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窈却笑了:“不喜欢吧。”
她睫毛颤了颤,自顾自道:“我和您有太多的观念冲突,对于您来说,我行事乖张,不本分不谦逊不循规蹈矩,实在不是一个……好女孩儿。”
“如果我不是您的女儿,只是一个过路人,陌生人,您可能都不愿意和我多说话,对不对?”
骆淑慧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但因为我是您的女儿,所以您觉得对我有无条件的责任和爱,甚至要……克服这种不喜欢。”
“而我也是一样。”
她和骆淑慧是两个年代的人,无论是三观还是生活习惯还是其他,都有太多太多的差异,如果是随便一个人,她或许没有这样的耐心去磨合去消解,但她对骆淑慧如此,为什么呢?
因为她有骆女士身上没有的东西,一份无条件的爱,一份真心的爱,一份妈妈对女儿的爱。
而她贪恋这份爱。
“这么看来我挺霸道的。”她笑了笑说,“我总是否定您的观念,让您来配合我,而每个人的观念都有其成因,您有您的成长经历,我有我的生活背景,这是时代的差异,未必能互相适用,但强加于彼此也不一定正确。”
“奶奶说的对,我不是孩子了,我和您都有了自己的小家,生活的重心都不再是彼此。或者说,其实从我成年的那一刻起,您对我的责任就结束了,我们不需要再勉强着相互理解,因为您有您的生活,我有我的小日子,母女只是一层身份,不是一切。”
骆窈不禁想,可能骆女士才是最明白的人吧,只把她养大,从不勉强自己喜欢她。
不知道为什么,骆淑慧的心渐渐慌张,她咽了咽口水,忽然抓住骆窈的手,语气有些急切:“没有,我没有不喜欢。”
她不明白骆窈为什么要做这样割裂的假设,努力缓了缓心神,终于说出自己想要说的话:“你没有不好,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孩子。”
言罢,她缓了一口气,仍然紧紧地握着骆窈的手:“这段时间,我自己想了很多很多,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儿。”
“就像你说的,我的许多观念想法是在我那个年代形成的,但时代同样在改变,有些东西跟不上适应不了就是落后。你以前劝我的话不是在否定我,也不是配合你,而是想让我更好地适应如今的生活。”
“你看,听你的话以后,我和家里人相处得越来越好,还有一份工作,有自己的工资,生活也有趣。”
“相比之下,我好像没什么资格以过来人的身份教导你,毕竟我以前的日子算不得多好,既然不想你和我一样,又为什么要让你按照我的意愿来做事。”
“窈窈,是妈对不起你。”
骆窈咬住下唇,忽然觉得自己的喉间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骆淑慧对她笑了笑,话锋一转:“前几个月,你姐来找过我。”
闻言,骆窈神情有瞬间意外。
骆淑慧偏了偏头,似在回忆:“她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说是一对父母要她帮忙,帮忙劝劝他们的孩子。”
“那对父母说自己的孩子突然变坏了,不听话了,不肯回家了,每个月只寄一些钱回来,连电话都不打。我当时想,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爹妈?”
“后来孩子在电话里哭着说,她一点儿也不喜欢父母,因为他们总是让自己做不喜欢的事儿,从小到大每一个决定都得按照他们的想法走,好不容易有了自由,她想做她自己。”
其实当时的情况远比骆淑慧说的要混乱,毕竟现在的人家庭观念重,父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好,而孩子敢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你姐当时说了一句话,即便是自己的孩子,首先也是一个独立的人,需要尊重,不尊重的好,有的时候不是爱,而是伤害。”
“妈没念过几年书,没有文化,贸贸然和你说又怕再讲出什么难听的话,让你伤心,所以妈自己想了很久。后来妈去了南方,发现社会真的变得太快了,妈觉得自己像个老古董,还是个固执的老古董。”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有点打趣的轻松,惹得骆窈不自觉轻笑。
骆淑慧却又突然叹了口气,神情陡然低落:“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当初嫁过来,只想着好不容易过上稳定的日子了,得惜福感恩,却叫你处处忍让。你姐说你小时候偷偷哭过好几回,还不敢让我知道。”
“你说我怎么想的,人家的女儿是女儿,我的女儿就不是女儿了吗?我大可以一碗水端平,为什么要亏待自己的孩子。”
骆淑慧咬了咬牙,恨声道:“因为我自私,我怕别人说我闲话,我怕离开这个家,我受够了以前的生活。”
她像是在唾骂以前的自己,眼神愤愤,好不容易恢复情绪,慢慢抬起手,抚摸着骆窈的脸,努力露出一丝微笑:“窈窈,妈对不起你,你能成长成现在的样子,妈很高兴,也很后怕,要是我们跟那一家人一样,妈好像……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
她垂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头的哽咽,胡乱抹了一把眼睛,重新看向骆窈:“你长大了,要成家了,可以不需要妈了,但是……妈还想把你当女儿,行吗?”
骆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自从到这儿以后,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心脏像被人狠狠揪成一团,眼前模糊一片,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手上。她捂住脸,竭力克制着哭声,肩膀颤抖得厉害。
她想说我真的不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了。可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甚至无法保持站立,只能一点点蹲到地上,必须要大口大口地呼吸才能缓解心里的难过。
骆淑慧脸上同样是抑制不住的泪水,她颤抖地抱住自己的孩子,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一声一声地哄。
“我的窈窈,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第86章 她也一样
医院哭过一场后, 骆窈终于得到了发泄,心里像被大雨冲刷过般,消散了雾霭与混沌, 剩下明净。
自前世到如今的那道旧伤疤渐渐淡去, 无论是骆女士还是骆淑慧, 于她而言都不再是心里的一段执着。
毕竟有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了,她不可能回到孩童时代改写过去, 而已成年的自己, 早已不是母亲生活中的绝对参与者。
反之亦然。
她和骆淑慧的相处看上去与过去没有多大差别,但其实轻松了许多, 她开始深刻体会到“求同存异”这个词的妙处, 不是关系上的疏远,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分寸。母女从来不是一种绝对包容的关系,如果有天意见相悖,我不认同你,不支持你,但我尊重你,你成功了我为你高兴,你失败了我不觉得理所当然。
这就是她和骆淑慧现在最合适的距离。
在这点上, 骆淑慧的改变令她有些惊喜, 但同时又有些遗憾, 就像她那天不可遏制的难过一样,除了为自己难过, 也为原来的骆窈难过。
去烈士陵园那天,骆窈没忘记带上一束栀子花。
日头很大,洁白的花瓣上还残留着一滴水珠,在阳光下透出钻石般的光彩。
骆窈静静站了一会儿, 直到薛峥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才回过神来,将手里的栀子花递给骆淑慧。
“妈,待会儿您放上去吧。”
骆淑慧不做他想,手指碰了碰花瓣,说:“这花长得真好。”
“是啊。”骆窈微微一笑。
……
筹备了大半年,《唱给你听》在暑期正式开播,第一期的节目嘉宾就是个重量级。童星出道,早年间是演员,后来跨界出了唱片,时至今日歌曲的传唱度仍然很高,粉丝的年龄层老中青皆有,国民度不言而喻。
为了表示诚意,刘亮特意跨越大半个地图三顾茅庐,这才将人请来,当然效果也很显著。
当天栏目组开通的热线电话简直被打爆了,许多来电的听众都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参与节目,不免有些紧张,好在林蕊有足够的主持功底,嘉宾又懂得配合,虽然直播时出现了些小状况,但次次都被巧妙地化解,反而增加了节目的趣味性。
第一期节目的成功无疑给栏目组成员甚至台里保持关注的领导打了一剂改革强心针,经过一周时间的发酵,第二期节目开播后,其讨论度和听众的参与度已经超过了预期。开播一个多月,新出炉的收听报告十分喜人,这档节目已然在燕城乃至全国范围内收到了强烈的反响。
当天节目里播放与介绍的歌曲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会反复被人们提及,随便哼出两句就会发现你身边的朋友同样在收听这档节目。
刘亮对这种效果格外满意,因为这意味着在嘉宾邀请方面会比原先轻松许多,而且能拓宽自己的人脉。
林蕊的知名度也有一定程度的上涨,她幽默风趣的台风深受听众的喜爱,在往后的听众来电中,不乏专门打给她的听众,即使大部分不会被接听进节目里,但也从另一种角度证明了节目的成功。
当然,收获最大的还要数钱文先。毕竟内容和创意是节目的灵魂,他如今作为节目的主策划,才华尽显,文艺部的领导对他很是重视。
相较之下,骆窈就显得有些透明。
当然,她的能力所有人有目共睹,只是在节目走上正轨后,被派来观摩学习的同事们陆续离开,她的工作就开始被边缘化了。
林蕊担心她替代自己的位置,对她始终趾高气昂。刘亮后面回过味来,明白骆窈之前的动作,待她的态度也很微妙。钱文先倒是知道自己能出头离不了骆窈的帮助,但他原本就是个懂得明哲保身的人,自然不可能公然对其他两人摆明对骆窈的态度。
骆窈对他们的忽视无所谓,但让她打杂就没意思了,当月的工作报告交上去,台里领导在例会上表扬了《唱给你听》栏目组,并额外赞赏了骆窈的组织统筹能力,把刘亮气得不行。
由于当初来这儿打的是借调的由头,骆窈离开时颇有种凯旋的姿态,不但领了一笔丰厚的奖金,还收获了好名声。
“虽然不占主要功劳,但帮他们破局还没个好脸,我才不讨这个没趣继续留在那儿。”骆窈趴在床上涂指甲油,小腿搭在纪亭衍的大腿上,动动手指欣赏了一番,“反正该我拿的钱拿到了,不亏。”
说着,她翻过身坐起来,两只手展示在纪亭衍面前,问:“好看吗?”
