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焚灯叩天门(2) 错在打人不该打脸……
“你犯什么错了?”林与之没动那把戒尺, 而是反问他。
丘吉就这样摊着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得厉害,却又固执地不肯完全垮掉。
“我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赶走那些人, 可是我选择了最蠢的一种方式,还让他人捏住了把柄, 这是第一错。”
“第二呢?”
“犯了错之后我没有立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反倒质问师父不信任我。”
“还有吗?”
“没了。”丘吉垂眸, 盯着地面,脚趾传来一阵凉意。
林与之合上书, 看了一眼那把陈旧的竹木戒尺,目光又移回丘吉脸上, 在那双通红的眼睛、紧咬的下唇上停留片刻。
“不,你还有一错,比前面两错都严重。”
丘吉眉心跳了跳,不明所以。
林与之总算拿起戒尺,借着煤油灯看了看上面的刻度, 轻轻抚摸,眼神无比专注。
随后他举起戒尺竟然真的在丘吉摊开的手心轻轻拍了一下, 只不过力道轻得就跟挠痒差不多,丘吉蜷了蜷, 没收回,像只陷入迷途的鹿。
“我不是跟你说过打人不要打脸,容易留下证据吗?”林与之严肃以待,戒尺在他手里不像训人的工具,反倒像个逗丘吉的玩具,“你那巴掌多重,他要是去报警怎么办?”
丘吉愣住了, 眼尾下压,对师父这种无条件宠溺的行为感觉到困惑不解。
白天师父的眼神明明很失望很惆怅,他以为师父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只是为了安抚他才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有不满和愤恨也不会立马说出来,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点挤出来,然后再用他自己的方式化解。
丘吉选择来主动请罚,也是觉得自己和师父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师徒关系,还有着世俗所称的情人关系,而他又作为这种情人关系中的上位者,更应该承担起化解矛盾的责任来,而不该等着师父来开导自己。
他已经把师父当成了自己的另一半,他也希望能得到平等的相处方式。
林与之看着他比论道时更加认真的表情,笑了。
“你是我的徒弟,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是他们不对。”
“可我动手了,还用了一点点道力。”丘吉用手指捻了捻来形容他所使的道力大小,表情严肃且认真,“师父教过我,道者,当以理服人,以德化人,我用了暴力,该罚。”
“嗯,有道理,是该罚。”
林与之看向那盏煤油灯,挑挑眉,说道:“罚你明天把观内所有的灯盏都清理一遍,静心凝神,舒缓戾气。”
丘吉嘴角抽了抽,看了看灯盏,甚是不满:“你干脆打我几尺吧,那些灯盏都烧了多少年了,蜡油又硬又臭,而且加上祖师爷那边上供的灯盏,加起来一百多有余,我哪有那精力啊。”
林与之笑着摇头,让他把头埋下来,丘吉乖乖照做,没想到戒尺在他头顶拍了拍,丘吉捂着脑袋顶,越发不解。
“小吉,你会怒,会失控,这很正常,因为你太累了,需要一个很漫长的恢复期,清理灯盏就是在磨砺你的戾气,让你能更平静。”
丘吉无话可说,只能默默答应。
可他心里的纠结却依旧存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我可以清理灯盏,不管是上百盏还是上千盏,可是我怕的是清理过后依旧会感觉到空虚,没有任何变化。”
“我更怕自己会逐渐变成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怕我砸在别人身上的拳头,最后会砸在你身上,怕变成……”
变成什么?怪物?阴仙的傀儡?还是一个疯子?沙陀罗空间里那种掌控一切、毁灭一切的快感,一直缠绕在心头,而现在站在师父面前,呼吸着师父近在咫尺的气息,又在无声地压制着那种快感,他快要疯了。
“你不会。”林与之打断他,语气笃定,他将戒尺放在桌上较远的地方,并且不打算再拿起来。
“即使会,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你是我最珍视的人,比所有的法器都珍视,我要你完好无缺、平安快乐。”
丘吉眉头下压,已然是被师父彻底攻略了,心底那点暴戾之气顿时烟消云散,困扰了一天的躁郁也完全隐去。
他知道了,他迷茫无措的唯一原因仅仅只是源自师父的失望和不信任,现在得到师父如此肯定的回答,他心底的石头便被清空了。
只要师父相信自己,只要他能给自己力量,即使被万人唾弃他也毫不在乎。
他突然后退两步,跪下来,郑重其事地为师父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我顿悟了,惧己身之力、惧前路之暗都可以,但我不应该因惧生疑、因疑生障,阴仙之力也罢,印记宿命也罢,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但不应该是我的全部,我永远是丘吉,是清心观的弟子,是……”
他停顿了一下,仰头望着他,灯光在他的眼中晃动,像沉在水底的星光,林与之陷了进去。
“是师父的道侣。”他笑着说。
林与之心动了动,起身蹲下,把他的手捧在手里:“刚刚打你,疼吗?”
丘吉摇摇头,那力道跟打蚊子差不多,哪会疼?
“师父,你下次要是真想罚我,能不能用点力?这样不痛不痒的,我都没感觉。”
林与之挑眉:“你还挑上了?”说着作势又要去拿戒尺。
丘吉连忙把手抽回来藏到背后,脸上带着笑:“我就说说,说说而已。”
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那些沉重的、黑暗的东西,似乎被师徒之间近乎幼稚的拌嘴驱散了。
林与之看着丘吉笑开的眉眼,心底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他伸手,将这个跪在地上笑得有点傻气的青年轻轻揽进怀里。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拥抱,丘吉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把脸埋进师父肩窝,深深吸了一口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会有人知道林与之到底有多喜欢丘吉,连丘吉自己都不知道。
比起丘吉的心魔,林与之其实更加患得患失,从道堂那场坦白局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提着,眼神时时刻刻拴在自己的徒弟身上。怕他受伤,怕他断骨重组术恢复不好,怕他穿得不暖和,吃得不饱。丘吉蹙蹙眉头,他会猜测是不是不高兴了,丘吉嘴角一挑,他会警惕这人又有了什么坏点子。
这个人在他眼里光芒万丈,鲜活、热烈、带着一点狡黠的坏和满身的生机,他需要动用全部的克制力,才能打消自己想要把这个人牢牢困在身边的念头。
而此刻,借着这个拥抱,他将丘吉紧紧圈住了,力道不容挣脱,好像想借此确认这个人的真实存在,想把这片刻的温暖和安心多留住一会儿。
丘吉也紧紧抱住师父的腰,脸在对方肩窝里蹭了蹭,但因为右腿跪久了有点泛酸,他无意识地耸了下肩膀,调整了一下姿势。
林与之立刻察觉,低头去看他:“腿难受?”
