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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我好想你

如今南方发展迅速, 南下打工淘金的人络绎不绝,可以说只要肯吃苦,多少都能混出点名堂。

但这个世界上的机遇, 往往和风险呈正相关, 有人相信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就有人更愿意守成。当巨大的信息和新鲜事物即将扑面而来,部分人的反应或许和骆淑慧一样, 并非想要赚得盆满钵满, 而是害怕受骗上当。

别说骆淑慧了,即便是骆窈这个“过来人”, 要去南方发家致富的话, 还真未必能成功。

一是能力受限,二是吃不了这个苦。

刚穿过来的时候,骆窈无比庆幸落到了薛家,能住得上楼房,将一大家子养活得体面,在如今已经能算得上富庶,但她毕竟从三十年后来,过过繁华的生活, 吃穿用度无一不奢侈。

而且不单单是钱能解决的事情, 科技的差距同样存在, 生活的便捷度下降,娱乐方式乏善可陈, 用以后的话说,大概就是“消费降级”。

她着实适应了很久很久。

然而从“先过个渡跟他们打好关系再要钱”到“闲着也是闲着找个工作打发时间”再到“他们也没几个子儿想花钱还不如我自己赚”,直至现在,自己心态上的转变好像出乎意料, 又似乎自然而然。

消费水平虽然不可同日而语,但生活质量也未见大打折扣。

只因生活简单却充实,精神富足丰沛,有时候一块钱的快乐可以胜过千万,不过有一点不变。

那就是欲望。

真要有一块钱和千万块同时摆在自己面前,心思往何处飘不言而喻,只不过如今骆窈找到了一个更好听的名词,那就是上进心。

——对可得的财富始终保持一种发展的意愿和努力。

“这话说的没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金钱是生活的保障,是物质基础。像咱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努力工作就是为了最实惠的东西,谁不想过上好日子呢!”

自从搬进单位宿舍,涂涵珺就像回到山林间的小鹿,恣意撒欢,性格都活泼了许多。她运气好,分到一间夹道尽头的屋子,虽然空间小,但只有两个人一起住,自由度反而更大。

她的舍友便是当初一同参加实习面试的娃娃脸,叫做叶玲玲。人如其名,机灵伶俐,也爱交朋友,有时候骆窈午间休息会去她们宿舍挤一挤,三人经常聊些天南海北的话题。

这会儿听叶玲玲这么说,涂涵珺开口道:“但人生的价值不以物欲而实现。”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得不到温饱的时候何谈理想和追求。”叶玲玲说,“再者说了,崇高的理想固然伟大,但财富利益为什么不能成为追求?”

骆窈坐在一旁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听她掉书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要说庸俗,那咱就是甘愿庸俗,左右人生七八十年,放到历史长河中只是沧海一粟,活得痛快就很值得。”

最后一句端起了播音腔,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骆窈和涂涵珺都笑起来,涂涵珺故意皱眉道:“你敢说自己的条件谈不了理想和精神追求?”

叶玲玲有些口渴,端起搪瓷缸说:“那是我幸运,咱们都幸运,可是未来发展你我都难以预料,就说这两年物价飞涨得这么快,以后养活自己乃至养家的成本势必提高,还要备下不时之需。时代不同起点不同,生来就大富大贵的自然无需考虑,但就我们,你敢说钱能有够花的一天?”

见涂涵珺没有反驳,叶玲玲又看向骆窈。

骆窈煞有其事搭腔:“不能。”

“你看。”叶玲玲咕嘟咽下一大口凉白开,缓了口气继续,“咱们不偷不抢不贪得无厌,正大光明劳动致富,爱财也能挺起胸膛,该难受的应该是那不上不下的半吊子。”

“进一步吧觉得钱财乃身外之物,退一步吧又不乐意两袖清风,你要他稳稳当当地安于现状,心还定不下来,总之就没有满意的时候。”

涂涵珺揶揄:“你不是少儿节目的播音员么?人生感悟这么深刻啊?”

叶玲玲傲娇地轻哼:“多听多看多思考,岗位无法局限思维,一听你就思想狭隘。”

“嘿——”涂涵珺也较上劲了,学她的语气说道,“你难道没听过么,‘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叶玲玲:“人类不思考,棺材里睡大觉。”

涂涵珺:“你这么有上进心,应当走在时代浪潮的最前端,抛去固守的铁饭碗,下海打拼,还能为新时代建设贡献力量。”

叶玲玲:“上进不是冒进,爱财也要量力而行,我没有经商头脑,全凭脑门儿发热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更不能轻易放弃大学四年的努力和国家的栽培。做好我的本职工作,同样也为社会建设做出了贡献。”

“那你就是纸上谈兵!”

“说了你思想狭隘,稳扎稳打也是敛财方式。我没有抱怨或偏心鼓吹任何一种职业,仅个人而言,工作消磨热情,而对财富的追求能激发我对工作的热情,这是良性循环而非此消彼长,任何岗位都有其价值,都能发光发热!”

“所以,你还是抱持精神追求!”

“两者并不矛盾!”

“……”

两人玩笑也有,认真掺半,骆窈静静地看着她们似闹非闹的激情辩论,没有发言。

许是感觉到了她的沉默,涂涵珺和叶玲玲忽然打住,后知后觉地看向她:“奇怪,这话题明明是你挑起来的,怎么变成我俩在这儿争论了?”

闻言,骆窈无辜地耸耸肩:“其实我只是想问你们,下班要不要一起去买彩票?”

涂涵珺和叶玲玲几乎异口同声:“当然去!”

气氛有几秒的空白,她们定定地看着对方,接着同时破功,笑得见牙不见眼。

……

新节目的前期准备已经差不多完成了,考虑到节目的整体调性以及相关领域的熟悉度,最后决定让林蕊独立主持。

她的业务能力确实很强,骆窈没有什么异议,只是有些庆幸当初听从了胡主任的意见,没有直接调过来。

今天下班早,骆窈和涂涵珺在一楼等了会儿叶玲玲,下班的同事们路过都会说上一句。

“骆窈,你怎么想出来的广告词,我上回在录音间听了两遍,回家以后整个脑子跟卡带一样,怎么忘都忘不了。”

“是啊,现在我去街道小卖部买喝的,人家问我要什么,我跟背顺口溜似的就念出来了!”

“骆窈,要不你到我们广告部来吧,有你在,来找咱们台投放广告的说不定能翻番。”

“这话可别让曾部长听见。”骆窈认真地开着玩笑,“我怕为了抢我,他会和我们主任打起来。”

众人哈哈大笑,又打趣了几句才离开。

“这下沈家的饮料厂算是在燕城打出名声了,你说他们会不会追加赞助费啊?”涂涵珺比了个数。

“美的你。”骆窈轻笑,“有那个成本,他们就直接投放在电视台了。”

“别唱衰嘛,咱们的性价比还是很高的。”

“说什么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叶玲玲张开双臂,从后面搭上两人的肩。

涂涵珺道:“说咱们仨谁的运气好点儿,能中个大奖。”

“那还用说,当然是我和骆窈了。”

“为什么?”

叶玲玲记仇地摆出一副凶相:“你不是崇尚精神层面的追求么?怎么能染上铜臭味。”

涂涵珺抬手要打她:“叶玲玲!”

两人绕着骆窈玩起了老鹰捉小鸡,不时有同事和领导路过,投来瞧热闹的视线,骆窈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再不去人家都下班了。”

“等我等我!”两人连忙追上来。

叶玲玲整理了下衣服,想起什么又道:“你们有中意的号码吗?”