随着迪斯科的流行,时下年轻人大多喜欢染亮色系的指甲,尤其饱和度极高的荧光色,再配上水钻,直接成为街头最亮的崽,字面上的亮,旁人能不能欣赏就另说了。
至少骆窈不能。
她只用了透明的甲油,混合一点细闪,看起来只有本身自带的粉,却又随着光线的变化增色,透出碎光。
“好看。”纪亭衍直接将人抱到腿上,骆窈顺势找个了舒服的位置蹭了蹭,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突然心生嫉妒。
“你怎么白得这么快?”
想自己可是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坚持防晒,护肤品没少用才维持成现在这样。可这人从来不注意防护,出差四个月晒黑了一点,大夏天的居然还能给白回来。
“这不科学!”她不轻不重地拍他了一下。
纪亭衍好笑地捏捏她的脸,见她的表情实在可爱,忍不住又亲了亲,这才为自己辩解:“皮肤的代谢能力不同。”
骆窈更气了,拿手指戳他的脸,毫不留情地按下去一个坑。
纪亭衍开始找补:“其实晒黑是皮肤的自我保护,晒不黑的人容易晒伤,得皮肤病的几率也更高。”
“就不该和你聊这个!”骆窈皱了皱鼻子,要从他怀里跳下来。
纪亭衍将人禁锢住,骆窈挣扎,他就握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环着腰身,去挠她的痒。
骆窈笑得浑身发抖,瞬间就失去力气,好半会儿缓过劲儿来,软绵绵地捶了他一下。
下一秒,他的气息便渡了过来,骆窈顺从地搂上他的脖颈,悄悄伸出舌尖,与他的勾缠在一起。
指甲油的气味有些霸道,纪亭衍的呼吸里却满是她身上的甜香,掌中的腰肢柔若无骨,滑腻的肌肤令他有些爱不释手。
骆窈缓了一口气,男人的吻便顺着脸颊游移到耳朵,湿热的舌尖裹着她的耳垂,骆窈顿时觉得身体酥了一半,脚趾都蜷缩起来。
她捧住他的脸,去咬他的嘴唇,纪亭衍的手扶住她的后颈,微凉的指腹触到头皮,骆窈浑身一颤,唇间溢出娇媚的喘息,与他更紧密地耳鬓厮磨。
许久之后,骆窈软绵绵地靠在男人怀里,纪亭衍同样平缓着呼吸,爱怜地摩挲她绯红的脸颊,语气中是动情后的温柔和低哑:“周三我们去领证,好不好?”
骆窈蹭蹭他的掌心,怎么可能说出拒绝的话。
……
证明早就开下来了,所有手续材料也已经准备齐全,骆窈和纪亭衍一起去做了“有名分”的婚检,她还很迷信地查了查黄历,发现那天是难得的吉日。
领证前一晚骆窈兴奋到半夜都没睡,甚至想偷摸去客厅给纪亭衍打电话,犹豫几秒又没起身,为了明天有个完美的状态,强迫自己开始数羊。
可能是做的梦太美,当天骆窈有点睡过头,不过不慌,她气定神闲地洗漱换衣服梳头化妆,踩上高跟鞋裙摆一晃,人已经拉上纪亭衍出了门:“快走快走。”
他们今天没有骑车,中途有个老人上车,纪亭衍起身给她让座,老奶奶道了声谢,顺嘴问了句:“小伙子哪站下啊?”
纪亭衍唇角翘起:“民政局下。”
老奶奶扶了扶老花镜,看着这对相貌出众眉眼含笑的小年轻,登时了然,很和善地笑道:“恭喜恭喜。”
骆窈觉得纪同志笑得有点傻。
好吧,她也一样。
今天民政局的人尤其多,他们排了会儿队,递交了材料和照片,审核填表宣誓,大红印章啪的一下盖上去,两人便成功领到了新身份。
揣着新鲜出炉的结婚证走出民政局,两人默契地在一处站定,然后对视。
“怎么了?”她问,嫣红的唇瓣带着光泽微微上翘。
纪亭衍眼里的光分外好看:“想吻你。”
骆窈笑容更盛:“我也是。”
此时阳光正好,一片树荫落在脚下,枝叶抚过相拥的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好像他们此刻的心情,摇曳飞扬。
为了庆祝他们今天领证,家里特意准备了饭菜,两人回到了家属院,在一区大门前看见了薛翘和陆长征。
骆窈想起那天骆淑慧说的话,唇角一勾,跑了几步,直接扑到薛翘的背上。
“姐!我和阿衍哥领证了!”
薛翘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那张春风满面的笑脸,好气又好笑地要把她摘下来:“领证就领证,你抱我干嘛?抱纪亭衍去!”
“你得给我红包!”
“没有这个规矩!”
“我不管!你比我大,就得给我红包!”
薛翘的脖子都要被她勒断了,一脸我受不了的表情:“纪亭衍,把你媳妇儿领走,咳咳……长征快帮我。”
陆长征可不好去扯骆窈,给纪亭衍使了个眼色:“妹夫,你也不想我伤着你媳妇儿吧?”
纪亭衍挑眉,很坦然地说:“放心,我媳妇儿有分寸。”
陆长征:“……”
薛翘:“……”
她有个鬼分寸!
第87章 我只爱你
虽然研究所的住房分配还没轮到他们, 但骆窈也没打算住在家属院,即使在其他人看来,只是由三号楼搬到二号楼, 离娘家只有几步远实在再方便不过, 甚至东西都不用搬, 可那毕竟是分给纪科长的房子,未来纪桦回来大概率也要住在一起, 远不如去春新路来得自在。
纪科长早已不干涉儿子的决定, 薛家人自然也没有意见,回屋里收拾东西时, 骆窈瞧见给自己捆被子的骆淑慧,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语气万分轻松地开口:“妈,告诉您一个秘密。”
骆淑慧却像是料到她要说什么,头也不回地道:“妈已经知道了。”
骆窈语气不变,轻笑:“我还没说呢,您知道我想告诉您什么?”
骆淑慧双手一扯,结结实实地打了个结,又去拿床上的编织袋:“告诉我, 你早就和阿衍住在一块儿了。”
这下骆窈愣住了, 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随即反应过来:“阿衍哥和您说的?”
骆淑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等归拢完她那些饰品, 才转过身看着女儿,感慨地叹了口气:“阿衍比妈更懂你。”
当初薛翘和纪亭衍相继来找她,骆淑慧才发现自己身为母亲,竟然完全不懂女儿心里真正想要什么, 所以她才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消化。不过好在女儿眼光很好,纪亭衍真心待她,尊重她,爱护她,难怪女儿愿意托付终身。
她没有细说,骆窈也没多问,只是视线往外转了转,在心里哼哼两声。
……
春新路的屋子早就被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要搬的东西也归置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批小件零散的行李。长辈们没掺和,由着几个孩子一起送来,顺便参观一下小俩口的“新房”。
儿子经常在家属院遛达,到了新环境并没有太认生,反而脚步从容地顺着墙角一点点嗅过去,像个巡视新领地的老大。
薛峥牵着它慢慢走,一下就被屋内的地毯吸引住了,他蹲下身摸了摸,又跃跃欲试地想要脱鞋,就听骆窈道:“薛峥,先别让儿子踩地毯。”
好吧。薛峥很讲义气地没有独自进去,也很懂事,知道不能妨碍哥哥姐姐们干活,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
等骆窈他们整理好东西,就看见一人一狗端坐在院子里,又乖又可爱,不禁笑出来。
“薛小峥,今天怎么这么乖?”骆窈摸摸他的头。
这个小鬼头可不是个安静的性子,虽然懂事,但也很知道看大人的眼色玩闹,否则怎么能稳坐家属院孩子王的宝座呢。
像现在这么乖巧,保准藏了什么小心思。
果然,她话音刚落,就见薛峥讨好地咧开嘴,露出一个老少通杀的笑容,甜甜地说:“三姐,儿子能不搬家么?”