“有点酸,”丘吉含糊地说,“没事,一会儿就好。”
林与之没接话,松开怀抱,视线往下,落在丘吉光着的脚上,他刚才直接下床过来,连袜子都没穿,一路从自己房间踩到这儿,脚底沾了些灰尘,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你脚脏了。”林与之语气很平淡。
丘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丫子,蜷了蜷脚趾:“我一会儿洗洗,师父,我还没抱够,你再让我抱抱。”
林与之笑了,但没回应他的话,他站起身,径直往门外走去。
丘吉以为师父是要送客了,正要跟着起身,却见林与之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半瓢清水,倒进廊下那个木盆里,然后端着盆走了回来。
他把木盆放在丘吉脚边,示意丘吉:“坐下。”
丘吉愣愣地照做,坐在木榻上,刚把脚伸进去,师父的手便也跟着伸了进来,他立马触电般地想缩回来,却被师父稳稳握住他的脚踝,脚慢慢浸入清水中,井水微凉,激得丘吉脑袋发麻。
师父给徒弟洗脚,这待遇自古以来都没有吧?丘吉隐隐觉得不适。
可林与之并没有理会他的不适,手指在皮肤上游走,轻柔且仔细地搓洗掉沾上的灰尘,并且在几个特殊穴位轻轻按压,麻酥酥的。
触感太超过,丘吉紧紧地盯着师父的头顶,以及头顶之下师父微微抿着的淡唇。
今晚月色很美,他稀里糊涂地在师父房里躺下了。
黑暗中师徒二人仍旧不安分,进行夜话。
“师父,可以吗?”
“嗯。”
一些细细簌簌的动静,丘吉的声音有点痛苦。
“师父,明天去我房里吧。”
“为什么?”
“你床太软了,感觉使的都是空劲儿,我床硬一点。”
“……嗯……都行……呃……”声音混杂着不堪的喘息。
***
这次夜话以后,丘吉的脾性果然好了很多,脸上时常带着笑,眉眼弯弯甚是喜人。
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后,师徒二人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和以前一样,浇花拜神论道,不一样的是定期会发生一些增加师徒感情的事。
村里最近没什么法事要做,所以师徒这段时间基本都待在道观,丘吉最喜欢的是坐在院子里和师父下棋,两个人水平相当,经常互相厮杀,最后打成平局。
战胜师父就成了丘吉的执念,他立誓要把师父给赢了。
林与之看着丘吉越发平和的心态,渐渐放下心来,料想阴仙这东西大概是不会再冒出来了。
然而他的想法却出现得太早了。
在一次院里厮杀时,师徒二人明显听见一阵巨大嗡鸣声从头顶掠过,吓得丘吉立马站起来,下意识握紧身旁的桃木杖。
那是一个无人机,亮着红光在道观四周巡视,看见丘吉抬头对视以后,便惊慌失措地想要逃,一个石子突然飞上来,精准命中,无人机在空中形成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最后掉进道观外的草丛里。
丘吉脸上喜悦的神态立马烟消云散,转而蒙上一层浓雾。
林与之看着他握着桃木杖的手背青筋鼓起,眉梢染上一丝愁绪。
“小吉,该你了。”他盯着未完的棋局,平静地说。
丘吉稳了稳心神,终于放下桃木杖,继续将注意力拉回棋局之中。
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原本改变不了师徒二人的心境,他们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彻底与世隔绝。
可是人总要吃饭,道观里的物资渐少,需要下山采买,头几次都是林与之自己去,把丘吉留在观里,美其名曰是他右腿还没好,尽量少走山路,而真正的意图,丘吉心里都明白。
他本来乖乖听师父的话,安心留在观里,师父不在,他便看看书,时不时练练桃木杖,或者翻出师父之前那柄破碎的驱魔伞,想找东西给它补上,驱魔伞是师父找的上等材料和上等工匠打造的,他这个清贫的道观里固然是没有这种材料,所以丘吉就总想下山去那些售卖店淘一淘。
可师父的嘱咐一直在耳畔萦绕,他也已经答应了师父要把心神稳定下来,所以修补驱魔伞的事只能一推再推。
就在这一天,丘吉依旧坐在院里等师父,无聊便拿着桃木杖在手心里把玩,将其转来转去,没想到转着转着,这东西突然颤抖了一下,吓得丘吉手一滑就把木杖扔进了水井里,嘴里还惊呼一句“有鬼!”
没想到桃木杖自己又从井水里窜出来,悬在上方继续颤抖。
桃木杖是有灵性的,如果选了谁为主人,就会百依百顺,在其手中发挥出最大功效,这还是头一回当着丘吉的面如此叛逆,哆哆嗦嗦像中邪了一样。
丘吉盯着那根桃木杖,凑近了些,眯起眼睛,一脸严肃:“喂,你中邪了?井水喝多了闹肚子?”
桃木杖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抖得更厉害了,杖身甚至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只小蜜蜂。
“别吓我啊。”丘吉双手叉腰,模仿师父训他的时候的语气,“你听好了,你是我清心观的镇观之宝……呃嗯……之一,要有灵宝的气度,如此举止失常,成何体统?”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桃木杖嗖地一下飞到他面前,杖尖几乎要点到他鼻子上。
丘吉吓得往后一跳,脚后跟绊到台阶,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他对着桃木杖瞪圆了眼睛:“你还来劲了是不是?造反啊?谁才是主人?啊?”
他尝试着伸出手,想去抓住桃木杖,那桃木杖却灵巧地一躲,绕着他飞了半圈,悬在他左后方继续抖,像个跟大人闹别扭、非要站在你视线死角怄气的小孩。
丘吉跟着转了个圈,苦口婆心:“你看看你,浑身湿漉漉的,水都滴到地上了,多不体面,来来来,先下来,咱们好好说,你是不是在井里看见什么了?水鬼?不应该啊,这井师父每年都加持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再次伸手,这次动作放得极慢,像在接近一只受惊的野猫。
桃木杖没再躲闪,任由他握住了杖身。
刚一入手,丘吉就“咦”了一声。
他发现桃木杖并不是失控乱颤,而是似乎感应到什么,在愤怒。
难道是自己心境又不稳了?丘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感受自己体内的变化,可灵台清明,气息平稳,除了刚才被这破杖子吓了一跳有点心跳加速外,没有异样……
不是自己?那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道观之外,山下的方向。
师父去镇上还没回来。
桃木杖似乎感知到他明白了,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你是说师父?”丘吉握紧了杖身,脸上的嬉闹之色褪去,染上担忧,“师父有麻烦?”