闻言,骆窈扬起眉梢:“我啊……”

走出电台大门,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定的瞬间,她瞳孔微缩,眼睛呆愣地眨了眨,呼吸都有些凝滞。

涂涵珺推推她:“窈窈,纪同志。”

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骆窈来不及做更多思考,三步两步地跑下台阶,朝那人飞奔而去。

太阳西沉,正是天边晚霞晕染得最漂亮的时候,水彩似的霞光向周边散开,最淡处透出浅浅的粉。

男人修长挺拔,如一棵青松,身上镀了一层柔晕,虚化了周边所有景色。

几十米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远,她能听见风从耳边掠过,车铃清脆,鸟鸣呖呖,还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动着鼓膜。

强大的思念如烈酒后劲汹涌而至,骆窈一口气飞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裙摆在半空中扬起,又缓缓落下。

四个月了,冬天早已过去,连春天都快要告别。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她忘记一个人,甚至重新喜欢上一个人。

她埋在他的颈侧,感觉自己被他的体温和气息包围,才像是有了实感。

“终于回来了……”

略带哽咽的声音里还有娇气的埋怨和浓浓的眷恋,纪亭衍只觉心尖发颤,声音变得干涩:“对不起……”

骆窈重新站好,目光像黏在他脸上,一眨不眨,看着他漆黑深沉的双眸,眼中蔓延出一股热意,微微撅起嘴说:“我才不要听这个。”

纪亭衍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抚摸着她的脸,指尖在眼下扫过,俯身吻住发红的眼尾。片刻后,他手臂收紧,将人深深拥入怀中,贴在她耳畔低哑地开口:“我好想你。”

不远处的涂涵珺和叶玲玲露出艳羡的表情,涂涵珺挽住叶玲玲的胳膊,笑叹道:“看来人家今儿个收到了精神层面的满足,走吧,咱俩一起去做发财的美梦。”

第82章 你拒绝也没用

夜晚将至未至, 天光残余,走在路上的行人闲适悠哉,有人骑着崭新的永久牌经过, 车轮间的辐条泛动着微光, 好似清风荡漾湖面时的波纹。

放学的少年人追逐打闹, 提着菜篮的大娘匆匆赶回去做饭,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时不时叫卖两声引来注意, 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敌不住孙子的拉扯, 从兜里掏出布包,颤颤巍巍地翻出钱。

一切再寻常不过。

春末夏初, 芍药盛放, 风姿绰约的月季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无人经过的小角落里,一对青年男女正忘情拥吻。

头顶树影摇晃,傍晚的微风悄悄窥探,男人高大挺拔,将女人的身影遮住,空气被热烈的情意填满,呼吸频率听得人耳朵发烫。

释放了几个月的思念, 他们吻得难舍难分, 好不容易有了停歇的迹象, 仍是头靠着头,鼻尖贴着鼻尖, 情不自禁地一下下啄吻。

骆窈摸着他下巴冒出的胡茬,不知道这人赶了多久的路,嘟囔道:“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回来要转好几趟车,我怕路上耽搁让你多等, 本来到车站的时候要打给你,又想着你应该正好下班,干脆直接坐面的过来。”

骆窈捏住他的耳垂:“万一我出差不在单位呢?”

纪亭衍吻了吻她:“那会儿没想这么多,好在我运气不错。”

骆窈轻笑,胳膊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又亲了上去。

滚烫的唇,滚烫的舌尖,滚烫的气息交织缠绕,此时此刻他们密不可分。

直到天际收拢最后一丝光,夜幕完全降临,被咬了一口的月亮藏着云层后面,透出朦朦胧胧的清晖。

两人十指紧扣走在路上,骆窈心情雀跃,蹦蹦跳跳地跨过一个井盖,眉眼弯弯地回头看他,唇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我姐说虽然你人没到,但该有的红包不能少,等你回来还是要把礼金补上的,没关系,到时候我站你这边,不让她坑你。”

“周姨上个礼拜买彩票中了奖,二十块钱呢,运气真不错!这两天买十张好像能送一块香皂。”

“儿子现在可记仇了,上回我说好要带它去公园玩儿,结果临时来个采访忘记了,它足足两天不肯让我抱。”

纪亭衍被她的表情可爱到了,温和地笑笑说:“那我的情况估计更严重,走之前答应给它做个新玩具,现在估计都不认识我了。”

“很有可能。”骆窈幸灾乐祸地哼哼,“小孩儿不都这样吗?要是长时间不在身边,就算你是亲爹都认不得。”

“如果我没记错,它应该快成年了。”

骆窈不置可否:“唔……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在父母眼中,孩子不管多大都是孩子。”

晚风吹扬发丝和裙摆,她眸光熠熠,好心情由内而外地透出来,纪亭衍眉眼舒展,一颗心像是化在温水里,浑身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轻轻道:“你说得对。”

骆窈看了他一会儿,停下调皮的脚步,走回他身边抱住他的胳膊,幽幽地开口:“长时间不陪女朋友也是不行的。”

纪亭衍神情一滞,刚要开口,就被骆窈抢先道:“你的工作我能理解,要你保证这个也不现实,不过……你得答应我另一件事儿。”

“什么?”

骆窈仰头看他,笑容里藏着狡黠,眸光流转:“晚上我不回家了。”

说完立马又添了句:“你拒绝也没用,今天我就是要和你待在一起。”

纪亭衍睫毛微颤,心被蛊惑地乱跳两拍,深邃的眼睛映出她的模样,良久,他才微微叹了口气,妥协道:“总得先吃饭,这么久没回去,家里可没有吃的。”

闻言,骆窈粲然一笑,拉着他的手往前跑:“走!”

……

半路找了个公用电话亭,骆窈拨通家里的号码,接电话的是薛宏明,听她说晚上不回来,淡淡嗯了一声,然后道:“住宿舍?哪个同事,你把号码和名字留给我。”

骆窈跟他说了涂涵珺的传呼机号码,挂断以后又打给涂涵珺对了一下词,那姑娘在电话另一头啧啧打趣:“我妈最近问我,是从哪儿学来的叛逆,你觉得呢?”

骆窈呲她:“青春期延迟了吧?”

“这话说的,好像在夸我又好像不是。”涂涵珺咯咯笑了两声,“不跟你说了,我跟叶玲玲明天打算去爬山,得收拾东西去。”

挂断电话,骆窈瞥见纪亭衍欲言又止的表情,抬起下巴道:“说话算话啊,不接受后悔和反驳。”

纪亭衍眉梢微动:“你刚才说谎的时候,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像拐带别人家女儿的不良人士。”

“你说反了,应该是我拐带你才对。”骆窈挤眉弄眼。

“阿姨该睡不着觉了。”

“那你就多余担心了,我妈在南方出差呢。”

纪亭衍皱眉:“趁家长不在家拐带她女儿的不良人士。”

骆窈笑出声:“写剧本呢?”

吃完饭已是八点多,春新路的老人睡得早,几个小年轻骑着自行车路过,故意不停地拨动车铃。偶尔有跑到人家家里看电视的住户走出来,摸着黑骂一句坏掉的路灯。

不知道哪扇窗户传出催促小孩儿写作业的怒吼,嗓门盖过了院门推开的吱呀声,以及隔壁王爷爷家电视机里炮火炸开的动静。

几个月没来,这里竟然没有失去人气的陈旧感,连墙边的杂草都干干净净。

纪亭衍露出一丝惊讶,偏头看她:“你来过?”