儿子还没来薛家的时候,薛峥就对它万分期待,现在长到一岁多,真要算起来确实是薛峥陪它的时间更多,而且每回去郭叔那儿上课薛峥都十分认真,最黏糊的那段时间,薛峥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睡觉。
骆窈蹲下身挠了挠儿子的下巴,它很舒服地眯起眼睛,两条前腿往地上趴,温顺地伏在她脚边。
虽然能理解他的舍不得,但骆窈还是说:“不行哦,这是你姐夫送我的礼物,当然得和我一起住。”
听到这话,薛峥失望地撅起嘴,神情有些黯然地低下头,默默给儿子顺毛。
骆窈抿了抿唇,柔声道:“我们又不是不会回去,再说,你放假的时候也可以过来看它啊。”
“好哦。”薛峥乖乖地应道,只是声音格外低落,似乎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骆窈沉默了会儿,随后用力叹一口气,露出妥协般的无奈:“那好吧。”
“我和你姐夫商量商量,如果他同意的话,那就……”
“就让儿子留在家里啦!”她才说到一半,小鬼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抢话,脸上的难过情绪一扫而空,眼睛亮得跟小灯泡似的。
“就带你去郭叔那儿领养一只。”骆窈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
薛峥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以为希望落空,笑容垮了垮,接着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立刻喜笑颜开:“真的吗?!我想要雷电生的狗狗,尾巴上有白毛的那只!”
“你果然早有预谋!”骆窈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曲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门,“在这儿跟我演呢?知道什么叫做关公面前耍大刀么?”
被揭穿了,薛峥也无所谓,腆着脸冲她龇牙笑:“三姐,你最好了,什么时候带我去啊?”
骆窈已经站起来:“等你说服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时候。”
“没问题没问题!”薛峥开心地带着儿子手舞足蹈,其他人见了都不免露出一丝微笑。
……
大致收拾完毕,众人便识趣地各回各家。骆窈带儿子住进了它的新窝,抬头看了看还在屋里忙碌的纪亭衍,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窈窈,你的衣服……”
只是还没等他说完,骆窈就移开了目光,虽然动作很生硬,一看就是故意的,但纪亭衍仍是停下动作,迈步朝她走来。
“怎么了?”
联想刚才发生的事,他问:“薛峥惹你不高兴了?”
骆窈脸色很臭地哼哼:“不是他。”
在一起这么久,纪亭衍对她的情绪不能说完全掌握,但也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所以他知道骆窈现在其实没有情绪不好,但她故意表现出来,大概率是为了逗自己。
于是他很配合地放轻了声音,肯定道:“我惹你不高兴了。”
见骆窈别过头不看自己,纪亭衍双手捧住她的脸,倒也没使劲就掰了过来,证明她确实是故意的。
他唇角上扬,双手微微用力,将她的嘴唇都挤得嘟起来,可爱得不行。
“提醒一下?”
骆窈看他一点也不严肃,没忍住破了功,然后拍开他的手,努力重新板起脸:“你有事儿瞒着我。”
闻言,纪亭衍敛眉作思考状,骆窈咬咬牙:“看来还不止一件。”
一旁的儿子默默吃瓜,此时忽然伸出一条狗腿拍了拍骆窈。
骆窈低头一看,那双暗褐色的狗狗眼耷拉一半,显得有点困,好像在说——差不多得了,你俩进屋聊成不,别打扰我睡觉。
骆窈:“……”
她听见男人轻笑了声,下一秒自己忽然腾空而起,骆窈心头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纪亭衍抱孩子一样将人抱在怀中,一只手还托在骆窈颈后,仰起头,将她的嘴唇往自己的方向送。
“先进去,有些事儿不好当着孩子面。”
骆窈咬了下他的嘴唇,一心二用地腹诽:呵,领了证的男人。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离脚跟,然后随意地落到地毯上,连闷声都没有。纪亭衍与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到一起,这样近的距离,亲吻很难经过思考。
他吮的力道有点重,骆窈饭后没再补口红,此时的唇瓣却泛着热烈的艳色,看得纪亭衍眼神一黯,又贴了上来,舌尖一点点温柔地舔舐,安抚一般,反倒令骆窈更加受不了,整个背脊都麻了。
“跟阿姨说通了?”
没来由的一句话,骆窈却听懂了,手指贴着他的喉结笑了笑。
她知道他向来聪明,情商更不差,一旦开了窍,成长速度绝对比旁人快,但她仍然无数次地感觉到了惊喜。
以前的骆窈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与任何人走入婚姻,这副注定会腐坏的枷锁,把爱拉入现实,填充算计和肮脏,没有自由,也没有结果。
她不是全然悲观,只是不相信自己有如此幸运。
所以纪亭衍说他因遇上自己而感到庆幸时,骆窈才会那般震动,震动于她竟真的遇上了这么一个人。
他从不给自己施加压力,始终将主动权留给自己,他给的爱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安定、强大,永远保有自由。爱上他之后,骆窈才明白,婚姻不是筹码或归宿,而是在相爱的旅程中,一个长久的仪式。
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若有似无的触感带动了喉结的滚动,骆窈低下头,指尖挑开他胸前的扣子,速度很慢,每一帧的动作仿佛都在挑逗神经。
她不再追问了,手指落到他心脏的位置,感受着肌肤下强烈的跳动,一下一下打着拍子。
男人的眉宇疏朗,动情的艳色染上眼尾,然后顺着双颊,从脖颈一直往下。
骆窈的眼神迷离又妩媚,紧紧地抓住他的目光,带来一种极度的侵略感。
男人动了动,想要拉进彼此的距离,骆窈却按住他的嘴唇,任由潮湿灼热的呼吸在两人之间交互融合。
几秒钟的时间,纪亭衍的双眸压抑着欲动,他吻住了压在唇上的手指,那指尖如同刚剥壳的荔枝,又似枝头绽开花苞的玉兰,还带着她身上的甜香。
骆窈心里一颤,密密麻麻的酥痒从那寸皮肤蔓延开来,令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新婚快乐,纪先生。”
她身子往下倾,吻上的是自己的手指,唇边的笑意中,她放轻了声音,近乎气音落入纪亭衍的耳朵和心里。
“我好爱你。”
她的嘴唇随着说话一张一合,隔着手指,似碰非碰,像是一种催化剂,又似落入汽油中的火星,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纪亭衍身上的气场骤变,咬了下面前的手指,以一种不可分说的力道吻了上来。
红裙在空中飞扬,像是空气中燃烧起来的火焰,划破黑夜的沉静。
两人的身体炙热,颤栗,感受到了一种期待已久的满足。
纪亭衍扣住她的手,吻着她眼睛,缱绻的低音裹着沉甸甸的情意,像此刻缠绕的他们,密不可分。
“我只爱你。”
第88章 恭喜
昼夜悄声无息地交替, 一抹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探进屋内,爬上纪亭衍的眉骨,几息之后, 他的眼皮动了动, 还未完全睁开, 就下意识搂紧了人。
小姑娘蜷在他怀中,脸颊贴在胸前, 清浅的呼吸挠得他有点痒, 纪亭衍忍不住碰碰她的脸,见她皱起眉想要躲开, 整个人却往他怀里蹭, 无声地勾起唇角。
两人身上盖了薄被,此时滑下去了些,露出她圆润的肩头,羊脂玉般的皮肤留下点点殷红,强烈的对比看得纪亭衍目光渐渐幽深,顿时想起了昨夜的画面。
他低下头,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她的鬓角、脸侧、下巴,最后流连于肩颈处细嫩的肌肤。
半睡半醒间, 骆窈感觉到一阵细细密密的吻, 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抬手推了推正在作乱的男人。
“困……”
她没用什么力气,声音也是软绵绵的, 像一只懒洋洋的小动物,放在他胸膛的手无意识地蜷起来,皱皱鼻子表示不满。
纪亭衍眼底满是笑意,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没有继续睡,也没再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感受这一刻的安逸。直到窗帘后的天光一点点变亮,小姑娘重新睡熟,他才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的胳膊,轻手轻脚地下床。
屋外的儿子听见开门声机敏地抬起头,纪亭衍做了个手势让它保持安静,儿子摇着尾巴站起来,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纪亭衍拿过它的牵引绳,轻声说:“小声点儿就带你出去。”
儿子抬头看他,尾巴摇得欢快,湿漉漉的眼睛里透出殷切,纪亭衍笑笑,在它期待的目光中伸手揉了揉脑袋:“走吧。”
微凉的清晨,春新路的住户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开在街角的烧饼铺升起炊烟,卖包子的大叔掀开笼屉,逃脱出来的热气带来诱人的香味,唤醒了肚子里的馋虫。
纪亭衍牵着儿子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让它熟悉周围的环境,然后才回来买早餐。
“阿衍来买早点啊。”
纪亭衍含笑点头,有相熟的邻居冲他贺喜:“昨儿是不是领着媳妇儿过来了,结婚了吧?恭喜啊。”
“哟,阿衍结婚啦?来来来,婶儿给你几个鸡蛋,虽然不是红皮的,但你知道婶儿的心意就成。”
和纪亭衍爷爷奶奶关系比较好的也纷纷塞了鸡蛋包子过来,怕他拿不下还贴心地给了一个竹篮,纪亭衍一一道谢,温声道:“以后要麻烦爷奶叔婶们多多照顾,还有这个小家伙。”
儿子正威风凛凛地站在他身边,纪亭衍看过去,说:“它被我媳妇儿养得听话,不怎么闹人,平时除了现在这样出来放风,我们都会让它好好待在家里,不叫它乱跑。”
听着他的话,众人忍不住低头打量。
到了新环境的儿子有些警惕,但听见主人发号施令,它便曲起后腿端正坐好,光亮的毛发很是漂亮,因为身上有狼的基因,外形有些凶,但没有慑人的目光。
众人稀奇道:“这狗怪听话的,叫什么名儿啊?”