桃木杖不会说话,但轻微的颤抖。
那是肯定的回答。
丘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拿上桃木杖便往道观门外冲。
可是就在他的身体刚刚到达门边时,一股熟悉的力量再次把他撞退了回来。
他惊愕地看着面前隐隐浮现的光纹。
一样类似于碗状的结界倒扣在道观上方,一样的拘禁方式,一样的力道。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第122章 焚灯叩天门(3) 被迫害妄想症?……
他的脑子里走马观花地浮现出这几天和师父美好的生活。
前几天这个人还俯身为他洗脚, 煤油灯照亮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好像全世界所有柔软的东西都含在他眼中。
他抬头,笑着, 魅惑的声音告诉他,丘吉没有错, 错的是外面那些人。
他说,他是他最重要的人。
那个拥抱比任何时候都紧, 那一晚的爱抚比任何时候都浓烈,他们如此坦诚相待, 像两朵雏菊在爱意的浇灌中热烈绽放,不遗余力。
可是这一刻, 雏菊被折断了,花谢叶落,再无生息。
丘吉不敢置信地伸手去触碰这面透明的结界,试图为这个人找借口,他只是出现了幻觉, 师父那么相信他,不会用这种方式对他。
可是指尖附上的瞬间, 他恐惧般地后退。
这就是师父亲手设下的,里面包含着他的道术, 每一寸都是出自他的手笔,严丝合缝,紧密相连。
防谁呢?关谁呢?
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第一次是保护他,这一次呢?还是保护吗?
手中的桃木杖感应到丘吉心智的变化,激烈地颤抖,似乎在催促他,可是丘吉视而不见, 反而将其攥得更紧。
他的眼神苍凉隐晦,透露着一丝危险,嘴角上扬,却是一个讥讽味的嗤笑。
他总算明白了这几日师父的温柔和顺从,原是他从来没有信任自己,只不过他的手段太毒辣,软的硬的全都用上了。
为了让他安心待在道观,连身体都可以作为筹码。
那晚黑暗中,他看向他的眼神,恐怕不是充满爱欲,而是在企图献祭自己,将他身心都捆缚吧?
也该想得到,一个活了上千年的人,心思城府何其之深,怎么会是他能猜的透的?
从他隐瞒自己阴仙之力开始,就该知道这个人惯会演戏,明明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却总是伪装出一副超然物外、出尘绝世的好人样,云淡风轻地就把自己的计划行驶得滴水不漏,包括利用他。
他其实早就和张一阳私通好要囚禁自己了吧?什么隐居,什么不再掺和山下的是是非非?都是假的!
他不过是在为丘吉精心打造一座囚牢,让他永生永世都无法离开清心观罢了。
“他们爱你,却又恨你,想要利用你,却又吹起抵制你的号角,他们早晚有一天会选择牺牲你。”
丘吉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沙陀罗临死前说的这句话真正的意义。
它完美地描述了这个世界的恶心和悲哀,这些企图利用阴仙之力的人本身就是穷凶极恶之人,不然就不会被阴仙诅咒钻空子,可他们却总是会为自己的行为上价值,美其名曰驱阴邪、斩妖魔。
何其恶心,何其凉薄?
那他为什么要苦苦坚持呢?
丘吉猛地将桃木杖往地上一怼,没有用任何道力,青石板砖便被砸破,四分五裂。
被欺骗、被圈养的羞耻和愤怒在他胸腔里拧成一股难以言喻的痛,焚烧了他整个大脑。
桃木杖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颤抖得更加厉害,杖身那些云纹此刻看去,竟有些刺眼。
丘吉呼吸急促,冷空气灌入肺腑,压下了喉头的腥甜,他看了一眼山下白云村的方向,眼神中青纹弥漫。
他就这样任由体内的力量满溢,最后爆发。
***
今天正是赶集,人满为患,丘吉缓慢地穿行在人群中,阴沉沉地在这些鲜活的面孔上扫视。
这只是非常普通的赶集,可是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看见面前的人脸是扭曲的,眉毛飞到了天上,眼睛瞪得如铜铃,嘴角带着调侃的笑,而笑的对象却是他。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自己身上巡视,像扫描仪一样,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凡发现一丝一毫地不对劲便会冲上来朝他挥拳头,让他滚开。
他心乱如麻,脚步越走越悬浮,他很想开口咆哮,可是清高和孤傲又让他不屑一顾。
所以他的额头浮起密汗,明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右腿,此时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得不搀着桃木杖,像个真正的瘸子一样,寻找着自己的归宿。
直到他看见那群人中迎面而来一个戴着帽子的黑衣人,提着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他的胸窝,他才猛地举起桃木杖去攻击,可瞬间的功夫,他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
他摸摸胸口,没有伤口。
不对,他依旧感觉到危机,有人要害他,并且这个人就藏在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他猛地停下来,惊慌失措地瞪视着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好像要找出那个拿着匕首企图刺杀他的凶手。
直到一阵喧哗,像波浪一样朝着自己扑过来。
他的危机才暂时解除。
声音就在前面不远处。
他定了定心神,快速混入前面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边缘。
人群的中心,是镇上那家最大的超市门口。
他看见师父就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深蓝色道服,身形挺拔如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拎着几个袋子,是买好的物资,透明的口袋中隐约可以看见有很多是丘吉喜欢吃的小食。
但他并不是一个人。
他被大约十几个人包围着,其中三四人举着手机和小型摄像机,镜头几乎要怼到他脸,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闻风而来的自媒体博主或记者,七嘴八舌地提问,声音尖锐:
“请问林道长,最近阴仙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而您作为无生门的传人,不站出来继续协助警方解决阴仙事件和密教残留分子清除活动,反倒和徒弟隐居清心观,还纵容徒弟当众打人,这是不是一种逃避的手段?”
“据说您的徒弟身上有阴仙的力量,作为奉安市特殊事件研究所前顾问,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采取了什么行动?上次奉安市的大事件您的徒弟也参与了对吗?他是否有暴力倾向?是否算危险人物?”
“清心观是否在秘密进行某些违法的宗教活动?”