“嗯。”骆窈哼声,“你这么久不回来,我只能睹物思人咯。”

说完,她拿过他手里的行李,自顾自道:“厨房好像还剩下一点儿煤,你去烧水洗洗,我看看柜子里有没有能换的衣服,记得上次应该洗了一些……”

纪亭衍瞧着她欢快的背影,勾唇笑了笑,朝厨房走去。

剩下的煤不多,纪亭衍匀了半壶开水留着喝,剩下的兑了一大桶给骆窈,自己就着凉水收拾了一下。

屋内的骆窈正在整理房间。

地毯之前没有清扫,全被她卷到了墙边,床单被套早就收起来了,将床板擦一擦铺个草席就可以,衣柜里放了一块香皂,衣服拿出来还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包放着吧,你先去洗,待会儿水凉了。”男人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浑身清清爽爽,头发上的水滴下来,顺着脖子滚了一圈,没入衣领中。

骆窈看得心动,踮起脚亲了一下,还夸张地发出“mua”的声音,纪亭衍好笑地拍拍她。

其实今天她真没打算做什么,只是很多事情本就不能完全预料。

先是抱抱,然后亲亲,肌肤相贴温度上升,衣服才刚发挥作用就失去了阵地,骆窈以为他是松了口,谁知答应了过夜,就只是过夜而已。

她忽然想起年前看见的那份体检报告,勾住他的脖颈问:“你之所以去做检查,难道不是因为做好了准备么?”

纪亭衍贴在她耳边平缓呼吸:“以防万一,万一哪天我把持不住,至少不会给你带来别的伤害。”

“你有遗传病?还是不行?”骆窈故意道。

纪亭衍好气又好笑,咬了下耳朵,一字一句说:“健康,正常,适合婚育。”

“真的?”

“你要相信科学。”

“那不就行了。”骆窈盯着天花板,顿了顿,小声道,“要不我也配合你去做个检查?”

纪亭衍没听太清楚,直到脑子本能地过了一遍,心头忽然一跳,撑起身子看她:“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骆窈眨眨眼,“我说哪天带家里人都做一次全身体检,吴教授不是说过么,一蛊司的预防胜过一磅的治疗。”

闻言,纪亭衍肩膀一松,眼中的情绪褪去,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嗯,确实有这个必要,尤其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这个年纪,早发现早治疗。”

骆窈拍了他一下,纪亭衍回过神来,抱歉地笑笑:“我说错话了。”

他躺下来,骆窈立刻钻进怀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好想你。”

纪亭衍抱紧她,吻住她的额头。

骆窈眼皮耷拉下来,一改白日的明事理,抱怨道:“非要你去么?就不能让别人去?当兵还能每月通一次电话呢,大不了我也签个保密协议,不往外说就是了。”

言罢,她又叹了口气:“我就单纯发个牢骚哦,你左耳进右耳出就好了。”

“我这么想,别的家属肯定也这么想,每个人都想和家人待在一起。唉,谁让我男朋友这么优秀呢,我想为国家做贡献国家还不要呢。”

纪亭衍听得心尖发疼,又愧疚又感动,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倏地笑出声,下巴抵在她的头上,捏了捏后颈:“这么有觉悟的同志,谁说国家不要你?”

骆窈拉开一段距离,抬头看他:“只是有觉悟吗?”

纪亭衍心领神会:“有能力,有本事。”

“还有呢?”

“孝顺且有主见,善良但不软弱,乐观而识时务,自信又不傲慢,胸怀坦荡,内心坚定。”

“还有?”

纪亭衍想了想:“漂亮?可爱?魅力四射?”

骆窈忍笑板起脸:“这么不确定的语气,我不漂亮吗?”

纪亭衍认真道:“我只是觉得这些词汇远不够形容你,但一时找不到更贴切的。”

“油嘴滑舌。”骆窈轻哼。

时间真能改变人啊,谁能想到纪亭衍同志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不对,骆窈暗忖,这可是我的功劳。

只是想起他刚才的话,心神有一瞬的恍惚,顿时茫然道:“我在你心里,真有这么多优点?”

纪亭衍漆黑的眸子里闪着星点般的微光:“不止。”

她让他知情懂爱,被挂心、被回应、被接纳,学会如何对一个人心动,对生活有温度,对未来有期待。

他曾不止一次庆幸过,自己能有这个运气遇见她。

骆窈心头震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鼓噪的情绪,低声呢喃:“是我幸运才对。”

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骆窈抚上他的脸,轻声哄:“睡吧,赶了几天路肯定很累。”

车上的条件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再说还走了好几段山路,身体确实已经给出疲劳的反应,纪亭衍应声,很快闭上了眼。

半晌后他又抬起眼皮,瞧着她那双干净明亮的眸子,温声道:“不睡?”

“我还不困,看着你睡。”

今天情绪波动太大了,她的精神颇有些亢奋。

“那我陪你说说话。”

“不用,你快睡吧。”骆窈抬手遮住他的眼睛,“江湖规矩,更晚睡的人可以给对方一个吻,晚安吻。”

纪亭衍失笑:“谁定的江湖规矩?”

“我。”

“那我更该等你先睡了。”

“不行,谁定的规矩谁晚睡。”

“这么专断?”

“江湖险恶。”骆窈轻轻吻了他一下,“你只能乖乖从命。”

纪亭衍唇角翘起,阖上双眼:“好。”

几息之后,骆窈慢慢拿开手,放轻呼吸观察他的睡颜,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

许是心里得到了安定和平静,没过多久她便感到困意袭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昏黄的灯光洒在女孩的脸上,安静柔美,叫人的心也跟着柔软,纪亭衍睁开眼,轻手轻脚地起身拉下灯绳。

屋内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落女孩肩头,莫名有一种静谧又圣洁的美感。

纪亭衍慢慢躺好,小姑娘似有所感地发出几声近乎撒娇的呢喃,然后蹭进了自己怀里。

纪亭衍眼底一片温柔,伸手将人抱住,低头落下一个吻。

“晚安。”

……

翌日,阳光正好,骆窈早就养成了生物钟,即使今天不用上班,到点也先走了个形式睁开眼。

入目的场景有些陌生,感觉到自己被人抱着,她抬起头,脑子像是终于卡准的齿轮,慢慢转动了思考。

对,纪亭衍回来了,昨晚他们一直在一起。

她缓了一会儿,等所有细胞都渐渐苏醒,才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以便自己能更好地端量他。

男人骨相优越,五官线条算不得精致,但一笔一画都恰到好处,干净,疏朗,即使不苟言笑也不让人觉得傲慢。

他晒黑了一点,眉骨处有一道不易察觉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手指摸上去带来些许粗粝的摩擦感。

骆窈手指往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然后是有些红肿的唇瓣。

她翘了翘嘴角。

忽然间,男人的眼皮动了动,紧接着,漆黑的眸子里闪过懵懂、怔愣、恍然、笑意,他低低开口,刚睡醒的嗓音还有些哑:“什么时候醒的?”

“和你一样。”

满是阳光的日子,不用上班的日子,爱的人在身边的日子。

骆窈不禁想,多么美好的一个早晨。

“今天放假,你不用回所里吧?”

纪亭衍难得懒倦,揽人入怀,鼻音有点重地嗯了声:“再睡会儿,一起回家属院。”

骆窈点点他的鼻尖:“不回去。”

纪亭衍挑眉。

“我让涂涂跟家里说,今天和她们一起去爬山。”

“所以?”纪亭衍的笑容里有些无奈,对自己不断妥协的无奈。

骆窈亲了他一口:“所以,你今天的时间还是我的。”

说完又假模假样地懊悔:“我没有刷牙,你不会介意吧?”

纪亭衍闷闷地笑起来,胸腔都微微震动:“没刷牙会怎么样?”