纪亭衍轻咳一声:“它叫儿子。”
众人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都笑了,接二连三地叫儿子的名字逗它,见它不叫不闹,只是眼神机敏地看向出声的人,不免有了几分喜爱。
“这狗一看就是训过的啊,看家绝对一把好手。阿衍你哪儿领来的,我都想养一只了。”
“没事儿,平时多带它出来遛遛,说不定还能抓抓咱们这儿的治安呢。”
大家三言两语地打趣,纪亭衍回应了几句,琢磨着骆窈可能快醒了,才出言脱身回家。
……
骆窈还在睡,纪亭衍将早餐放进锅里,给儿子弄好口粮,这才回到屋内。
他一条腿跪在床沿,探身去整理她脸上的发丝,骆窈迷迷糊糊转醒,撩起一条缝看见是他,又重新闭上眼睛,有些含糊不清地问:“几点了?”
“六点多。”纪亭衍摸摸她的脸。
“这么早。”声音一实便察觉到了沙哑,骆窈撒娇似的哼哼几声,闭上的眼睛微微用力,说道,“不是不用上班么?”
纪亭衍今年二十九,按规定,他可以多休七天的晚婚假。
想到这骆窈就后悔,如果再迟几个月,等她过完生日再领证,她就可以拥有一个十天的假期了!
“我带儿子出去转转。”纪亭衍俯下身亲她。
骆窈心里有些忿忿,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将人带下来:“陪我继续睡。”
她倦懒的样子令纪亭衍爱怜,从善如流地躺到她身边,盯着睡颜看了一会儿,低声问:“有不舒服么?”
两人一直到半夜才睡,纪亭衍自觉自己折腾得有些狠了。其实原本可以控制住,但她几次缠上来,他很快便失去了抵抗。
听到这话,骆窈睁开眼,刚睡醒的眸子雾蒙蒙的,可又难掩其中兴味的笑意。
“你应该问,舒服么?”
昨晚的他放肆又温柔,因为她的不适而克制,因为她的回应而热情,那是一种足以产生余韵的温存,像踩在一片柔软的云朵上,身体轻盈地与彼此相拥。
纪亭衍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意识到她话中的含义,又止不住扬起嘴角,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依着她的话问:“那……舒服么?”
骆窈低笑出声,抬手抱住他,鼻尖左右蹭蹭他的鼻尖,眼尾都往上翘:“感觉特别棒。”
她想问是不是智商高的人学什么都快,还是男人在这方面真的有无师自通的天赋,但看见眼前人眸光熠熠的模样,骆窈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就这么看着他。
我的眼光可真好。当然,你的也不差。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骆窈重重亲向他的嘴唇,有点莽撞和乱无章法,纪亭衍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很快反客为主,你来我往间,一个早晨就这么消磨过去了。
……
早餐热了热便是午饭,骆窈讶然地看向桌上的竹篮:“你买这么多?”
纪亭衍已经烧好了火,兑了温水让她刷牙:“街坊们送的。”
听明白原委,骆窈也想起什么,说道:“妈给我们准备了喜糖,等会儿出去送送。”
这些都是人情往来,纪亭衍当然说好。
吃完饭和儿子玩了一会儿,骆窈找了个合适的时间出门拜访邻里,最近的当然是王爷爷王奶奶家。
二老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们会来,并不显意外,热情地招呼他们。
王奶奶说话时一直握着骆窈的手,有些粗粝的掌心一下下摸着,说一些长辈对晚辈的叮嘱。
“什么时候搬家属院呐?其实就住这儿也挺好的,咱们两家离得近,不忙的时候常过来玩,让你王爷爷做好吃的,他鼓捣一辈子吃食了,看见小辈儿吃得开心就高兴。”
骆窈面露惊讶:“爷爷是厨师?”
“就是个厨子。”王爷爷露出矜持又得意的表情,“学了点儿手艺,红案白案都会点儿,原先在酒楼干,后来就是国营饭店了,现在老咯,只能在家里摆弄摆弄家伙什儿。”
“全便宜了我这张嘴。”王奶奶眼尾的笑纹堆起来,爽朗道,“所以你们也别不好意思,与其上餐馆花钱,不如来奶奶这儿,正好也让他松松筋骨。”
她一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促狭神色令骆窈止不住笑,嘴上说着讨巧的话:“只要您二老不嫌烦,我天天来。”
两位老人迭声说好,王奶奶起身从里头拿出来一小篮鸡蛋,笑意盈盈道:“本来早晨就该给你们,后来又想你们这些小年轻平时忙,不上班的时候肯定都睡得晚,就没上门去。”
“来,红皮鸡蛋,怕你们吃不完,没做那么多。”
燕城有婚礼上给宾客送红鸡蛋的习俗,而亲朋好友送新人鸡蛋,便是为了表达祝福。篮子里除了鸡蛋,还有红枣花生桂圆等等等等,其祝福含义不言而喻。
其实以王奶奶对纪亭衍的了解程度,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个从来不偷懒的人,现在这么说,也算婉转的打趣。骆窈看了男人一眼,端起乖巧的笑容:“谢谢您。”
从王家出来,王奶奶还有些依依不舍,骆窈和纪亭衍又将时常拜访的保证话说了好几遍。送到大门口,几人与来看姥姥姥爷的王穗穗撞个正着。
王穗穗见到他俩愣了愣神,还是王奶奶先道:“穗穗,你阿衍哥和窈窈姐结婚了,很快你就能喝上他们的喜酒了。”
“恭喜。”王穗穗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之前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将两人婚前同居的事散播出去,好像让他们听一听旁人的闲言碎语,就能平衡自己内心的不痛快。
后来想想,何必如此,以纪亭衍的性子,他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想好了后果和应对,自己再撞上去只不过是自找没趣罢了。
思及此,王穗穗脸上的笑容反倒真切了几分,重复了一句:“恭喜阿衍哥,祝你们,百年好合。”
纪亭衍对她的态度始终都没有变动,淡淡颔首:“谢谢。”
目送这对小夫妻离开,王穗穗深深呼出一口气,王奶奶琢磨着外孙女的表情,欲言又止。
王穗穗反而先笑道:“怎么?您触景生情,想跟我催婚了?”
她和那个生物工程系的校友于两个月前分手,因为努力过也尝试过,始终对对方生不起那种好感,于是和平分开。
之后忙于学业,什么风花雪月还是得让到一边。
听她这么说,王奶奶松了口气,拍拍她的胳膊道:“我才不催,我外孙女这么优秀,什么样的好小伙子找不到?”