“道长,您一直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带着明显的诱导,围观的人表情各异,有愤怒的,有好奇的,也有闪烁不定、窃窃私语的。
那些愤怒的自然是长期居住在白云村、和师徒关系较深的,此时都站出来帮林与之拦住这些记者并且企图驱赶,但是于事无补,这些想挖掘到重磅消息煽动舆论的人十分不要命,非是要从当事人嘴里挖出什么来。
林与之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是一贯的平静,甚至有些平静过头,面对那些几乎戳到下巴的麦克风和镜头,他只是微微侧身,试图绕开人群离开。
“哎,道长别走啊!给个说法呗!”一个染着黄毛、举着自拍杆的年轻男人嬉皮笑脸地拦在前面,手机屏幕正对着林与之,“直播间的粉丝宝宝们都说您仙风道骨,我看也就那样嘛,养出个那么凶的徒弟……”
林与之脚步停住,抬眼看向黄毛,他的眼神很淡,没有怒气,却有一种死水般的静,看得那黄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仗着人多,梗着脖子道:“看什么看?说不得啊?你们这些搞迷信的……哎!”
黄毛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自己肩上的指根正在收紧,骨头发出脆响,他吃痛惊叫一声,拿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可是力道停在了某个程度,没有再继续,因为林与之看见了直播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发言,大多数都在说一个意思。
【因为师父也是个暴力狂,所以徒弟也这样】
他喉结动了动,在直播间万人的审视中硬生生地忍下了这般屈辱,放下了手。
黄毛还要再说,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记者模样的人拉了他一把,换上一种听起来客气但其实更加逼人的语气:“林道长,公众有知情权,丘吉的行为已经对社会造成了不良影响,您作为他的师父,有责任澄清,如果他真的身负和阴仙有关的危险力量,更应该交由有关部门……”
“我徒弟什么样,不劳外人置喙。”林与之打断他,丘吉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冷意,“我们师徒只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两个人,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请不要再无端揣则,也不要再来清心观打扰我们清修。”
他说完,再次迈步,然而人群并没有散去,反而因为他的抗拒更加兴奋,镜头紧追不舍,问题更加不堪入耳。
“道长,有人拍到您和您的徒弟在古亭中亲吻,你们是同性恋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林与之突然顿住,死死地盯着那个人,那人还没意识到危险,还附加一句:“您是不是因为和徒弟有这种有违伦理的亲密关系才选择隐瞒丘吉和阴仙的关系的?现在网上对你们的评价是因为你们常年居住在杳无人烟的地方,没接触过正常人,所以恋爱观扭曲了,这种猜测是对的吗?”
丘吉站在人群外围,手指指节发白,他看着师父挺直的脊背,看着那些贪婪、猎奇、恶意的面孔,看着那些闪烁的镜头,耳边是嘈杂的质问。
怒火慢慢浸透四肢,然后被某种东西点燃。
他想起了沙陀罗空间里那些白骨,想起了清心观院子里被践踏的宁静,想起了网上那些刺眼的评论……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拧在一起,最后定格在师父身上。
你在软弱什么呢?
这些不堪入目的话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你不是活了上千年的道长吗?用你的力量教训他们啊?
没听到他们在诬陷你和你的徒弟吗?
没听到他们的问题里带着的侮辱吗?
没看见他们脸上那副事不关己,只为了炒作的狗样吗?
还是说,你也认同这些话?你也觉得你的沉沦是件恶心无比的事?
你到底在沉默什么?!
一股暴戾的冲动冲击着他的理智,视野边缘似乎又浮现出那熟悉的青色纹路,就在他攥着拳头打算上前时,突然一声嘹亮的声音破了这场荒唐的围观。
“你们要什么知情权?是知道别人师徒如何相处,还是知道别人性取向的知情权?”
众人顿住,视线锁定在一个竖着高马尾,穿着长风衣的女人身上,她原本站在最外围,被摄像机对准后,才意气风发地大步迈进视角中心。
她的眉眼透着飒爽的英气,面对众多记者和看热闹的群众,她的笑鲜艳夺目。
这是田满的女儿,田霜。
她应该也是来镇上买东西,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包。
“什么时候一个人的私生活,尤其是情感选择,成了需要向你们这些举着摄像头、连基本尊重都不懂的人澄清的公共事件了?”
那个年长记者试图辩解:“我们只是出于社会责任感……”
“责任感?”田霜毫不客气地打断,扬高了声调,直接盖过全场,“你们的责任感,就是罔顾事实,用耸人听闻的标题吸引流量,就是对着两位与世无争、甚至为这个社会解决过真正危险的道长泼脏水、进行人格侮辱,就是打着公众知情权的旗号,肆无忌惮地侵犯个人隐私,煽动网络暴力。”
她向前逼近一步,明明是个女子,气势却压得那几个男人不由自主后退。
“看看你们问的问题!同性恋、有违伦理、恋爱观扭曲……都什么年代了,还拿着这套封建余孽的裹脚布当令箭?法律承认了吗?道德允许了吗?谁给的你们资格用这种充满歧视和恶意的词汇去定义别人的感情?”
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群众:“还有,在场的各位,有一些是白云村的乡亲吧?林道长和阿吉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清楚吗?他们守着清心观,平日里谁家有个白事、小孩受了惊,他们是不是尽心尽力?他们有没有做过一件伤天害理、危害乡里的事?你们真的相信阿吉和阴仙之间有关系?”
不少人闻言,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田霜重新看向记者们,语气斩钉截铁:“我告诉你们什么是责任感!责任感是在奉安市出现灵异危机、人人畏缩的时候,是林道长和他的徒弟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责任感是他们在解决那些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恐怖事件后,选择默默退隐,不邀功、不宣扬!而你们呢?你们所谓的责任感,就是在一切平息之后,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恨不得把人拉下神坛,再踩进泥里,用你们龌龊的想象和恶毒的言语,榨干他们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带着不可侵犯的正气。
那几个记者被她骂得面红耳赤,不知道是被她凶厉的气势吓到,还是真的感觉到羞愧,那瞬间竟然没一个人再开口提问。
田霜冷笑一声,觉得这些人的攻击实在脆弱,就这么骂两句就缩头了,没意思。
她将黑包往自己肩上一甩,回头看向林与之,对方也在看他:“林道长,回白云村吗?我们一道?”
