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熊去哪儿了?”他轻声问。
涂灵闭着眼睛:“没来,在家待着。”
“你们是同一个地方的人。”温孤让用陈述的语气。
涂灵不语。
他没再说什么,屋子里剩下满室月光与清浅的呼吸。
次日清晨早饭过后,奉天侍者在院外通知众人:“巳时初刻,每家至少派一人赴戏楼参加思察会,不可缺席!”
满福嫂打量儿子儿媳,试探开口:“要不我去?”
温孤让说:“您留在家里,我和阿棠过去看看。”
“可是骨仙堂恐怕要找阿棠麻烦。”
“不会的。”温孤让这么说。
满福嫂瞧这两人云淡风轻相敬如宾的模样,心道香囊果然奇效,只一晚就培养出夫妻之情了。
太阳逐渐上升,日光刺目,村民自带板凳前往戏楼,孩子们最爱热闹,仿佛赶集一样兴奋,笑着跳着,嬉闹追逐。
“这思察会到底是干什么的?”涂灵问。
“拜忏,自省。”温孤让说:“如有罪人,接下来会洗罪。”
“花里胡哨的名堂倒不少,段成风把自己当成白家村的神了。”涂灵想起什么,转头打量他。
温孤让不解:“怎么了?”
“我们两个相安无事,会不会被看出破绽?”
他说:“秋华和阿棠本就疏离,应该不会吧?”
“可是阿棠和别的男人殉情,全村都知道。”那些人怎么骂她来着?
温孤让想了想:“所以你觉得丈夫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如何面对妻子?”
涂灵也想了想:“事已至此,当然要体谅她。”
温孤让点头:“有道理。”
两人若无其事到戏楼,村民已自觉在空地前围坐成半月形,涂灵和温孤让嵌在中间,没一会儿四周挤挤挨挨坐满。
数十名奉天侍者沿两侧排开,好似训练有素的卫兵。
白贤与段成风现身,走上戏台,坐在圈椅上。
那段成风杵一根碧绿竹棍,全身穿白,斗篷宽大的帽檐遮住半张脸,戏台阴凉,晒不到光,他处在阴影之中,根本看不清面容。
稚骁在台下宣布思察会开始。
首先一位农妇站了出来,走到戏台前,紧攥住双手,仰头瞅瞅乡长和堂主,然后垂下视线,干咳了一声。
段成风看出她紧张:“孰能无过,但说无妨。”
“我,我按捺不住性子,对女儿耐心越来越差 ,总忍不住冲她喊叫。她也不与我亲近,不体谅我的难处,老是跟我作对……”妇人又清了清嗓子:“不知怎么搞的,我看她哪里都不顺眼,一教训起来没完没了……昨夜她捂住耳朵不想听,我气得上头,动手打了她,谁知她突然发疯扇自己巴掌,说要把命还给我……其实每次骂完她我都后悔,可是发起脾气就像被鬼附身,根本控制不住……”
段成风端坐戏台上,不紧不慢开口:“人之修养,念起即觉,愤怒是助你磨练心性的种子,开什么花结什么果,全凭你一手栽培,若不懂节制,任其疯长,生出恶果,亦需你自己承担。”
“是……”
“孩子是白家村的未来,父母有教养之责,你丈夫早逝,女儿不孝,也是你教养不当之过,怎么还动手呢?”
“我知道错了。”
段成风巍然不动:“知错还要改过,若孩子有失,你如何担当得起?”
农妇垂头不敢言语。
段成风略抬手:“领罚去吧。”
奉天侍者引她走到一个大缸前,圆盖掀开,一股潮湿的腥臭味袭来,那缸里竟然是用水稀释的猪粪,黄绿色,搅拌均匀,新鲜冒泡。
涂灵揪起领子捂住口鼻,看不懂这是什么情况。
只见奉天侍者用葫芦瓢舀起粪水,从农妇的后颈浇下去,流淌全身。
稚骁高声道:“洗铅华——去嗔痴——除业障——”
足足浇了三勺粪水,好好的农妇全身污糟泥泞,恶臭不堪。
涂灵闭上眼,没法儿细看。
人堆里发出痴痴的笑声,看戏一般。
接着一个男子走到戏楼前。
“我,我家婆娘貌丑,又懒又馋,近日我愈发压制不住对她的厌恶。夜里做梦,遇到一位温柔体贴的仙子,和她在一块儿,我才算是个人,宁可留在梦中舍不得醒。白天一睁眼就如同回到地狱……”
“欲念过重,浊气污染元神,再不警惕,恐怕性命不保。”
“请堂主救我……”
段成风吐出两个字:“鞭刑。”
稚骁收到指令,随即扬声:“妇女回避!”
在场女子无论老幼,全部转身背对,涂灵也照做。
不一会儿听见惨叫。
“怎么了?”她低声询问。
温孤让拧眉:“他们在用鞭子抽他的……”
话没说完,温孤让陡然打住,不知如何形容。
既然这么为难,那涂灵立刻懂了。
“原来思察会就是动用私刑。”她得出结论。
这时旁边一位年轻媳妇转过头来打量:“阿棠,你倒挺悠闲,担心一下自己吧。”
涂灵说:“我这种情况会被泼粪还是抽鞭子呢?”
温孤让转头瞧她。
年轻的媳妇说:“我要是你呀,自己主动浸猪笼。”
她丈夫在旁边搭腔:“我要是被戴绿帽子,都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话音刚落,两只蜜蜂不偏不倚,钻进了这对夫妻的嘴里,两人吓得跳起来,张嘴拼命吐舌头。
又来几只蜜蜂,围着他俩嗡嗡作鸣,猛烈进攻。
“肃静!闹什么!”
“救命啊——”
现场登时鸡飞狗跳。
涂灵挪开板凳,以免遭到波及:“蜜蜂哪儿来的?”
温孤让右手松开指诀:“飞来的。”
“怎么专扎他们两个?”
