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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与之顺着他小小的手指望去,点头表示认同:“嗯,确实与众不同,我也喜欢。”

后来丘吉把那只蚂蚁当成了宠物养在罐子里,时不时放出去让它和其他蚂蚁聚一聚,透透气,某天,丘吉又拉着林之来看他的蚂蚁宠物,指向蚁群中那个忙碌的黑影:“你看,它又在帮别人了。”

林与之俯身,目光仔细逡巡,最后落在另一只搬运着较大食物的蚂蚁身上,指着它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它,很能干。”

丘吉眨了眨眼,看看自己认定的那只,又看看林与之指认的那只,眉头皱了起来:“道长,你好像认错了,你指的那只是麻色,我的那只是黑的。”

“……”

林与之微微一怔,抿了抿淡唇,没说话。

“道长,你不是说喜欢它就一定认得出吗?你是不喜欢我这只蚂蚁吗?”

“……”

在丘吉的认知里,林与之总是喜欢说一些饱含深意的话,一开始他觉得此人学识涵养颇高,不觉倾羡,可蚂蚁这事儿让他对此人默默地改观了,这个道长貌似没他想的那么不好相处,好像也挺有人气的,脱口而出的道学,好像也只是因为看书看多了,养成习惯了。

所以他便自然而然对这人亲近起来,林与之会在他爸下地干活时,坐在院里和丘吉讨论日升月落的自然规律,而丘吉会带他出门,说带他去摘玉米。

林与之很乐意参与丘吉的小孩活动,在丘吉掰了几个大玉米棒子塞到他怀里时,他甚至欣然一笑,拍拍他的头:“我看你最近气色渐好,我那些草药应该是有效的。”

“有效有效。”丘吉仰着头敷衍地看他一眼,眼神却像只老鼠一样四处逡巡,小手紧紧拉着林与之的腰带往玉米地外面走,脚步很急切。

“你看起来好像很急。”

“还好啦,主要是我怕被玉米地的主人发现,我们俩要被罚跪在这里的。”

“……”

“我罚跪没关系,但是道长你看起来在村子里挺有面子,我怕伤你自尊心。”

“……小吉,你知道……偷窃是种什么行为吗……”

丘吉回想起这些事,就觉得心暖暖的,张开口,眼眶又泛了红:“他不仅仅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挚友,更是把我养大成人的人,就算他想利用我,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我只希望他能安好,这辈子别出什么事,就足够了。”

张一阳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却没有按动手里的手柄,直到游戏里的角色死亡,游戏结束,他才慢慢地把手柄放下来,叹了口气。

“你俩关系太复杂了。”这句话他是面朝院里的林与之说的,“但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都不该下手打他,你知道这样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吗?”

林与之这么做,简直是在玩火自焚,不,是在点燃一个炸药桶。

还说扣在警局会激发丘吉的凶性,这样拖回来打一顿就不激发了?这道士是有多自信,认为丘吉发起狂来不敢杀他吗?

林与之眼皮低垂,避开张一阳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皮外伤,看着重,没伤筋骨和元气,我用了药。”

他必须这么说,他不能慌,不能露怯,尤其是在张一阳面前,他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会让眼前这脆弱的平衡彻底崩坏。

“皮外伤?谁家皮外伤会让人躺在床上地都下不了啊,你是用了狠劲的,直接抽他魂魄没区别,老妖怪,你是不是修道修傻了?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不是我在断骨重组术上留了一点缺陷,他恐怕能直接杀了你。”

林与之回头看他:“缺陷?”

张一阳意识到自己露了馅,顿了顿,便一股脑告诉了他:“对,我给他重组躯体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体内不仅仅是阴仙之力,还混杂着其他的东西,并且这种东西极其邪性,如果被恶意引导,就会爆发,我怕到时候会控制不住,所以特意在他右腿留下缺陷,这样如果他真的失控,我还能控制住他。”

林与之恍然大悟,难怪丘吉明明有这么大力量,被他用红绳制住的时候却挣脱不开,被戒尺打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反抗,并且那些伤口到现在了还没有恢复。

那么说,昨晚丘吉是硬生生扛下来的,一点道力都没用。

他忽然感觉到眼前一片漆黑,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他不敢想自己竟然对着毫无抵抗力的徒弟使了这么大的力,在他心里会怎样想呢,会觉得自己就是想打死他,不留一点情面吧?

误会越来越深,到了林与之已经不敢深想的地步。

一直沉默的祁宋总算挺直了脊背,看向林与之:“林道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需要用到这种极端手段?”

他敏锐地捕捉到张一阳未尽的话语和异常激动的情绪,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丘吉的状态,恐怕比表面看到的要严重得多。

林与之缓了很久,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小吉很有可能就是阴仙本源,是连接阴仙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钥匙。”

第126章 焚灯叩天门(7) 我是他第一个献祭者……

林与之的话令祁宋身体一震, 面上难以置信:“阴仙本源?”

他突然想起之前不知道是谁入侵警局内部系统,给他的手机发送来的短信,内容也提到了阴仙本源这个东西。

“这和阴仙有什么关系?”祁宋声音发紧。

张一阳抢先替林与之回答:“阴仙是来自于另一个不为道家所发现的空间, 不管是什么空间,彼此之间都是有严格秩序束缚的, 基本不会混乱,比如鬼灵界和我们人界, 就是靠鬼灵界执法者和道士维持秩序,防止鬼灵在人间作恶, 但鬼这种东西简单,从古至今足有上万年的宝贵经验让我们对付它。”

“阴仙完全不一样。”林与之接过话, 嗓音低哑,像蒙了一层灰,“更像是一种无形的诅咒,抓不到,摸不着, 任何法器、咒术对其都不起作用,一旦沾染无人能脱, 而阴仙本源则是诅咒的核心。”

祁宋的困惑在那一刻冻住了,随即崩裂, 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声音:“丘吉……是核心?”

他虽然对玄学之事了解不深,但“本源”和“钥匙”这两个词的分量他听得懂,眉头死死绞紧,他看向林与之,等一个能把这一切拽回现实的解释。

林与之的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愈发苍白, 他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力气:“小吉胸口天生有印,印与阴仙、阴石还有阴仙之力同源,三者分开则互相克制,三者相融则会凝聚成阴仙本源,撕裂空间与空间之间的壁垒,引起动荡。他回来后心性大变,我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力量不仅仅是阴仙之力的残留,而是另一种更强大的邪力正在苏醒,并且试图与小吉的□□融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摊属于丘吉的血迹,嘴唇发白:“昨晚我与他交手,试图用清心咒压制,却发现我的道力触碰到他时,感受到的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力量,它放大小吉的负面情绪,扭曲他的认知。沙陀罗寻找千年,恐怕真正想找到的,并不是什么军队,而是这把钥匙,他在等待着小吉亲手打开那扇门。”

祁宋后背发凉,惊觉这一切原来是个圈套,他们以为的结束其实只是开始,过往种种,那些什么阴仙容器、阴仙之力竟然只是冰山一角,这些都是为沙陀罗真正的目标做铺垫。

“所以你的意思是,丘吉根本不是被阴仙之力侵蚀,他就是阴仙在人间的化身?”