林与之露出淡淡的微笑,点头。
那些人还真不敢再拦了,瞠目结舌地目送两个人离开。
第123章 焚灯叩天门(4) 徒弟委屈,徒弟暴走……
林与之回到道观的时候, 先在周围走了一圈,确认禁制依旧完好才推门而入。
丘吉已经不在院子里,桃木仗被他随意丢弃在水井边, 而他本人则蹲在道堂里,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与之走进去一看,发现他在修供桌。
那张桌子上了点年头, 四个桌角不一样高,总是摇摇晃晃, 这一看原来是其中一只桌腿和桌面连接处的钉子锈蚀导致松了,丘吉正在用锤子钉新的钉子。
林与之看他将新的钉子像别烟一样别在耳朵后面, 表情认真,没敢打扰他,先去了厨房把采买的东西收拾好,这才又回来继续看他。
他把旧钉子撬出来后,又把新钉子打进去, 可是一锤下去,力道不轻, 钉子头却歪了,丘吉看看师父, 又用锤子另一头把钉子撬出来,取下耳后的钉子,再来一次。
这一次也歪了。
林与之看他有些挫败,终于上前夺过他的锤子,拿起另一枚新钉子,一锤便直直地钉进去了。
“力道要居中,斜一点就会歪。”他一边用锤子将钉子修正, 一边用着温和的语气说。
丘吉看着钉子,笑了:“原来是我姿势不对,我蹲斜了。”
林与之把锤子还给他,丘吉拿起一枚新钉子,打算再钉一次,这次他特意蹲直了,力道居中,集中发力。
可遗憾的是,还是歪了。
丘吉看着师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怀疑我是不是本身就是斜视眼,才会一直走歪路。”
林与之闻言,嘴唇动了动:“不是,是钉子长歪了,我帮你修正一下,你再下锤。”
他帮丘吉修正以后,让丘吉继续,丘吉向师父道了声谢,然后抡锤。
还是歪了。
“你得往正中间敲,不能朝你自己。”
“使蛮力不行,需要用巧劲。”
“你再敲一次。”
丘吉沉默不语,下一秒突然抡锤狠狠地砸在地上,道堂的青石板砖很快出现一条裂纹。
林与之愕然地看他,丘吉猛地站起身走到道堂门口,背对着他,肩膀起伏不定,明显带着克制的怒火。
“小吉,一个钉子而已,耍什么性子?”他的语气俨然变得严厉,盯着地上的锤子,一字一句地命令,“捡起来。”
丘吉回头蔑视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铁锤,挑衅地回:“不捡。”
林与之强压下心中的不悦,站起身面朝他。
“你怎么回事?为师的话都不听了?”
“有什么好听的?谁规定了什么话都得听你的?你只是个老师而已,又不是我的谁!”
丘吉回头瞪视他,林与之眉心一跳,第一次在徒弟眼中看见如此浓烈的戾气,他的指尖蜷住,复又松开,这一次声音变得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低沉。
“我叫你捡起来。”
丘吉也不甘示弱:“我说了不捡!钉子总是歪,那是钉子和锤子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去捡?你只会把不属于我的责任强行推到我身上。”
林与之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眉头皱起:“你今天出去了?”
丘吉很烦躁,没回他,径直迈出道堂,想去外面透口气,可是林与之误解了,他看到丘吉的方向朝着道观大门,心中一紧,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之大,令丘吉备感压迫。
“你要去哪?”
丘吉回头看他,却见师父脸上阴郁的表情,他又看看道观门口那若隐若现的光波,嘴角突然扯出一丝冷笑:“我能去哪?你不是已经把整个道观都布下禁制了吗?怎么,对你的道力不放心?”
林与之愕然,他没想到丘吉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他的手有点抖:“对不起,我并不是想困住你。”
“不想困住我?那你为什么每次出门都要设下禁制?”丘吉眼神阴冷,像是把林与之当成那些前来道观搞破坏的人一样,“口口声声说相信我,行动上又处处限制我,怎么,跟外面那些人一样,认为我是阴仙,会做出危害公众的行为?你是保护我,还是保护外面那些人?”
林与之本不善解释,可面对这样的误解,他还是脱口而出:“外面人的死生和我无关,我是在保护你,密教残留分子还没有消除,他们会利用你的。”
“利用我的到底是谁啊!”
丘吉突然暴怒大吼,声音惊落院里的石榴树,叶落一地,也惊得林与之脸色发白泛麻,一些不好的旧账又被拉上了台面。
丘吉硬生生甩开他的钳制,朝他走近两步,带着扭曲的恨意说:“目前为止,貌似只有你林道长一个人利用过我。”
为了证道、为了觊觎阴仙之力,将丘吉视作自己的威胁捆绑在身边二十多年,长大之后,却又用自己的爱试图暖化他,让丘吉为他献祭一切。
而丘吉自始自终都是被动承受的一方,即使在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之后,还愿意为他上刀山下火海。
“你没有迷失过吗?你没有渴望过阴仙的强大力量过吗?我是怎么对你的?警方抓你,我为你奔前跑后,只为了求你一个清白,你暴露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质问,而是为你抹掉所有可能会被发现的证据。”
丘吉很激动,面色潮红,好像遇到了天大的不公。
“我为你碎骨,为你去死,即使有片刻质疑过,也从没想过同警察一起来对抗你。”
“只因为你是我师父。”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他严辞凶戾,指着道门口那道浮动的金纹,句句凌迟,“你只是把警局的囚牢放到了清心观,替他们关着我,像看守犯人一样,每天施舍给我口粮,然后给我上指导教育课,给我洗脑!”
林与之被他的话刺痛,眼神黯淡:“我的本意不是这样,沙陀罗虽然死了,可是他的势力还在继续寻找阴仙本源,你的印记和阴仙的联系暂不清楚,我只能先把你保护起来。”
丘吉听着他苍白无力的解释,突然枯燥地笑笑,配上他轻佻的表情,这个笑格外讽刺:“好,你说是保护,我信,那你为什么在面对别人的诬陷和侮辱的时候,一句解释都不给?那些人说的那叫什么话你知道吗?你在沉默什么?或者说,你在认同什么?!”
林与之确定丘吉今天的确出去过了,也看见了他面对公众质疑时被动的反应,他张张嘴,喉咙泛酸。
“外界对你的敌意很大,我是你的师父,我万不能再做一些让他们对你加深误解的行为,让他们再来影响你,你需要一个安全安静的环境……”
“别说了!别说了!”丘吉突然嘶吼起来,捂着耳朵往后退,眼眸撕裂般的红,灼灼地瞪视着林与之,“你做的一切都有你的理由!只有我没理!,我也说不出个理来,但是我就是不想再相信你的大道理,凭什么吃苦受累的永远都是我!凭什么当阴仙这种邪门货落到我身上,我就是众矢之的!”