“万物有灵,大概蜜蜂也有讨厌的人。”
涂灵点点头,表示了然。
思察会仍在继续,又一妇女上前,声称无法再忍受丈夫酒后拳脚相加,她想杀夫。
段成风说:“你的修养远高于你丈夫,他是个愚钝之人,尚未开窍,你该以自身修为帮助他,改变他。”
“可我受不了了……”
“忍耐是美德,宽容是品行,心中杀戮乃魔障,只要越过去,你的修为将更上一层,到时心境开阔,困扰你的事情也不再是困扰。”
段成风抬起手,女子走上戏台,脆弱地跪在椅侧,他将手掌覆在女子头顶,略弯腰,温言细语安抚,不知在说什么。
女子抑制不住放声抽泣,仿佛孩子向慈父倾诉委屈。
涂灵抱着胳膊端详:“又当皇帝又当神。”
接下来断断续续五六人上去反省近来的过错,请求宽恕,接受惩罚。
村民们在烈日下干坐两个小时,个个晒得汗流浃背,眼睛都快睁不开。
拜忏终于结束,众人齐刷刷站起身。
“克己复礼,和睦友邻,勤勉奉孝……”
他们开始背诵宗族法规似的东西。
涂灵和温孤让混迹其中,蒙混过关。
段成风立在戏楼上,两手杵着绿竹:“白家村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每个人都肩负责任,守护家园,繁衍生息。只有遵守秩序和规则,才能世世代代香火不断。可是有人却要打破秩序,毁掉我们安宁的家。”
四下一片沉静。
段成风缓缓扫视,阳光刺目,台下的人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外人终究非我族类。白润升何在?”
没有动静。
稚骁上前一步,催促道:“白润升!”
人群最外边,一个面容麻木的青年如梦初醒,背着背篓缓缓走到戏台前。
稚骁上下打量:“罪妇花妍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
他好像没有听见。
稚骁皱眉:“包庇同罪,你可不要犯糊涂!”
白润升抬头定定看着他。
“问你话呢!”稚骁不耐地呵斥:“罪妇花妍呢!”
“她就在这里呀。”白润升将背篓随手塞过去。
稚骁不得已接住,正要发作,目光往下一瞥,顿时惊恐万状,忙不迭丢开背篓。
“啊——”
伴随惨叫声,一颗惨白的头颅滚了出来 。
事发突然,大家都吓呆了。
涂灵心里“轰”地一声,睁大眼睛盯住那颗女人的头颅,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白润升犹如行尸走肉般逼近稚骁。
“我没有包庇她,我亲手送她上路,你满意了吗?这个惩罚够不够?”
稚骁避之不及:“你、你疯了?!跟着我做什么!”
“昨日不是你来提醒我要遵守村里的规矩?她受人蛊惑犯下大错而且不知悔改,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呀?你不是逼我表态吗?”
稚骁难以招架,连连后退。
而戏台上的段成风将一切尽收眼底,并无丝毫波澜,只是命奉天侍者带白润升回去。
“一个家就这么毁了。”段成风问:“谁害的?”
台下无人应答。
他又问了一遍:“谁害的白润升一家?”
这时有人喊:“是那个妖女!”
“对!妖女害的!”
“就是她!”
段成风满意地点头,挥了挥袖子:“带罪魁祸首上来。”
涂灵屏住呼吸,见两个奉天侍者押着俞雅雅走到戏台前,把她绑在了木桩上。
第19章
“果然被抓了。”
涂灵眉头紧锁, 见奉天侍者将柴火堆在俞雅雅脚下,火把也准备就绪。
“这是要干什么?”涂灵忍不住上前,但是被温孤让按住。
“你不要出面。”
“她会被烧死的。”
“不会。”温孤让斩钉截铁, 神色笃定:“你相信我。”
涂灵胸膛起伏,隔着憧憧人群望向任人宰割的俞雅雅, 她看见地上花妍的头颅,刹那间失控,放声喊叫。
“花妍!花妍——”
“闭嘴!你这妖女,祸害人间, 罪不容诛!”
俞雅雅被愤怒浸没,已经顾不上自身所处的危险,破口骂道:“你们才是祸害!你们这群邪教!靠着残杀幼儿苟延残喘, 逼迫一个母亲把孩子献祭给魔鬼!什么骨仙?我呸!一群丧心病狂的畜生!你们会遭报应的!”
“烧死她!”奉天侍者激愤道:“烧死这个妖女!”
稚骁观察段成风的反应,抬手制止:“不急,让我先审审。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你妈,是你祖宗!”
稚骁脸颊抽动,一把掐住她的下颚:“招出同谋,是谁解开绳子放你逃跑的?”
俞雅雅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正中目标。
从来没有人对稚骁做过这种无礼的事, 愤怒与震惊一瞬间到达顶点, 反而使他笑起来。
“你好大的胆子,好啊, 好得很……”
俞雅雅笑得癫狂:“怎么样, 老娘的口水香不香?!”
段成风打断他们失控的言语攻击,冷声道:“指出放走你的人,我可以让你死个痛快。烈火灼烧,很疼很疼的。”
俞雅雅大口喘息, 抬起眼皮,潦草扫向密密麻麻的村民,视线又转向花妍死不瞑目的头颅,那双浑浊的眼睛失去光泽,温柔的酒窝再也不会出现,断裂的颈脖伤口嶙峋,不知砍了多少刀才把头给砍下。
俞雅雅眼眶通红,恐惧与愤怒交融,理智迫退到崩溃的悬崖边缘:“涂灵放我走的。”
“涂灵是谁?”
“神仙呀。”俞雅雅笑得很神经,很疯癫:“她派我来看看这个村子值不值得拯救……我看到了,你们这群怪物活该被诅咒,枉死之人将回来复仇,血债血偿,一个都逃不掉,哈哈哈!”
给她冠上妖女的罪名,她索性开始妖言惑众。
“死期将至,死期将至,七月半鬼门开,白家村要变成乱葬岗啦!”
每个字都是大逆不道,村民神色各异,孩子们却莫名兴奋,齐声欢呼:“烧死她!烧死她!”
俞雅雅扯着嗓子大喊:“烧啊、烧啊,老娘是高贵的玩家,你们只不过是活在二维世界的npc,连人都算不上!白家村就是张破地图!来啊,谁怕谁?!”