……
送完喜糖回来,骆窈暂时没有外出的打算,家里没装电视,她拿了一本闲书窝进纪亭衍的怀里。窗外阳光正好,一切都懒洋洋的,很适合放慢步调腻在一块儿。
只是起初还能看两页,后来笑笑闹闹又亲在一起,书本就掉到了地上。
放假嘛,不就是消磨时光。
屋外的儿子悄悄竖起耳朵,然后又默默耷拉下来,专心啃自己的肉骨头。
“可惜我陪不了你几天,剩下的时间你得独守空房了。”
纪亭衍吻吻她的额头:“不会休那么久,你上班以后我也回去提前销假。”
骆窈抬起头:“你可以好好休息啊,前一阵忙了那么久。”
纪亭衍却挑了挑眉,说:“给所里留个好印象,这样下次申请休假,他们能批得痛快点儿。”
下次?骆窈懂了,他还有自己的固定假期。
手指描绘着他的眉眼,骆窈意味深长道:“你这么贪玩儿,所里领导知道么?”
纪亭衍贴在她耳边,悄声说:“家里领导知道就行。”
第89章 万一实现了呢
婚假转眼结束, 骆窈重新投入繁忙的工作。
她没在的这些天,手头上的事务分了一部分给马思处理,这会儿正和他沟通对接。
他俩碰在一起大多时候仍是针尖对麦芒, 但却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骆窈必须承认, 马思这人的确有恃才傲物的资本, 他的知识厚度和密度都远超自己,不是几个月一两年就能积累起来的。
“你当初怎么没争取去新闻部啊?”骆窈随口一问, 但话音刚落, 她自己先回过味来,笑着说, “该不会是面试的时候大放厥词, 没被新闻部看上吧?”
马思沉默不语。
见状,骆窈还有什么不明白,毫不客气地直接笑出声。
马思:“……”
他有些羞恼,将资料袋往桌上重重一放,没好气道:“岗位无大小,职位无高低,你身为一个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竟然不懂这个道理。”
闻言, 骆窈抿唇莞尔:“对对对, 你说的对。”
许是没想到她这回这么容易妥协, 马思愣了愣,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接着神色渐渐缓和下来,过了会儿想到什么,反问道:“你呢?听说当初电视台的领导很欣赏你,有这么好的机会, 为什么不去?”
骆窈本想用他刚才的话驳回去,但看到他的表情,舒然一笑,说道:“我从实习开始就待在电台,对这里比较熟悉,所以就留下来了。”
马思不信她这个理由:“你不像是这么保守的人。”
骆窈将文件袋封口处的绳扣绕好,突然向他靠近,压低声音道:“好吧,实话告诉你,我觉得电视台虽然是个很好的单位,但水深规矩也多,我社会阅历浅,把控不来。”
在她凑过来的时候,马思就下意识地往后撤了撤,听到这话思忖几秒,轻哼一声:“其他都是托辞,嫌规矩多才是真实想法吧?”
骆窈不置可否地笑笑。
“当初不是说工资为大吗?”马思又问,语气似乎还很是记仇。
骆窈扬起眉:“赚钱本身就是为了让我自己活得开心,如果工作本身太过痛苦,我不就本末倒置了?”
“不思进取。”
“是认清自我。”骆窈耸耸肩,“当然了,如果有过程轻松愉快回报又高的工作,我绝对冲在第一个。”
马思翻了个白眼:“你想得挺美。”
两人没一会儿就整理好了所有材料,刚锁好文件柜,涂涵珺就喜气洋洋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彩票说:“中了中了!窈窈!这期彩票我中了一百块!”
骆窈先是微愣,然后噗嗤一声,冲马思挑挑眉:“你瞧,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马思:“……”
……
秋风迎来了新学年,除了研究所里的工作,纪亭衍多了去燕大上课的任务,要放在过去就是两点一线,但如今成了家,宿舍就没必要再住下去了。
从实验室出来,纪亭衍正要往宿舍的方向走,路过公告栏时,忽然发现了最新张贴的分房名单,当即停下脚步,快速浏览了一遍,却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他皱了皱眉,又从头至尾一行行看过去,终于确认,这批名单里没有自己。
他思忖片刻,抬步打算到行政科了解一下情况,却听旁边同来看公告的同事说道:“听说府桥区那儿的房子出了点儿问题,咱们所的福利房肯定也受到了影响。”
“是啊,就说咱们张工,家里好几口人,就等着这批分房名单下来呢,现在也只能留在长河挤挤了。”
“有的住就不错了,行政科的小陈,好不容易达到指标,这一耽搁又得等了。”
“欸?纪工,你也是来看分房的吧?”
纪亭衍微不可察地叹一口气,脸上挂起清浅的笑意,冲他们微微颔首,脚步顿了顿,放弃了去行政科的打算,转身回宿舍收拾东西。
他留在所里的生活用品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但学习资料和书籍不少,只好等下回再取。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场,记起骆窈昨天说想自己动手做包子,于是拐进去逛了逛。可惜这会儿太晚了,没有好肉,纪亭衍买了一棵白菜、一块豆腐、一把小葱、几颗鸡蛋,还有一些调味料,打算做素馅的包子。
正是下班点,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都飘出饭菜的香气,纪亭衍和几个街坊打过招呼,踩下脚撑,从包里掏出钥匙。门后的儿子似乎听到了动静,抬起前腿扒拉着门缝,想要一探究竟,门一打开,他就扑到了纪亭衍身上,毛茸茸的尾巴拼命摇晃,鼻子很灵地往他手上嗅。
“没买肉。”纪亭衍腾出手拍拍它的头,又挠挠下巴,问道,“窈窈回来了吗?”
不等儿子做出反应,骆窈就已经探出头来:“阿衍哥,我忘记买菜了,今天……”
话刚说到半截,她便看见了纪亭衍手里提着的菜,骆窈顿时弯起眉眼,笑意盈盈地跑过来踮脚抱他:“太及时了,正愁做包子没馅儿呢!”
纪亭衍笑着亲了亲:“我记着上回擀面还剩了些面粉。”
这种正正好的契合最让人熨贴。
纪亭衍如今厨艺飞涨,包子对他来说也不在话下,骆窈学着他的样子认真地捏了十八个褶,还秉着创新精神做出了不同形状。
水一烧开,她便宝贝地盯着自己的作品端上锅,兴致勃勃地说:“哪天咱们请朋友来家里吃饭吧?涂涂她们还有岳秉和我姐,还有高工几个!”
纪亭衍抬手抹去她鼻头的面粉,颔首应好。
骆窈干脆仰起头让他擦脸,闭上眼想了想:“哪天呢?要不等我们搬到家属院?”
纪亭衍动作一顿,手指在她眼睛上点了点:“可能,一时半会儿搬不了了。”
“为什么?”骆窈睁眼看他。
纪亭衍将下午的事说给她听,然后道:“所里的考虑是正常的,得紧着最需要的同事先分配。”
他眉间拢起,漆黑的眸子里藏了一丝歉疚,骆窈搂住脖子亲了亲,说:“没关系,咱们又不急。再说了,楼房不见得比这儿好,地方也没这儿大,而且咱们答应了王奶奶他们常去吃饭,我还没尝过王爷爷的手艺呢。”
这话并不违心。纪亭衍这间平房的条件已经算很好了,独门独户,两房一厅,有卫生间有厨房有自来水,还有院子可以让儿子撒欢儿,四舍五入就是一间小别墅啊!
她又不是没住过楼房,当然是有天有地更加自由。
纪亭衍却觉得她在宽慰自己,错过这一次分房,下回不知道要等多久。
见他如此,骆窈手指按着男人的唇角往上拉,威胁道:“笑不笑?”
