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拜天地——”
两个婆子弯腰指引:“该拜堂了。”
“我不嫁……我不嫁……”新娘摇头, 红盖头直晃。
赵员外脸色发沉,递了个眼神,俩婆子使劲按住她, 强行磕头。
“二拜高堂——”
“我不嫁!”新娘大声哭喊,挣扎得愈发厉害。
涂灵穿过重重人影, 提着竹棍闯入正厅,点住两个老婆子,使她们无法动弹。
“人家不愿意嫁,没听见吗?”
赵员外气势汹汹站起身:“哪里来的女子, 竟敢如此无礼,在我府中闹事?!”
涂灵面无表情:“你强抢民女,很有礼貌吗?”
赵员外背着手冷哼:“翠微, 你兄嫂收了我赵家的聘礼,婚书也已签订,怎么,这时候想反悔?”
云嘉箩皱眉:“我们要不要过去救下新娘?她那么积极,肯定有线索。”
封辰觉得有道理:“走,过去瞧瞧。”
宁檬见荒胥悠闲坐着,没有起身的打算:“胥哥, 你不去吗?”
“哦, 我待会儿就来。”他抓了把瓜子儿看戏,漫不经心地敷衍。
涂灵抱着胳膊打量赵员外, 发现他神情自然, 并不像那些宾客挂着渗人的假笑:“兄嫂如何能替她做主?你们这样的门第,竟然找不到心甘情愿嫁入贵府的姑娘?”
“荒谬!”赵员外怒道:“我家的事轮得到你插手?!”
这时封辰带着同伴们走上前来,姿态有些居高临下:“这位赵老爷,冥婚乃封建陋习, 强逼一个妙龄少女与死人成亲,说出去不怕笑话?当然,你痛失爱子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斯人已逝,何必再造孽呢?”
赵员外霎时瞪大眼睛盯死了他:“你说什么?!”
云嘉箩越过涂灵:“你让让。”接着径直拉起新娘,把她带到一旁:“不用怕哈,我们都会帮你的。”
邱爽也上前讲道理:“赵老爷,想必您也是读书人,既然学过圣贤书,应该明白事理,强迫无辜少女冥婚实在非君子所为,令郎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让他好好安息吧。”
员外郎气得眼红脖子粗,眼睛都快爆裂一般:“混账东西,竟然诅咒我儿,立刻给我拖下去,往死里打!”
家丁持棍涌上厅堂,封辰等人还没弄清楚什么状况,只见一个病怏怏的身影从内院出来,杵着手杖颤颤巍巍:“爹……”
赵员外和赵夫人忙上前搀扶:“松儿,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屋躺着!”
俞雅雅来到涂灵身旁,瞥着被家丁扣住的封辰和邱爽,啧两声:“什么冥婚,人家赵公子还健在,你俩上去叭叭一通说教,演讲呢?”
二人脸色异常难看。
“爹,我不需要冲喜,你们让她走吧。”赵公子气若游丝,瘦得面颊凹陷,身子枯柴般孱弱。
赵夫人心疼,眼圈儿通红:“松儿你别着急,快坐下,千万别费精神。”
“娘,我这副模样,何苦害人家姑娘一生,放了她吧。”
赵夫人握紧儿子的手,不住地点头:“好,好,都听你的,只要你高兴。”
赵员外却道:“松儿,爹是为你好,你久病难愈正是因为邪气入体,几位大师都说了,冲一冲就好,你得听话呀。”
“我不冲。”赵公子歪在圈椅里,虚弱地摇头:“让我自己做一次主吧,爹,求你了……”
赵员外眉头紧锁,背着手重重叹气:“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这么不懂事,你性子软弱,做事优柔寡断,为父对你管教严厉都是为你着想,可你是如何报答我的?今日高朋满座,贵客临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就非要和我作对吗?”
赵夫人泪流不止,摸着儿子枯瘦的肩膀:“别骂了,别再骂了……”
“我何尝想骂他?”赵员外重重叹气:“我也想做一个慈父,可是松儿资质平庸,若不逼他一把,将来无法成才,做父母的便是罪人!你可知慈母多败儿啊?”
