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阴雨天, 淅淅沥沥,水声潺潺。
昨晚没有关窗,雨水把纱帘溅湿, 木地板也湿了一圈儿。
涂灵坐在电脑前平复许久。她仰头靠着椅背,胳膊耷拉垂下, 闭上眼,喉咙微微滚动。
蒋倦打着哈欠敲门进来:“姐,早餐吃什么?”
涂灵嗓子略哑:“冰箱有面包和黄油。”
蒋倦挠头,语气可怜巴巴:“面包要烤吗?我不会弄。”
他从小被宠惯了, 即便来姨妈姨父家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活脱脱一个小少爷。
可惜涂灵对他没有半点怜爱,起身关窗, 然后走向床铺,拉开空调被:“我要睡觉,你自己看着办,楼下有早茶店。”
说完倒在枕头里翻身背对。
蒋倦尴尬地扯起嘴角,拖鞋挪动,这时又听她说:“把门关上。”
“哦……”
涂灵这一觉直睡到夕阳西斜,黄昏落下, 屋子里昏幽暗沉, 仿佛一个异域空间,让人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游戏世界发生的事情好像她做的一个梦。
涂灵打开台灯, 拿起手机, 看见小姨打来的几通未接电话,回拨过去,聊了聊表弟的事。
“那么大个子在家里晃来晃去,我看着就烦。他不回家就算了, 你看着点儿,别让他跟同学鬼混。”
涂灵才懒得管,随便敷衍两句挂断。
蒋倦这会儿不在,给她留言说和同学聚餐去了。涂灵有些饿,起来洗漱一通,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点外卖。
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涂灵接起:“喂。”
那边沉默数秒,忽然发出很大的喘气声,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涂灵!我、我、我是俞雅雅!”
“嗯。”
“没想到真能打通!你,你怎么样,还好吗?”
“嗯。”
“我们明天出来见一面吧!”俞雅雅提议:“叫上郑大熊,明天我开车接你们!”
涂灵犹豫两秒:“好。”
她把俞雅雅的号码存进通讯录,晚饭过后一直待在书房,埋进父亲收藏的古籍里寻找“束悠城”、“玉奴人”、“浊欲鼎”、“冥河”、“清凉城”这些字样。
凌晨三点,蒋倦满身酒气回来,以为她又梦游,吓得不敢进房间:“姐,你干嘛呢?”
“看书。”
“大半夜看书?”
听见他的话,涂灵查看时间,反问他:“这么晚才回来,还喝酒?你成年了吗?”
蒋倦笑道:“我上个月刚满十八,你不记得了?”
她当然不记得,也没跟他继续周旋,拿起书回自己卧室。
蒋倦关好房间门,忍不住发信息向同学吐槽:“我那个表姐怪得很,小时候就像一千岁的人,冷冷淡淡,没有一点儿少女的天真烂漫!我都没见她笑过!姨妈姨爹那么温和开朗的性格,不知道怎么会生出这么冷漠的小孩,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妈还可怕!”
同学问:“高冷范儿么?”
“不是高冷。”蒋倦难以组织语言形容:“靠近她就会让人觉得……虚无?唉算了,我说不出清楚,她好像有社交障碍,总之是个异类,等过几天我妈气消了我还是回自己家吧。”
……
次日清早九点半,涂灵接到俞雅雅的电话:“二十分钟后我到你家小区,准备下楼。”
“好。”
涂灵戴上一顶鸭舌帽遮挡眉心伤口,背一个双肩包出门。
不多时,俞雅雅的跑车停在路边,大熊坐在副驾座,兴奋地招呼:“嗨!涂灵!”
他们三个在游戏世界要么做奴隶要么做道士,大多时候都是粗布衣的打扮,这一下看见对方的现代装束,别提有多新鲜。
涂灵默然上车,俞雅雅和大熊不约而同回过头盯着她瞧。
“我看,额头的疤真的在吗?”
涂灵略掀起帽檐:“在,缝了三针。”
“见鬼了。”大熊说:“还有个更恐怖的事情我没告诉你们。”
“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说吧。”俞雅雅不放心自己的控制力:“否则我怕出车祸。”
“行,那就去我家。”大熊提议。
路上他们没法按捺激动,依然滔滔不绝。
俞雅雅说她昨天回到现实世界,桌边放着饭菜和汤,父母不在家,她飞奔下楼,抱住阿姨嚎啕大哭。阿姨说昨晚想喊她吃饭,但是见她戴着耳机玩游戏,就没有继续打扰了。
“中午爸妈回家,我向他们倾诉这些天的遭遇,他们居然当我在演戏!以为我接到剧本!”俞雅雅深感无奈:“我不敢多说什么,否则肯定会被当成精神病的!”
大熊叹气:“我也是,这种超现实的经历说出去谁信啊。”
涂灵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眉心伤口隐隐作痛。
到了大熊的公寓,一个大开间,餐桌上杂乱堆放着全家桶和披萨的外卖盒子,还有五颜六色的饮料。
他不太好意思,胡乱塞进垃圾桶,讪笑道:“昨天回来就顾着吃了。”
小沙发旁就是台式电脑,各种插线全部被拔掉。
俞雅雅指着问:“什么意思?”
大熊挠挠头:“我怕一不小心又再进入游戏,所以这台电脑不敢碰。”
俞雅雅扯起嘴角:“至于吗?”
大熊尴尬一笑,转而走向茶几拿起平板,转开话题:“你们看这个,今天早上的新闻。”
涂灵和俞雅雅挨坐到沙发上,凑在一块儿点开视频。
《早安鹿城》播报新闻:“昨天下午我市白河区一名男子在网吧猝死,据悉这位宋先生与妻子李女士拌嘴,两点左右负气离家,走进了楼下的网吧。一个小时后,李女士到网吧寻夫,却发现他瘫坐在电脑前,已经没了呼吸……”
俞雅雅拧起眉头,不解地问:“宋先生?”
大熊神色忧虑:“我怀疑是小宋哥。”
“啊?!”俞雅雅惊呆:“宋建国?他死了?!”
涂灵也感到诧异:“你确定吗?”
“新闻底下有一条留言,说这个宋先生是他舅舅,我私信这位网友,问他舅舅是不是叫宋建国,他问我怎么知道。”
涂灵皱眉:“他怎么会死呢?”
俞雅雅脸色变白:“难道昆崖食言,把他给杀了?”
“不可能。”涂灵抱着胳膊摇头:“昆崖没有理由杀他,而且按照时间推算,昨天下午两三点我们才刚进入游戏,那时宋建国分明活得好好的。”
大熊着急插话:“哎呀你们听我说完呀,虽然名字对得上,但是新闻里这个宋建国已经五十多岁了,小宋哥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出头,所以未必是他!”
“我去。”俞雅雅拍打胸口松一口气,接着用力白了眼:“那你还给我们看这个?”
“主要是……太巧了。我们昨天进游戏,刚好差不多那个时间点就有人玩游戏猝死,不觉得很奇怪吗?”大熊说:“而且我也想找到小宋哥,大家都安全出来了,不知道他怎么样。”
俞雅雅突然一个机灵,像被电击似的:“对了涂灵,你和小宋哥不是被昆崖下了什么感应咒吗?快试试能不能联系到他!”