林与之不想点头承认,但如此清晰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承认。

“我们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他巩固。”张一阳暗叹一口气,内心郁闷,真没想到,站在这里的每个人,竟然都是促使丘吉变成这副模样的推手。

祁宋拉他进入各种险要之地,增加他接触阴仙的风险,张一阳为解除自己的阴仙诅咒,利用他胸口的印记和阴石结合,林与之则间接导致他与阴仙之力融合,而公众对阴仙与日俱增的憎恨以及对师徒的关注,成了激发阴仙觉醒的养料。

实在荒唐,所有人一开始本是几条奔向不同方向的河流,各有动机,可最后竟然全部汇聚在丘吉身上,让他一个人承受。

这就像是宿命,本就设定好了结局,却让所有懵懂不知情的人继续扮演着自己恶人的角色。

可张一阳是个不信命的人,他甚至开始站在丘吉的角度去思考这个涉及哲学性的命题,他认为任何人都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黑化,这个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一定与常人不同,所以才会想不开,被心魔附体。

“老林,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诡异的事?”张一阳说,“我们每一个和阴仙接触过的人,其实都不是被阴仙的力量直接打败的,阴仙到目前为止,并没有真正带走任何一个人的性命或魂魄。”

他的话让院内的另外两人一震,投来古怪的目光。

张一阳在他们疑惑的注视下,伸出手指开始仔细回溯:“首先是我,虽然我中了阴仙的招,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得好好的,后来误入迷途,也是因为对阴仙索命时间点即将到来的恐惧,才干出一些糊涂事。”

“其次是你,那就更不用说,你压根只是纯粹利用阴仙之力,无生门的覆灭是与阴仙之力有关,但和阴仙本体无关,你的师兄弟们并不是受到阴仙的诅咒,而只是被你那失控的力量所影响。”

“还有巫马家族,他们不断更换躯体,来逃避阴仙诅咒的降临,可最后也不是死于阴仙,而是亡于他们对阴仙容器和阴仙之力的渴望,至于沙陀罗的军队,虽然不知道千年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就目前我对阴仙的了解,大概率也是阴仙的诅咒还未真正降临,这些人便因恐惧采取了一系列极端措施,最后反倒导致了毁灭。”

张一阳的话瞬间点醒了林与之,过往种种浮现在眼前,这一刻真相越发清晰可见,他张开嘴,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根本不存在阴仙索命这回事,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人心恐惧。”

“嗯。”张一阳这个活了上千年的人,什么事没见过,唯独阴仙这种东西着实让他感到一种本质上的畏惧,“阴仙的诅咒是假的,但它满足众人愿望的能力却是真的,它或许把自己当作了神,而所有人,都把它当作了魔。”

林与之猛地看向紧闭的房门,里面的丘吉,此时是否正瞪着空洞的眼睛,望着他们谈话的方向?那样怨毒,那样愤恨,那样歇斯底里,如果他真的就是阴仙本源,那么从他的角度看来,这该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他是趁着空间的漏洞来到这个世界,俯瞰众人的苦痛,决定成为拯救世人的神。他降下“雪花”,满足众人的愿望,可这些人却把他当作邪灵,对他肆意叫嚣、恶意谩骂。所有人,包括他最敬爱的师父,也在帮着这个世界对抗他,企图消灭他,挫灭他的傲气。

他一直在默默忍受着这一切,甚至反思自己的过错,亲手将戒尺递到所爱之人面前,那天晚上,他或许不是在认错,而是在求救,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林与之身上,企图在这世界找到一丝残留的、能理解他的星火。

可是他失败了。

林与之打断了他的腿弯,碾碎了他的自尊,让他毫无尊严地跪在面前,趴在地上,仰视着他。

林与之在用这个世界的规矩调教他,让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变成一摊烂泥。

是的,他或许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想不通而已。

林与之缓缓转动干涩的眼珠,目光平静地扫过清心观熟悉的院落,石阶、石榴树、丘吉的房门,最后,定格在道堂内那三尊沉默的三清神像上。

神像悲悯垂目,静观世间,却照不透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绝望和荒谬。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他整个人就像一根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稻草,轻飘飘地向后倒。

“林道长!”

“老妖怪!”

祁宋和张一阳的惊呼同时响起,张一阳一个箭步冲上前托住他,扶着他慢慢坐下,手掌立刻贴上他的后背,企图灌输道力稳定他的心脉。

可是张一阳的脸色很快变得难看起来,他灌输的道力石沉大海,甚至被林与之自身心脉拒绝。

“老妖怪,事已至此,你抱着必死的决心有什么用呢?你死了难道你徒弟就能好了?你要是死了,没准他更痛苦,立马就冲了你的禁制,跑出去发疯。”张一阳试图用难听话激起林与之的求生欲,可是没有任何作用,林与之盘腿坐在地上,眼神空荡荡的。

他伸出手,看着这双拿戒尺的手,上面还有戒尺留下的痕迹,可能永远都消不掉了。

“我知道。”他麻木吐出这句话,手掌渐渐蜷在一起,遮住了那些赤裸的伤痕,“我还没说完我找你们来的打算。”

祁宋和张一阳挺直了脊背,认真听着。

“第一,我需要你帮我加固禁制。”他慢慢转头看向张一阳,语气坚决,“一个连我都破不掉的禁制。”

张一阳心一紧:“你要把你自己也关在这里面?”

林与之眼神漆黑一片:“是,小吉的心绪一日不稳,我也一日不踏出清心观,一辈子不稳,我便一辈子不踏出,物资方面希望你们安排人送上来。”

张一阳觉得林与之的心理状况貌似也不好了,太极端了,他在采取一种毁灭性的方式帮助丘吉:“你想感化他?那没用的,他现在完全疯魔了,很有可能会杀了你!”

“那便杀了我吧。”林与之平静得不像个活人,连胸口得起伏都没有,“他如果想彻底成为阴仙,我就是他第一个献祭者。”

张一阳和祁宋说不出话,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林与之看向祁宋,冷静自持地安排后续的事:“舆论需要控制,绝对不能再有任何一个人来清心观打扰我们,我会收了小吉的手机和桃木杖,给他一个完完全全封闭的空间。”

他再次咳出一口血,满目疮痍地看着三清神像。

“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都不会让他离开我,不管是用什么手段。”

第127章 焚灯叩天门(8) 我来自五年后……

张一阳和祁宋除了听从林与之的安排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丘吉是林与之的徒弟,如何处置也只有他有权力。

帮助林与之加固禁制以后,看着更加剧烈的波纹, 张一阳在心中叹了气,和祁宋一起沿着来时路离开了道观。

下山途中,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只是经过半途中那座古亭时,张一阳的眼神紧了紧, 他看见紧贴着古亭生长的一颗古树枝干上盘踞着一根手腕粗的黑白纹大蛇,脑袋低垂着, 隐匿在阴影中,企图和黑暗融合, 可是那双黄色的竖瞳却紧紧瞪视着二人。

“怎么了?”祁宋见他停止不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可是什么都没看见。

“你没看见吗?”