稚骁仰头望向段成风,见他执竹棍的手略点两下,于是示意侍者倒酒助燃,挥动火把:“点火行刑——”
涂灵霎时屏住呼吸,额头汗水滑落,双拳攥紧。
“温孤让,他们动手了!”涂灵咬牙。
俞雅雅脚下堆满柴火,身上更是浇透了烈酒,一点就能着。
可不知怎么回事,火把晃了一圈儿,最易燃的秸秆和枯枝竟然没有半点反应。
涂灵看见温孤让单手掐诀,嘴唇微动,似在默念咒语,阻止烈火焚烧。
“怎么点不了?”
古怪的现象引起骚动,周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稚骁不知其中蹊跷,脸色异常难看:“你们是不是把酒和水搞混了?”
“不可能,你没闻到很重的酒气吗?”
稚骁嘴角抽动,大汗淋漓,索性将火把塞到木头堆里。
“有了有了!”
火星子窜出来,缓缓蔓延,涂灵也是满头湿汗,喘着气问温孤让:“有人在跟你斗法?”
他神色紧绷:“嗯。”
“你撑住。”
肯定是段成风。
眼看刚刚起来的火势莫名又变得微弱,众人咋舌,涂灵掐准这个时机,从人堆里挤到前面,直接干扰段成风。
“堂主,这火烧不起来,恐怕是骨仙的意思。”
段成风对她的贸然出现有些意外,打量了一会儿才开口:“此话何意?”
涂灵心脏狂跳,根本来不及梳理逻辑,硬着头皮胡编乱造:“你看,白家村有骨仙坐镇,村里大大小小的事都逃不过它的法眼,思察会进行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出过这种差错,火刑失败必定是骨仙的指示,要我们放了这个姑娘。”
段成风没说话,稚骁首先出来反对:“我看这分明验证了她就是妖邪!普通火刑对她无用,非得采取极端手法才行!”
涂灵脸色瞬间无比阴沉:“她若是妖邪,早把你碎尸万段了,还能安安分分被绑在这儿?”
“什么意思?阿棠,你在替她说话?”
“我在阐述一个三岁孩童都应该明白的逻辑。”
“我看你是找死……”
段成风突然开口,不理会冲锋陷阵的稚骁,却对着涂灵发问:“此女口出狂言侮辱骨仙,骨仙又怎会饶恕她?”
涂灵太阳穴直跳:“如果不是骨仙,那就是更高神明的意志。白家村受诅咒二十年,我看也该到头了。”
一直备受忽视的乡长白贤终于发话:“阿棠,可不敢胡说啊,我们与骨仙签订契约,平安无事已经过了二十年,怎么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背叛骨仙呢?当心受到惩罚!”
底下的村民也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孩子们却浑然不觉,一个胖小子跑到前边儿来,用脚踢了踢花妍的头颅,然后抓起她的头发拎起来,当悠悠球似的扯着玩儿。
涂灵不明白这些小孩吃什么长大的,对人命轻蔑到如此地步,简直匪夷所思。
当小胖子晃到她面前,涂灵冷冷看着,扬起手,一个大逼兜给他扇了下去。
胖子摔倒在地上,捂住脸,哇一声嚎啕大哭。
俞雅雅放声发笑:“哈哈哈哈哈!”
胖子娘怒气冲冲上前:“阿棠,你……”本要发作,余光扫向白贤和段成风,见气氛不对,生生把话咽下,抱起孩子赶忙远离。
稚骁绕着她转圈:“阿棠,你该不会就是这个妖女的同谋吧?”
涂灵面向众人道:“实不相瞒,我服下死枯草,濒死之际看见了神明,它告诉我,已派出解咒之人帮助白家村脱离苦厄,它让我活下来就是为了辅佐解咒人,我想这位姑娘的身份已经很明朗了。”
稚骁冷笑:“越编越离谱,谁信啊?”
“我信。”温孤让从人堆里走出来:“否则你们问问医婆,什么人服食死枯草还能救活?”
涂灵接话:“火刑失败也是大家亲眼所见。二十年前你们冒犯骨仙招来厄运,如今难道还要冒犯更高的神明,招来灭顶之灾吗?”
白贤背着手问:“如你所说,这个小女子能解开诅咒?可是抓了她几天,她可什么都没干。”
涂灵和俞雅雅对上视线,无法交流,只能靠默契。
俞雅雅心领神会:“急什么,中元节还没到呢!”
白贤正欲开口,段成风抬手打断:“既然如此,那就等中元节展现你的神通吧。稚骁,放人。”
“堂主……”
奉天侍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连白贤也不可置信地看着段成风。
“我说放人,你听不懂吗?”
“是……”
村民见状不知所措:“堂主,那今年的祭礼怎么办,还抽签吗?”
“如常进行。”段成风冷声道:“中元节当日,若解不开诅咒,便拿你们三个扒皮削肉,祭祀骨仙。”
涂灵想看清段成风的长相,奈何他遮盖严实,没法窥见真容。
思察会结束,村民们闹哄哄散了,俞雅雅抱起花妍的头颅,用袖子擦干净她脸上的灰和血迹,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找到躯体,先让她入土为安吧。”温孤让说。
三人往白润升家去。路上遇见了小姑,把他们拦住。
“你们去哪儿?”
涂灵说:“给花妍收尸。”
小姑表情怪异,嘴角扯了扯:“不用了,白润升把她……扔进猪圈,一晚上已经吃得不剩什么了。”
俞雅雅怒急攻心,眼睛一翻瞬间昏厥。
涂灵和小姑把她搀回家放在客房的床上,温孤让用一只匣子安置花妍的头颅。
“怎么会变成这样,现在全村都盯着你们,可如何是好?”小姑焦虑地走来走去。
涂灵把肉息丸交给满福嫂:“等她醒来喂给她吃。”
“你们还要出去吗?”
“嗯,安葬花妍。”
涂灵嘱咐两句,扛着锄头和铲子,与温孤让一同往山上去。
“白润升。”她冷冷念出这个名字:“你和他相处这些时日,察觉出他为人这么残暴吗?”