“我可怜的孩子……”赵夫人不断抚摸儿子的脸,哭得声音颤抖。
“爹,你说的都对,是儿子没用。”赵公子剧烈咳嗽:“那姑娘,放她走吧,就当我求你……”
“松儿啊,你怎么就不明白,爹给你做的安排都是为你好!”赵员外苦口婆心:“冲一冲喜,你的病就有转机,听话,否则你会后悔的!”
赵公子浑身发抖,直勾勾看着父亲,提起最后一口气:“我最后悔的,便是投胎做了你的儿子!咳、咳……口口声声为我好,其实为你自己罢了……我真后悔,为了让你满意,为了得到你的认可,为了你只言片语的称赞,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自己喜欢的事!从来没有一日为自己活一回!”
赵员外张嘴愣怔,茫然看着。
“娘,娘,你不要哭。”赵公子握着母亲的手:“我马上就要解脱了,以后再也不用面对他那张脸……你该替我高兴……”
“松儿,娘知道你心里苦,你累了,靠着娘睡会儿吧。”
“我好累,没有力气了……”
“松儿……”
涂灵听见身后传来抽泣声,回头一看,俞雅雅正揪起袖子抹眼睛。
赵公子咽下那口气,厅堂陷入死寂,半晌没人说话。
“夫人,”赵员外慢慢走上前:“松儿他竟对我怨恨至此吗?”
“你别碰他!”赵夫人紧搂着儿子,肝肠寸断。
“我是他爹啊,即便对他严厉些,也是爱子心切的缘故,你们为何都不理解?!”
赵夫人将儿子的脑袋轻轻放置于圈椅扶手,接着站起身,逼近丈夫。
“收起你那副伪善的嘴脸,你对松儿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疼爱!他小时候喜欢猫狗,养做宠物,就因为没有背出公孙丑下,你便责备他玩物丧志,将他喜爱的宠物活活摔死!松儿心地纯善,性情慈悲,你却将此视为懦弱,嫌他手无缚鸡之力,非要将他送去学武,还叮嘱师父尽管放手调教,不要对他手软……岂知松儿吃尽苦头,还被师兄弟欺辱,支使他打杂干粗活,大半夜让他去挑水,结果路滑摔断了一条腿!若非我偷偷跑去探视,恐怕他被虐死在山上你都不知道!”
赵员外胸膛起伏:“学武本就清苦,他在山上几个月已经健壮许多,只是出了那个意外……再说我早已将那群欺凌松儿的人送去衙门,你应当知道,他断了一条腿,我也心痛至极!”
“呵,你心痛的是自己的体面吧?”赵夫人冷笑:“学武不成,你又逼他考取功名,成日里拿祖宗家法和宗族荣耀来压迫他,叫他一日都不得喘息!”
“我督促他读书上进,这难道也有错吗?!他祖父当年也是这么教导我的!既然为人父母,就该为他做好一切打算,教养方面万万不可心慈手软,否则养出个纨绔子弟为非作歹累及父母!我都是为他好!”
夫妻二人到了声嘶力竭相互吼叫的地步,显然已丧失理智。
赵夫人浑身发抖:“难道你爹也让你跪在雪地里背书吗?!你就那么见不得松儿过得舒坦,他哪怕开怀笑笑都要被你斥责轻浮!每日活在你的压力之下难以喘息,雪天病倒,病势缠绵数月,你看过几次?我真后悔一直欺骗他,骗他说父亲心里有你,只是不善言表……我真是大错特错,没有让他早点认清你的面目,早早放弃幻想,如若不然,松儿也不至于心灰意冷郁郁而终!”