“张一阳那个野道要你防着我,祁宋也在提醒你,网上评论不堪入目,而我还要被你关在这里,整天听你这些华而不实的道理!我做错了什么啊!是不是只要和阴仙沾上关系,我就不能拥有正常的生活了?!”
他彻底崩溃,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地,捂着脸痛哭起来。
这段时间一直强撑起来的坚强瞬间被打破,洪流般涌出来。
“全世界都把我当敌人,我都能接受……可为什么你也把我当敌人?你为什么不能像我对待你一样对待我?你为什么总是像一阵风一样,让人抓不住、猜不透,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瞒着我、让我患得患失?”
“你知道我的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吗?”
他哭得很厉害,破碎的调子在院子里断断续续,已然不连贯,整个人伏在地上抽,动。
林与之的心碎了,他紧紧抱住地上的徒弟,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你相信我,你只是生病了,你所有的情绪都是假的,我们需要时间渡过去,除了公众的流言蜚语,没有人把你当敌人,大家都只是在关心你的状态。”
丘吉的情绪已经到达了高峰,他靠在林与之肩头,感受着自己的泪从眼眶里掉出来,却是冰冷的。
他所有的思绪都像被堵住一样,想不通,弄不明白,像钻进了死胡同,他觉得所有人都要害他,都要利用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世界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
师父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反而帮助这个世界来囚禁自己?
阴仙真的邪恶至此吗?会让所有人忌惮到如此地步?
可是从头到尾阴仙都没有做任何事啊!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的,不都是人类自己吗?
他开始反复想到舒照的话、沙陀罗的话,他们说这个世界需要净化,当阴仙彻底渗透的那一天,就是阴仙被承认的那一天。
如果阴仙常态化,就不会有人认为阴仙是坏的了,大家也不会闻阴仙丧胆了。
是的,阴仙需要常态化,这个世界也需要被净化。
他的泪突然止住了,瞳孔骤缩,从眼眶边缘往内,一股暗红色血流逐渐弥漫,面部的青纹再次扩散,这一次更加明显。
林与之突然感觉丘吉的身体变凉,他偏头,看见他脖子漆黑一片,青纹已经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他所有裸露的肌肤,林与之心中惶恐,右手并指企图去点他的昏睡穴,却在指尖还未触及之时,被一阵力量震开,瘫倒在地。
丘吉扶地而起,血红一片的双目直勾勾地瞪视着他,他的手凭空一伸,靠在水井边缘的桃木仗像是受到感应一样飞到他手中,并且以极快的速度瞬间变成一把锋利的桃木剑。
他没有看地上的林与之,而是面朝道观门口,朝天一划。
巨响之后,包裹着整个道观的禁制瞬间烟消云散。
林与之意识到他想离开,心中的野兽疯一般地窜出来。
小吉不能走,不能让他离开!
他都没发现自己速度会那么快,反应过来时已经挡在了丘吉面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出去!”
丘吉尚且有一丝清明,可那一丝清明也被林与之的做法激怒了,他持剑靠在对方白净的脖子上,只要往前一点,那脖子就会被捅穿。
“不用你管,去哪里都好比留在这里继续被你关着好。”
“你现在需要念清心咒,先把你的戾气压下来。”
“念个屁!”
丘吉再维持不了表面的尊重,骂了一句后就收了桃木剑,绕道而去,却在擦肩而过时,被林与之再次扯住臂膀,这一次丘吉已经完全失去耐心,他扭身挣脱,反手就往林与之的脖子扣,却落了空。
林与之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瞬间就从后面把住了他的肩。
师徒二人虽朝夕相处,可从没有真正交过手,一是林与之不敢使全力,二是丘吉自知肯定打不过师父,所以也懒得试探,可现在不同了,林与之的道力缺损没有完全恢复,而丘吉体内集断骨重组术和残留的阴仙之力加持,林与之已然不是他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林与之明显落入下风,被丘吉的剑气微微击退。
丘吉用剑指着他,最后一次警告:“你再往前一步,我就……”
话没完,他便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桃木剑。
林与之握住他的剑尖,直接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我心软的不行,总是下不去手虐儿子啊喂!
第124章 焚灯叩天门(5) 真正的惩戒
桃木剑刺入皮肉时, 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丘吉的手感受到了这阵颤抖。
那好像是桃木仗在哀鸣。
丘吉那双被暗红血色浸染的瞳孔缩紧,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他看见师父深蓝色的道服前面一片暗红蔓延。
林与之握着剑身的手在颤抖, 血从指缝间流出来,顺着桃木剑一路往下淌, 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声音令人心惊动魄。
“师父……”
丘吉的声音破碎了, 血红的眼底某些东西在挣扎。
那股毁灭一切的暴戾瞬间消散,露出底下那个不知所措的人, 他立马松开了握剑的手,踉跄着上前一步, 想去查看林与之的伤势。
就是此刻。
林与之那双清冷的眼眸在丘吉靠近时突然变冷,左手猛地一扬,缠绕在他腰部的红线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光,瞬间缠上丘吉的手腕。
丘吉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红线已经顺着手腕缠绕,很快就将他双手在胸前紧紧缚住。
这是浸透了鸡血又经过特殊祭炼的法绳, 对阴邪之物有极强的克制力,此刻也困住了丘吉体内暴走的阴仙之力。
丘吉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与之, 刚刚片刻的清醒再次破碎:“你又骗我!”
林与之没有回答,他捂着还在持续流血的伤口,脸色苍白,呼吸却稳得可怕。
他将桃木剑随手丢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向道堂。
丘吉拼命挣扎,试图催动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挣断红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右腿突然剧痛无比, 好像无数虫子在啃噬,竟然硬生生把他的力量压制了,那瞬间他竟然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
“放开我。”丘吉眼中血色重新弥漫,青纹在脸上扭曲,他死死瞪着林与之的后背,低声嘶吼:“我他妈的叫你放开我!”
