来,一把推出了道堂之外,顺便对着道堂外还在排队等着拜神的人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是诚信来拜神,清心观会敞开大门,如果你们只是为了所谓的跟风,这里不适合你们,拜神不灵反倒容易惹了诅咒。”

应付完那些拜神的香客以后已经是傍晚,夕阳斜照,落进这座古朴小院,将一切染回原本的静谧模样。

丘吉将道观门死死地锁紧,视线这才转移到师父的身上,对方虽然劳累了一天,可看不出一点疲惫之态,依旧慢悠悠地收拾道堂里的工具。

丘吉绷着脸,几步跨进道堂,走到林与之面前,对方抬眸,安静与他对视。

丘吉眼神下移,盯着师父的左手,憋了半天,他突然极其不痛快地说了一句:“师父,以后再有香客上门,不要再走抚顶的流程了。”

林与之眼中浮起些许疑惑,将散落的红丝带理好,微微直身与徒弟平视:“那些坏种毕竟是个例,大部分还是诚心拜神的。”

“我并不仅仅指那一颗老鼠屎。”

丘吉的话堵在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脸微红,却不知是被外面的夕阳照红的,还是被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搅红的。

“那你指的什么?”

“我指的……”

他沉默了很久,心里的疙瘩越拧越大,也不知道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