祁宋摇头。

张一阳嘴唇紧闭,伸出手掐指算了算,神情越发凝重。

路上根本没有蛇, 是人们撞进了它褪下的皮里,而现在, 它要回来了。

***

深夜,清心观陷入一片死寂, 连夏虫都噤了声,月光透过窗,在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子。

林与之端着一碗清粥和几样小菜,手肘上搭着一件干净的道服,站在丘吉的房门外。

他胸前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另外一件干净的深蓝色道服,但脸色依旧苍白,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轻轻打开那扇贴着符纸、缠绕铁链的门。

屋内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能看到地面仍旧是一片狼藉,破碎的花瓶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白光,丘吉依旧侧身朝里躺着,背对着门口,裹着被子,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些。

林与之将托盘轻轻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自己则在床沿坐下,就着月光细细地看丘吉。

看了不知道有多久,漫长到似乎已经海枯石烂,他才抿抿唇。

“小吉。”他的声音很疲惫,但是强撑起精神,“起来换件衣服,吃点东西,我给你上药。”

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林与之沉默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颈后露出的伤口,心脏疼痛难忍,他伸出手,想要碰触丘吉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蜷缩了回来。

“是师父不对。”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语,“我不该那样对你。”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一生骄傲,很少对人低头认错,尤其还是对自己的徒弟,可此刻,愧疚和爱意压倒了一切,他已经没有任何原则。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林之以为丘吉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或者会用最冰冷的言语刺向他时,被子里的人却动了一下。

然后,丘吉慢慢地转过了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原本清俊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干裂,但是眼神却不再是怨毒且愤恨的了,而是平静,甚至还有点温和。

“师父。”一声温顺无比的称呼从丘吉嘴里冒出来,就像梦一样。

林与之的心猛地一跳,心里泛起一丝酸楚,眼眶瞬间红了。

太黑了,丘吉没看见他泛红的眼,目光反倒落在对方胸前的道服上,那里鼓鼓的,底下上包扎好的伤口,他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落在床头的那碗粥上。

“受伤了就不要再做这些粗活了。”他轻声说。

林与之摇头,用尽了温柔:“没事,你快起来吃一点,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他端起粥碗,但是手上没什么力,有些颤抖,他稳了稳心神,用勺子舀起一点,递到丘吉唇边,动作有些笨拙,“你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先吃点清淡的吧。”

丘吉静静地看着他,林与之竟然从他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这让他有些无措,悬在空中的勺子几次都想缩回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丘吉看了一会儿后,竟然撑着床,慢慢地坐起来,身上的戒尺留下的伤确实很重,他眉头拧得铁紧,嘴里发出吸气的声音,等他背靠着床头,稳稳地坐好后,眼神便又放在喂到自己唇边的热粥上。

然后他轻轻张开嘴,顺从地将勺子含进嘴里,吃了那口粥。

林与之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他没想到丘吉会这么快想通,他以为师徒俩真会彼此倔强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难道丘吉的心智已经战胜了阴仙,他又变成自己那个阳光开朗的徒弟了吗?

林与之终于露出一丝淡笑,他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丘吉也就安静地一口一口吃着,时不时会因为牵扯到伤口突然蹙眉。

一碗粥见了底,林与之放下碗,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丘吉的肩,又静静地盯着他看。

丘吉仰头望着头顶的房梁,林与之便去点灯,整个房间一下子亮起来,他们终于看见了彼此的脸。

惨不忍睹,两个人的状态都差得要命。

“师父。”丘吉的声音很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缅怀,“其实我知道你经常半夜来我房间看我睡觉,我对你的气息太熟悉了,你一踏进来我就醒了。”

林与之怔住,没说话。

“但我故意装睡,不想让你发现,因为我很享受你在我身边的感觉。”丘吉继续说,眼神里泛起一丝光亮,他想到很久远的事,那些和师父一起经历过的事,“好像只要你在,什么黑暗都不怕了。”

林与之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得厉害。

他们之间感情就是如此深刻,那不是突如其来的新鲜感,也不是情欲带来的生理反应,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丘吉肉没长全,思想没定型就已经潜移默化侵入肺腑的爱。

就像丘利所说的那样,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远超一切,不仅仅是爱情。

甚至因为太满了,稍微有一点分离的趋势,两个人就像失去控制的野兽,做出完全不符合自己人设和性格的极端之事。

这样一种没有任何底线和原则的爱,这样一种彼此只信任彼此,愿意为对方去死的炽热的爱,为什么也会经受如此多的挫折,得不到圆满呢?

难道就像张一阳和祁宋那样,若即若离,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才可以在彼此的爱意中安稳地活着吗?

林与之这是第二次感觉到了迷茫,第一次则是在为了丘吉放弃他坚持了千年的证道之路时,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疯狂,会为了一个相处了二十多年的人,这么轻而易举恶地放弃了自己一直坚守的信念。

是否只要爱着一个人,就一定会患得患失,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床边沿,依旧没有说话。

“我还记得蚂蚁的事。”丘吉似乎陷入了回忆,嘴角带着笑,好像真的感觉挺幸福的,“你认错了我的蚂蚁,那时候我就想,这个道长,好像也没那么厉害嘛。”

“我本来也没有那么厉害。”林与之低声道,承认了自己的无力。

丘吉转过头,再次看向他,目光清澈,却隐隐有些东西在变化,他嘴唇蠕动,却说出来一句诡异的话。

“师父,你跟我一起走吧。”

林与之没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走?去哪?离开清心观吗?

丘吉看出了师父眼中的迷茫,他从被子底下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另一双手,他的声音带着渴求。

“我对净化那些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们有多恶毒有多丑陋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我根本不在乎他们。”

林与之皱了皱眉:“你不恨他们了?不恨我了?”

“不恨。”丘吉的笑很坦然,看得出他说的是真话,这让林与之有些激动,呼吸都变得急促。

“小吉,你能这样想,真的很好,你要相信,阴仙只是在利用人心,它本身并不可怕,只要你能控制心智,就算你是阴仙本源也没有关系,你依旧是这个世界的人,属于这个世界。”

丘吉握着师父的手很紧,他似乎感觉不到身上的伤了,目光灼灼,盯着师父一动不动。

“我不恨任何人,也不恨师父,但是,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林与之愣了愣。

“我想去属于我的世界。”丘吉笑着说出这句话,丝毫没有理会师父脸上惊愕的表情,他甚至做出邀请,“师父,跟我一起走吧,等我打开那道门,我们去往一个没有舆论,没有无人机,没有摄像机,没有记者打扰我们的地方。”

“那里百花盛开,四季如春,比清心观更适合隐居。”

“此后,只有我们两个人,永生永世地在一起。”

啪!

床头柜上的碗突然被林与之不小心拂到在地,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想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丘吉,企图从他脸上看见调侃自己的表情,但是没有,对方是认真在规划这件事。

“你反思了一天,就是在想这个?”他的怒火再一次燃烧,难以置信地看着徒弟。

不净化世界了,改成要将他囚禁了。

他们师徒之间真的就不能有一个正常的相处方式吗?

为什么非得是这些病态的、阴暗的行为?