纪亭衍忍俊不禁,轻叹一声,低头回吻,手臂环住她的细腰逐渐加深,直到自己玩到无聊的儿子叫了一声,两人才堪堪分开,按下心头的意动。
晚上睡觉前,骆窈躺在纪亭衍怀里跟他商量,既然要把这儿当成以后的长久居所,那必须得好好装修一下。
她兴致高昂不见失落,纪亭衍自然也不肯让她再度失望,两人细细讨论了好几天。
因着另一间房是爷爷奶奶所住,原先一直空着,如今收拾出来做了书房。卧室的书桌也搬了过去,纪亭衍在厂家属院整整两书柜的黄金屋同样换了新去处,虽然光线没有卧室好,但靠在远离卫生间的墙面,背阴,也更适合存放。
虽然是个老房子,但当初盖的时候下了功夫,这么多年养护得好,并不显破旧。纪亭衍请人修补了一下屋顶和墙面,厨房和卫生间贴上瓷砖,卫生间还做了隔断,洗澡和上厕所可以分开。
如今国内刚刚出现可以洗澡的热水器,但体积太大,功率太高,观望了一圈之后,骆窈还是放弃了购买的打算,让纪亭衍去街道问问能不能装液化气。
大半东西都归置到书房之后,卧室的空间便宽敞了不少,纪亭衍按骆窈的意思打了个大衣柜,贴着放一张梳妆台,双人床掉了个个儿,靠窗的位置摆了张小沙发,不管是看书小憩还是以后在对面摆台电视都是块很好的休息区。
储藏间往外扩了一段,停放自行车也不怕风吹雨淋,院子全部清理干净,围了一面墙的栅栏用来种花,等明年春天就能收获满院的花香。
大动作完成之后,剩下的就是骆窈最喜欢的软装。她先去市场逛了一圈,没有找到喜欢的布料,最后在萧曼茜店里专门设计了花样。
窗帘、床单枕套、防尘布、沙发套、浴帘……还有一些抱枕靠垫都被萧曼茜包下了,说算作送她的结婚礼物。
去家具城转了好几天,终于让骆窈找到一款风格很搭的落地灯放到书房,还在卧室床头装了一盏壁灯作小夜灯,原先的吊灯倒是没换,只让老师傅做了灯罩,看上去像是新的一样。
接下来就是一些细碎的东西,什么锅碗瓢盆挂件装饰,骆窈跟仓鼠似的,一点点往家里放,一直秋天结束之前,他们终于把自己的小家重整完毕,整个房子焕然一新。
为了通风,他们回厂家属院住了一段,期间参加了小侄子的周岁宴。
刚满一岁的薛定钧小朋友说话非常积极,虽然只能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但意思表达得十分精准。他很活泼,即使走路还不稳,在大人怀里待超过五分钟就挣脱着要下地,摔倒后自己反而笑得最乐呵。
纪亭衍带薛峥去郭叔那儿领养了一只小奶狗,通体全黑,只有尾巴上留一撮白毛。有了之前给儿子取名的经验,薛峥打算给它取个威风的名字,从银角大王到东方不败再到铁臂阿童木,最后落了一个接地气又贴切的名儿——皮蛋。
据说是学了骆窈的方法把每个名字都叫一遍看狗狗的反应,最后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薛峥还是选择尊重皮蛋的想法。
只能说,皮蛋是个朴素的同志。
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薛定钧对这个比自己还幼小的生物展现了极大的耐心和兴趣,跟着它你来我往地蹦哒不说,有时候光是和皮蛋大眼瞪小眼就能玩儿一整个下午。
老爷子经常拿这两个小不点鼓励老太太,说你看咱们重孙都不怕摔倒,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不如人家小娃娃。
每每这时候,老太太都会气到一个字一个字地喊他名字。
“薛照光!”
其实她也不是完全在生老爷子的气,大部分是对自己出院后在康复训练上的进度低于预期而感到挫败,还有死要面子却被人无情戳穿的恼羞成怒,比如现在。
“薛照光!你到外头去,五分钟之内我不想再看到你!”
老爷子很厚脸皮地说:“那不行,除了我谁还能听你这样发脾气,孩子都要被你吓坏了。”
“反正我的名字是你取的,随便你喊,喊多了你是不是还挺有成就感?”
骆窈这才知道,薛照光这个名字是奶奶取的。
那时候爷爷只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没有正式的大名,因为排行老三,所以家里就取名叫三儿,后来爱上了听戏,没钱买票就爬到茶馆的屋顶上听。那次他差点儿折了一条腿,被茶馆的伙计追着打,第二天照样顶着乌黑眼圈满身伤来听戏。
也是那天,他偷偷摸摸到后台堵到了那个小有名气的青衣,洗去了脸上的油彩,叫他一下就看愣了神,眼睛好看,鼻子好看,笑与不笑都好看。
后来剧团里有个老生频频向青衣示好,他气不过又在后台堵住她,青衣却说:“至少他比你有出息。”
他半个月没再去听戏。
再见面时,他已经剃光了那头吊儿郎当的头发,对青衣说:“我当兵去了,如果能活着回来,你愿不愿嫁我?“
青衣却道:“你能活着回来再说。”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青衣却拧着衣角叫住他:“欸!你总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歪过头,挠了挠因只剩下发根而发青的脑壳:“我的名儿不好听,你既然是个文化人,干脆帮我取一个得了。”
青衣想了想:“那便叫照光。”
她的本意是希望他一路顺遂,前途光明,可他却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
“薛照光。”三个字在他齿间逗留几秒,倏地咧开嘴笑了,“你叫月容,我叫照光,这不活该一对儿吗?”
青衣一时无从反驳,却见他已经转身离开,高高抬手挥了挥,很傻气地喊:“等薛照光活着回来娶你!”
“我可从来不爱听戏。”老爷子拿帕子擦着自己的萨克斯,有些幽怨地道,“你奶奶说我牛嚼牡丹听不懂,听不懂还不如不听。”
老太太冷冷睨了他一眼,板着张脸说:“去外面吹!”
“那不行,你不听咱果果还爱听呢。”
薛定钧小朋友很捧场地用力鼓掌:“吹!吹!”
“你瞧。”老爷子得意地笑出褶子。
面对重孙,老太太放软了脸色,忽地又扬眉道:“要吹也吹点儿别的,我教你首新曲儿,学不学?”
老爷子帮她盖好腿上的毯子:“学,怎么不学。”
……
中秋前后,骆窈还去参加了温海洋和沈卉的婚礼。
两个不差钱的家庭,办的婚礼处处都是金钱的味道。大概是为了照顾两家的喜好,两位新人当天不仅穿了中式的婚服,还专门从国外定制了燕尾服与婚纱,在骆窈看来,似乎就与三十年后的流程大差不差了。
不过在当下,这场婚礼还是在宾客之间掀起了小小的热潮。不同文化的碰撞令不同年代的人都心神向往。
比如刺绣精美头面华贵的龙凤褂,又比如洁白无瑕嵌上水晶的婚纱。只是在许多人眼里,白色还是不适合在喜事上出现,所以之后也有人定做了其他颜色的婚纱,比如粉色,还有红色。
这样一场婚礼无疑是浪漫的,连纪亭衍都忍不住问她:“喜欢?”
骆窈摇摇头。
沈卉他们这么搞是锦上添花,他们要是这么搞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可以,但没必要,不如存起来买房。
纪亭衍想了想说:“你记得去年我们吃过的烧烤摊吗?”
闻言,骆窈心里一动:“记得啊,那个光头老板嘛,是你同学,涂涂先前去的时候还带回来几罐酱料,没想到他真的取名叫光头。”
“王爷爷前两天做菜的时候是不是也提了一嘴?说这个酱料和他之前跟师傅学的有七分像。”说着,她摸了摸下巴,“应该卖得很好吧?”
纪亭衍颔首:“之前在老熟人之间卖,现在已经量产了。前不久他找到我,提起之前要给你分红的事儿,还说如果确定要投资的话,最好正式签个合同。”
“……合适吗?”骆窈不是没想过这种空手套白狼的好事,可真到了眼前,她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咱们这算占人家便宜么?”
“放心,他可不是个吃亏的人。”纪亭衍捏捏她的脸。
骆窈想想也是:“那先见见再说。”
……
初雪那天,骆窈和纪亭衍正式在新家宴请好友,窗外鹅毛飞扬,屋内热气腾腾,燕城人最爱的羊肉锅子配上两荤两素,还有出自骆窈手艺的大白包子。
“好意思么骆窈,这包子里里外外有你什么事儿啊?”岳秉噙着笑意呲她。
骆窈双手叉腰:“怎么没我事儿啊?这面,这馅儿,不都是我买的吗?”
“光花钱了啊?就让我师兄忙活?”
“你师兄都是我的人,你有意见?”
岳秉抱拳,阴阳怪气地说:“哎呦喂,我哪敢有意见呢?”
其他人在旁发出一阵哄笑,叶玲玲也是个嘴不饶人的性子,紧赶着话口说:“那也没有你这样的啊,我们可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
骆窈在纪亭衍身边坐下帮忙包包子,闻言拍拍手上的面粉,道:“那成啊,来来来,请叶同志上坐观摩,瓜子饮料都给您备好了,收音机也给您找来了,想听什么频道呢,我给您调调?”
“德行!”叶玲玲拿了颗瓜子砸她,为了避免被波及,高传波默默远离了阵地,陆长征也侧了侧身挡住薛翘,切了一块苹果送到她嘴里:“难受么?”