林与之从道堂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把竹木戒尺。
太阳已经彻底没入山头,清凉的月挂在树梢,院内只有冰冷的暗,他胸前那片血色却刺眼得令人心悸。
他握着戒尺一步一步朝丘吉走来。
丘吉盯着那把戒尺,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夜晚,他捧着它跪在师父面前求罚,师父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心,语气温和地说“你做得很好”。
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温情,所有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把他困在这里,为了用这把戒尺,像教训一条不听话的狗一样教训他。
林与之在他面前站定,看着被红绳捆缚,脸上全是愤怒的徒弟,脸上的表情无比冰冷。
“跪下。”他的声音严厉。
丘吉瞪着他,倔强地挺立:“不跪。”
“我让你跪下。”林与之重复。
“我不跪!”丘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我做错什么了你要我下跪?!本事你就杀了我,像对付那些恶鬼一样,一剑捅死我,省得你整天提心吊胆,怕我祸害别人!”
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没落下,戒尺就先落了下来。
狠狠抽在丘吉的腿弯。
他猝不及防,腿弯处传来剧痛,双腿一软,竟然真的跪倒在地,青石板坚硬冰冷,膝盖砸上去的瞬间让他头皮发麻。
耻辱,从没有过的耻辱。
二十多年来,即使小时候顽劣,哪怕是犯了大错,师父都没有强制要求丘吉下跪。
可现在。
林与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又残忍:“我要打你控制不住心性,轻而易举地让阴仙钻了空子。”
丘吉猛地抬头,想要怒骂,戒尺却毫不留情地抽了下来,打在他的后背,力道太大了,而丘吉右腿痛得厉害,根本没来得及使出道力抵抗,浑身一颤,险些趴下去,他咬紧牙关,将痛呼死死咽回肚子里。
“打你太在乎外界对你的评价,心中不稳,暴气横生。”林与之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一下抽在肩膀,力道重得丘吉整个人往前一倾,双手被缚无法支撑,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眼前发黑。
“打你是非不分,将关心作囚禁,将保护当作敌意。”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林与之自己都记不清打了多少下,戒尺打在背上,肩上,甚至腿上,每一处他没有留手,每一尺都用足了力气。
他好像变得比丘吉还暴戾,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胸口的血越流越多,他的眼眶淌下咸湿的眼泪,心已经破碎成泥。
丘吉能听见竹木撕裂空气的声音,能感觉到皮肉炸开的痛,然后是火辣辣的灼烧感,蔓延全身。
他跪伏在地上,刚开始还试图挺直脊背,可很快就被打得直不起身,趴在地上颤抖,道服被抽破,血痕一道一道地冒出来,冷汗和灰尘混在一起,很狼狈。
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喊一声痛,没有求一句饶恕。
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血红的眼睛瞪得极大,盯着地面的石板。
打吧打吧,把他的尊严和高傲全部打掉,让他像条狗一样再也抬不起头。
这样他就彻底不欠林与之什么了。
沙陀罗说得对,他们都一样。
需要的时候捧着你,忌惮的时候关着你,觉得你危险了,就毫不犹豫地举起戒尺训诫你。
他们还有可能牺牲你。
林与之的呼吸渐渐粗重,他胸前的伤口失血过多,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和丘吉的汗水混在一起。
“最后一下……”他拿戒尺的手染得全是血,险些拿不稳,不知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别的什么,胸口剧烈起伏,“打你不信我。”
这一下,抽在丘吉已经血肉模糊的背上,发出撕裂的声音。
丘吉浑身颤抖,喉头一甜,竟然咳出一口血,喷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他终于撑不住了,上半身彻底趴伏下去,身体微微痉挛。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
透过散乱的碎发,他看见师父染血的衣摆,看见那双鞋停在自己面前,看见一滴温热的水,混着血,从上方掉落下来,砸在他眼前的地面上。
他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脸。
他不想看。
他只怕看到那张脸上,还是那副冷静的、居高临下的、审判般的表情。
林与之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时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小吉。”
丘吉原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这句称呼,才低低地嗤笑一声。
林与之的戒尺砸在了地上,他看着眼前皮开肉绽、全是血迹的徒弟,像是猛然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去触碰他的头,却被丘吉用仅有的力气偏头躲开了。
“小吉。”他感觉脸上都是热泪。
“你打够了吗?”丘吉蜷缩在一起,眼神埋在一堆乱发中,声音平静如常。
林与之抖了一下。
丘吉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仰头看他,那张惨白无暇的脸让林与之心惊肉跳。
“总有一天……”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我会让你后悔。”
林与之站在原处,胸前的伤口剧痛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
张一阳和祁宋接到了林与之的消息,第二天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清心观。
上山途中,他们也看见了周围环境的变化,张一阳还感叹:“老林那人还挺浪漫啊,这无人坡打理得跟个旅游景区一样。”
祁宋没说话,一门心思往山上去,林与之从来不会主动联系警局,倘若有什么事,会直接去奉安,这还是第一次用丘吉的手机联系他,指名道姓让他和张宝山前来。
张一阳到达道观外看到那个倒扣的禁制,眼神变了变,祁宋注意到他的神态,问他:“怎么了?”
“呃……没事。”
张一阳挠挠头,眉头却皱上了天。
推门进入道观,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有一大摊血迹,他的桃木仗被随意丢弃在院子中央,旁边还有一把破碎的戒尺,二人惊愕不已,互相对视一眼。
张一阳巡视一圈,在开敞着大门的道堂里,看见了林与之。
对方像一棵枯萎的树,盘腿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三清神像,深蓝色的道服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血渍,张一阳心惊肉跳,三两步便到了他跟前。
这一看更加心悸,这道士的脸色差的要命,嘴唇泛紫,胸口还有一大片已经凝固的暗血,可当事人还浑然不知,茫然无措地看着神像,似乎在祈求庇佑。
“老妖怪!别告诉我你们师徒已经互相厮杀了一遍了?”张一阳嘴上嫌弃,却立马蹲下身,将手覆在他胸口前,想替他治疗,可这一摸便发现伤口已经复原了很多了,只是血流得太多,所以他才看起来脸色差。
祁宋在道堂和院子里环视一圈,没发现丘吉的身影。
“林道长,丘吉呢?”
林与之眼珠动了动,缓缓看了看张一阳,又看向祁宋,最后回头,停留在堂屋处。
张一阳和祁宋对视一眼,立马往堂屋去,这一看,两个人的心顿时麻了。
丘吉的房门被贴满了符纸,还上了好几条手腕粗的铁链,紧紧锁着,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都出不来。
林与之默默地跟到了他们身后,平静地看着那扇被他亲手锁上的门。
张一阳感觉到窒息,也有些疼痛,喃喃自语:“喂,是不是做得太过了,那小子还是很懂事的。”
林与之没说话,去拿了钥匙,一根一根地打开锁链,然后推开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顿时扩散出来,张一阳顿住,愣愣地看着房间里一片狼藉。
木榻被劈得稀巴烂,书架、法器、花瓶全都被掀翻,像垃圾一样遍布满地。
张一阳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鼓起来的身影,大步一跨便到了跟前,丘吉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身体包括头都捂严实了,一点气息都没窜出来,张一阳碰了碰被子,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喂,小子,还好吗?”