丘吉原本眼睛闪着光,在看见师父压抑着怒火的表情时,突然黯淡,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想起了戒尺打在自己身上时,师父那张扭曲的脸。

“这你也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你去过吗?别再想当然了!”

林与之有史以来第一次对丘吉生这么大的气,可是气过后,他又很快冷静下来,他强迫自己不能被丘吉的话语刺激,再做出伤害他的行为:“打你是为师不对,之前利用你也是我不对,我们放弃这一切,重头来过好不好?”

丘吉直勾勾地瞪视着他,那种被戒尺训诫时憎恨的眼神再一次露出来,这一次更甚。

“重头来过?你真的当我是条狗吗?你觉得这对我真的公平吗?”他激动地前倾,指骨紧紧抓着床边的床单,留下一道血印,“用戒尺打我,像训畜生一样训我,现在却假惺惺地说要重头来过?”

他悲凉地笑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怎么重来?是继续等着我自愈,什么时候正常了,再继续做你眼中乖巧又有担当的徒弟吗?你们这些人对我的伤害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林与之努力吞咽下口中的咸涩,脊背抖得厉害:“这个世界,还有值得我们继续呆下去的理由。”

丘吉就这样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师父背着光,身形羸弱,即便换了一身干净道服,看起来仍旧是一个被欺凌得千百遍的可怜模样,他的眼神在对方脸上、锁骨处、手上游走,看见了大大小小的伤。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如此倔强,他明明已经为他后退了一步,却总是得不到对方同等的退让,难道真的要让他把这个世界毁干净,他才会屈服吗?

他不再顾及身上的疼痛,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扑在林与之身上,林与之下意识接住他,却被他紧紧抓住双臂,丘吉努力撑起自己发软的腿,那双撕裂的瞳孔与他平视,恨不得将他全部吸进身体里。

“你告诉我,这个世界哪里还有值得呆下去的理由?”他挑衅地笑,故意戳林与之的心窝,“是那些被你害死的无生门的亡魂?还是上辈子你在道观冰冻而死,那些叫嚣着要把你赶出白云村,认为你是个邪道的村民?”

林与之不明白他说的话:“小吉,你在说什么?什么冰冻而死?”

丘吉抓着他的手臂渐渐用力,额头冒出青筋。

“我直白告诉你,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原来那个只会看蚂蚁搬家的蠢货徒弟了!”

“就是因为在道观看见你被阴仙之力吞噬而亡,五年后的我他妈的才会选择给你殉葬回到现在并且跟个疯子一样改变你死亡的命运!”

“你知道为什么我害怕看表吗?因为上面有倒计时,一下一下地告诉我,你死期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吉的黑化彻底开始~~~呜呜呜,要结束了,有点难过呢~~

第128章 焚灯叩天门(9) 黄道吉日

林与之瞪着眼睛凝视着他, 可那双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是空白、是不可理喻、是完全的迷茫。

这迷茫浇灭了丘吉眼中妄想的光,他抓着林与之手臂忽然松开, 踉跄着后退两步,笑声变得格外扭曲。

“是了,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横梁, 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的幻影。

“你怎么会知道呢……”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对你来说,那只是一场还没发生的噩梦……但对我……”

他的眼睛里流出泪,狠狠砸在了地上。

“对我来说,那是永远都不能忘记的阴影,是眼睁睁看着你在堂屋内了无生息的恐惧, 是听着白云村那些你曾经帮助过的人骂你邪道的痛恨,是杀了全村, 自此灵魂永远得不到谅解和释放的绝望。”

“我企图更改命运,却发现命运与我魂脉一体, 我企图打破宿命,却发现我就是宿命。”

丘吉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回忆。

“你懂这样的感受吗?”他一步步逼近林与之,身上的伤口渗出更多的血,在地上拖出痕迹,但他浑然不觉, “我的心魔不是被欺骗和利用,而是我所付诸的一切都没有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的手上再也不戴表了,可只要阴仙存在,倒计时就会继续,阴仙不是邪物,那是每个人的宿命,有一天,你会死,我也会死。”

他的笑声混着眼泪,凄厉而绝望,甚至带着病态的偏执。

“所以我要成为阴仙,去往那个世界,我没有沙陀罗那样大的野心,我只需要改变你和我的宿命就够了。”

林与之被他话语中庞大而恐怖的信息量冲得心神俱震,他无法想象丘吉口中五年后是怎样的地狱,更无法理解重生背后意味着怎样的代价,但丘吉眼中的绝望,让他无法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

“所以你就想带我走,去一个所谓属于你的世界?”林与之的喉咙发麻发疼,“那样就能避开所谓的宿命?”

“对!”丘吉眼中最后一点理智的火花也熄灭了,只剩下疯狂和偏执。

他忽然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师父,眼泪从眼角两边滑下去,他的手固执地抚上师父的腰。

“跟我走吧,师父,让我带你走吧!我可以放弃这一切,不管那些人如何看待我,只要你跟我走,这个世界会依然存在,而我们,也不会再被世俗偏见影响,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林与之看着几乎彻底崩溃的徒弟,他的眼眶被彻底撕裂了,眼泪打湿了他的碎发,他像个伫立在风中的孤儿,可怜地祈求着唯一的救赎。

他明白了,丘吉所有的病态,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执念,根源都在于那场关于他死亡的未来,那已经成了丘吉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这不是简单的师徒矛盾,也不仅仅是阴仙的侵蚀,这是一场来自于丘吉自己内心的斗争。

那比阴仙都恐怖。

林与之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丘吉也不想听到他的话,他低头,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紧紧抱住了师父的腰。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师父可怜他,跟他一起离开。

可是他再一次预判错了。

上方的人,再一次给了他透心的绝望。

“小吉,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丘吉瞳孔一聚。

“我们,必须要战胜宿命。”

林与之离开了房间,那盏灯也因为他的离去突然熄灭了,一切再一次陷入黑暗。

丘吉无助地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动弹不得,身上的汗全部在往外涌,渗入他密密麻麻的伤口中,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

那是一种剖出一切以后,却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的空。

眼前是黑的,师父的脸是黑的,他的心是黑的,师父的心也是黑的。

他再寻不到洁白之地,来盛放他孤注一掷的勇气。

林与之几乎是逃出丘吉的房间,像个打了败仗的兵,茫然无措地躲藏在厨房里,他看着锅里剩下的粥,看着灶膛中已经即将燃过的火星,看着周围的空荡,一切都令他恐惧和压抑。

他告诉自己,他被影响了,被丘吉那宏大的愿景影响了,他不想跟他走,他惧怕那个未知的世界,可他更不想丘吉走。

虽然他一直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去思考丘吉的计划,可是他的内心却控制不住地蠢蠢欲动。

如果丘吉没有骗自己,他们在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不会再被任何人打扰?

只是踏进去而已,无人伤亡,这个世界只是缺少两个隐居于山林之间的道士,此后世间也再不会有阴仙,更不会如此多的是是非非。

他不是一直想要证道吗?他不是一直想告诉世人,只有他能战胜阴仙吗?

阴仙容器失败了,可这一次一定不会失败了吧?

他双手撑在灶台上,指骨泛白。

要不要试一试呢?