骆窈眯起眼,以为他要说什么科学知识,扯出一大堆细菌名称,凑过去又亲了亲,道:“会被我亲两下。”

“那我介意。”

闻言,骆窈瞪眼。

纪亭衍眉眼含笑地补充:“因为两下不够。”

言罢,他捧住她的脸,吮住唇瓣,交换了一个深入又绵长的吻。

厮磨了一阵,两人终于起床洗漱,幸而昨天骆窈早有打算,打包回来两盒点心,简单填饱肚子之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带荷叶边的裙子换上,和纪亭衍一起出了门。

巷子里王奶奶正在扫地,听见动静好奇地转过身,见是他们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随即又疑惑道:“阿衍,窈窈,你们怎么……”

纪亭衍牵出自行车,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清早和窈窈看日出去了,想起车还留在这儿,特意过来取,明儿也好上班。”

“看日出?那得起多早啊?”王奶奶敛眉道,“这么早过来还没吃饭吧?来来,到奶奶家里,粥还热乎着呢。”

骆窈开口道:“不用了奶奶,我们要赶早场电影呢。”

“你们这些小年轻,怪能折腾的。”王奶奶笑着摇摇头,“折腾点儿好,不过再怎么样也得吃早饭呐,不然胃落下毛病,老了可不好受!”

“听奶奶的!就在这儿等!奶奶去给你们拿俩馒头,路上带着吃。”

话音未落,人已经利索地进了院子,骆窈和纪亭衍相视一笑,纪亭衍问她:“想看电影?”

骆窈耸耸肩:“随口一说。”

其实两个相爱的人在一块,不用什么特殊的安排,手牵着手散步都是一种乐趣,等到兴致上来了,自然就会产生新的想法,比如滑旱冰吃东西,或是逛街买衣服,还可以去公园里赏花,租一条小船欣赏湖光,骑着自行车从坡顶往下,感受速度带来的凉风和自在,甚至就安静地坐在长椅上,肩抵着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在某个对视的瞬间微笑,接吻。

骆窈的心像放飞在空中的风筝,畅快又美妙。

……

站在图书馆的大门前,两人一时都没有动作,纪亭衍问:“怎么突然想到来这儿?”

骆窈莞尔:“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先进去再说。”

熟悉的二馆五层,指引的招牌上写着熟悉的自然科学类、社会科学类、艺术类,骆窈穿过一排排的书架,空气中的尘土味,书籍的油墨味和霉味交织在一起,还掺杂了些许熏蒸后留下的药味,反复萦绕在鼻尖,汇聚成一种特有的年代感。

她撩起眼皮,穿过书架看着男人认真的面孔,热烈的情感归于平静,化作绵长的爱恋。

她的心动是突然发现,却不是突然产生的,所有过往经历都有迹可循,只是当局者迷,她以为自己分得清楚,精心谋划,殊不知可能一个眼神就早已埋下了种子。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纪亭衍从书中抬头,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骆窈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双脚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隔着书架对他弯起眉眼。

一道光线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的笑容格外耀眼,纪亭衍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光束中漂浮的微尘,轻快又欢乐地摇曳着。

“怎么了?”他问。

骆窈压低音量,用气声悄悄地说:“阿衍哥,给你三秒钟时间考虑。”

“要不要和我结婚?”

第83章 很空

“要不要和我结婚?”

话音落地, 骆窈见男人似乎被炸得有些恍惚,很好心地掰手指开始数:“一……”

“要!”

他的声音有点大,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纪亭衍这才回过神, 眼睛亮得像星子, 胸膛随着一个深呼吸来回起伏,朝其他人微微颔首, 投去抱歉的视线, 然后小声对她说:“等等。”

骆窈便站在原地没动。

男人绕过书架来到她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往外走, 骆窈亦步亦趋地跟着, 直到发现他带着自己到了七层的阅览室,掏出借书证申请小隔间,心中像燃起一支小小的仙女棒,散开白金色的烟火。

他果然懂。

骆窈见过各种各样的求婚,唯美的、浪漫的、奢华的,鲜花气球是基本配置,阵势大的拿跑车游艇飞机压场,又或者买下最大的广告屏, 怎么高调怎么来。

她鄙夷过, 也羡慕过, 后来渐渐明白,无论是奢侈还是简单的用心, 都是为了给彼此留下深刻的记忆点。

像她这么注重仪式感的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可骆窈忽然发现,更令她心动的不是某个特殊的地点、时间或事件,而是此时此刻, 她如何想,不用说,他便能与自己心意相通。

几步宽的小隔间洒满了阳光,男人轻轻关上门,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窈窈……”

他抿了抿唇才继续说:“我没有听错,你愿意嫁给我了,对不对?”

骆窈觉得他好呆啊,一点儿也不像个靠脑力吃饭的精英,可心里却乐开了花,上前抱住他的腰,下巴抵在宽阔的胸膛上,嘴形夸张地悄悄道:“非常乐意。”

纪亭衍心跳加速,那种悬在半空中的快乐终于落地,嘴边的酒窝渐渐浮现,他紧紧地回抱她,俯下身道:“我可以娶你了。”

“傻。”骆窈嗔道,垂眼捉住了他的嘴唇,浅尝辄止。

“今天人多么?”她问。

纪亭衍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很空。”

这语气,好像他们要做什么不可描述的坏事一样。骆窈的手指覆在他的唇上,暧昧地摩挲一番,然后仰起头,气音在呼吸间弥散开:“那就亲五分钟。”

……

周三骆淑慧出差回来,骆窈正式和家里提了结婚的事,他们俩的意思是先领证,喜宴先不着急。

俩孩子谈了一年多,所有人都对此乐见其成,家里喜气洋洋地一起吃了顿饭,叮嘱他们记得上单位打报告。

纪亭衍不用他们提醒,连夜就把材料准备好了。结婚报告家属院申请休假申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显眼处,第二天早早上班等在行政科办公室前,行政科科长夹着公文包大步走来,见到他意外道:“纪工?你没去开会么?我刚过来的时候还听魏工他们在找你呢。”

纪亭衍心想你怎么来得这么晚,连忙把材料递过去,语气有些郑重:“劳烦您。”

行政科科长冲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欸了一声,有些摸不着头脑,等他低头看向手上的材料,这才了然地笑了笑。

“让小王同志送一趟不就好了。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

不过也能理解,人生大事头一遭,即便是纪工这样沉稳的同志,也免不了激动得像个毛头小子。

涂涵珺听骆窈说她要结婚了,当即眯起眼,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最后落在她的肚子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骆窈曲起手指敲她的头,有些好笑地开口:“涂涵珺同志。”

“对不起嘛,你也知道我联想力丰富。”涂涵珺趴在椅背上道,“不过你和纪同志长得这么好看,生出来的孩子肯定很讨人喜欢。”

“谁要生孩子?”

叶玲玲抱了几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进来,白色的塑料壳上凝结了一颗颗水珠,还冒着丝丝凉气。

“快来尝尝,小卖部新进的雪糕,三色冰淇淋,一块五一盒呢!”

“这么贵啊?”

“一盒有仨口味呢,不亏!”

说着,叶玲玲又拿出三个指头宽的小木板分给她们:“喏,用这个挖着吃。”

骆窈听说过这种“童年记忆”,但却从来没吃过,当即在白色那部分刮了一层,奶味很浓,带着点发腻的甜,她又换了个方向,一次性将三种味道舀起来,草莓的酸,可可的苦,牛奶的甜混合在一起,口感倒是很丰富。

“怎么样,好吃吧?”叶玲玲偏爱中间的草莓味,将冰淇淋挖出了一道沟渠,“你们还没告诉我呢,什么孩子?”

“就是我们爬山那天遇见的孩子啊!”涂涵珺咬着小木板含糊道,“我正和窈窈说那孩子有多调皮呢!”