温孤让摇头:“没有,平日里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普通到杀害妻子,分尸喂猪,是吗?”
温孤让没有接话。
涂灵道:“他会遭报应的。”
“嗯。”
两人择了一处风水宝地开始挖坑。
“你觉不觉得骨仙堂的风水特别奇怪。”涂灵启唇。
温孤让说:“入山观水口,登穴看明堂,那块地砂环水抱,藏风聚气,用好了本该是大吉之地。”
涂灵一边用锄头刨土,一边思忖道:“阴宅立向是决定穴位吉凶的关键,所谓地不绝人水绝人,水不绝人向绝人。骨仙堂完全背道而驰,阴阳驳杂,龙穴砂水全错,在极佳的风水之地上建起一座大凶之宅,就像……”
温孤让接话:“就像故意积聚阴气,招鬼凝煞。”
涂灵停下来随手挠胳膊,没留意,挠的力气过大,皮肤突然刺痛,她低头一看,居然流血了。
“这什么?”她盯着手上抠下来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鳞片,不由冷笑:“我也被诅咒了?”
温孤让上前拉过她的胳膊查看:“痛吗?”
“刚才很痒,抓下来就开始痛了。”
“我去找段成风拿肉息丸。”
“别呀。”涂灵拒绝:“你去找他不就等于低头么,如果几块鳞片我都受不住,还谈什么解开诅咒。”
说着想起一件事,打量温孤让:“你真的没长吗?”她拉过他的手臂,正要掀开袖子,温孤让却立刻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我没有。”他说:“至少目前没有。”
涂灵觉得他反应略微古怪,但并不在意,继续挖坑。
埋好花妍,两人沿着山坡往骨仙堂方向走。不多时看到一片花田,绿油油的叶子,碗口那么大的花,开得灼灼艳丽。
涂灵蹲下来嗅了嗅:“就是这个,会催情的花。”
温孤让拧眉端详,用锄头把整株花挖出来。
涂灵睁大了眼睛:“根系也太强了吧。”
粗得堪比手指,狰狞着,张牙舞爪。
“盈琅骨髓。”温孤让说。
“什么?”
“这花叫盈琅骨髓,我记得在古籍里看过,早就绝种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涂灵伸出手拨弄根系:“盈琅骨髓……有什么说法?”
温孤让的记忆并不顺畅,就和涂灵的法术一样时灵时不灵,他闭上眼睛凝神思索,好一会儿后突然睁开。
“盈琅骨髓,上古邪花,其根含毒,其叶却是解药。”
“毒?”涂灵看看带血的鳞片:“中毒症状不会是长鱼鳞吧?”
温孤让摇头:“不,它可以炼出各种各样的毒,主要看炼丹者用的哪种符咒。”
“这么厉害?”涂灵想了想,摘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咀嚼,那味道非常黏涩,她屏住呼吸干咽下去,然后观察胳膊。
血淋淋的伤口果然开始慢慢愈合。
“原来所谓的诅咒是被下毒了?”涂灵冷笑:“肉息丸就是叶子制成的解药而已。盈琅骨髓,这么奇妙的花怎会绝种呢?谁要是有了它,岂不是天下第一毒门?”
温孤让说:“因为它的种植条件过于残忍,超出人的底线,被当时的名门正派销毁了。”
闻言涂灵观察四周,并未发现什么特别的环境条件。
温孤让抡起锄头继续往地下挖,挖到约莫两米深的地方停下。
“那是人骨?”涂灵眯眼辨认,突然太阳穴猛跳:“是孩子的尸骨?!”
温孤让脸色沉沉:“童男童女的血肉滋养出来的邪花。”
眼前这片艳丽的花田瞬间变得丑陋不堪,二十年,这地下埋了至少二十个孩子。
涂灵半晌才开口:“是段成风干的。”
“既然诅咒是假的,那么骨仙自然也是个谎言。”温孤让把土填回去:“我们到骨仙堂看看,他究竟在搞什么把戏。”
“嗯。”
时近傍晚,大片瑰丽的晚霞在天边铺开,白家村炊烟袅袅,鸡鸣犬吠,好一派桃花源的安宁景象。
涂灵和温孤让跃入骨仙堂,直奔正殿。
推开木雕大门,“嘎吱”一声,案台上的长明灯潦草摇曳,背光的建筑四处阴影浓重,檀香遮盖了腐朽的气味,大殿中央的石台上摆放着破旧褪色的棺椁,黑森森,诡异非常。
涂灵和温孤让绕着庄严的石台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们不由将目光锁定在同一个地方。
棺材底部木屑掉落,有挪动的痕迹。
两人互看一眼,爬上石台,合力推动棺椁。
“用真炁。”
否则这千斤重的木料可没法动撼动分毫。
随着棺椁一点一点挪开,底下的蹊跷逐渐显露,原来这里有密道。
涂灵率先顺着狭窄的石梯下去,里面隐隐绰绰别有洞天,空间愈渐宽敞,她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密室,蒲团上竟然坐着人,冷不丁把她吓了一跳。
瞧那白斗篷和案台上的翠竹棍,应该是段成风吧?
涂灵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忽然从竹棍里头爬出虫子似的东西,恍眼间以为是蜘蛛,但定睛一看,居然是细小竹节拼凑起来的小人儿。
而且并不是从棍子里爬出来,而是分裂,那根竹棍就是密密麻麻的竹节人合体而成,就像乐高积木,这会儿全部散开,变成一个个小人儿,奇怪地打量她。
涂灵下意识后退,撞到了温孤让。
段成风淡淡道:“算我没看错,你果然找到这儿了。”
涂灵和温孤让没接话。
段成风站起身,慢慢转了过来。
他没戴帽子,终于露出真容,涂灵望着他的脸,张嘴愣住,僵硬了半晌,几乎难以置信地开口——
“爸?”
闻言,温孤让愕然望住她。
段成风却没什么意外,波澜不惊的模样:“你果然知道了,阿棠。”
涂灵满脑子疑惑,当下只想一口气问个清楚:爸爸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成了骨仙堂堂主?妈妈去哪儿了?我果然知道什么?……
好多好多话想问。
可是他刚刚叫她阿棠。
涂灵理智尚存,保留清醒,强忍着没吭声。
段成风当她默认:“你娘告诉你的,对吗?”