和丘吉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就在他的神智也在被蚕食时,他突然听见一声巨响。

是从丘吉房中传来的。

他心中一紧,飞快地奔过去,然而为时已晚。

他看见那被自己锁上的门已经被劈开了,木屑炸得到处都是,锁链被拧成一团,随意丢弃在堂屋中,而房间内更是凄惨,床和木榻都被什么力量震得粉碎,一些新鲜的血迹和木屑混在一起。

而丘吉已经不见人影。

林与之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室内,在那和血混在一起的木屑中间,有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埋在其间,他的牙齿剧烈发抖,他鼓起莫大的勇气才慢慢走过去,掀开那堆木屑。

然后,他看见一条腿。

丘吉亲手拧断的右腿。

林与之忽然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的气血再次翻涌而出,被他硬生生忍了下去。

恐惧在他心中荡漾,最后戳破了他的心里防线,他猛地转身,冲向道观大门,果不其然,张一阳刚刚加固的禁制被丘吉破了。

他看向那口井边,发现那柄桃木杖也不见了。

丘吉听见他们的谈话了,知道张一阳利用断骨重组术的缺陷控制他,那条右腿就是锁链的源头,所以他倔强到用最惨烈的方式,断腿逃走。

这样,断骨重组术就控制不了他了。

林与之再也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朝着丘吉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夜风刮过他的脸,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重。

血迹,新鲜的血迹,断断续续地滴在山路上,每一滴都蕴含着丘吉的气息。

山路越来越陡,四周的树木变得稀疏,他发现丘吉并不是朝着山下的方向而去,而是朝着无人坡顶端而去。

风越来越大,带着呼啸,林与之感觉脚步有些乏力,眼前的景象开始有些模糊,但他不敢停,血迹蜿蜒向上,最后停在无人坡的山崖顶端。

终于,他冲上了崖顶,更冷的风吹来,他险些被吹倒。

月光惨白地照着方寸之地,也照在最边缘,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让林与之瞬间僵在原地,一步都不敢上前。

“小吉。”

丘吉背对着林之,面向着悬崖外无边的黑暗,左腿勉强站立,右腿的位置,道袍下摆空空荡荡,只有血沿着裤腿一直往下掉,染红了他足下一片岩石地。

他手里攥着那根桃木杖,勉强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听到身后的动静,丘吉转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剧痛、失血,还是这刺骨的冷风。

但他的眼睛却没有一丝一毫地屈服,倔强得像石头。

“小吉,你……你过来……”

林与之大口喘着气,他看着几步之外的丘吉,看着他空荡荡的裤腿,看着他手里那根沾满他自己鲜血的桃木杖,看着他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恐惧,极致的恐惧,他想冲过去,把丘吉拉回来,但他不敢动,他怕任何一点刺激,都会让丘吉向后倒。

“我……我愿意跟你走……”林与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带我走吧……”

丘吉笑得很随意,却又带着一丝难过。

“你不会跟我走的,这又是你欺骗我的把戏。”

“不是……我是认真的……”林与之语言彻底匮乏,他明明可以解释,可以哄骗他,可是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丘吉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眶里的泪再次涌上来,这一次伴随着无数的青色花纹,但这次的花纹没有那么疯狂,一切好像都在听从他的指挥。

他很难过,眼神从林与之身上,蔓延至漆黑一片的天空,今夜星月都有,明明是个浪漫无比的夜,可他所有的心智却都被那点扭曲的黑暗全部吞没了。

“我不需要了。”他沧桑地看着天,声音干涩,“还有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我要在我生日那天,只身一人,去往那个世界。”

第129章 焚灯叩天门(10) 公众恐慌(此章主……

崖顶的风声在疯狂尖啸, 卷走了林与之的嘶喊。

他眼睁睁看着丘吉的身影向后一仰,那双曾经带着炽热,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眸子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便彻底被黑暗吞噬。

丘吉没有一丁点犹豫,没有不舍, 没有眷恋,就像早就想好了要这样做, 那对他来说仿佛是解脱。

可对林与之来说,他的天仿佛顷刻间崩塌了, 只剩下冷风裹挟着血席卷而来。

他没听见自己的胸腔里有任何东西在跳动,整个身体和灵魂都空荡荡的, 寂静无声。

他走到崖边,丘吉所站的位置,突然双腿一软扑倒在地,他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一片令人窒息的虚无。

丘吉的气息, 连同那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什么都没碰到, 只有空。

一枚晶莹剔透的雪花慢慢掉落在他的指尖,冰凉彻骨,他颤了颤,盯着上面的精细花纹,仿佛要把自己融进去。

另一枚雪花从更高的地方掉下来,穿过黑暗,被暖黄色的烟雾包裹, 掉落在摊贩滚滚沸腾的浓汤里。

“老板,我的面还没好啊?等了半小时了!”顾客扯着嗓子喊。

摊贩后面钻出一五官精悍的小老板,笑眯眯地回应:“来了来了!”

他一手顶着面碗,一手持着铁勺,铁勺在浓汤里搅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靓丽的抛物线,稳稳落进面碗中,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对不住了哥们,今儿个午夜十二点前得收摊,顾客多,都等着打包呢。”

顾客嗅着面前一大碗料鲜汤浓的牛肉面,饥饿感驱散后,烦躁感也淡了些,一边拿筷子拌面,一边念叨:“这个什么阴仙鬼仙的还真是牛逼,竟然让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一朝回到解放前,搞起了宵禁,生怕被诅咒咯。”

“可不是嘛。”小老板继续在摊子上揉面,砧板啪啪作响,“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网上都说这个阴仙是邪神,神出鬼没,搞的什么三问三答机制,表面是实现你的愿望,实际上是要勾你魂,哎,你听说过古镇那块不?有好些人中招,那脖子上长疮,没几天就归西了,现在那块地都没人敢去了。”

顾客吸溜一口面,又丢进去一瓣蒜,嚼得鼻酸眼疼:“这上面干事的人咋也不管管,真要仿造古人弄宵禁啊,我这大半夜赶高速跑货的都没生意了。”

“唉,我这不也是一样,我原来是卖烧烤和小龙虾的,现在只能卖卖面食了,该死的阴仙,赶紧去死吧,省得祸害人。”

另一个踩着高跟鞋,拎着小皮包的女人听见两个人的谈话,不由得插嘴:“感觉也快了,现在警方不是开始怀疑阴仙是人为吗?”

“人为?”小老板和顾客都傻了,他们怎么没听过这个流言蜚语?

女人指点着小老板多加点牛肉片,漫不经心地说道:“对啊,之前网上不是有俩挺火的道士师徒嘛,协助警方破了不少大案,那地位高得,警察都要低声下气,后来查出来,其实那些灵异事件都是他们搞的鬼,这回这个阴仙好像也跟那俩有关。”

“胡说吧?那俩什么时候塌房的?我们怎么没听过这事儿? ”

“塌了,早塌了,等官方通报吧,这宵禁应该也维持不了太久,咱们得相信我们公正法明的警察会给出一个满分答卷的。”

她也不再继续说,盯着小老板的手,让他再多来点香菜。

顾客嗦了几口面,突然发现不对劲,舌尖在嘴里滚了一圈,咕哝到一颗硬硬的东西,吐出来一看,竟然是个晶莹剔透的雪花。

“哎,老板!你这面不太干净啊!”