闻言大熊也紧张地盯住,目光充满期待。
可惜涂灵很快打破他们的幻想:“不能,回来以后我就感受不到真炁了。”
大熊和俞雅雅颓然安静。
涂灵从沙发起身:“我先走了。”
俞雅雅也跟着站起身:“你还要进游戏吗?”
“嗯。”
“我陪你。”
“我也陪你!”大熊说。
涂灵奇怪地打量他们,不解问:“我是为了救父母,你们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还进那个鬼地方做什么?”
俞雅雅扬起眉毛,十分自信的样子:“我们已经有经验了呀,你不是被唤醒过两次吗,不如让大熊守在旁边,一两个小时之后把我们叫醒,如果里面情况危险,我们等一等再进去,这样就足够安全了。”
涂灵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我猜测唤醒的次数越频繁,陷入游戏就越深。一开始只要手机铃声就能唤醒,接下来却需要更强的人为干扰,依次递增……也许我父母就是这么陷进去没法回到现实。”
俞雅雅和大熊听完呆住:“那,那怎么办?”
涂灵说:“我中途不会再出来了。”
大熊思忖道:“这个游戏是会结束的,但目前搞不懂具体规则,难道是完成任务?比如帮昆崖重回神位?”
俞雅雅摆手:“不对,这是涂灵提出的交易,如果她不提呢?”
大熊抚摸额头:“那么是时间?在里面生存足够的天数?”
俞雅雅说:“有可能。我们待了多久?”
“十七个小时左右。”
“游戏里就是十七天……你看呢涂灵?”
其实她都无所谓:“不管这个游戏搞什么鬼,就算它会吃人,我也要进去把爸妈从它胃里捞出来。”
“我们可以帮你……”
涂灵冷漠地打断:“不需要。如果你们觉得好玩儿,可以自行组队。我不喜欢麻烦别人,而且更愿意单独行动。”
俞雅雅和大熊僵硬地抿着嘴,显然被她拒人千里的态度伤到了。
“你……讨厌我们吗?”
“不讨厌。”涂灵说:“也不喜欢。游戏里情况特殊,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同生共死,可现在没了肥遗皮,何必还要绑在一起,对吧?”
俞雅雅咧嘴讪笑:“呵呵,你还真是直接。”
涂灵见他俩神情挫败,心里不大舒服,避开那目光,转头大步离去。
——
昨晚翻查书籍一无所获,涂灵收拾书房,中午叫了丰盛的外卖,认认真真吃一顿。
不知下一个世界会不会饿肚子,虽然已经有了经验,但她对这个游戏依旧所知甚少,谜团一个没解,像神秘的黑洞,摸不清它里面的规律,那无边的黑暗令人恐惧又产生莫名的吸引力。
“姐,你想什么呢?”
涂灵回过神看着蒋倦,问:“你下午出门吗?”
“嗯,约了同学打球。”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可能晚上吧。”
涂灵点点头,心里掐算时间:“晚饭你自己解决,回来自己按密码锁,我很早就睡了,你不要打扰我。”
蒋倦懒洋洋回:“哦,没想打扰你。”
那就好。
吃过午饭,涂灵提醒他出门记得把垃圾拿去丢掉,随后进屋关上房门。
十二点五十五。
如果郑大熊的猜测成立,那么她将在明天早上五点五十五分回到现实。
但愿一切顺利。
涂灵打开电脑,缓缓移动鼠标,深吸一口气,点进游戏。
——
“醒了醒了!满福嫂,你家媳妇儿没死,活过来了!”
涂灵满嘴苦涩,胃里抽搐,喉咙一股腥涩黏腻的味道翻涌,她趴在床沿呕吐不止。
“吐出来就好,吐干净!哎哟,瞧这绿汁子,都是毒啊!”
一只粗糙的手掌用力拍打她的后背,紧接着又一双手摸了上来。
“阿棠,你说你做这种傻事,何苦呢?”被唤做满福嫂的老妇满脸愁容。
她旁边另一位妇人抬手拭泪:“阿棠,小姑就剩你这么一个亲人,要是你也没了,我怎么跟哥哥嫂嫂交代……”
医婆继续往她嘴里灌东西,紧跟着涂灵又是一阵剧烈呕吐,眼泪鼻涕都淌了出来。
“死枯草吃下去还能救活,你可得好好拜骨仙烧高香。”医婆长声叹道:“唉,山荣那孩子中毒太深已经丢了性命,你们把阿棠看好,别让她再胡闹了!”
小姑抽泣着问:“阿棠确定没事了?”
“嗯,看来没事了,让她歇两天,一定要多喂水和稀饭,把体内的脏东西排干净!”
“好,好……”
两位妇人起身送医婆,谈话声窸窸窣窣,好似混沌梦境。涂灵瘫在硬邦邦的床上,头晕得翻江倒海,胃部和喉咙仿佛经历过灼烧,四肢软得化成了水。
她潦草打量四周,这是一处农家小屋,木窗敞着,凌霄花盛开,枝条垂落在窗前飘荡。月色清皓,银白月辉铺洒于红木梳妆台,粗糙的大陶罐里插着几支芦苇,女红针线摆在一旁。
送走客人,满福嫂和小姑掌着清油灯烛进来,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板凳上。
涂灵吐完浑身湿汗,又热又冷。
俩妇人相顾无言,愁容满面:“这可怎么办好……”
“水。”涂灵嗓子干哑:“给我水。”
满福嫂起身去堂屋端来一只大陶碗,小姑搀她起来,把水喂进去。
那水有些凉,带一丝甘甜,应该是井水。涂灵大口吞咽,尽数喝完。
“秋华就要回来了。”满福嫂神情复杂:“你和山荣私逃殉情,全村都知道了,怎么跟他交代?”
涂灵躺下去,没有接这个话茬。
小姑紧紧攥着手:“亲家母,你得帮阿棠说话呀,她嫁到你们家两年,孝顺勤劳,就算和秋华感情淡薄,可是做儿媳没有不尽心的,这个你最清楚了呀。”
满福嫂叹道:“那是自然,阿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秋华在外奔走,时常不在家,我和阿棠算是相依为命,我早把她当自己女儿看待,怎么会不疼她,可是村里的规矩你也知道……最近出了那么多事,如果骨仙堂要惩罚她,我又能怎么办……”
小姑听见“骨仙堂”三个字不由静下来,垂头沉默许久:“那我就去求乡长,骨仙堂总要给他几分薄面吧?再说了,阿棠和山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原本就是相互喜欢的,堂主非让她嫁给秋华,害得三个孩子都不痛快,归根究底也不是阿棠的错。”
满福嫂大惊:“可不敢胡说啊!骨仙堂不是我们可以编排的!”