要说起这个,叶玲玲可满肚子的牢骚,立即将凳子往前挪了挪,开口道:“首先我要申明啊,我作为一档少儿节目的播音员,自问对孩子有着足够的包容和关爱,每个小朋友都是祖国的花朵,需要悉心教导与呵护。”

“但是!”她重重地强调,“有些花长歪了不是没理由的!”

爬山那天天气很好,又是休息日,有不少带着孩子的家长。

头脑精明的生意人闻风而动,推着小摊到山脚下卖一些饮料小吃,以及花里胡哨的小玩意。

有个小孩买了根金箍棒,一拿到就开始耍威风,那会儿叶玲玲还和涂涵珺说小孩挺有武术天赋。

后来小孩体力不够,爬到半山腰就闹着不肯动了,涂涵珺和叶玲玲一路欣赏风景,速度也没多快,正好一起在凉亭里休息。

两人带了前一天在食堂买的饺子,正打算垫垫肚子,就见那个小孩拿着金箍棒站到她们面前。

涂涵珺心想孩子估计是馋了,反正还有很多,分一个也不是不行,可没等她说话呢,小孩就扬起金箍棒指着他们大叫。

“呔!何方妖孽!还不报上名来!”

叶玲玲平时做节目会接触不少孩子,台里的儿童剧团也有演技很好的小演员,见状还很捧场地回道:“大圣,我们路过此地,为游山玩水而来,不是什么坏人。”

谁料小孩忽然怒道:“胡说!我有火眼金睛,休想骗我!”

说完,就挥起了金箍棒。

金箍棒虽然是塑料材质,但被打到也是会疼的,小孩人来疯似的张牙舞爪,还把叶玲玲手中的饭盒打翻了。

叶玲玲立刻就换了副脸色,要和小孩讲道理,可小孩的家长这会儿却叫起来了,指责她一个大人和孩子过不去。

“那可是一盒饺子!有面有菜有肉!就这么给浪费了!”叶玲玲忿忿道,“要是那孩子的奶奶好好说话我还不至于这么生气,结果她什么反应?”

她掐起嗓子模仿道:“一盒饺子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捡起来用水冲一冲又不是不能吃,你们这些小姑娘就是没吃过苦,像我们以前别说掉到地上的,草根树皮都照样咽进肚子里。”

“骆窈你是没看见,那孩子还冲我们翻白眼吐口水,故意把地上的饺子踩成稀巴烂,他奶奶呢?反过来埋怨我,说要不是我配合他演戏,他也不会真把自己当孙悟空。”

叶玲玲不可思议地冷哼:“孙悟空要是知道有人这么冒充自己,到了西天都得飞回来喷一口三昧真火!”

骆窈舔了舔嘴唇上的冰淇淋说:“三昧真火不是太上老君用来烧孙悟空的吗?”

叶玲玲:?

涂涵珺淡定道:“她向来这样不抓重点。”

叶玲玲:“……”

她的脑袋往后撤了撤,忽然有些好奇:“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骆窈:“把金箍棒给折了。”

涂涵珺:“小孩指定得哭。”

“哭就哭呗,他糟蹋我粮食,我没收作案工具,很仁慈了。或者按他奶奶说的,地上那些只是稀巴烂而已,洗洗又不是不能吃,我发扬风格扫起来送给他们,权当尊老爱幼了。”

“实在拎不清咱就上法院,照价赔偿依理道歉,小孩儿不懂事大人总能负责吧?”

涂涵珺好奇:“这事儿也能上法院啊?”

骆窈偷偷在她的盒子里挖了一勺草莓味:“饺子不是钱买的吗?个人财产受到侵害,拿起法律保护自己是我的合法权利。”

她舔了一口,觉得还是可可味的好吃:“我姐就是律师,很方便的,说不定律师费还能打折。”

叶玲玲笑出声来:“那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做的吗?”

骆窈摇头。

涂涵珺很公平地从她盒子里挖来一勺牛奶味,因为冰到牙齿打了个寒颤:“她拿着自己的水壶装观音大士,跟人家说,‘你这泼猴!竟在人间如此作乱,让本座用紧箍咒好好教训你。’”

“然后呢?”

“那小孩就抱着头在地上拼命打滚,他奶奶叫不听,气得拿金箍棒打他。”

骆窈:“……”

行吧,用魔法打败魔法。

“玲玲平时经常接触孩子,办法肯定多。”

“有时候也挺烦的。”叶玲玲呼出一口气,“当初我面试的时候,本来是打算去文学之窗的,但主任说我很有童心和想象力,就把我安排到了少儿频道,虽然都是文艺节目,但多少有些落差吧。”

涂涵珺安慰道:“要不你再和主任说一说?”

叶玲玲摇头:“我师父对我挺好的,而且调岗哪有这么容易?”

“至少是个黄金档。”涂涵珺安慰她,然后很识趣地转移话题,“窈窈呢?你那个节目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吧?什么时候开播?

骆窈:“初定在暑假。”

“那你有得忙。”

骆窈挑眉,不置可否。

……

骆淑慧这次出差见识颇多,用她的话讲,简直是花花世界迷人眼。

回来的时候她给骆窈带了好多南方现在最流行的衣服,里头居然还有小吊带。

“那儿比咱这儿热多了,好多姑娘还穿超短裙呢!”

骆窈兴味地问:“您不觉得暴露了?”

前年她想把半身裙改为超短裙,骆淑慧死活不肯,最后改口留到膝盖上面她才答应。

记起这事,骆淑慧嗔了她一眼,随后感慨地笑道:“这人啊就是一时一时的想法,在南方待了几天,看多了那些打扮,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而且确实挺漂亮的。”

骆窈瞥了她一眼,垂下眼睫说:“您也不是所有想法都可以轻易改变的。”

闻言,骆淑慧一怔,张口道:“窈窈啊……”

正在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骆窈朝外头喊了一声:“薛峥接电话!”

“知道啦!”

骆窈重新看向骆淑慧:“您继续说。”

骆淑慧抬起眼,沉默几秒,抿了下唇道:“这段时间,妈不是想避着你……”

“姐!姐!”薛峥急匆匆地跑进来,有些慌张地道,“奶奶,奶奶在医院!”

第84章 傻瓜

薛老太太随剧团外出表演, 现场排练指导时不慎从台上摔落,她身上本就有旧伤,这一下摔得厉害, 团里直接将人送到了医院。

骆窈到的时候, 正好遇见薛尉在窗口缴费, 她急忙跑过去问:“奶奶呢?怎么样了?”

薛尉表情凝重,尚还稳得住心神, 沉声道:“剧团的人说摔下来的时候有人接了一下……但现在人没醒, 具体情况要等医生出来。”

骆窈跟着他往楼上走:“爸和爷爷都知道了?”

“嗯,团里先给厂传达室打的电话, 正好是爷爷接的, 保卫科通知了我和爸,你嫂子照顾孩子走不开,先让我带着钱过来。”

“爷爷没事儿吧?”