小老板一惊,摆摊贩的最怕听到说“不干净”几个字了,因为这往往意味着是事实。

“咋了咋了?”

“你看,面里怎么有塑料?”顾客指着桌面上被他吐出来雪花,面露不悦,“人家都是掉进去死耗子和死蟑螂,你怎么掉进去这玩意儿?”

女人听到这话,顿时就没胃口了,趁着两个人扯皮,悄无声息地走了。

顾客越发生气:“还好我口、活好,不然不就吞下去了?不行,你得给我免单。”

“帅哥,不太对啊。”小老板盯着那个雪花,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眉头都皱了起来,“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少装蒜了,天上下的是真雪,是会融化的,你这玩意儿含嘴里半天都不融化,就是你女儿芭比娃娃上的装饰品吧?而且现在大夏天的,哪来的雪?”

小老板脸色变了,摊开手去接,随着手心越来越多的雪花,还有渐渐侵袭的凉意,他头皮发麻。

“帅哥,真是飘雪,而且这雪……”他仔细搓了搓这些冰晶似的东西,“不会融化。”

顾客停住动作,朝天望去,顿时间发现漫天晶莹剔透的雪花顺着昏黄的路灯慢慢掉落人间,周围迅速一片雪白。

宛若神降。

***

奉安市局特殊事件调查组办公室内,虽然空调已经开到最大功率,但一种莫名的寒意依旧驱之不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低温,更像是一种透入骨髓的阴冷。

祁宋正按着太阳穴,看着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的诡异景象,眉头锁成了川字,办公桌上摊着刚刚送来的紧急报告:全市范围内因极端低温导致的非正常死亡案例已有数起,交通瘫痪,电力供应紧张,人心惶惶。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和丘吉有关,但是夏天飞雪,无论如何都是不正常的,况且异常的雪通常都和阴仙有关系。

难道林与之并没有控制住丘吉?

他正这样想着,手机消息提示音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发现又是来自警局内部社交平台,一个和上次完全不一样的ID发来的。

上面只有非常简短的一句话。

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看起来像是一个八字,谁的八字?

祁宋马上播通下属的电话,语气俨然有些不耐:“小陈,上次我让你查是谁入侵警局系统,你查到没有?怎么这么久都没有给我答复?”

电话似乎信号有些不稳定,那头的声音磕磕巴巴的:“祁队,我没查到有人入侵系统啊,上次那个ID好像就是警局内部人员,但是没有登记过,我去查的时候已经注销了。”

祁宋眉头皱得更紧,抓着手机的指尖也微微泛白,他再次开口,吐出了一道白雾:“我马上发你一个ID,你再查查,要赶在它注销前查到。”

他低头专注地给小陈发消息,连办公室的门什么时候被那个不讲规矩的野道推开的都不知道。

“我说。”依旧是罩上张宝山马甲的张一阳是直接用脚轻轻踹开的门,抱着手臂一脸孙子样,进来后先是环顾了一圈,然后锁定杵在窗口的那个身形锋利的警察身上,甚是不悦,“你这个老大还管不管事了?”

祁宋脑袋动了动,但是没转回来看他,依旧死气沉沉地盯着手机看,安排其他的任务。

张一阳见他不吭声,倒也不生气,一屁股坐在办公室内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肆无忌惮地抖。

“不吭声?不吭声老子也要说,赶紧的,人民的公仆,社会的战士,正义的天使,天气这么冷,该给大大的老子们发点福利吧?什么军大衣,油粮米面的,安排上,不然老子就居家办公了。”

祁宋收了手机,总算回头看他,结果发现这货没经过他允许就开始捣鼓桌上的茶器,给自己弄了杯热茶暖身。

祁宋心里蔑视,但面上却波澜不惊,仅仅皱了个眉头便坐回自己工位,开始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打算将极端低温情况上报,请求采取紧急措施,先把民众的恐慌安抚下来。

张一阳还想再啰嗦,但余光瞥了一眼祁宋,发现对方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嘴唇都有些发紫,而办公室的空调似乎负载过重,并没有多暖和,便没好气地讽刺:“简直入魔了,你咋不去外面那冰天雪地里裸奔去呢?”

“如遇极端天气,警局都会有相关福利发放的,只是需要统一登记,等着就行,没什么事就请出去,我很忙。”祁宋头也不抬地说,像个机器,没什么感情。

张一阳没动,反而挑挑眉,指尖在太阳穴处敲打,在他的这个视角看过去,那个警察被整洁干净的工位衬托得格外水灵,英俊的脸庞常年没什么表情,漆黑如墨的眸子透着丝丝凉薄。

果然是天生的牛马,眼里除了对工作的渴望,一星半点的情欲都没有。

可是在张一阳的记忆里,这张脸曾经可是露出过完全不一样的表情的,那种愤怒中带着痛苦,被自己弄了一整夜都不吭声,第二天明明下不来床还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跑去警局上班。

啧啧啧,身体素质好就是棒,一点不担心会被玩坏。

突然有点怀念那种表情呢。

敲键盘的声音停止,那双漠然的眸子直直地钉过来,张一阳停住敲太阳穴的动作,转而露出一个戏谑的笑,然后起身往外走。

“行行行,那我就等着了,祁队要是宠爱我,就偷偷给我发个双份吧。”

祁宋懒得搭理他的不着调,准备继续投入工作时,那货突然又探脑袋进来,故作玄虚地提醒了一句:“哦对了,这个极端天气确实不对劲,雪花不会融化,这就意味着地面的积雪会越来越多。”

祁宋眉心跳了跳,张一阳复又露出鬼笑:“所以,祁队,你知道吧,你们警察的工作现在最重要是清除积雪。”

说完他没再探脑袋进来了,当然,他也没那么好心给他关门。

赵小跑儿正在走廊处给丘利裹军大衣,丘利身板子小,又矮他一大截,穿上军大衣像个臃肿的炮仗,但赵小跑儿浑然不觉,像个老父亲一样把扣子扣铁紧,絮絮叨叨地:“对抗极寒天气我老有经验了,你别看军大衣不潮流,在咱们那旮旯这可是宝贝,里面什么都不用穿,裹着件军大衣就出门,一点不带冻的。”

丘利从厚实的军帽里挤出一双圆眼,单纯地盯着赵小跑儿,声音都快被淹没了,闷闷的。

“跑儿哥,可是我们一会儿不是要出任务吗?这样怎么行动呀?走路都不好走。”

“闭嘴吧,你出啥任务,你就待警局了事,你要是再出点意外,你哥那个冲天炮张要干死我。”

丘利还是很遗憾的,因为一会儿赵小跑儿他们要去办的案子还是很有意思的,听说是最近奉安市出现一个很奇怪的人,经常在街上晃悠,而他走过的地方都会有人冻死。

虽然这极端天气很恶劣,但是现在科技发达,家家户户都有暖气和空调,除了负载过重,空调机能可能会减弱,但还没出现过冻死人的事情。

所以赵小跑儿初步认定此人和极端天气有关系,他打算先带几个人出去探探,有点情况了再上报祁宋。

丘利特别想去,他从鼓鼓囊囊的袖子里伸出爪子,一把抓住赵小跑儿的手,可怜兮兮地恳求:“跑儿哥,你让我跟你们去吧,我都是正式警员了,不让我学点东西多废啊,我现在连枪都还不会使,至少让我学点技能,回村里,我哥才不会笑话我。”

“小东西,树都不会爬还想着使枪了?”