“夫人,你将一切归罪于我,是否有失公平?”赵员外忽然冷静下来,握住妻子的双肩:“好了,你伤心难过,失去理智,怎么说都行,只是别那么激动,好歹顾及肚子里的孩子。”
赵夫人缓缓摇头,通红的双眸中连失望和恨意都没有了。
“松儿离世,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婚礼办完,然后治丧。你回内宅歇息,外面交给我。”赵员外抚摸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放心,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苦心,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孩子,为了赵家……”
赵夫人往后退开,脱离他的触碰:“不,你没这个机会了。”
话音落下,她从袖中拿出一把剪刀,当着丈夫的面,狠狠刺向自己的肚皮。
“夫人!”
“不要啊!”俞雅雅惊呼出声。
在场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呆住了。
赵夫人决绝刚烈,手起刀落,连续戳了好几下,不留余地,直到赵员外扑过去扣住她的手腕:“你这是做什么?!!”
“赵修德,你不配为人父,我绝不会再让我的孩子受你掌控。”她倒在地上血流遍地。
“思慧……”赵员外搂着她,对眼前的一切难以置信:“你怎么下得去手,怎么下得去手!!”
“我和松儿可以团聚了,今后再也不用见到你,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喘息,真好。”
赵夫人香消玉殒,赵员外搂着她放声痛哭,颈脖莫名出现一个窟窿,暗红的鲜血汩汩而出,他却似乎毫无察觉。
“怎、怎么回事?”俞雅雅指着他的脖子。
涂灵道:“看来赵夫人临死前给了他一剪刀,但他忘了,所以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
“啊?那赵员外其实是鬼吗?”俞雅雅贴着涂灵。
旁边云嘉箩以为完成任务,拍了拍新娘翠微的肩:“你现在没事了,红盖头摘了吧。”
说着抬手帮她拿开盖头,没想到红布底下竟是一张诡异的笑脸,嘴角咧开,眼珠子一动不动,就像蜡像馆里的假人。
“啊!!!”云嘉箩吓疯了,双腿一软摔到地上。
“妈呀。”俞雅雅也被那笑容吓得心脏发颤,不敢直视,赶忙抱住涂灵的胳膊。
此时大家才惊觉,满堂宾客早已没了声响,回头一看,他们立在原地犹如木桩,每个人挂着古怪的笑脸,就那么看着他们。
“天……”宁檬捂住嘴摔倒在地,邱爽惊恐地拽紧封辰,而刚才准备对付他俩的家丁全部换上渗人的笑容,纹丝不动。
“先走吧。”涂灵拉住俞雅雅:“内宅地方小,这么多人万一突然尸变,不容易脱身。”
听见她的话,封辰等人也反应过来,大步往外跑。
经过酒席,俞雅雅揪住大熊的衣领:“还吃?快走!”
涂灵断后,跑出院落时回头看了看,赵老爷往内院走去,赵公子和赵夫人的尸体消失不见,剩余的家丁和宾客们竟然变成了纸人!
涂灵心下猛地一跳,不待细看,转头赶紧远离。
众人逃出深宅大院,浑身毛骨悚然,还没来得及喘息,却见停在赵宅门前的马车全都变成纸扎,原本喧闹的街市死寂一般,来往行人尽数停在原地,缓缓朝他们转过身,面带冰冷笑容,目光如影随形。
宁檬被这一幕吓得失魂落魄,抱住荒胥的胳膊抽泣:“他们看着我们做什么呀?”
荒胥挑眉思忖:“怪渗人的,先离开这儿吧。”
说话便带着几人往西边去。
“我们怎么办?”俞雅雅呼吸紧绷。
“你害怕吗?”
“跟着你就不怕!”
涂灵点头,她不能避开这些非人非鬼的东西,因为说不定父母就在其中,眼下只有挨家挨户地去找。
“我们走!”俞雅雅鼓起勇气:“不就被盯着看么,又不会少块肉!怕什么!”她给自己和大熊壮胆。
另一边的新玩家们可没这个胆量,满大街伪人,无论他们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目光紧紧跟随,还附赠露八齿微笑,别提有多阴森。
“艹,到底想干嘛?看个鸡毛啊!”封辰发怒。
荒胥幽幽道:“进巷子避一避吧。”
小巷无人,他们赶忙拐进去往里走,十来米深,却是个死巷,灰色砖墙里头不知谁家院落,他们也不敢翻进去,怕来个瓮中捉鳖。
好在那些伪人只盯着人瞧,不会跟着走。
“吓死我了。”李小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什么情况,外面全都是鬼吗?”