“梆梆”两下清脆的敲木声响起,小姑和满福嫂仍张着嘴,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将急欲脱口争论的话咽了回去。
“丑时三刻,万籁俱寂——”
更夫的声音异常年轻,等那梆子声渐渐走远,满福嫂才小声开口:“今晚你就在这儿睡吧。”
小姑也没打算走:“嗯。”
涂灵浑身乏力,头脑昏沉,转眼又睡了过去。
次日是个晴天,涂灵醒来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脑中整理昨夜得到的信息。
她叫阿棠,父母已经去世,娘家只剩一个小姑。两年前她与秋华成亲,但夫妻二人并无感情,秋华时常不在家,而她也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山荣。
昨夜她与山荣相约殉情,吃下死枯草,谁知山荣中毒身亡,她却被救活。
不,严格来说阿棠也死了,活过来的是涂灵。
这游戏还能魂穿?
她想起来但身体虚弱,用尽了力气才翻过身,用胳膊撑住床板,慢慢支起身。
满福嫂端木盆进来,吓了一跳:“阿棠,你做什么?快躺下。”
“我想出去走走。”
“不行不行,医婆说了你得静养。”满福嫂放下木盆赶忙过去扶她。
涂灵坚持下床,满福嫂便扶她走到梳妆台前,然后拧了湿帕子给她擦脸。
“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也好。”满福嫂从柜子里拿出一根手杖递给她:“但是别出门了,这两天村里不太平。”
“哦。”涂灵洗脸洗手,满福嫂端盆子出去,随口道:“你小姑一早回去了,待会儿再来看你。”
涂灵拿起梳妆台上的圆形铜镜,里面映出的面孔竟然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难道她和阿棠本就长相一致,亦或她进入游戏之后自动更正了别人的认知?
涂灵已经懒得纠结了,这破游戏根本没有规则可言。
她撑着手杖出门,阳光晃得有些头晕,院子里种着许多花草,半人高的土陶鱼缸荷花盛开,角落有一口水井,满福嫂刚晾好衣裳,这会儿在厨房忙碌。
朴实温馨的院落,两个女人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
白天院门大敞,两扇门分别贴着神荼和郁垒的画像。
涂灵慢慢晃了出去。
这个村子依山傍水,邻里之间相隔很近,房屋集中,村落外围是梯田与群山,山上盛开大片夹竹桃,灼灼娇艳。瀑布从其间倾泻而下,汇入小河,淌过人家。村子石板铺地,鸡犬相闻,好似一处世外桃源。
涂灵漫无目的游走闲逛,路上遇见好几个同村人,可他们慌忙避开视线,不和她打招呼,像躲瘟疫似的匆匆加快脚步。
村子中央有一块开阔的方圆平地,正南方搭建戏台,飞檐翘角,雕花繁复。
可戏台前竖着一根木桩,竟然绑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来往村民不敢议论,疾步路过。而小孩子百无禁忌,嘻嘻哈哈绕着她转圈,然后一窝蜂跑远。
那女子虚弱地垂着头,长发遮挡面容,涂灵想上前询问,谁知小姑忽然出现,一把扣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小姑表情惊恐:“快跟我回去,那女人碰不得,快走!”
涂灵被她拽着,回头端详打量,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满福嫂得知她私自出门,脸色十分难看。
中午吃饭,涂灵喝下大半碗粥,随口问道:“戏台前那个姑娘怎么了?为什么把她绑起来?”
满福嫂当即拍下筷子:“你还敢提!骨仙堂处置完她,搞不好下一个就是你!居然还敢出去乱逛!”
涂灵思忖:“她也和我一样跟人殉情吗?”
小姑按住满福嫂的手,稍稍安抚,接着转头告诉涂灵:“你的事还有商量的余地,那个女人,死定了。”
涂灵不解。
满福嫂说:“既然你这么有精神,下午随我去见大伯,他虽是乡长,但也是秋华他爹的亲哥哥,你嫁到我们家做媳妇,他不会推脱不管的。”
小姑说:“我随你们一道去。阿棠,嘴巴软一些,尽快认错,知道吗?”
涂灵看了看她们,没有接话。
午后烈日当头,三个女人来到乡长白贤的家。
院子里一群孩子在耍闹,把精心栽种的茶花从土陶盆里挖出来,种到小菜园子里。他的菜也被刨得乱七八糟,变成过家家的玩具。
白贤叉腰扶额,心疼自己的花和菜,但没有阻止孩子们继续糟蹋他的院子。
“唉,去里面说吧。”
他引客人到后院,篱笆墙外是茂密的竹林,房屋挡去大半阳光,角落摆着几个泡菜坛子,石桌底下长出点点青苔。
白贤端来一盘西瓜:“井水里镇过,冰冰凉凉可甜了。”
满福嫂和小姑没心思吃西瓜:“大伯,骨仙堂对这事儿究竟什么态度,会处罚我们阿棠吗?”
白贤只好暂时放下红彤彤的西瓜,轻叹道:“鬼月到了,你们也清楚,骨仙堂最重要的事情是准备中元节祭礼,这会儿应该没空找阿棠麻烦。”
小姑忙问:“那中元节之后呢?”
白贤摇头:“不知道,毕竟没有先例。”
满福嫂想了想:“我记得十年前双嫂家的女儿也跟人殉情来着。”
白贤摊手:“对啊,俩人都死了,可现在阿棠还活着。”
小姑眉头紧锁:“其实只要秋华不追究,这事儿就该揭过,你是乡长,说到底村里大小事务都该由你来定夺才对。”
“我……”白贤结巴:“我就是个摆设嘛,徒有虚名,大家都清楚,何必把话说穿呢?”他挠额头,搓了把脸,又看看一言不发的涂灵,长叹一声:“唉,你这傻孩子,秋华马上要回来了,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怀孕,村里最看重婴儿,只要你有了身孕,谁敢动你?骨仙堂也不敢。”
“对对对。”小姑握住涂灵的手腕:“去找堂主领香囊,表明你们准备孕育后代的决心。”
涂灵低头看了眼,不着痕迹抽回自己的手。
满福嫂也十分赞同这个提议:“你们成亲两年,是该有孩子了。”
白贤乐道:“我也要做伯公啦。”
吃完西瓜,白贤送客人出门,院子里玩耍的孩童蹦蹦跳跳涌来,拽着他玩老鹰捉小鸡:“乡长爷爷!你当母鸡!你当母鸡!”
满福嫂最怕吵闹,摇摇头,加快脚步离开。
“大伯真有童趣,不管谁家的孩子都能骑在他头上撒野,哪有做乡长的威严。”
“话虽如此,他到底是个实在人,尽管胆子小,可村里人有事相求,他能帮的多少还是会帮。”
走在后面的涂灵突然开口:“乡长自己的孩子呢?”
满福嫂和小姑不约而同怔住,回头瞧她:“少打听这些……他儿子刚满一岁就死了,你可别提他的伤心事。”
涂灵不语。
小姑去了趟骨仙堂,傍晚带回香囊,涂灵打开来看,就是一包形状古怪的干花,也不知什么用处。
“好了,只等秋华回来,这关就算过了。”满福嫂有点心力交瘁,抬脚踩着板凳,仰头喝干碗里的米酒:“阿棠,你死过一次,该懂事了,别再让长辈为你操心。山荣没了,听说他娘哭晕好几回,明日你必须去灵堂给他上一炷香,这是你该承担的,明白吗?”