赵小跑儿拍掉他的爪子,转身往大厅那边走,丘利跟个皮球一样贴在他身后:“我不会拖你们后腿,也保证听你们的安排,我就旁观,绝对不插手不插话怎么样?”

“我做不了主,你打电话给你哥,他让你去我就让你去。”

“哎,可是我哥从上周就没接我电话了,发消息也不回,估计因为看小说玩游戏太上瘾,被林师父没收了,你这次先带我去,回来我再联系他。”

“啧……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缠人……”

两个人扯着嘴皮到了大厅,一下子便噤声了。

这里站着一个拿着比人还高的权杖的女人,背对着他们,引来周围其他警员好奇的视线,为什么好奇?不仅仅是她手里正散发着淡绿色光芒的权杖,更因为此人极为亮眼的穿着。

一身华丽丽的大貂皮,浓黑的大波浪卷披在身后,下半身着长裤,一双恨天高像开了拉伸一样,将人身材衬托得无比修长。

丘利眨巴眨巴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这个女人。

那个女人听到动静,扭过头来,单手摘下比脸还大的大墨镜,露出底下那双波光流转的美目。

赵小跑儿捂嘴惊呼出声:“南星妹子?你咋这样了?!”

石南星没理会两个人的愕然,嘴唇张了张,吐出一句话。

“我要见祁警官,出大事了。”

第130章 焚灯叩天门(11) 瘸子,你要自杀吗……

祁宋看着穿着一身与警局格格不入的奢华装扮又化了浓妆的石南星, 和印象中那个没有任何粉饰,纯天然美丽的乡下女孩暗暗对比,眉头微蹙。

赵小跑儿和裹成球的丘利坐在一边, 像看什么明星一样看她,但没人敢跟她搭话, 两个人只敢小声嘀咕。

如今的石南星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平易近人、略带娇俏的女孩了,她浑身散发着一种冷艳而强势的气场, 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尤其是她手中那柄粗重的权杖, 看上去好像随时可能动手。

“你说的大事是?”祁宋转过头看她,脸上仍是公事公办的表情。

石南星没理会赵小跑儿和丘利的窃窃私语, 神色罕见地凝重:“我本来在极北之地的一个古老部落研学祖巫之术,阿婆紧急传讯叫我回来。”

“极北之地?”赵小跑儿摸了摸下巴,悄悄对丘利说,“她不是去了无人之地吗?”

之前听林与之提过,当时赵小跑儿觉得石南星牛逼极了, 在环球号上接触时,她明明只是个普通可爱的小姑娘, 两人还挺聊得来,没想到成为神巫女一族的接班人后, 竟摆出了一副高人架势,听听无人之地这称呼,多厉害,多神秘,肯定远离尘世,是专门培养世外高人的地方。

石南星听力极好,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扬了扬下巴:“无人之地只是个抽象的说法,阿婆是希望我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静心修炼。”

“那极北之地到底是……”

“北极。”石南星淡淡答道,若无其事地摸了摸手中的权杖。

“……”

赵小跑儿的滤镜碎了,这不就是去北极旅游了一圈回来吗?说得那么玄乎。

难怪穿衣风格都变时髦了,那件大貂,一看就价格不菲。

石南星没理会他憋笑的眼神,顿了顿,目光在丘利身上停留片刻,这小子表情认真,连赵小跑儿的嘀咕都没影响他,然后她才看向同样神情严肃的祁宋。

“阿婆说,林师父和阿吉出事了,联系不上他们任何人。”

“出事?”赵小跑儿一惊,“不可能吧?吉小弟跟他师父回道观才几天啊?”

丘利一听到林与之和丘吉的消息,身体立刻绷紧了,急忙追问:“可我上周才和哥哥通过电话,听上去他们挺好的,发生什么事了?”

“我去过清心观了。”石南星语气沉重,眉头皱得更紧,“观里空无一人,而且不像正常离开的样子,桌椅板凳乱七八糟倒在院子里,到处是没清理干净的血迹,我顺着血迹找,在无人坡顶发现了更多的血,还有挣扎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祁宋:“我用神巫女的追踪术感应,却什么都捕捉不到,他们俩的气息就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抹去了一样,这很不正常。”

祁宋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想起上次和张一阳去清心观时,林与之说过的话,他让他们控制舆论,而自己则要和丘吉留在观里,不再出山。

如今两人同时失踪,奉安市又出现这场诡异的大雪……

果然还是和阴仙有关。

祁宋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的座机上划过,最后提起话筒,拨通了电话。

“小陈,安排一队、二队集合,配备御寒和勘查装备,我们去白云村。”

警笛声划破被冰雪压抑的寂静,车队朝着白云村方向疾驰,越是靠近山区,积雪越厚,晶莹的雪花顽固地堆积着,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正因为这场诡异的大雪,警车好几次被迫停在进村的乡道上,不得不下车铲雪才能继续前进。

好不容易抵达白云村,却发现村口也被积雪和坚冰堵死了,一些村民穿着军大衣,裹着围巾帽子口罩,正自发组织铲雪,带头的是白云村村长田满和几名村委会成员,他们聚在一起抽烟,商量如何应对这不停的大雪以及清理出村道路的事。

看见这几辆几乎快要报废的警车,田满赶紧掐灭烟头,迎了上来。

“这儿的雪好像比奉安市还大。”祁宋望着鹅毛般的雪花和被冰封的村匾,问田满,“林道长和丘吉呢?你们见过他们吗?”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田满就忍不住哆嗦,脸色也变了:“警官,我们没报警啊,你们怎么查到林道长和阿吉这儿来了?”

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把自己出卖了,祁宋立刻猜到,他们大概也怀疑这场大雪和那对师徒有关。

“上山的路还能走吗?”