“还行。”薛翘这两天有些鼻塞,吃什么都没味。
见她调料下得重,纪亭衍阻止道:“窈窈给你煮了瘦肉粥。”
薛翘轻笑:“让我吃清粥小菜,然后看着你们吃大鱼大肉?那我不如不来,省得传染你们。”
“不怕不怕。”岳秉拍着胸脯说,“就咱们这体格,抵抗力强着呢!”
“就是。”涂涵珺附和了一句,末了又找了个时机悄悄问薛翘,“翘翘姐,窈窈说你是律师,那我能不能咨询你一个问题?”
薛翘点头:“你说。”
涂涵珺伸出舌头润了润唇,小声说:“就是,怎么样能钻合同漏洞啊?”
薛翘挑眉,饶有兴致地问:“什么样的合同?”
“就是……”
“你让一个正直的律师教你违法犯罪,信不信她老公直接抓你进派出所啊?”
岳秉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到了身后,一把提溜起涂涵珺的脖领子,跟抓小鸡仔似的将人拉开,然后拍拍她的头。
薛翘见状清了清嗓子,鼻音很重,语气却肃然:“也不尽然,如果合同或合同内容本身就不合法,那么她的行为反而是正当维护自己的利益。”
听到这话,岳秉噎了一下,瞪薛翘:“你别管!”
陆长征抬起下巴:“暴力干涉公民行为,信不信我直接抓你进派出所啊?”
岳秉:“……”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高传波等人在一旁捧腹大笑,骆窈也笑倒在纪亭衍身上,开口又添了一把火:“岳秉同志,今年中秋月饼是不是没吃自来红的啊?”
岳秉气极反笑,抓起篮子里的红辣椒说:“没事儿,今年改吃辣了,运道更加红火!”
笑闹间,所有菜一一上桌,正中间的羊肉锅子咕嘟嘟冒着泡,高传波特意带来了自己家乡的好酒,是非常清冽的酒香,入口柔和,带着点甜,几杯下肚,后劲才渐渐上头,所有人都很喜欢。
因为在自己家,纪亭衍也没太拘着骆窈,只是不时夹菜到她碗里让她垫肚子,见她一直不动筷,无奈地笑笑,只好夹了直接送到她嘴边。
“张嘴。”
骆窈脸颊已有酡红,感觉到酒杯被东西挡着,眨了眨眼睛,偏头看他,然后张大嘴巴,却没有吃菜,而是偷偷把酒杯绕过来一口喝掉。
纪亭衍:“……”
他低低笑了两声,无奈扶额。
这是醉了。
那头的叶玲玲正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逗得其他人笑声不断,高传波拍掌道:“你比天桥底下说书的还厉害!”
叶玲玲举杯痛饮,感慨道:“迟早有一天,我要自己做一档节目,什么话题都可以聊!就是和人谈天说地,多有意思!”
骆窈赞同地高呼:“好!我支持你!未来你就是国内顶尖播音员!”
涂涵珺傻乎乎地跟着喊:“我也支持你!”
其他人:“……”
纪亭衍哭笑不得地将自家小醉鬼拉进怀里,这回直接把酒杯酒瓶拿走了。
酒足饭饱之后,外头的雪也停了,陆长征特意叫了辆面的开进来,让其他几个人坐上回家。
因为不顺路,高传波往另一个方向先走了,纪亭衍看着醉得不轻的涂涵珺和叶玲玲,对岳秉说:“你一个人可以么?”
薛翘忽然开口:“我和长征一起吧,正好也没骑车过来。”
纪亭衍这才点头:“好,路上小心。”
回到家里,骆窈已经被安置到了床上,纪亭衍简单整理了一下厨房,然后才打了盆热水帮她擦脸。
骆窈软绵绵地靠在男人怀里,忽然眼皮动了动,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灯下看美人,骆窈摸了摸男人的脸,五官深邃,面容俊朗,忽然发出带着酒气的笑声:“你长得好像我老公哦。”
她还没有这么叫过自己,纪亭衍动作一顿,手指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俯下身哄道:“你老公叫什么?”
骆窈打了个酒嗝,双唇嫣红,脸颊发烫,只想往冰凉处靠,嗓音有点嗲:“纪亭衍啊。”
“那我是谁?”纪亭衍的嗓子发干。
闻言,骆窈支起身子,用迷离的眼神认认真真盯了他一分钟,然后弯起眼睛,一个吻落在男人的鼻头。
似乎意识到自己没找对地方,她又抬高了些,亲到了他的额头。
还是不对,骆窈反复实验了几次,在他脸上一通乱亲之后,终于找准了地方,吻住他的嘴唇。
“老公,我的……”
第90章 那就不是
人有不同, 喝醉后的反应更是各异。骆窈酒量差,但酒品还算好,顶多放飞一点好色本性, 对象仅限于纪亭衍。
或是像涂涵珺直接断片, 不管出了什么糗通通扔到另一个时空,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当然, 也有如同叶玲玲这般, 不准确地形容就像酒壮怂人胆,趁着神经麻痹说出了自己深藏的心里话, 但她睡醒之后并不觉得后悔, 反而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愈发上头。
按叶玲玲自己的话说,她属于那种不想则已,一想就会止不住念头,走路吃饭睡觉都止不住心里的蠢蠢欲动,非要得出一个结论才肯甘心的人。
“你确定?开设一档新节目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涂涵珺最近也睡不太好,说话时还在打着哈欠。
骆窈瞧着她俩一人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哭笑不得:“你俩怎么回事儿?单位宿舍闹鬼了还是大半夜结伴做贼去了?”
叶玲玲用食指撑着自己的太阳穴, 两只眼睛被扯得高高吊起, 眼皮像涂了胶水:“我不是成宿成宿地考虑这事儿嘛, 她我就不知道了,那天从你家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涂涵珺露出一副别问问就是没事儿再问我也不会说的表情, 轻咳一声,干巴巴地将话题转回叶玲玲身上:“虽然台里现在正处于改革期,但开办节目这事儿可不是我们能说得上话的。”
骆窈眨眨眼,从涂涵珺脸上收回视线, 想了想说:“也不是不可能,你们忘了上回台里接二连三地喊同事们和领导谈话,接着就有了一系列的动作,换个角度想,是不是也说明领导们其实很愿意倾听咱们的想法和意见?”
叶玲玲那段时间出差去了,在这件事上没有参与度,仔细问了问后,手掌托着两边脸说:“只要我有足够的准备说服领导……”
骆窈点头:“或许你可以写个详细的策划案。”
“哎对了。”涂涵珺忽然说,“文艺部那个叫钱文先的编辑好像就是这么冒出头的,对吧窈窈?”
跟刘亮几人工作的具体情况骆窈没和其他人细说,但涂涵珺毕竟和她走得近,多少也知道一些。
“玲玲和他的情况还是有差别的。”骆窈没有说太多,只建议道,“不过如果真下定决心要做的话,可以先试探一下你师父或者主任的态度,以后或许会少很多不必要的隔阂跟麻烦。”
闻言,叶玲玲若有所思地皱起眉,随即重重点头:“好。”
……
今年冬天雪下得薄,岁序更新之际,科学频道也迎来了新变化。
梁博新升职,将手头上的播音任务交了出去,除了特殊重大的专题,日常节目全都交由骆窈负责。
和几所高校的合作活动进展顺利,全组人开会复盘之后,决定将这种与听众的互动反馈到节目当中,增添了科学小实验和知识问答的环节,并计划联系他们经常合作的单位和科研所,邀请一些科研人员及从业人员一同开展“科学入课堂,科学进社区”的活动。
出于私心,骆窈特别揽下了生命科学研究所的联系工作,正儿八经地打完电话,在其他人心照不宣的调侃目光中披上外套。
何欣桐说:“外面下着雪呢,其实不用特定跑一趟,回家谈也是一样的。”
骆窈一本正经道:“公是公,私是私,这点还是要分清楚的。”
乔芳莞尔,难得调皮地加入他们:“要不我去?”
“别,不用。”骆窈伸出手在她肩膀处捏了两下,殷勤道,“外面正下雪呢,乔乔姐你身体不好,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言罢,骆窈绕上围巾戴好手套,潇潇洒洒地挥挥手:“走了哦。”
研究所的门卫认得她,看了看出入登记表上的信息,笑着说:“纪工下午不在所里,估摸着上完课就回来了。”
骆窈会意地扬起唇角:“谢谢您。”
自然是不可能直接去找纪亭衍的,工作为先,骆窈按约好的时间提前到了事务办公楼,等了五六分钟又和人谈了半个多小时,这才熟门熟路地找到了纪亭衍的办公室。
“嫂子?”小王同志正忙着,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张张嘴,“您来找纪工么?他今天在燕大有课,还没回来呢。”
“我知道。”骆窈抬起手指了指里面,“可以在这儿等他么?”