涂灵一头雾水,警惕地盯住他:“我娘早死了。”
段成风摊开掌心,让一只竹节人跳到手上。
“都是因为你爹,我是说你名义上的爹,一个无聊透顶的庄稼人,除了种地和养兔子,找不出半点好处。你娘觉得对不住他,愧疚与日俱增,最终要了她的命。”
段成风平静的语气里透出依稀嘲讽。
“你爹更是可笑,什么都不知道,居然为她殉情,脑子大概拿去喂兔子了吧。”
涂灵屏住呼吸,心里明白过来,这人不是她爸,而是阿棠的亲生父亲。
段成风的目光转为审视,上上下下打量:“你从小到大平庸得像根烧火棍,丢在人堆里就被淹没了,没想到死过一次宛如新生,居然敢在思察会上当众叫板。嗯,这才像我的孩子。”
涂灵用力攥了攥手指,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像,实在是太像了,连嘴角的黑痣都一模一样!
可神情不对,语气不对,周身散发的气场更有天壤之别!
她爸永远不会用这么阴鸷的神态跟她说话。
涂灵在心里提醒自己,别被表象皮囊所迷惑。
她抛除杂念,回头朝温孤让伸手。
等了片刻没有动静,涂灵抬眸望去,他便收起怀疑的目光,从袖子里拿出一株盈琅骨髓。
“骨仙的诅咒我们已经解开了。”
段成风青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讥笑:“是么,说来听听。”
涂灵不紧不慢道:“你用孩子的尸骨培育出盈琅骨髓,以其根系下毒,让村民生出鱼鳞,再用其叶制成肉息丸解毒,假借骨仙诅咒之名,控制白家村二十年,孩童献祭,滋养邪花,周而复始。”
段成风满意地点头:“我是怎么下毒的呢?”
涂灵不语。温孤让说:“让全村人集体中毒,只能通过井水。”
段成风笑起来:“不错,盈琅骨髓的根系磨成粉,洒到井里,无色无味,无人察觉。”
涂灵问:“棺椁凭空出现在戏楼是怎么做到的?”
段成风指挥竹节人排兵列阵:“什么凭空,不过是趁天色未明,大家都去送殡,我让它们挖出棺椁,挪到戏台上。”
涂灵扯起嘴角:“这些小玩意儿能抬得动?”跟玩具似的。
段成风动动手指,两个竹节人来到涂灵脚下,双臂仿佛铲子,撬起她的布鞋,竟然将她整个人顶了起来。
“……好吧。”
温孤让问:“盈琅骨髓早已绝迹,你是怎么得到植株的?”
段成风端详他们二人:“你们怎么知道盈琅骨髓?”
温孤让说:“古籍记载。”
段成风点头:“不错,我也是研究古籍,在一座古墓里找到它的种子。”
涂灵皱眉:“你还会盗墓?”
段成风指挥竹节人变回竹棍:“略知一二。我来到白家村也是为了寻一座墓。”
涂灵脱口而出:“骨仙?”
段成风又笑:“他叫厉胜天,也算我的前辈,生前遍访九州大陆,被他找到传说中的上古神器浊欲鼎……”
“浊欲鼎!”涂灵听见了关键词。
段成风颇为惊喜:“好孩子,你连浊欲鼎都知道?”
涂灵问:“在哪里?”
“厉胜天为自己择了一处风水宝地,带着浊欲鼎一同下葬,妄想哪天可以借助神器复生。岂知他的师弟唯恐祸乱人间秩序,竟将他的棺椁封印起来。”
涂灵一瞬不瞬地盯着:“然后落到你手上了。”
段成风叹道:“二十年,我用那么多魂魄供养神器,却始终没有得到它的回应,也许此生无望了。”
涂灵脑子飞速转动,放轻语气:“爹,交给我,我来帮你研究。”
“你?”段成风眯眼冷笑:“你还没有通过我的考验。”
“您说,要我怎么做?”
温孤让不动声色看着她,目光尤为陌生。
段成风走近:“明日中元节,我要你在祭礼上推翻我,取代我,甚至……杀了我!”
涂灵怀疑他有神经病。
段成风摊开双臂抖了抖袖子,露出可怖的皮肤。他已经长满了鳞片,密密麻麻遍布胳膊。
“我遭禁术反噬,已无力回天,只待来日开启浊欲鼎,让我借尸还魂。”
涂灵明白了,郑重其事地点头:“好,你放心,女儿必当尽心竭力,不辜负你的期望。”
第20章
从骨仙堂回家的路上, 温孤让一直保持沉默。
涂灵也在消化巨大的信息量,没有留意他的失神。
回到家中,俞雅雅已经苏醒过来, 花妍的死给她造成很大冲击,整个人都木了, 摊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满福嫂准备烧水沏茶,温孤让拿过葫芦瓢,说:“井水有毒,暂时别喝了。”
“啥?!”满福嫂大惊:“谁下的毒?”
涂灵回说:“骨仙堂。”
“什么?”满福嫂更加悚然。
温孤让扫了眼涂灵, 自顾走到院子角落,用扁担挑起水桶:“我去打河水。”
满福嫂道:“儿子,我跟你一起去!”
屋子里剩下涂灵和俞雅雅两人。
“你弄清楚骨仙堂的猫腻了吗?”
“嗯。”涂灵把自己掌握的信息全都告诉了她。
俞雅雅听完张着嘴, 愣怔数秒,接着冷冷讥笑起来:“去他妈的,这破村子……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啊……”
她突然狐疑地盯住涂灵:“你爸怎么会和段成风长得一模一样?太奇怪了吧?”