“脸色不太好,来了以后一直没说话。”

两人快步来到检查室外,先看见的是薛宏明,骆窈简单跟他交代了一下家里的情况:“薛峥吵着要来,妈怕他添乱就留在了家里,说也好有个照应。应该已经通知我姐了。”

薛宏明微微颔首。这时, 一直没说话的老爷子听到声音,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开口道:“骆窈。”

“爷爷。”骆窈立刻走过去。

老爷子看起来还算镇定,只是眉心沟壑深刻, 嘴唇有些干燥,声音不似平时中气十足,沉重得如同老旧的编钟:“你能不能打电话给阿衍,问他, 认不认识什么医生……”

说到这,他忽然哽了一下,几息之后才继续道:“帮帮你奶奶。”

“好,我现在就去。”骆窈应下,“您别太担心。”

老爷子的手在半空中踯躅片刻,终究还是放下来,紧抿着唇看向检查室。

骆窈见状不再多言,转身下楼打电话。

医院附近的公用电话都有不少人在排队,骆窈等不住,沿路跑了一段找到一个空的电话亭。她先打到寻呼台给纪亭衍的传呼机发了信息,又拨给研究所让人通知纪亭衍,紧接着,她从包里翻出电话簿,找到了吴则清的号码。

吴教授从医,应该也认识不少人。

可惜电话那头是她的助理,吴教授不在,骆窈快速表明了来意与请求,对方语气郑重地表示一定会及时转达。

她在电话亭前等了一会儿,期间来了个男同志,骆窈注意到对方脸上的神色,猜测这人大概也刚从医院出来,于是往旁边退了退,让他先用。

男同志拿下听筒,面无表情地开始按键,大约过了一分多钟,他鼻翼翕动,语气十分平静地说:“对……医生说必须要手术,你看看家里还剩下多少,实在不行把地给卖了……”

骆窈背过身去,直到许久没听到声音,她忍不住回头,只见那人放好听筒,手用力摁在上面,身体倾斜,像是要靠着电话亭才能支撑自己站着。

他埋下脑袋,另一只手握成拳拼命捶了几下额头,然后弓着身子急促地呼吸,伴随着浑身颤栗,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嘶哑干涩的声音,须臾间又蹲到地上,无声地哭嚎起来。

骆窈一路上都很沉得住气,这会儿被他哭得心脏发紧,脊柱绷直,身上仿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虽然是个“外来者”,初初只抱着与薛家人和平相处的心态,但两年的朝夕相对,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老年人最忌摔倒,一个门槛都得格外注意,何况是从舞台上摔下来。

骆窈握了握拳,掌心碰到发凉的指尖,叫她稍稍抽离情绪。片刻后,骆窈眼神转为清明,长长呼出一口气,走上前道:“对不起,请问您用完了吗?”

那人受惊似的抖了抖,然后抬头看她,意识到自己挡了别人的道,慌忙擦干净脸上的泪水,连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骆窈嘴唇嗫嚅,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再次拨通研究所的电话:“喂,阿衍哥。”

纪亭衍大概猜到骆窈找自己有急事,可当下听见她的声音,他神情一滞,缓声问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有人说,很多时候一个人遇事敢脆弱,是因为身边有可依赖的存在,比如父母、朋友、爱人,骆窈无法反驳。

独立生活多年,她自问是一个很能扛得住事的人,却在纪亭衍温柔的声音中热了眼眶。

可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

骆窈快速眨了眨眼,抿唇将喉头的干涩压下,开口道:“是奶奶……”

……

六点左右,薛老太太被送到了病房,但人还没醒。

摔倒后昏迷不醒,很可能是颅脑受到损伤,但如今只有几个大医院引进了CT机,医生建议他们转到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这时骆窈的传呼机收到消息,她急忙跑出去打电话,回来以后气都没喘匀便道:“阿衍哥联系好了医院,让我们准备一下,现在就可以转过去。”

闻言,其他人立刻有了动作,虽然心里焦急,但没有谁面上表露出了慌张。

老爷子缓缓站起身,连声道:“好,好,现在就去。”

纪亭衍联系了在二院工作的同学,经由对方介绍请来了很有经验的医生为老太太诊治。检查过程中老爷子一直在外头等着,七点多薛翘赶来,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纪亭衍也到了。

“怎么样了?”他走到骆窈身边握住她的手,感觉到掌心一片冰凉,他双手捂着搓了搓。

“说是颅内血肿,体积比较小,要再查查别的原因。”

还有髋骨骨折,跟先前那个医院的医生说的差不多,许是被人接了一下得到缓冲,情况并不严重,可以保守治疗。

纪亭衍轻轻搂住她拍了拍:“别担心,不会有事。”

骆窈顺势靠进他怀里。

“吃饭了么?”

“嗯,大哥买了饭。”

传呼机又来了消息,骆窈低头看了一眼,说:“应该是吴教授,我刚才也拜托她帮忙了。”

纪亭衍温声应道:“嗯,我陪你去。”

骆窈偏头,一旁的薛翘说道:“这儿有我呢。”

她这才颔首。

听说老太太已经得到及时的救治,吴教授宽慰了几句,又说自己会让认识的医生关心留意,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他们。

骆窈再三道谢,等挂了电话,才发现纪亭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她四处找了找,男人很快出现在视线中,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暖暖手。”

骆窈:“怎么是热的?”

“被我捂热的。”

居然会开玩笑,骆窈嘴角微微上翘:“胡说,你我还不知道?”

“我怎么?”

骆窈耸耸鼻子:“这么说吧,夏天抱着你睡觉比风扇还好使。”

“这样?”纪亭衍刮了下她的鼻头,“那咱们家可以省下一台风扇钱。”

“除非你不怕热。”骆窈轻笑,倏地小声道,“而且天天光着睡。”

“我考虑考虑。”

这么一打岔,骆窈心里松快了许多,抱着他的胳膊道:“阿衍哥,今天谢谢你。”

闻言,纪亭衍温柔地笑笑:“傻瓜。”

众人一直在医院待到了十点多,老太太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医生给出的结论比预想的乐观,但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薛宏明让几个孩子都先回去,又跟坐在病床前的老爷子说:“爸,您也回去休息吧,晚上我留下来。”

老爷子摇摇头:“你们明天都得上班,我去不去厂子都行,今儿我留下来照顾你妈。”

薛宏明怕他身体吃不消,可又劝不动他,只得跟薛尉说:“这样吧,晚上我和爷爷留下来,你明天去厂子里请个假。”

薛尉应道:“明天我和春妮来替您。”

薛宏明不置可否:“都回去吧,骆窈你跟你妈说一声。”

“知道了。”骆窈道。

走出医院,几人一起商量了会儿,决定轮流过来照顾奶奶。

公安家属院离这儿比较远,薛尉骑车送薛翘离开,骆窈坐上纪亭衍的车回到家,骆淑慧还等在客厅里,一听见动静立马起身开门。

“回来了。”

先前骆窈给家里打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骆淑慧这会儿已经没有那么担心了,但还是问道:“奶奶没事儿了吧?你爸和爷爷呢?是不是留在医院了?”

骆窈嗯了一声:“爷爷不肯回来,爸就一起留着了,等明天我们再去换回来。”

这会儿太晚了,骆淑慧也没再多问,对后头的纪亭衍道:“谢谢你啊阿衍,今天多亏了你。”

纪亭衍礼貌地笑了笑。

骆窈耷拉起眼睛说:“妈你进屋睡吧,我跟阿衍哥说两句话。”

骆淑慧看了看俩孩子,应声后很快走开。

纪亭衍摸了摸骆窈的脸:“说什么?”

骆窈却摇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埋进他怀里,耳边传来他缓而有力的心跳,情绪莫名安定下来。

见状,纪亭衍了然地牵起唇角,更紧地回抱她。

头顶的灯下飞来一只小虫,时不时撞向灯泡,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良久,骆窈才从他怀里抬起头,低声说:“我们过一段时间再领证好不好?”

闻言,纪亭衍吻了吻她的眼睛:“嗯,听你的。”

骆窈踮脚亲亲他:“为了弥补你,咱们家电风扇的钱我来出。”

纪亭衍眼中含笑:“要不然我还是牺牲一下,毕竟一台电风扇也不便宜。”

“再贵也贵不到哪儿去,我买得起。”

“还有电费。”

“我出。”

“那我呢?”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委屈。

“你可以抱着我吹电扇。”骆窈歪了歪头,仿佛后知后觉,“听起来我好像不太划算?”