涂灵点头:“好。”
月上柳梢时,满福嫂睡了,窗外蟋蟀的叫声此起彼伏,月光洒落寂静的屋子,涂灵打坐完睁开眼,轻手轻脚出门,丹田内真炁运行,她稍稍屈膝蹬脚,悄然越过围墙,平稳落地。
趁着夜色沉沉,她像个鬼魅穿行在白家村幽暗的小路间。
家家户户已然熄灯安枕,农历七月,随处可见插在地上的香烛和零落的纸钱。
涂灵准备夜访骨仙堂,探探究竟。
路过戏台,那个女人还绑在木桩上,她缓缓抬起头,隔着漆黑长发望来,诡异的模样实在像极了恐怖片。
涂灵视若无睹,离得远远的,径直往前。
月光冷冽而明亮,女人看清她的脸,忽然身体猛地一颤,绷紧。
“涂,涂灵……”
沙哑虚弱的声音有几分熟悉,涂灵站住脚,狐疑打量着她,缓缓靠近,停在木桩前,抬手剥开她的头发。
“怎么是你?”涂灵皱眉。
“我,我……”俞雅雅口干舌燥,喉咙仿佛堵着一团棉花。
木桩旁摆着一只水桶,涂灵拿起葫芦瓢舀水喂给她。
俞雅雅伸长脖子迫不及待地吞咽,喝完一勺,正欲开口,这时不远处传来梆子声,她赶忙提醒:“有人来了,你快找地方藏好!”
涂灵二话不说,转身隐入戏台圆柱之后。
近了,越来越近。
一把长柄灯笼从拐角小巷探出,夜风骤起,黄色纸钱翻飞,只见三个高挑的人影缓缓踱来,他们身披黑色斗篷,宽大的帽檐遮挡面容,步伐整齐得犹如复制粘贴,衣摆空空荡荡,好像没有双脚,诡异无比。
“丑时一刻,神鬼出没——”
涂灵和俞雅雅屏住呼吸盯住三人,灯笼摇曳,梆子声规律单调,他们目不斜视,跟随月光的指引一步一步移动,纤长的形体好似漂浮的亡魂。等人经过戏台前空旷的平地,涂灵这才看清斗篷底下的蹊跷,原来他们踩了高跷。
俞雅雅纹丝不动,直到灯影消失,黑色斗篷被黑夜吞没,她终于大口喘气。
涂灵上前迅速解开麻绳:“别吭声,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她被捆了两天,只喝水,几乎不曾进食,浑身乏力,见涂灵打算往山里躲,赶紧阻止:“不行,山上容易迷路,而且鬼月不太平,村里有骨仙坐镇,还算安全,一旦进山就完了。”
看来她知道的挺多:“明早他们发现你不见,可能会挨家挨户搜查,你觉得哪里可以藏身?”
俞雅雅茫然张望四周,目光落在地势最高的东北角:“骨仙堂,那是白家村的圣殿,绝对不会有人搜查。”
涂灵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朴实无华的村落伫立着一座庄重威严的庙宇,如此格格不入。
“走吧。”
两人往东北角方向前进,到了骨仙堂才发现这地方古怪之极,整个建筑背对村庄,面朝山峦水流环抱,两进宅子前高后低,无论早上还是下午都晒不到太阳。
涂灵背起俞雅雅飞身跃入后院,两个人的重量不太好控制,她们摔了个狗啃泥。
“你的法术怎么这么不稳定……”俞雅雅龇牙咧嘴。
涂灵把她捞起来,架着绕进院子,正殿内影影绰绰晃动依稀烛光,昭示某种危险,涂灵转向偏殿,推开门进去。
密密麻麻的牌位整齐摆放在偌大的神龛上,赫然闯入眼帘。涂灵和俞雅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震住,呆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怎么把祖先牌位放在偏殿?”涂灵眉头紧蹙:“那正殿供奉什么人?”
“骨仙。”俞雅雅浑身僵硬:“白家村信奉的神明。”
涂灵从案上拿起火折子,点燃蜡烛,见供盘里有糕点和水果,便让俞雅雅过来吃。
“你怎么又跑进游戏?”她端着烛台环顾四周,低声询问。
“郑大熊……我本来想帮他卸载游戏,谁知道一不小心就进来了。”俞雅雅抱着供盘瘫坐在蒲团上啃点心。
涂灵瞥了眼:“他不唤醒你?”
“我能坚持到游戏结束。你说过,唤醒次数越频繁,陷入游戏越深,我和他有默契,如果意外发生,不要中途退出。”
涂灵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被绑了?”
“三天前,我在坡上踩中陷阱,被花妍救起,她把我带回了家。”
“花妍?这里的村民?”
“算是吧,她嫁过来的。”俞雅雅说:“但是她已经后悔了。白家村受到诅咒,即使外姓人进来也无法避免,身上会逐渐长出鱼鳞一样的东西,需得每月朔日服下骨仙堂赐的肉息丸才能消解。”
这么古怪?
涂灵问:“什么丸?”
“骨仙炼化的丹药。”涂灵说:“这白家村原本与世无争,先祖迁徙过来扎根,已经经营好几代了,日子过得很安宁,直到二十年前,村民修缮祠堂,无意中挖出一副棺椁,听说当时原本晴空万里,忽然就变天了……”
涂灵低声打断:“你听谁说的?”
“花妍的公婆呀。”俞雅雅往斜上方瞥了眼牌位,毛骨悚然,转过身背对:“他们告诉我,那棺材特别诡异,不仅用大铁链锁住,而且还画了巨大的血咒,铺满整块棺材盖。没人知道里面葬的是谁,阴阳先生说,这个人一定很早就埋在这儿,比白家先祖来得更早。”
涂灵挑眉:“他们把棺材打开了?”
“是呀!”俞雅雅睁大眼睛:“要不怎么说好奇害死猫呢!他们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墓主人的身份信息,好给他立碑迁葬……”
涂灵有点疑惑:“阴阳先生不是在吗,竟然同意开棺?”
“阴阳先生就是现在骨仙堂的堂主,段成风!”俞雅雅道:“我怀疑他惦记冥器才开棺的。当时把铁链绞断,撬开封钉,里面有一具白骨,从陪葬品来看,墓主生前也是修道的!不知为什么死后被人镇压了!”
“然后呢?”
“然后找别的地方给他下葬,毕竟是白家祠堂,总不能继续让他埋在那儿。”
涂灵拧眉思忖,似乎意识到什么,抬起灯烛:“就是这里。”
“啊?”
“挖出棺材的地方,就在我们脚下。”
俞雅雅屏住呼吸,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吓我……你是说,他们把宗祠改建成骨仙堂?”
涂灵没有接话,拿起一块牌位打量:“白家村后来出了什么事?”
俞雅雅用力吞咽唾沫:“闹鬼,而且是厉鬼,会害人性命那种。”
涂灵垂眸看着她。
“乡长你见过吧?”
“白贤?”
“嗯。”俞雅雅点头:“他那会儿刚当上乡长,开棺和迁葬都是他拍板同意的,所以他家首当其冲,他儿子刚学会说话,某天夜里突然暴毙,他媳妇儿也被鬼吓疯了,跑出门去,溺死在河中。之后村里打更的还见过他妻子的鬼魂!更恐怖的是,出殡当天,村子好多人都去送葬,完事之后下山回家,竟然看见无名尸的棺材竖在戏台上!”