“我不知道。但他绝对不是我爸。”
俞雅雅抿嘴憋了许久,垮下肩膀叹一声气:“是我害了花妍,如果没有怂恿她逃跑,现在她还活得好好的……”
涂灵道:“杀死人是白润升。”
俞雅雅抬手压住眼睛:“我要像你这么果断就好了,我想给花妍报仇, 可是不敢动手, 说到底还是懦弱,我真讨厌自己这样……”
“大家都是普通人, 懦弱也正常。”涂灵不喜欢反复劝说, 于是让她再歇会儿,自己去厨房砍柴烧火。
晚饭后天已黑透,涂灵盘腿打坐许久,额头微微出汗, 睁开眼发现温孤让坐在桌前安静看着她。
那目光幽深探究,涂灵知他怀疑自己,冷冷开口:“有话直说。”
温孤让:“我在想,第一株盈琅骨髓是怎么种出来的。”
涂灵不解,心里思索一番,也发现问题所在。
“是啊,村民中毒长出鱼鳞,以为受到诅咒才开始用孩子献祭,那在此之前盈琅骨髓的毒从何而来呢?”
温孤让说:“难道段成风还杀了别的孩童?”
涂灵拧眉思忖:“对了,村长的妻儿不就死于骨仙之手吗?传闻他儿子暴毙,妻子被骨仙吓疯,跑出去意外溺亡……难道是段成风干的?”
温孤让缓缓抚摸眉宇:“种植盈琅骨髓需要血肉,段成风是怎么在白贤眼皮子底下偷走他儿子尸身的?”
涂灵下床穿鞋:“走,去找找看。”
温孤让诧异:“看什么?”
“坟地。”
二人抄起铲子来到后山,冷月当空,草木繁茂,四下阴气浓重,到处都是坟包。
他们顺着墓碑排查,很快找到白贤妻儿的合葬墓。
“故嫔白门冯氏之墓。”
涂灵和温孤让从家里带了香烛纸钱,先在坟前烧纸祭拜。
忽然起了一阵风,险些将蜡烛吹灭。涂灵背脊发凉,心脏怦怦乱跳。大晚上来坟地烧纸 ,实在有些毛骨悚然。
他们点的是两短中长安魂香,等到黄纸烧尽两人准备抄家伙挖坟,突然发现两根短香莫名熄灭,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闪着诡异又微弱的光。
涂灵屏住呼吸:“是不是受潮了?”
七月流火,又没有雨水,怎么可能受潮。
温孤让抬眸眺望四周,涂灵越发觉得恐怖,瞪大眼睛询问:“你在看什么?”
“有没有听见打更声。”他说:“子时过了,今天是中元节。”
涂灵感觉自己的头皮在蠕动,每一根头发仿佛都要竖起来。
温孤让蹲下身看着那两根熄灭的线香:“好重的怨气,确定要挖吗?”
涂灵屏住呼吸脸色发白,尽管恐惧,但依旧决心不改:“这里人比鬼可怕。”
温孤让重新点燃线香,插进土里,然后和涂灵一起动手掘坟。
硕大的圆月挂在天穹,月光越来越亮。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挖到棺木,互相对视一眼,不由分说跳进土坑,撬开棺盖。
“嘎吱嘎吱”,长钉松动,他们抬起厚重的棺材盖挪到旁边。
一具白骨出现在棺内,寿衣几乎腐烂殆尽,只剩几块烂布糊在骨头上。
涂灵和温孤让都没有说话,皱紧眉头聚精会神观察。那黑森森的眼眶像深不见底的窟窿,格外渗人。
涂灵确认无误,屏息道:“只有一具尸骸。”
“真被段成风偷走了?”
“不对呀。”涂灵有股说不出来的别扭:“我们刚才开棺的时候,钉子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啊。”
温孤让也感到怪异:“难不成下葬之前被偷走?白贤没有发现?”
涂灵转头望向棺盖,目光忽而怔住:“那是什么?”
两人起身挪到盖板前,只见里侧画有朱砂符箓的痕迹,晦暗的红色铺满板材,在月光下就像狰狞的血污。
“镇魂符。”温孤让桑音冷冽,面色沉沉。
涂灵眼皮狂跳,手有点抖,顶住浑身悚然压抑的感觉,僵硬发问:“谁干的?”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踩过枯叶,停在坟前。
涂灵用余光看见一个人影直直立在那儿,温孤让也发现了。
两人定在原地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不约而同缓缓回过身。
女鬼呈现出下葬时的模样,长发挽髻,身穿寿衣,面孔是灰白的,浓艳的死人妆将她衬得像纸扎人。
“冯氏?”涂灵出声。
女鬼没有回答,只看着他们。
温孤让问:“你的儿子呢?”
她目光落向棺内,端详自己的骸骨:“死了。”
涂灵和温孤让并肩紧靠,像门神似的立在棺盖旁,无比警惕地盯住。
“怎么死的?”
冯氏喃喃道:“白贤,白贤当着我的面,把他活活摔死了。”
“白贤?”涂灵以为听错:“他为什么要杀自己儿子?!”
冯氏歪着脑袋,露出天真的神色,轻幽幽道:“他没有生育能力,害怕村里人嘲笑,于是让我和他一个远房表弟在一块儿……后来我和表弟有了真感情,想摆脱他,带着孩子离开白家村,他先把表弟杀了,回来笑眯眯地告诉我,然后摔死我的儿子。”
涂灵张嘴愣了会儿:“你是受不住打击才跑出去投河自尽的?”
冯氏仰头看看月光:“不错,第二天我变成鬼,想找白贤报仇,可惜遇到了段成风。他们达成龌龊的同盟,将我镇压在棺内,抱走了我儿子的尸体。”
涂灵感到一阵恶寒,她想起白贤平日里纵容顽童的伪善模样,背后却和段成风勾结,残害了那么多孩子。
“你现在还要复仇吗?”温孤让问。
冯氏眺望村落:“我现在没法靠近,会魂飞魄散。”
“是浊欲鼎,”涂灵说:“上古神器的力量。”
冯氏自言自语:“你们把我放出来,我却无法向仇人索命,七日之后就要被遣送到冥河了。”
涂灵心下一跳:“冥河。”
“是啊,人死了都要去冥河。”
涂灵直勾勾看着她:“如果活人想去呢?”