说着,她看向纪亭衍,眼睛弯了弯:“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纪亭衍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看你表现。”

第85章 我需要一份爱

“剧团那个小伙子自己也扭伤了脚, 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这些我都知道,您回去休息吧,奶奶现在得勤照看, 要是您先累垮了怎么办?”

“不用, 我还没你说的那么老。”

家里人商量好了交替陪护, 老爷子却说什么都不肯走,还叫他们带自己的换洗衣服过来, 这架势便是要住在医院了。

这是个熬人的活, 薛翘他们这些年轻人还没什么,老爷子上了年纪, 能躺的地方丁点儿大,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很难休息得好。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谁来劝都不好使。

骆窈今天请了假,手里提着保温桶,里头装着骆淑慧做好的饭。

她一进门就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和薛翘对视一眼,开口道:“爷爷,先吃点儿东西吧。”

老爷子正拿着蒲扇给老太太扇风,闻言转头看了看骆窈, 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保温桶, 这回没拒绝, 缓缓站起来说:“先给你姐吃点儿,忙活一夜肚子都瘪了, 我去洗把脸。”

说完,他便拿着脸盆离开了病房,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

“爷爷怎么了?”

“睡觉睡的,腿脚都伸不开, 能不难受么?”

骆窈打开保温桶,将饭菜都拿出来,这里没有桌子,他们就从外面买了张炕桌叠在椅子上。

闻言,她叹了口气,故作埋怨地开玩笑道:“你这个律师,关键时候怎么派不上用场?”

薛翘将碎发挽到耳后,斜她一眼:“我怎么说?搬出法律来强制爷爷回去休息?他能撕了我的律师证。”

也是。骆窈努努嘴,老爷子可是个倔脾气。

薛翘咬了一口馒头,又问道:“就你一个人过来么?”

骆窈说:“奶奶不是得补钙么,妈去菜场买点儿骨头和鱼,做好了就来。”

“那我待到妈过来再走吧。”

“不用,还有我呢。你下午不是得去见委托人吗?”

薛翘下午确实有工作安排,闻言却只问:“电台好请假吗?你还在负责新节目。”

“总能比你清闲一些。”

趁着薛翘吃饭,骆窈拿起了一旁的蒲扇,天气热容易出汗,要尽可能保持皮肤干爽,所以过一会儿还得给老太太擦擦身。

“忙!忙!都忙!国家离了你们都不转了!”

对面床的老大爷突然大声说话,见骆窈她们看过来,一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瞪大,中气十足道:“头几天的样子都做得很好,等到时间长了,一个两个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就说忙忙忙!再忙能有国家领导忙?忙到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吗?”

听到这通指桑骂槐,骆窈和薛翘面面相觑,默契地没有搭话。

这位老大爷不久前也摔了一跤,腿骨骨折,现在正吊着石膏。他似乎住了不少时日,身边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忙前忙后,后来知道是老大爷孩子请来的保姆。

病房里住着的都是差不多年龄的老人,家人没来的时候就喜欢互相聊天解闷,一来二去彼此的情况都能了解一些。而老大爷平时不爱说话,其他人也只跟保姆聊过几句。

见他对着两个小姑娘怪声怪气,隔壁的大娘看不过眼了,开口道:“你凶人家的闺女做啥?自己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啊?”

杀人诛心。

老大爷半靠在床上咳了两下,板着张脸一字一句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儿子女儿都不是给自己生的,我眼不见为净!”

大娘不赞同道:“你这老头不讲道理哇,你现在躺在这儿不要钱啊?石膏不要钱啊?请保姆不要钱啊?你儿子女儿要是不工作,钱能从天上掉下来?”

“你懂啥?!”

“我是不懂你,自己儿子女儿不在跟前,冲人家小姑娘发火干啥?人家几个孩子可都很孝顺,而且各个都有出息,又是律师又是播音员的。”

“你……”

“而且你这个老头觉悟太低了啊!国家要发展,就是要靠孩子们奋斗出力的,你别说离了谁就转不了,就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缺了都不行!”

大娘的语气简直慷慨激昂,把老大爷气得不轻,拍着床板高声道:“小刘!小刘!拿轮椅!推我出去!”

老大爷的保姆连忙照做,小心翼翼地推着他出了病房。

骆窈余光一扫,对上大娘的视线,礼貌地笑了笑。

她今天穿得简单干净,身上半点脂粉气也无,虽然五官秾丽,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眸子澄澈,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大娘就喜欢这么乖巧漂亮的姑娘,看着心情都好了不少,侧过身挤眉弄眼地说:“正好让他出去晒晒太阳透透气,都多久了成天待在屋子里,脾气就是这么憋坏的!”

原来如此。

“您是个热心肠。”骆窈道。

“算不上。”大娘身子动了动,调整了下位置,“都是生病的人,都不容易。”

“不过你也别听那老头说的话,他儿子女儿我们都见过,是个孝顺的,刚动完手术那几天照顾人也尽心尽力,但看病住院吃药哪儿哪儿不要花钱?人家白天上班,晚上出去摆摊,大半夜过来的时候老头睡着也不知道。”

“这人也是个驴脾气,好好说不听,非得把自个儿孩子往坏了想。”

“其实到了这个岁数,好多事儿都想开了,孩子是自己生养的没错,但孩子也不是为了父母而生的,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和为难,都得体谅,都得体谅。”

许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整个上午大娘都有一搭没一搭地找骆窈聊天,直到骆淑慧拎着保温桶进来,她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午饭时间,笑着说:“你看看你们家,人多又和睦,老太太这么有福气,肯定很快就好了。”

骆淑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人家这么说,他们也得客气几句,还热情地分了一碗鱼汤。

大娘摆手:“不用不用,等会儿我女儿就来了。”

薛翘要去见委托人,简单吃了几口便要离开,走之前没放弃又劝了劝老爷子,老爷子这次直接抬手推她:“赶紧上班去,别吵你奶奶。”

正在这时,躺在病床上的薛老太太忽然闷闷地咳了两声,老爷子动作一顿,骆窈她们也瞬间愣住了,随后迅速反应过来,一错不错地盯着老太太。

薛老太太眼皮动了动,很难受似的皱起眉,骆窈立刻道:“我去叫医生。”

老爷子紧紧握着老伴的手,语气忐忑地轻声唤:“月容,月容。”

几息之后,老太太终于睁开一条缝,目光落在老爷子身上,嘴里呼出一口浊气:“薛照光,你就不能安静点儿?”

她的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仍然能听出平时那股高傲劲儿,薛老爷子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好,好,我不吵你。”

老太太醒来,众人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但还不能完全放心。老年人骨裂比年轻人愈合得慢,而保守治疗就意味着卧床时间长,如果护理不好休养不当,很容易引发并发症,严重可致命。

“你难受就跟我说,别忍着。等你好了以后每天跟着我活动活动腿脚,我以前当兵的时候……”

“薛照光。”老太太打断了他的絮叨,眯着眼睛说,“你瞧瞧你,胡子拉碴,逃难来的啊?”

老太太平时仪容端庄,最看不得他粗糙随性的模样,老爷子摸了把自己的脸,习惯性地顶了句:“多有男子气概。”

老太太嗤了一声:“当我不知道?一把老骨头了还在这儿折腾,回去休息。”

老爷子还要说些什么,注意到她眉头蹙起,立马改口道:“成成成,我回去。”

薛家其他人:“……”

您的倔脾气呢?