正说着,忽然一阵风把虚掩的门吹开,烛火仓皇摇曳,险些被吹灭。
俞雅雅猛地倒吸气,想也没想抱住了涂灵的腿:“什么东西?!”
涂灵拢住烛台,屏息望向漆黑的院落,稳定心神:“不用怕,起风而已。”
她撇下俞雅雅走过去,重新将门关好。
两人都不说话,心有余悸地安静了许久,涂灵先开口:“所以,那具白骨就是骨仙?”
“嗯。”
“白家村的诅咒是这么来的?”
“对。”俞雅雅深吸一口气:“没人敢碰那副棺材,从那天起,村民身上开始出现鱼鳞一样的东西,奇痒无比,有人忍不住拿刀子刮,刮下一大堆密密麻麻带血肉的鳞片……”
她说着干呕了几下。
涂灵也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着实让人很不舒服。
“症状最严重的是当初动手掘坟的其中一个村民,他用刀把自己全身的鳞片都刮了下来,不剩一块好肉,死相异常惨烈。”俞雅雅声音都虚了:“白贤没办法,带着全村跪在戏台前,让段成风做法祭祀,祈求无名尸的宽恕。”
涂灵拧紧眉头,问:“宽恕的条件是什么?”
俞雅雅张了张嘴:“段成风得到的指令是献祭,而且是用十岁以下的孩子献祭。”
“这么变态?”
“极其变态,他们当场抽签,抽中的人家就得献出自己的孩子。”俞雅雅说到这里也吃不下了,起身放下供品:“第一个孩子牺牲,第二天,丹药就出现在棺材里。”
涂灵思忖:“所以白家村给无名尸修建神庙,将他供奉起来,称做骨仙,段成风算是村民和骨仙中间的桥梁,顺理成章地成为堂主,每月初一给村民分发丹药。”
“对,从那以后,每年中元节,村里都要举行抽签仪式,向骨仙献祭孩童。”
涂灵道:“这么邪性的村子,但外姓人好像不少?”
“白家村从前和外界来往频繁,只是被骨仙诅咒之后才逐渐封闭。”
“救你的那位小娘子怎么进村的呢?”
“花妍啊,她丈夫是买货郎,两人在外地认识,我觉得根本就是骗婚。”
涂灵不解:“买货郎?”
“嗯,负责采购村里没有的物资,只有他们会定期离开村子。”
“难怪阿棠的丈夫不在家。”涂灵自顾琢磨:“这么说他也是买货郎。”
“阿棠是谁?”
闻言涂灵缓吸一口气,略微烦闷:“我。丈夫叫秋华,你听过吗?”
第17章
俞雅雅张着嘴, 茫然消化她貌似魂穿这件事:“我只知道买货郎是两人一组,结伴出行,每三年更换人选。”
涂灵垂眸思索片刻:“对了, 你是怎么被抓的,还没说呢。”
俞雅雅脸色难看:“花妍的女儿才半岁, 临近中元节,她越想越害怕,担心自己孩子被抽中,我当然鼓励她逃跑呀, 结果我们刚跑上山就被抓回来了。”
涂灵慢慢放下烛台,两手揣进袖子里,来回踱步。
骨仙, 童祭,诅咒,鳞片……
纷杂的线索在脑中打结,涂灵眉心的竖痕又在隐隐作痛了。
“我去正殿看看那位骨仙。”
“别呀!”俞雅雅扣住她的胳膊,很快又松开,爪子伸进衣领抓挠:“邪魔歪道,敬而远之!”
“你怎么了?”
“痒……我可能也要长鳞片了。”
涂灵拿起蜡烛, 掀开她的衣裳查看, 果然后肩出现一块鱼鳞样的痕迹。
“要命,我会不会死啊?”俞雅雅欲哭无泪:“全身长鳞片, 比死还难受!”
“别挠了。”涂灵说:“段成风那里应该有多余的丹药, 我想办法偷出来,这两天你就躲在这儿,别乱跑。”
“我、我一个人吗?”她的恐惧不言而喻。
“明晚我给你带吃的,不用害怕, 骨仙想作恶的话我们早就完蛋了。”
“那你一定要来啊。”俞雅雅声音发抖。
涂灵不能继续逗留了,安置好她,翻墙离开骨仙堂,趁着夜色返回阿棠家中。
夏季天亮得早,没一会儿满福嫂起床生火做饭,涂灵去井边打水洗漱,此时俞雅雅被人放走的消息已经传开,骨仙堂派出奉天侍者四下搜索,不多时便闯进了满福嫂的院子。
“婶婶,我们找人。”
“哦,好、好,你们看吧。”
涂灵缓缓拧帕子擦脸,观察这几个奉天侍者,他们穿统一的黑衫和斗篷,与昨晚打更巡逻的三人如出一辙,只是没踩高跷。
“柴房没有!”
“卧房也没有!”
声音青涩干脆,分明是一群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
“搜过了,走吧,去下一家!”
涂灵貌似无意地开口:“小娃娃跟官兵似的。”
满福嫂道:“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娃,五六岁就被选中,由堂主培养成奉天侍者,拥护骨仙,死后不再受轮回之苦,而是成为骨仙身边的护法,永生不灭。”
真的假的,玩儿这么大?涂灵挑起眉毛,心下不由冷笑。
早饭吃馒头咸菜和稀饭,小姑过来,陪她一起去给山荣上香。
“待会儿不管山荣娘怎么骂你,都不要回嘴,让她发泄,知道吗?”满福嫂说。
涂灵“哦”了声。
小姑奇怪地瞅着她:“你怎么没有一点伤心的样子?”
涂灵道:“人都死了,伤心也没用。”
满福嫂大概觉得荒谬,摇摇头,收起碗筷回厨房。
小姑也很头痛,忍不住要责备两句:“前两天还要死要活殉情,这会儿跟没事人一样,你说你闹这一出究竟什么意思?我算服了。”
涂灵面不改色:“死过一回,许多想法自然和从前不同。”
姑侄两人带着帛金前往可怜的山荣家,满福嫂当然不会去,她心里其实埋怨山荣勾引她的儿媳妇殉情。
过一座小石桥,清澈的湍流下躺着颜色各异的溪流石,被阳光照射,晶莹剔透。
还没走到山荣家,激烈的争执引来邻里围观,门外堵满了人。
“咋了?”小姑紧张地打听。
一位挎着菜篮的大婶回道:“奉天侍者搜人,让巧英把棺材打开检查,你说哪个当娘的受得了?这不闹起来了。”
“快找乡长来呀。”
“已经有人去了。”
小姑还在询问,涂灵自顾挤进了大门。
灵堂就设在院子里,丧主家的亲戚抄着家伙摆开阵仗,奉天侍者也集合起来严阵以待,双方剑拔弩张,白色麻布丧服和漆黑斗篷泾渭分明。
面容憔悴的母亲伏在棺木上,不准任何打扰她的儿子。
“骨仙堂搜查妖女,谁敢阻挠?!”
山荣的大伯气得用锄头指着他们:“小丫头片子,你爹都得叫我一声哥,摆什么架子呢!”