没有回应。
张一阳干脆一把掀开被子,这一下,他和祁宋顿时傻眼了。
丘吉浑身上下都是戒尺留下来的伤,伤口翻开,露出里面红鲜鲜的嫩肉,血染红了他的灰色道服,还有他那张漠然的脸,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侧身朝里躺着,眼神直勾勾盯着虚无。
张一阳想到不久前,这个青年还混在警察堆里跟人嬉皮笑脸,那样阳光明媚,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光芒都照在了他身上,可现在这些光芒全都暗淡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虽然丘吉不是他的徒弟,可这一刻,张一阳却感觉到肉疼,婆婆妈妈地念叨。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啊老妖怪,你做的太过了啊,怎么能这么做呢?他已经很懂事了,这不是他的错啊!”
说完他自己鼻头酸了酸,好像是自己的小孩被打了一样。
第125章 焚灯叩天门(6) 往事不堪回首,偷窃……
林与之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框靠外的位置,听着丘房间里的动静,宛如一座石像。
张一阳絮絮叨叨的抱怨和指责他都听在耳朵里, 可却没有一句反驳。
祁宋看着丘吉的惨状,又看到将自己隐匿在门后, 连踏进一步勇气都没有的道长,心中自有领会, 他用手背碰了碰了张一阳,示意他们先出去。
院子里那摊已经发黑的血迹, 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青石板上,刺得张一阳眼睛生疼, 他烦躁地踢飞脚边一颗石子,看着它地撞上井沿,又掉落在地。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林与之做事向来沉稳有数,怎么会干出这种事的?他明明比谁都清楚, 丘吉体内的东西根本不是简单的戾气或心魔,那是阴仙作祟, 和这小子的本性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与之这个老糊涂,是真不知道, 还是在自欺欺人?
祁宋沉默地靠在廊下墙壁上,抬头看向林与之,目光锐利如刀,他并不知道丘吉目前体内的状况,也不是修道之人,感受不到那些玄乎的力量,但他能嗅到危险和绝望的气息, 他知道事情一定比他想的要复杂。
林与之站在两人中间,背对着道堂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门,清晨的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竟透出一丝凄凉。胸前的血触目惊心,脸色也白得不成样子,只那双眼睛,被一层伪装出来的冷静罩上,但罩子深处,是正在疯狂翻涌的岩浆。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仅是他,更是丘吉。
“我无计可施了。”林与之开口便是这句话,就像是从胸部吐出来的一样,带着疲惫和疼痛,“叫你们来是有要事相求。”
“求?”张一阳像被踩了脚一样,扭过头,带着些许讥讽,“林大道长也会说求字?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你先别扯这些虚的,告诉我,里面那小子……”
他拇指指向身后紧闭的房门,声音激动得发颤。
“还有个人样吗?你对他做了什么?打成那样?当他是什么?邪祟吗?啊?”
他见过丘吉碎骨重组的惨状,知道他是吃了多少苦头才能如此完好无缺地站在林与之面前。
那朝夕相处的半年,他看见他醒过来就掉眼泪,睡过去就抽搐,梦里喊的全是师父。上药的时候明明疼得要命,却还能张嘴和张一阳扯家常,但张一阳知道他不是在扯家常,他只是装的轻松一点,让张一阳没有那么大压力。
有时候疼得厉害,他便喝酒,一口一口烈酒往下灌,焚烧掉自己的神经,就感觉不到身体的痛了。
张一阳原本对丘吉没什么感情,最多也就回报他的救命之恩,可是同吃同住半年,他却渐渐对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产生了敬佩。
连他自己都受不住断骨重组术中将骨头全部打碎重组的痛,这人却咬牙坚持下来,还能躺在那谈笑风生,一副指点江山的沉稳样子,明明内心因为师父的欺骗、弟弟的离世无比痛苦,却还能在张一阳端着饭过来时,笑着打趣他,张天师像个仆人。
张一阳不太理解他怎么能如此豁达,一次打游戏的时候,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嘴:“等你恢复了,啥时候找你师父复仇去?”
他的关注点都在屏幕上,压根没回头看他,身后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这小子不会再回答,那清润好听的声音偏偏又在他过关卡的紧要时机猝不及防的响起。
“我不会找他复仇的,我跟他没仇。”
张一阳嗤笑一声,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关卡,回头懒洋洋地看他:“不是他,你压根不会跟阴仙这鬼东西对上,也不会吸收阴仙之力,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不找他复仇?难道还找他谈恋爱去啊?”
丘吉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躺在床上,周围全是药香味,他看见窗外有鸟在叫,窗帘把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可还是透过缝隙涌进来一丝阳光。
他开口时,地板上的阳光动了动。
“可如果不是他,我应该也已经死了。”他回想起师父第一次进自己家门时,在他印象中的那张脸,明明是笑着的,底下却藏着漠然,“我妈死得早,是我爸把我拉扯大的,六岁身患重病,周围的人都以为是传染病,都离我们远远的,我弟也被他爸关在家里不准他和我接触。”
“我家并不是很有钱,我爸得下地劳作,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一个人,那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整天躺在床上,感受着极端的冷和极端的热,思维迟钝,就想着快点死。”
“师父在那种时候出现,就像我人生的一束光。”
他微微哽咽,继续说。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把我带去清心观,而是在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丘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林与之虽然是个成年人,可和他接触过的所有长辈都不一样,他会在丘吉蹲着看蚂蚁搬家的时候,也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看了这么久,有最喜欢的那只蚂蚁吗?”
丘吉愣了愣,回头看他,表示不解:“蚂蚁都长得一样,哪有最喜欢的?”
林与之清淡的笑笑,撩开道服下摆,学着他的样子蹲在他身边:“可在蚂蚁的眼中,人也都长得一样,你却能分辨得出,蚂蚁也是一样的,只要你真心喜欢它,就一定会认得他。”
丘吉似懂非懂,还真信了林与之的话,继续低头看蚂蚁,半晌后,指着一个脚看起来更长一些的黑色蚂蚁说:“我喜欢这只,它很勤快,一直在帮其他蚂蚁搬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