……

不管他们怎么腹诽,心情总是得以舒畅,在医生的治疗与众人悉心照料下,老太太的情况逐渐好转,骨痂长好后终于可以有一些适当的活动。

盛夏燥热,蝉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形成交响,如同在晴空下了一场没有水滴的大雨。

沈氏饮料厂在夏季推出的新口味销量喜人,骆秋萍主动提出要和科学频道续约,顺便谈谈冬季新产品的合作方案。

梁博新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骆窈,这回没有约在电台,而是依照骆秋萍的邀请,找了间西餐厅。

“我们频道现在和燕城部分中小学都有定期的合作活动,我们的纪念产品,科普刊物,都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冬季的话我们打算与高校,研究所等单位合作,开展不同类型的知识宣传,新产品的目标客户正好是十五到三十五岁这部分的人群,到时候在现场摆放饮料免费供应,广告的效果应该会很不错。”

今天约骆窈出来的是骆秋萍,但和她谈事的却是沈元恒,骆秋萍坐在一旁微笑倾听,只偶尔提出几点建议,感觉就像带着自家孩子出来历练的长辈。

事实也确实如此。

谈到差不多的时候,骆秋萍有事暂时离开,沈元恒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叫侍应生送了两份甜点,一下从商务精英变回了牙膏代言人。

“总想着请你吃顿饭,这回总算得偿所愿了。”

骆窈轻轻抿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开口道:“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学会释然面对骆秋萍后,她对沈元恒的态度也轻松了起来,但不得不说,这人有时候还挺执着的。

闻言,沈元恒笑起来,肩膀往上耸起,又落下来,伴随着一声长叹:“可惜没有机会再和你合作了,我说真的,你演戏真挺有天份的,至少比我有。”

骆窈抬了抬眉,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能得出这种评价,我开始怀疑你的天份标准是什么?”

沈元恒也不生气,舀了一勺奶油送入口中,笑笑说:“你说的对,我确实没什么天份,所以估计也不会再在这行待多久了。”

骆窈有些意外,很快了然:“回去继承家业?”

“是啊。”沈元恒道,“总不能撞了南墙才回头吧?”

骆窈对此不予置评。

“而且,我爸妈辛苦这么久,是时候让他们享享福了。”

餐厅内流转着轻快的乐曲,钢琴师手指翻飞,按下一个个跳跃的音符,骆窈睫毛上下起落,温声问道:“你和父母关系很好?”

沈元恒却摇头:“跟我爸关系一般,和我妈比较近。”

说完,他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舔了舔嘴唇说:“你是不是觉得很怪异?”

“怪异?”骆窈意外于他的用词。

“通常情况下,男孩黏母亲比较容易让人联想到慈母败儿,更何况我和我妈没有血缘关系。”

“你说的应该是妈宝男。”

“啊?”

骆窈反应过来,简单跟他解释了一下意思。

沈元恒觉得这个说法还挺有意思的,咧嘴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像有了点安慰。”

虽然骆窈之前对他不怎么热络,但沈元恒对她的印象一直很好,此时气氛轻松,他突然就有了倾诉欲,又舀了一勺蛋糕,缓缓开口:“其实我对她的感情还挺复杂的。”

“我爸从小就待我严厉,做什么事,去哪儿玩,剪什么头发都要经过他同意。与其说他是一个父亲,不如说他更像一个教官,自打我会走路说话,他就开始将我培养成他想要的儿子。”

“他跟我妈,亲妈。”他忽然一笑,“是长辈定下的亲,没有什么感情,所以我也不是什么爱的结晶。”

“我妈走了好多年,他才和后妈结婚,算得上两情相悦吧。”沈元恒咧咧嘴,“那个时候我已经懂事自立了,我爸也不是因为想有人照顾我才娶的她,他巴不得我能自己照顾自己呢。”

“所以她对我好不好都无所谓的,但她却说会把我当成亲儿子对待。一开始我也不信啊,还怀疑她有所图谋,后来慢慢发现她是真心的。当初她还年轻,却一直没有再生,不仅关心我的饮食起居,还关心我的内心想法,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全靠她跟我爸周旋。”

“对我来说这种感觉很奇特,原来妈妈是这样的。”

骆窈端坐着默默聆听,指尖搭在咖啡杯的杯耳上,无意识地摸了摸。

“有的时候我觉得和她亲近背叛了我妈,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别扭,但不知道哪个瞬间,我突然就说服我自己了。”

“我需要一份爱,仅此而已。”

……

告别沈元恒,骆窈先回电台处理剩下的工作,纪亭衍说今天下班后来接她,所以她也没有提前走,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才收拾东西下楼,脑海中一直在回转着沈元恒刚才的话。

今天骆窈穿得比较正式,行走间,高跟鞋哒哒作响,笔直的西装裤垂坠感极好,越发衬得她的腿又长又直,裤脚落在脚踝上方,露出白皙的肌肤。

这是骆淑慧从南方带来的衣服,正巧场合合适,骆窈便从衣柜里挑出来穿上了,虽然西装的布料轻薄适合春夏,但大夏天这么穿还是很热。

她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旁人一眼便注意到了不盈一握的腰肢,随着走路的节奏很自然地左右扭动,没有矫揉做作,飒爽又柔媚的气质叫人移不开眼。

纪亭衍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艳,停在原地多看了几眼,才扬声唤道:“窈窈!”

骆窈瞬间抽离了思绪,打开伞走下台阶。

“热不热?”她问。

“还行。”

“瞧你一脑门的汗。”骆窈从包里拿出手帕,冲他抬了抬下巴,“低头。”

纪亭衍听话地弯下腰,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脸上始终漾着浅浅的笑意。

骆窈嗔了他一眼:“走吧,去医院看奶奶。”

老太太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坐一会儿了,虽然行动不便,但心态挺好的,有时候还能给病房里的病友们唱上几句。

骆窈和纪亭衍到的时候,正巧一位家属提着水壶要去水房,见到他们笑着回头说:“月容啊,你孙女孙女婿来了。”

老太太这才想起来跟他们说:“摔了一次以后记性差了不少,先前忘了问你们,是不是还没领证呢?”

骆窈和纪亭衍互相对视,然后说:“总得等您好起来出院回家。”

“耽误你们了。”老太太摆摆手,“好事儿就是得趁早办,我这病说是要好好养着,但毕竟年纪大了,总是没以前利索,这万一……”

“奶奶……”

老太太轻笑一声,打住了原先的话头,又道:“尽快把证领了,知道你们孝顺,也不用常来,都是有小家的人了。我这儿有你们爷爷,他还能折腾。”

说着,勾起了唇角:“也爱折腾。”

说话间,骆淑慧提着饭盒来送饭,老太太把他们全都打发走了,只让老爷子给她扇风。

骆淑慧跟着他们走到楼梯口,开口道:“你们先走吧,我留下来,爷爷一个人到底不方便。”

骆窈垂着眼,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握了握纪亭衍的手:“阿衍哥,你去十字路口那儿买几碗绿豆汤吧,给爷爷他们消消暑。”

纪亭衍望进她的眼睛,意会到她和母亲有事要说,点点头:“好。”

骆淑慧还要拦他:“不用,妈回头在家里做一些就成。”

“妈。”骆窈却抢白,“我跟您说说事儿。”

骆淑慧一愣。

……

住院部附近有条新修的路,绿化很好,可供病人散步,调节心情。

骆窈和骆淑慧走了一段,一时都没有说话,直到踏出一片阴影,骆窈才悠悠开口:“妈,如果我不是您的女儿,您还喜欢我吗?”

骆淑慧措不及防地停下脚步,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愣愣地说:“你怎么会不是我的女儿呢?”

“我的意思是。”骆窈回身面对她,“如果抛开这层血缘关系,没有这层母女身份,您喜欢我这个人吗?”

骆淑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