冯氏奇怪地歪下脑袋:“活人啊,只有趁鬼门关大开的时候混进去吧。”
“鬼门关?在哪里?”
冯氏笑了:“无处不在,家家户户都有。”
涂灵脑袋发痛,思来想去:“家家户户都有,难道是……神荼郁垒?!”
冯氏轻轻应了一声:“否则你以为他们守的什么门?”
温孤让说:“今日是中元节,鬼门关开了吗?”
冯氏摇头:“等到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尽,才是鬼门大开之时。你们肉体凡胎,不可能进入冥河的,除非借助神器之力。”
涂灵犯愁:“浊欲鼎在段成风手上……”
冯氏开口询问:“你们知道我儿子埋在哪里吗?”
温孤让指明方向:“祠堂前面的山坡有一块花田……”
话音刚落,冯氏头也不回地转身飘走。
温孤让和涂灵愣了会儿,不声不响地收拾棺材,重新把坟填回去。
“浊欲鼎要么在骨仙堂,要么在段成风的住处,今日中元节,村里要举行抽签仪式,段成风一定会参加,到时我们兵分两路去找。”
涂灵说好。
——
天亮了。
清晨,各户人家的村民忙着上坟祭祖,杀猪磨豆腐。
午后,骨仙堂召集众人在戏台前抽签,阿棠和秋华没有孩子,不用参加仪式。趁这个时间,涂灵和温孤让分别潜入骨仙堂和段成风的家。
“在哪儿找到的?”
“卧房,神龛。”温孤让淡淡地:“用红布挡着,我拿石头调换了。”
“这就是浊欲鼎。”涂灵看着巴掌大小的青铜器,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俞雅雅双臂撑着桌子:“你要去冥河?”
“嗯。”
“可是你还不知道怎么启用它。”
涂灵摇头:“我必须得去,只有今夜鬼门关才会打开。”
俞雅雅望向院子:“我真的很难相信那么普通的门是阴阳两界的通道。”
温孤让说:“很快就能验证了。”
烈日炎炎,满福嫂和小姑从外面回来,止不住地叹气。
涂灵问:“抽签结果出来了?”
“出了,白仲夫家的小孙女。”
白仲夫,山荣的大伯。
涂灵不由冷笑:“作假未免太明显。”
小姑神情亦十分不忍:“谁说不是呢,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会儿正闹着呢。”
满福嫂说:“我们去看看庆宁嫂吧,这个小孙女可是祖父母的心头肉,我担心他们老两口撑不住。”
“对对对,赶紧过去。”
小姑和满福嫂急忙出门,涂灵拿起浊欲鼎端详,然后放下。
“今晚祭礼,你们要向村民揭露骨仙的真相,到时将面临什么样的冲击不得而知,能顶住吗?”
温孤让说:“你放心去冥河,不用顾虑其他。”
俞雅雅也说:“对,你最重要的任务是找到父母,别被我们干扰。”
闻言涂灵没有接话,垂下眼帘,握住了浊欲鼎。
——
黄昏最后的余晖落下,三人关闭院门,准备分头行动。
村民举着火把经过,提醒说:“祭礼要开始了,一起走吧。”
温孤让说:“你们先走,我们随后就到。”
天上月圆如盘,凉风清透。
左邻右里家中空荡,全村的人都去参加祭礼了。
涂灵将浊欲鼎抱在怀中,往后退开几步,对准门上神荼郁垒威严的画像,咬牙冲上前。
“砰!”
痛……
涂灵捂住脑门倒吸一口气,骨头都快散架。
她回头看见温孤让和俞雅雅目瞪口呆的脸,又看看面前巍然不动的门神,心下嘀咕:太蠢了。
“我就说嘛。”俞雅雅咋舌:“天方夜谭。”
涂灵不相信,远远退开,又一次撞了上去。
“砰!”
俞雅雅扶额:“鬼话之所以叫鬼话。”
温孤让见她较起劲来,忍不住提醒:“如果你自己心里都不相信,怎么会有力量进入玄冥之地呢?”
涂灵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排除杂念,第三次冲向门神。
俞雅雅缩紧肩膀等待痛苦的撞击,可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出现,涂灵在她面前凭空消失了。
“啊——”俞雅雅惊得大叫,原地呆愣数秒,随后扑到门上又拍又摸:“人呢?!!”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温孤让:“进去了??”
“嗯。”温孤让看着门神,语气清冷:“我们也该走了。”
——
痛觉没有如期降临,涂灵心下大喜,以为自己成功进入冥河,可这份误解只持续了片刻。
她看着面前的书桌和笔记本电脑,心跳骤停,脑子一片空白。
待思绪反应过来,涂灵几乎从椅子上跳起,用力敲击键盘,右手握住鼠标狂点。
“怎么退出了?怎么这个时候退出?!!”
疯了吧这破游戏!!
电脑没有反应。
涂灵焦急地摸向胸口,浊欲鼎也没了,游戏里的物件没法带回现实。
全都白费了吗?
可是俞雅雅还在里面,温孤让还在里面,他们两个去祭礼了。
涂灵不待细想,抓起手机飞奔出门,打车直奔郑大熊家。
——
正饿着肚子等晚饭的郑大熊被急促的门铃声惊了一跳,以为外卖到了,忙起身开门。
当他看见身穿睡衣拖鞋的涂灵出现在眼前,以为自己做梦:“你怎么来了?”
“俞雅雅呢?”
“还在游戏里……”
“快把她叫醒!”涂灵说着大步闯进公寓,见俞雅雅歪在椅子里,双眼微阖,仿佛醉酒失去意识。
“俞雅雅!”涂灵用力晃她。
大熊完全清醒,惊恐询问:“发生了什么,她遇到生命危险吗?”
“她差点被烧死。”涂灵面色严峻,发现一件恐怖的事:“怎么叫不醒?”
大熊也赶忙喊人,可是俞雅雅压根儿没有反应。
“难道她在游戏里死了?!”大熊脸色煞白。
涂灵探向她的脉搏:“没有。”
大熊揪住自己的卷毛头发:“我们的推测都是错的,这个游戏根本没有固定的规律!”