为首的少女脸色僵硬了一下,抿抿嘴,抬起高傲的下巴:“放肆,奉天侍者无父无母,只认骨仙和堂主,你们最好老实配合,别逼我们动手!”
“你动一下试试!”大伯青筋暴起,忽然发现人群里一张熟面孔,当即怒喊:“伍千寿!还不过来管管你闺女!如今她可出息了,当年你做买货郎外出,她溜出门玩儿,失足掉进河里,是谁不顾危险把她救起来的?!”
涂灵看见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低头步入院子,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他来到少女跟前,垂下视线:“果果,别为难这些叔叔婶婶了,昨夜那么多人守灵,不可能悄悄藏什么人的。”
少女攥紧双手,绷着脸咬牙道:“我是骨仙堂肃字辈侍者,不叫果果,你莫要乱喊。”
她身侧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子,冷声开口:“肃臻,斩断亲缘才能成为纯粹的奉天侍者,是该表明你诚意的时候了。”
说着递给她一条鞭子。
周遭众人无不屏住呼吸,眼睛瞪得一瞬也不眨。
少女胸膛起伏,僵硬地接过短鞭,她看着面前颓丧的父亲,心里翻江倒海,怨、恨、嫌恶、怜悯,搅在一起让人无比烦躁,只想立刻结束这一切。
于是她扬起鞭子,甩了过去。
父亲没有反应,始终不看她,低垂的眸子熄灭了最后一点点光。
少女恨他逆来顺受的模样,于是眼睛通红,又狠抽了两鞭子:“走开!”
父亲仿佛失去灵魂,木讷地走到一旁。
山荣大伯见状浑身发抖,抬手指着她:“畜生……那是你亲爹啊……”
旁边的二婶接话:“她娘去年病死她都不回来看一眼,禽兽都不如,你指望什么?”
肃臻脸色发青,手指不住地颤抖,而其他奉天侍者则面无表情,根本没有反应。
递鞭子的青年把肃臻拉到后头,自己站出来发话:“别磨叽了,早些配合,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山荣娘抱紧棺木,声嘶力竭地喊:“谁都别想碰我儿子!”
青年冷笑扫视众人:“违抗骨仙堂,你们是不想要肉息丸了。”
听见“肉息丸”三个字,大伙儿敛声屏息,忽然静下。
大伯依旧没有屈服淫威,指着他骂道:“稚骁,你少拿鸡毛当令箭,我今日便站在这儿,你们大可以从我身上跨过去,左右不过就是个死!”大伯说得激动,手掌捂住心口,嘴唇发白:“反正骨仙堂干了那么些缺德事,血债累累,多我一个也不算什么!”
周围亲戚们七嘴八舌规劝起来。
稚骁却当众下定论:“大家都听见了,白仲夫对骨仙堂心生怨念,蓄意诋毁,他完全有动机窝藏妖女,此番百般阻拦,根本就是欲盖弥彰!我今日偏要打开棺材,好好搜上一搜。”
“你,你……”白仲夫怒急攻心,支撑不住,昏厥倒地。
“大伯!”亲友们惊得赶忙围上来查看。
稚骁居高临下瞥着:“明日思察会,我看他还硬不硬得起来。诸位若对骨仙堂不满,尽管一吐为快,我必当如实禀告堂主,待思察会以正视听。”
“不敢不敢。”失去白仲夫的坚守,众人迅速瓦解,纷纷低头:“请奉天侍者高抬贵手,大伯他年岁已老,身子又不好,所以才说了胡话,当不得真呐。”
稚骁嗤笑:“是非对错,堂主自会评断。你们还不让开?”
亲戚们搀扶白仲夫挪到一旁。黑色斗篷犹如乌云压境,咄咄逼人。山荣娘呼吸急促,仿佛应激的刺猬:“别过来!不准碰我儿子!”
稚骁无动于衷:“李巧英,若再阻挠,别怪我们不客气。”
山荣娘濒临崩溃,通红的眼眶仿佛快要哭瞎:“我已经说过,这里面没有藏人,只有我儿子,你们放过他吧……”
“把她拉走!”稚骁不耐烦地指挥一众侍者:“开棺!”
“慢着。”涂灵这时走了出来。
小姑大惊失色,想伸手拉她,可惜没来得及。
她站到灵堂前,阻止奉天侍者靠近。
“先说清楚,如果棺材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该怎么办?”
稚骁打量她,目光讥讽:“倘若没有窝藏妖女,在座的各位自然不必担责。”
涂灵随即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们气势汹汹大闹灵堂,不敬死者,威胁他的伯父,欺凌他的母亲,还要糟蹋他的棺椁,然后拍拍屁股就想走人,不合适吧?”
听见她的话,门外围观的邻里乡亲也开始窃窃私语:“对啊,太欺负人了。”
稚骁眯起双眼,冷笑道:“那你想怎么样?”
涂灵说:“很简单,找不到人,你们跪下向山荣和他娘亲磕三个响头。 ”
听见这话,奉天侍者们怒火中烧:“混账!你算什么东西,竟然口出狂言!”
“你这是在羞辱骨仙堂,羞辱堂主!其心可诛!”
“稚骁,这人有问题,需将她带回去审问才行。”
涂灵抱着胳膊:“七月鬼门开,山荣头七回来,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欺负他家人的人。”
奉天侍者听见这话愣了愣,但很快恢复气焰:“有骨仙堂坐镇,我看哪个小鬼敢放肆。”
稚骁开口:“阿棠,你与山荣殉情却独自苟活下来,不守妇道也不守信义,骨仙堂没有立刻惩治你,是想在思察会上当众审判,你已自身难保,还不夹着尾巴做人,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涂灵:“我没尾巴,你这种牲口才有尾巴。”
“你说什么?!”
她耸了耸肩:“我婆婆没吭声,丈夫也没吭声,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吧?”
“白家村的事都归骨仙堂管,你这是想造反了。”稚骁冷笑着上下瞥她,就像在瞥一具尸体:“等秋华哥归来,恐怕会亲手送你上路,我拭目以待。”
“让开让开!”这时外面有人喊:“乡长来了!”
白贤气喘吁吁赶到,人还没进门就先听见声音:“莫动手,莫冲动,有话好商量!”
小姑趁机把涂灵拉开,脸都青了:“你疯了吗?居然和骨仙堂对着干!”
白贤进门直奔躺在地上的白仲夫:“这是怎么回事?!”
“气晕了。”涂灵幽幽开口。
小姑猛拽一把,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快抬进屋躺着,让医婆来瞧瞧,大热天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白贤有条不紊地安排,并不理会身后黑压压的奉天侍者。
“巧英啊,你脸色好差,可要保重身体,节哀。”
“我的身体不重要。”山荣娘神色决绝:“今日即便死,我也要守住我儿子!”
“没人让你死。”稚骁颇为厌烦:“开个棺材那么麻烦,墨迹半天。”
白贤转过身打量他们:“你还知道墨迹呢?段成风要抓妖女,你们却耗在灵堂闹事,到底有没有脑子?奉天侍者一代不如一代,段成风怎么挑的人?”
高傲的少男少女顿时挂不住脸:“乡长,莫非你想袒护他们,阻碍我们搜查?”