“勉强能行,带上登山工具的话,可以上去。”

祁宋不再犹豫,吩咐两人留守村口看车,自己则和赵小跑儿带着其余队员进村。

上山的路确实难走,本就陡峭的山道在冰雪覆盖下变成了天然的滑道,不用冰镐和绳索根本无法攀登,祁宋带队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抵达道观。

他先在观内大致查看,场面确实如石南星所说,一片狼藉,他没有细看,立即带人赶往无人坡顶。

现场已被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封锁,勘查灯将这片不大的区域照得雪亮,祁宋站在靠近悬崖边的地方,看着拽着绳子在下方勘查的赵小跑儿和几位技术人员忙碌的身影。

“祁队,地面有拖拽痕迹和脚印,虽然被雪覆盖了不少,但还能辨认,这里,还有这里,检测到血迹,初步判断属于两个人。”另外几名没下去的技术员汇报着,语气严肃。

祁宋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一块裸露岩石上已发黑的血迹。

悬崖边有了动静,赵小跑儿从下方爬了上来,大口喘着气,旁边同事立刻递上水和毛巾,他没顾上喝,赶紧向祁宋汇报:

“祁老大,下面有个凸出的石墩,从这个高度跳下去,正好能落在石墩上,而且上面也有血迹,再往下就没有了。”

祁宋没有回答,他环顾四周,脑海中几乎能勾勒出那晚师徒对峙的场景。

那一定是个非常残酷的夜晚。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璀璨,他却仿佛被眼前的黑暗缠绕,丘吉低头向下望去,下方已不再是悬崖,而是深不见底的河水,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

他的双腿悬在空中,脚上不再是那双洗得发白的北京布鞋,而是一双锃亮的皮鞋,裤腿也不再是朴素的道服,而是一条崭新挺括的黑色西装直筒裤,左腿还能感受到裤料轻柔的触感,右腿却什么也感觉不到,连冰冷都察觉不到。

丘吉知道,只有左腿是自己的,右腿不过是一条假肢。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正匆匆赶路,脚步沉重地踩在积雪中,由于宵禁和冰雪,整个奉安市如同陷入死城,路上不见车辆行人,男人心慌意乱,想赶在午夜宵禁前到家,否则会被罚款。

就在他经过横跨奉安市的大江石桥时,忽然瞥见前方桥栏杆外侧,竟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桥面,下方是流淌着冰凌的河水,双腿悬空,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单薄的背影看得人心头发毛。

男人吓了一跳,也顾不上什么宵禁了,立刻朝那身影大喊:“喂!兄弟!别想不开啊!”

他赶紧跑过去,隔着栏杆焦急地劝说:“天大的事也别跟自己过不去!想想你的父母、朋友、老婆!快下来,太危险了!”

听到身后的喊声,丘吉才缓缓转过头,男人看到的是一张过分苍白、甚至有些憔悴的脸,但相貌十分俊秀,只是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结了冰。

男人被他看得心里一怵,但看样貌又有点眼熟,好像跟之前网上传出来的道士师徒中的一个有点像,但是他不能确定,因为网上那个人穿着朴素,脸上时常带着点痞里痞气的笑,现在这个人穿着华丽,形象高雅,并且脸上阴气沉沉,二者气质天差地别。

可能只是长得像。

男人壮着胆子探出栏杆外伸手去拉他:“快进来,我帮你叫警察……”

他的手刚碰到对方的衣袖,那人却像被冒犯似的,眼神突然一冷,也没见他用力,只是一个轻巧的翻身,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眨眼间便从栏杆外翻回桥面,稳稳站在男人面前。

直到这时,男人才注意到,这人站直后身姿挺拔,但右腿似乎有些不灵便,落脚时带着一丝踉跄,需要依靠手中那根看起来很普通的拐杖支撑部分重量。

是个瘸子?男人愣住了,刚才那利落的身手与眼前的残疾形成强烈反差,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那个被他误以为要跳江的瘸子,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随后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融入了漫天飞雪中。

男人挠了挠头,望着那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喃喃自语:“真是个怪人……”

丘吉当然没听见那人对他的评价,但不用听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确很怪,在全城宵禁的深夜,他却像个鬼魂似的专挑半夜游荡,时而坐在桥边盯着江水发呆,时而跑到楼顶天台边缘出神。

总之,他经常发呆,还被发现了好几次,甚至有人报警,说看到同一个怪人想跳楼自杀,却总是不跳,恳请警方把人带走。

因此赵小跑儿才会着手调查这起“怪人”案。

但他怎么可能抓得住丘吉的行踪?现在的丘吉就像一只孤雁,去哪儿、见谁、说什么,都雁过无痕,正如赵小跑儿之前告诉他的,要彻底隐去自己的所有痕迹,别人才抓不住你的命脉。

他在茫茫夜色中没走多久,前方尽头便有一人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匆匆忙忙跑来,这人有些地中海,三角眼,眼尾下垂,看起来精明却不高明,一身名牌格外扎眼。

他把伞往丘吉头顶一斜,挡住漫天大雪,脸上堆起谄媚的笑:“丘先生,我说怎么醒来没见到您,原来您又出来找地方自杀了啊?不是我说,您现在是网络红人,这样在外面抛头露面,可能会被人认出来呢。”

丘吉淡淡瞥了他一眼,熟悉的长相总让他产生错觉,仿佛自己从来没有重生,依旧活在五年后,和这人一起替上流人士驱邪避鬼。

他没想到的是,上辈子的经纪人那颗地中海脑袋,在五年前居然一模一样,果然长得显老的人,本身也挺抗老。

那经纪人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胡,具体名字记不清了,但他习惯了叫对方小胡,也就不太在意本名。

他回想起那晚与师父对峙,为了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他再一次从无人坡顶纵身跃下,那一瞬间,仿佛与前世的画面重叠。

在目睹师父冰冻而死,自己失控杀害全村人之后,他也曾这样跌跌撞撞跑上无人坡顶,浑身是血地望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悬崖。

两次他都没有丝毫犹豫,但两次的目的却截然不同。

第一次是为了追寻师父,第二次却是要离开他。

但丘吉对那片悬崖已经很熟悉了,他知道下面有个平台,从特定位置跳下,就能落在平台上,不会坠底。

他骗了师父,只是想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可师父当真了。他躲在平台的阴影里,听着头顶传来的哭声,还有和血一起滴落的眼泪,心里空荡荡的。

他从没听过师父如此崩溃的声音。

可他也不在乎了。

他对这个世界毫无好感,他的心已被那个神秘莫测的阴仙世界完全吸引,他要去往那个世界,就像修道之人渴望成仙那样,他也要成仙,只不过不是神仙,而是阴仙。

拖着残缺的身体逃离清心观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小胡,这个前世的经纪人,他知道这人虽贪财,却很有能力,能暂时满足自己这段时日的衣食住行,所以,他只略施小计,就让这个功利心满满的经纪人相信,自己可以帮他成就大事业。

小胡其实早在网络上刷到过丘吉,当时所以见到他时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此人就是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道士师徒中的一人,原本他也有些相信那些流言蜚语,觉得丘吉这个人可能不详,可是在对方使了两次真本事以后,他就彻底折服了,对丘吉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让此人住进了自己的大公寓。

但他不理解的是丘吉为什么每天半夜都要出门,找个高处坐着,说是自杀吧,这人每次都好端端回来,说不是吧,他的行为和状态又像极了要自杀。

“丘先生,我接了个活儿,就是那位陆总,旭日集团的,请我们去给他的老宅驱邪,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这几天不行,我有重要的事。”丘吉冷冰冰地拒绝,没有半点犹豫。

小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是劝了一句:“不过空档期也别拖太长,您知道旭日集团吧?那可是名声在外,陆总出手阔绰,机会难得,我可以跟陆总商量,把时间往后排。”

“放心。”丘吉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忽然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小胡不禁打了个寒颤,那眼神里不仅有笑,还有一种即将大干一场的勃勃野心,包罗万象。

丘吉向他走近,脸上露出阴鸷的神情,仿佛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跟着我,我会让你的生活自此荣华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