“可以可以。”小王同志连忙搬了把椅子让她坐,想了想又问,“用纪工的杯子可以么?”
骆窈颔首:“麻烦你了。”
“不麻烦。”小王同志提起暖壶倒好热水递过去。
骆窈又道了声谢:“你忙你的。”
小王同志也不多客气:“好嘞。”
大约等了十多分钟,小王同志被别人叫走了,骆窈翻出自己的记事本核对工作内容,又过去一刻钟,她才听见一阵平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纪亭衍应该已经从门卫那儿得知她过来了,见到她等在自己办公室里并不显惊讶,虽然喜形于色,仍是先脱去了带着寒意的外套,等身上的冷气都消散殆尽,才走上前搂着人吻了吻:“怎么过来了?回答学生提问拖了点儿时间,等很久了?”
“没有。”骆窈刚才一直抱着搪瓷杯,双手暖和得不得了,直接握着他的手帮他取暖,“看来纪老师很受学生欢迎。”
纪亭衍笑:“比不上你。”
这确实是实话。
自从科学频道在校园开展活动,骆窈和马思偶尔需要到现场主持参与,对于经常关注节目的听众来说,熟悉的声音拉近距离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喜悦之情无以言表,而那些还没有听过节目的学生也会因为这次活动而心生兴趣,尤其骆窈长得美性格好,每次去都会收获一群小粉丝。
闻言,骆窈动动鼻子,上下左右嗅了嗅,然后说:“好像有点儿酸啊?”
纪亭衍低笑,指尖在她掌心挠了一下,接着捏住她脸颊边的嫩肉轻轻揉了揉,表达被揭穿的羞恼。
他还有事情要处理,骆窈又不想先回家,索性待在他办公室一起工作。
见她包里一堆资料,纪亭衍让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骆窈眼珠转了转,搬了椅子坐在他旁边,还虚空画了道三八线。
幼稚却又叫人心动的可爱。
纪亭衍的办公桌很大,两人分坐一边,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屋内十分安静,耳边是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喝水后杯底碰在桌面的闷响,以及屋外时不时有人路过的脚步声。
骆窈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甚至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走了出去,又是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身边,直到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提醒自己他马上要打开抽屉,她这才有了动作,身子往后撤,靠在了椅背上。
男人的东西都收拾得很齐整,抽屉里也是规规矩矩的一摞,骆窈看着他拿起最上面的记事本,大概是抓住了下面一本的书口,连带着半边都提了起来,虽然反应很快地放开,但骆窈却无意间抓住了几个字眼。
亲吻,爱抚,周期。
骆窈:?
这是什么科学实验吗?
她抬起头。
即使男人神色淡然,看不出异样,但骆窈多了解他啊,没有错过眼中那一瞬间的紧张。
有些好奇地说:“是研究用的?”
纪亭衍睫毛颤动,用了个中间的词:“算是。”
算是。
“那就不是。”骆窈在模棱两可中找到了确切点,却也没有急着去拿,而是问道,“我能看么?”
这么几句话的时间,纪亭衍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似妥协又坦然地叹了口气,肩头松落,脸上升起一抹羞赧的浅笑,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等我出去你再看好不好?”
骆窈更好奇了,很配合地保证:“好。”
记事本不厚,棕色的皮面如同崭新一般,但从侧面看,写过的纸页泛黄,显然时常翻动,和最后薄薄一层没有使用痕迹的白色形成鲜明对比。
骆窈翻开第一页,上头干净利落地写了一行标题——《如何与恋人相处》。
骆窈眸光倏地顿住,嘴巴停在微张的角度,迟疑了两秒,才继续往下翻——
了解她的习惯和喜好。
亲昵的语言具有加深情感的效果。
学会回应,学会主动。
她心里有难以逾越的界限,需把握亲密关系之间的分寸。
惊喜与礼物的作用。
辩证看待吃醋——对她身边出现以及表现好感的异性所产生的排斥,嫉妒等情绪。
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
她未曾想过与我有未来。
……
因为悬空太久,骆窈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直到一点点收紧,握攥成拳,才勉强控制住那种生理反应。
可心里的波澜却难以遏制。
就好似有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叮咚一声,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随后湖面潮起,悄声无息地淹没过来,吞掉所有感官,只剩一颗心在安稳跳动,昭显自己心甘情愿的沉没。
牙齿在下唇印出一道深痕,骆窈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忽然无声地笑出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
可能不太贴切?管他呢。
她总说他聪明,是聪明,更是用心。
骆窈翻页的动作小心翼翼,珍重无比,一个折痕都不想留在上面。
纪亭衍的字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干净,字体偏瘦,笔锋利落,字与字之间的间距都像是计算好的,整齐得令人赏心悦目。
每一个小点都留有足够的空间补充备注,习惯和喜好那里留的最多,记录了她的口味、兴趣、穿衣取向等等等等,甚至她平时一些没有注意到的小习惯都观察得仔细。
他几乎没有涂改,字迹看起来大差不差,但骆窈还是看出了情绪。
比如写到她发现他喜欢自己的声音那里,平直的笔画末端会微微往上扬,勾和提都更加肆意,骆窈都能想象他当时从忐忑到轻松的转变,以及最后的愉悦。
又比如写到她心里有界限那里,用笔比其他都要重,几个顿点嵌入纸面,像一个小小的坑,装了他的百转千回。
骆窈垂下眼睫,手一寸一寸地抚过,感觉到细微的凹凸不平,最后落在那行字上——
她未曾想过与我有未来。
那几个字有些僵硬,洇开的墨水已经干透,如同一个小小的疤。
她在这里停了很久。
和他当时一样。
屋外起了寒风,砸在窗棂上发出突兀的声响,骆窈猛地醒过神来,又往后翻了好几页,终于发现她刚才无意捉住的几个字眼。
这么一看,她不自觉挑起了眉。
……
纪亭衍开完会回来,第一次因为要进办公室而感觉紧张,或许还有些别的情绪,但他一时无从分辨。
离门框还有十几厘米时,他默默做了个深呼吸,往前迈了一大步,然后转身。
里面空无一人,桌上的东西还没有收拾,骆窈的包也搁在椅子上,门半掩着,像是离开时顺手带上的模样。
去卫生间了?
纪亭衍暗自猜测,莫名松了口气。
他往里走了几步,忽然间,骆窈从门后出现在眼前,她微微一笑,然后抓住他往里带,关门反锁一气呵成,反应过来的时候,纪亭衍已经被推到了门上,肩膀前后抵着她的手掌和门框。
他先是一愣,然后便听见骆窈用那种最能勾住他情绪的声音,暧昧又小声地说:“在两性生活中,双方并不处于完全主动或被动的位置。为了缓解初次带来的紧张,可通过语言及行为进行缓解,如爱抚、亲吻……”
是他笔记上的内容。
纪亭衍背脊发麻,慌忙捂住她的嘴,却仍然没有挡住她的话:“……质量与双方身体、心情、情感程度等各方面有关,从健康和舒适度考虑,不可过于频繁……唔……”
纪亭衍这回直接捏住了她的嘴唇,讨饶似的放低声音:“别说了。”
骆窈眼睛弯弯,拍了拍他的手,哼哼着示意:你先放开。
“不许念了。”
骆窈很乖地点头。
纪亭衍这才松手。
骆窈抿抿嘴放松,笑容恣意地搂住男人的脖子,歪头说道:“我以为你无师自通,原来还是后天学习的成果,或者……两者皆有?”
纪亭衍不自在地清了清嗓,耳朵很快爬上大片红晕。
“什么时候做的准备?”骆窈靠近了一点。
“……拿到体检报告之后。”
“为什么查这个?”
“没有经验,我怕……让你不舒服。”说完,他又像是找到了一个很冠冕堂皇的理由,认真道,“而且,凡事都要讲科学。”
骆窈忍着笑意拖长音啊了一声,踮起脚亲了亲下巴:“那我也涨涨知识,你从哪儿学的?”
纪亭衍面色镇定地说:“你以前做过专题节目。”
“不对,节目里说的都是卫生知识,什么时候提过具体技巧?”
纪亭衍沉默不语。
骆窈抬眉,唔了一声,故作思考几秒,然后眯起眼睛,语带危险:“要不然,纪老师亲自教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