白贤几乎要翻眼皮,上前两步沉声道:“你们搞那么大动静,待会儿若搜不出妖女,段成风的脸和骨仙堂的威信就被你们丢尽了。而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棺材内只有尸体,没有活人,见好就收吧。”
稚骁抿紧薄唇,心下打起退堂鼓,但此时已骑虎难下,若直接走了,自己脸上过不去,身后这些情绪激昂的奉天侍者一定不服,日后恐怕不听他的话……
正踌躇间,院子外面有人喊:“买货郎回来啦!秋华和润升回来啦!”
人群又发出窃窃私语,小姑紧张地抓住涂灵的胳膊:“回家吧。”
“不急。”涂灵没有忘记她是来上香祭奠的。
稚骁倒是抓住机会借坡下驴:“堂主需要人手,我们先过去帮忙,这里留两个人守在门外,走。”
他带着奉天侍者浩浩荡荡离开。
山荣娘几近虚脱,终于支撑不住摔倒。
“巧英!”
亲友将她扶起,掐人中,喂半碗凉白开,然后抬进屋子。
涂灵点三根线香,举过头顶,闭眼默哀,插入香炉。
“阿棠。”有个婶子过来:“山荣娘要见你。”
小姑正想张嘴,涂灵淡淡打断:“我自己去就行。”
她进屋,女眷们也都出来,留二人独处。
山荣娘躺在床上,缓缓转过头,面容憔悴地望着她。
涂灵拉过板凳坐下。
“阿棠。”这位母亲哑着嗓子问:“山荣怎么舍得丢下娘?他明知我会痛不欲生,为什么如此狠心?”
涂灵想了想:“人年轻的时候通常把儿女之情看得很重,尤其受到人为干涉,爱情还承载了自由和反抗,做事就会激烈。”
山荣娘哭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你还活着,只有他死了,一个人孤零零地死了。”
涂灵拿起枕边的帕子帮她擦泪珠:“他没有孤零零,阿棠也死了。”
山荣娘略微怔住。
“我不是阿棠。”涂灵直言不讳:“只是占据她身体的陌生人,也许他们头七会回来向你道别,不妨等等。”
山荣娘眸子晃颤,嘴唇抽动,似乎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她在说什么?她是谁?
无所谓了,反正儿子回不来了。
这位母亲死心般闭上眼。
涂灵将帕子放到她手中。
“既然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让他们结合呢?”
山荣娘鼻尖泛红:“我也希望你们成亲,也想让你做我的儿媳,可是骨仙堂不同意。”
“骨仙堂连婚嫁都要管?”
“是,白家村长大的孩子都由堂主批算八字,若八字不合,不能成亲。”
涂灵说:“他显然将白家村掌握在手里,你们甘心被他控制吗?”
山荣娘缓缓摇头:“他背后有骨仙,等于攥着我们每个人的命,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质疑,但反叛之人下场惨烈,思察会定罪后会把他们当众处死,大家只有乖乖听话才能安稳度日。”
涂灵问:“山荣和阿棠算听话么?”
山荣娘叹气,翻过身去:“我累了,你走吧。”
涂灵起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小姑心事重重,细眉拧得很紧。
“阿棠……秋华回来,你准备怎么跟他解释?”
涂灵说:“我和他虽然没有感情,但嫁过来任劳任怨,陪伴他母亲,帮他照顾家里,他自然应该心怀感激。”
小姑愕然张着嘴:“你也太乐观了,哪个男人可以忍受妻子和别人殉情,还闹得人尽皆知,他的尊严和面子往哪里放?”
涂灵不关心这个。
小姑却很忧虑:“而且听说他在外面有一个相好,我担心他会借这件事情发难,先把你收拾了,再和那个女人双宿双栖。”
“他在外面有人?”涂灵道:“既然如此大家算扯平了,他更没理由也没资格指责我。”
小姑发愁:“那怎么一样呢……”
说话间到了地方,涂灵抬脚进门,院子里嘻嘻哈哈热闹非常,秋华回家,他的朋友们纷纷赶来相见。
“你这次走了两个月,村里发生好多事情,你都知道吗?”
“花妍在山上救下一个姑娘,不过相处两日,竟然被那妖女蛊惑,带着孩子私逃。”
“她也不想想,没了肉息丸,跑出去就是个死。她自个儿犯蠢就罢了,孩子是白家村的希望,也是骨仙堂的财产,她这么做等同于造反,鬼迷心窍了。”
“说不定妖女就是她放跑的。”
“润升回来天都塌了,这会儿正发疯呢。”
“还有阿棠和山荣……”
“你不在的时候那小子老往这儿跑,我们看不过去,私下收拾过他几回,谁知他居然死性不改,引诱嫂子和他一起吃死枯草……”
“什么嫂子,根本就是不甘寂寞,水性杨花。”
“算了算了,堂主传话,明日举行思察会,把她交给骨仙堂处置,任其自生自灭吧!”
涂灵站在人群外打量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看清中间被簇拥的那个人。
小姑听不下去,大声怒斥:“你们胡说什么呢?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都给我出去!”
众人敛声回头,发现阿棠直勾勾望着他们。背后说人是非被听见,到底有些心虚,一个个面露尴尬,赶忙撤走。
剩下那个留在原地的高大男子就是秋华吧。
涂灵看着他,他也看着涂灵。
小姑攥住手指踌躇上前:“秋华,你别听外人挑唆,阿棠始终是你媳妇儿,她嫁到你们家从未犯过什么错,都怪山荣纠缠,诱骗她吃毒草……阿棠,你还不快解释!”
满福嫂倚在厨房门边不言语。
涂灵慢慢走到秋华面前,下巴朝屋子方向抬了抬:“聊聊?”
秋华略笑:“行,聊聊。”
两人一前一后回屋,关上房门。
小姑与满福嫂隔空相望,诧异,困惑,神情复杂。秋华一向不爱搭理阿棠,对着她没什么表情,阿棠也几乎不跟他说话,当他是透明。这对夫妻没有相敬如宾,只是形同陌路同床异梦,两个人都过得不开心。
哪会像现在这样随和。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天气炎热,涂灵抄起桌边的蒲扇,又倒了杯粗茶解渴。
秋华也拉开板凳坐下。
她的视线往他脸上端详一圈儿,问:“我应该叫你宋建国还是白秋华?”
第18章
不等回答, 涂灵面色微沉:“你到底是什么人,真正的宋建国去哪儿了?”
他沉默片刻,漆黑的眼睫缓慢扇动:“死了, 玄松挑选奴隶的时候他突然逃跑,被活活打死。”
涂灵一瞬不瞬:“你为何冒用他的名字?”
“当时我失去所有记忆, 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方,身在何处。出于本能和自保,只能借用别人的名字。”
涂灵略歪着脑袋端详:“那你现在找回记忆了吗?”
“没有。”他摇头:“只想起自己名叫温孤让, 字境渊。”
“你姓温?”