涂灵目前管不了那么多:“把她抱开。”
“哈?”
“抱走!”
大熊手忙脚乱,将俞雅雅抱到沙发上。
涂灵坐到电脑前滑动鼠标,庆幸这台电脑没有死机,只是待机状态,她在花里胡哨的桌面找到游戏标识,立刻点进去。
——
漫天的红光。
哭叫与嘶喊此起彼伏,划破长夜。
涂灵站在阿棠家门前,逃窜的村民惊恐万状飞奔而来:“不是我,不关我的事啊!”
涂灵想逮住一人搞清楚状况,可他们犹如惊弓之鸟,吓得疯狂乱跑。
祭礼出了什么事?
涂灵急忙往戏楼方向赶去。
黄纸飞舞,香烛遍地,路过柴扉人家,半截尸体趴在门边,肠子流了一地,下半身不知去了哪里。
再往前,拐角的粪池里飘着一具尸体,黑色斗篷浮在池面,溺毙的少年还睁着惊惧的眼睛,死不瞑目。
涂灵跑上石桥,白家村像被洗劫,火光冲天,村民四处奔逃,零散的尸块顺着河流冲下来,淌过石桥。
涂灵捂住怀中的浊欲鼎,心下琢磨,难道因为鼎被带入另一个世界,白家村失去神力庇护,加上鬼门关开,死去的人回来复仇了?
那俞雅雅和温孤让呢?
涂灵继续朝戏楼跑。
“救命……”断手老人摔到她面前,举着血淋淋的断肢:“救救我……”
一个农妇拖着铁楸向他逼近,灰白的脸,眼球全部变黑,显然被厉鬼附身了。
“为什么把我交出去,让他们烧我?”农妇发出稚嫩的声音:“你知道有多疼吗,二叔。”
“别过来、别过来!”
农妇抄起锄头扑上前,可却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突然停下,就像被什么东西撕裂,她痛得狰狞吼叫,连连后退。
涂灵从怀中拿出浊欲鼎,边上的老头也意识到厉鬼因为这个东西不敢靠近,于是起身来抢。
涂灵闪身躲避,老头面露阴狠:“给我!”
她不予理睬,运炁跃上屋顶,踩着瓦片跌跌撞撞飞过一重重房舍,心惊肉跳。
戏楼前散落着火把和尸体,奉天侍者死伤惨重,戏台上摆着两把圈椅,白贤的头颅搁在左椅,身体被扒皮,端坐在右边的椅子。
那死状过于血腥残忍,涂灵不由呆住。
戏台圆柱后有个晃动的黑影小心翼翼探头打量:“涂灵?”
她回过神:“谁?!”
俞雅雅白着脸跑出来,嗓音发虚:“你可算来了,村里到处都是鬼,杀了好多人!”
“温孤让呢?”
“他和段成风斗法,不知打到哪儿去了!”
涂灵瞳孔飞快转动 ,将浊欲鼎塞给她:“满福嫂和小姑在白仲夫家,你去保护她们,有浊欲鼎在,厉鬼没法接近你。”
俞雅雅手抖:“我们一起吧。”
“不行,段成风的竹节人很厉害,我得去帮温孤让。”
俞雅雅还在犹豫,涂灵用力拍了下她的背:“你可以做到,我们兵分两路,结束之后在戏台汇合。”
“……好!”
涂灵从地上捡起火把和柴刀,跃上歇山飞檐,眺望被血染红的白家村。
她和温孤让有感应咒的连接,比旁人多了几分灵犀通感,于是凭着直觉,朝骨仙堂的方位前进。
法术有限,涂灵飞过几座院落,逐渐力不从心,从房顶跳进幽黑的小巷,与一个歪脖子女鬼打了个照面。
“是你呀。”
对方认得她。
“多谢你给我收尸下葬。”
“花妍?”
女鬼脖子断裂,头颅摇摇欲坠。
“我想回去再抱抱我的孩子。”
涂灵警觉:“人鬼殊途,你接触她没有好处。”
“就抱一下。”花妍直勾勾逼近:“你的身体借我用用吧。”
涂灵扭头就跑。
花妍好似一阵强劲的阴风,瞬间穿透她的身体,涂灵心下大骇,四肢已然不受控制,铺天盖地的怨恨塞满胸膛,强烈到极致的情绪仿佛要将她吞没。
花妍抚摸涂灵完好无损的颈脖,又低头看看双手,她拾起跌落地面的柴刀,径直回家。
——
白润升躺在床底下一动不动。
婴儿的哭声从隔壁传来,无论祖父母如何安慰都没用。自从花妍死后,这孩子一入夜便啼哭不止。
等天亮就好了。外面那些鬼,等天亮就会全部消失了。
白润升不断默念。
“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一股风进来,吹得人遍体生凉。
白润升屏住呼吸,看见女子的衣裙晃动,那双脚走来走去,像是找人无果,最后停在床边,她坐上了床。
“吱吱呀呀”,木板晃动,她好像在上面爬。
白润升毛骨悚然,浑身不住地发颤。
一会儿之后没了动静,悄无声息,诡异的缄默是恐惧的温床,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于是更加惊悚。
白润升想装死到底,但头皮在发麻,他忽然意识到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头顶。
涂灵的脑袋从床头垂下,一瞬不瞬地瞧着藏在床底的白润升。
“夫君,原来你躲在这儿呀。”
白润升的恐惧达到顶点,正要张嘴喊叫,他的头发被一把扯住,整个人被揪出床底。
涂灵面无表情将他拖到院子里,柴刀扬起。
“不,不……”白润升哭着摆手:“求你……”
涂灵温柔地擦掉他的眼泪。
“那天我这么求你,你怎么下得去手呢?”
“我也不想的,我没有办法,都是他们逼我……”
涂灵黑瞳浑浊,神态是花妍惯有的斯文柔静,她轻缓点头,表示理解和宽容。
“没关系,我们很快就扯平了。”
“不,媳妇儿……”
没等他说完,涂灵手起刀落,锋利宽大的柴刀直接劈向白润升的面门。
拔出来,血飚到她脸上。
温热,新鲜,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