“……温孤,复姓。”
“哦,温孤让, 温孤境渊。”涂灵重复默念了一遍,又问:“昆崖重回神位之后你去了什么地方,我在意念之海怎么没有找到你。”
“我与昆崖道别后下山,本想去寻找记忆,谁知忽然失去意识,再清醒时就变成了白秋华。”
涂灵轻抚额头,缓缓磨蹭:“这么说来白秋华也死了。”
温孤让道:“他喜欢的姑娘留下一封信, 嫁给别人远走高飞, 白秋华买醉,酒后坠河, 大概就这么死的。”
涂灵问:“那你清楚白家村的情况吗?”
“嗯。”温孤让淡淡地:“这些天我和白润升同行, 路上旁敲侧击,差不多有所了解。”
涂灵跟他商量:“眼下比较麻烦的是,俞雅雅被村里人视为妖女,如果抓住肯定会处死, 我把她藏在骨仙堂,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一起逃走,可她身上竟然也开始长鱼鳞,所以我想还是得拿到肉息丸才行。”
说到这里涂灵忍不住在胳膊上轻轻抓了抓。
温孤让思忖:“肉息丸治标不治本,终究得解开骨仙的诅咒。”
他意识到什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荷包,打开,倒出一粒红色丹药。
“买货郎外出两个月,骨仙堂会准备多一份肉息丸让他们上路。白秋华没吃,留下一粒。”
“那他没发病吗?”涂灵拿起丹药放在鼻下嗅了嗅:“有股细微的异香。”
温孤让又将一页清单摆在桌上。
涂灵瞥着,大都是些生活物资,其中数量最大的是盐。
“有什么问题?”
“鬼仙辰砂,硫磺,石胆。”温孤让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白矾,硝石,雄黄,雌黄。”
涂灵垂眸思索,心中已有分辨:“炼丹材料。”
“不错。”温孤让进一步推断:“骨仙堂堂主以前是阴阳先生,应该通晓白黄术。”
“你怀疑肉息丸是他的手笔?”
“也许不止肉息丸。”温孤让问:“你相信骨仙的诅咒吗?”
涂灵拧眉:“那副棺材近千斤重,原本已经入土为安,怎么平白出现在戏台上?段成风当时为白贤的妻儿主理丧事,众目睽睽,如果是他策划的诅咒,怎么同时做到的?这也太诡异了。”
温孤让道:“修炼有成的话,用法术,可以做到。”
涂灵两指捻着肉息丸,忽然想起一样东西,起身去屉子里拿。
“这是骨仙堂赐的干花,你看看。”
温孤让深嗅一遍,愣了愣,问:“知道怎么用吗?”
“说是填在枕芯里。”
温孤让转头望向床上的枕头:“此花香气有催情的功效。”
“是吗?”涂灵闻了闻:“我怎么没感觉?你有感觉吗?”
温孤让面露一丝尴尬,但稍纵即逝:“没有,它的作用应该是在人完全放松,失去防备时潜移默化发生。”
“难怪要填在枕头里。”涂灵轻笑:“为了让村民繁衍子嗣,居然种植这种花,属实有点儿丧心病狂。”
温孤让问:“你知道它种在什么地方吗?”
涂灵摇头:“没见过。我去问问。”
她说着就到院子里询问小姑和满福嫂,不一会儿又进屋关上门:“花田在骨仙堂前面的山上,村民不能私自培养,也养不活。”
温孤让问:“俞雅雅藏在骨仙堂?”
“对,晚上我给她送药。”
“我去吧。”温孤让说:“要是被发现了,我容易脱身。”
涂灵想想觉得有道理,同意下来。
夜幕悄然而至,熄灯后,屋内透进月光,温孤让见涂灵盘腿坐在床上专注运行小周天,他悄声开门,独自前往骨仙堂。
蝉鸣不绝。涂灵双目微阖,身体端正,左足压右足,左掌置于右掌之上,拇指相抵。真炁在丹田流转,绵绵密密,朝各处穴位推进,口中愈渐甘甜,呼吸越来越轻,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
正当此时,阴魂不散的打更声扰乱了她的神思。
涂灵眉间蹙起,睁开眼,瞪住房门。
奉天侍者组成巡逻小队,提灯打更,轮流值夜。
涂灵悄无声息跃上院墙,瞧那三个鬼魅般的身影,心下不爽,对准高跷弹出一颗小石子。
走在最后的那人惊呼出声,脚步趔趄,颤巍巍扭动,极力试图稳定平衡,身体张牙舞爪像只大蛤嘛,最后摔得狼狈至极。
涂灵笑了。
前面二人吓一大跳,惊愕地回过身,压低嗓子:“你做什么呢,快起来!”
“不行,疼……”
“笨蛋!奉天侍者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两人怕被看见,赶忙弯腰搀扶,宽大精致的斗篷此刻变成累赘,碍手碍脚,丑态百出。
好容易重新站起来,各归其位,三人慌忙整理仪表,迅速恢复奉天侍者的高傲姿态。
“亥时三刻,灯灭人静——”
走在最后那人一瘸一拐,偷偷搓揉右臀。
涂灵险些笑出声。
“下来吧。”
突然一个沉沉的嗓音响起,涂灵猛回过头,见温孤让不知何时回来,毫无预兆出现在院子里,她竟然一点觉察都没有。
涂灵跳下墙:“巡夜的人为什么要穿斗篷踩高跷?增加行动难度。”
温孤让说:“统一的服饰和固定的仪式可以凝聚人心,使他们有荣誉感和归属感,对外则形成威慑,增添神秘。”
涂灵霎时明白过来,莞尔轻笑:“段成风养了一群娃娃兵,十来岁,正是狂热的时候。”
“段成风在白家村经营多年,根基颇深。”
涂灵问:“你去骨仙堂顺利吗?”
温孤让扫向满福嫂的窗子:“回屋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关门,涂灵点燃桌上的灯烛,用手拢住。
“俞雅雅不见了。”温孤让说:“我没有见到她。”
“不会吧?”涂灵皱眉:“她在偏殿祠堂,你找过吗?”
“找过,不见人影。”温孤让道:“或许她另寻藏身之处……”
“不可能。”涂灵打断:“我们两个说好的,她不会乱跑。”
温孤让垂眸思索:“要么她被抓了。”
涂灵绕着木桌缓缓踱步,手指轻敲桌面:“如果落在骨仙堂手里,还有挽救的机会,他们肯定会公开处置妖女,以儆效尤。可如果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温孤让问。
涂灵缓吸一口气:“鬼。”
温孤让不语。
夜越深,月光镀上一层冷幽的蓝。
涂灵说:“中元节快到了,孤魂游鬼不知藏在什么地方伺机而动。”
温孤让挑了挑灯芯:“只要她没有跑到山上,应该不会撞鬼。”
“怎么说?”
“我感觉到此地潜伏着一个强大的力量,使寻常鬼魂不敢轻易靠近,”
涂灵疑惑:“是骨仙吗?”
温孤让摇头:“不知道。方才我进正殿探查,那里供着一副棺椁,阴气很重。”
涂灵感到眉心发痛,摆手道:“算了,天亮便知分晓,如果俞雅雅没有现身思察会,我们只能进山找人了。”说完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抱起一卷竹席,转身递给他:“铺地上吧,早点睡。”
温孤让吹灭蜡烛,接过她递来的枕头,合衣躺在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