荒胥琢磨:“恐怕只有赵员外是鬼魂,其他都是配合鬼魂还原情境的道具罢了。”
“啊?”宁檬缩着肩膀发颤:“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嘛……”荒胥仰头瞧瞧天色:“等外面那些东西消失吧。”
“我们还能找到出去的路吗?”宁檬担心:“万一城门不见了怎么办?”
云嘉箩烦她这副德性:“有什么好怕的,恐怖游戏就这样,多刺激,地图还没逛完呢,走什么走?”
这时天色骤变,原本艳阳明媚晴空万里,陡然间阴沉下来,就像被调暗了几度似的,巷内悬挂的灯笼自觉亮了起来。
“才过中午,怎么突然天黑了?!”
荒胥不紧不慢道:“城内的时间和外面不太一样吧。”
涂灵从一间缎子铺出来,发现街上空空荡荡,那些伪人全都消失不见,无影无踪。
“这天黑得这么快?”俞雅雅咋舌:“要命了。”
宽敞的街道夜雾缭绕,涂灵发现远处晃动着黢黑高大的人影,手持长柄镰刀,月牙状的锋利刀刃拖在青石地面,刮出“咯咯咯”的声响。
“谁啊?!”俞雅雅瞪大眼睛。
那群两米高的黑影衣衫褴褛,袖子烂成布条,秃顶,头发稀疏,浑身湿哒哒地像是刚从水里出来。
他们从夜雾中现身,分别往四通八达的街巷分开,好似巡逻,又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走。”
涂灵三个想返回缎子铺避一避,谁知整条街道的商铺纷纷闭拢门窗,连条苍蝇缝都不留。
“那些镰刀怪是啥呀?”
“不知道,找地方先躲起来!”
三人扭头就跑,七绕八拐地钻进一条暗巷,谁料竟然碰见了荒胥那帮子人。
“你们干什么?!”云嘉箩的敌意昭然若揭。
“外面有怪东西,”俞雅雅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提着两米长的镰刀,看不清长相,又高又瘦。”
荒胥慢条斯理道:“那是守夜人,天黑出来巡逻,专门捕杀活物。”
此话一出大伙儿都僵住,李小强喃喃开口:“那我们算活物吗?”
荒胥挑眉:“你说呢?”
宁檬缩成一团,想找个依靠,贴近邱爽,谁知被她撇开,拧眉不耐道:“别拉着我好吧。”
封辰拍拍她的肩安抚:“大家都是队友,能帮就帮吧。不好意思啊檬檬,你邱姐心情不好,别在意。”
“没关系,都怪我太脆弱了,老是拖累你们。”
“别这么说,我出去看看。”封辰拿出主心骨的气势稳住场面,他对自己先前的表现很不满意,是时候找回颜面。
涂灵按住大熊以免他乱跑,俞雅雅给封辰让路,提醒了一句:“不用看了吧?”
封辰往巷口走,忽然停下脚步。
锋利的刮地声由远至近,怪异而高大的黑影投在墙上,提刀的守夜人出现在巷子口,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猛地转过头。
封辰不由自主往后退。
皎洁月光洒落,涂灵这才看清守夜人的模样,他们高大的身形并非天生如此,而像是被撕扯拉伸,脖子、四肢、躯干,比例古怪,皮肉被拉出丝,布满坑坑洼洼的洞。
他朝巷子里走了进来。
荒胥饶有兴致等待看戏:“屏住呼吸别动,他闻不到活人的味儿就会离开。”
众人纷纷屏住呼吸,捂住口鼻。
然而守夜人却没有停下步伐,用力嗅着巷子,猩红的眼珠子盯住最前面的封辰,接着锁定目标,扬起镰刀直奔而来。
封辰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荒胥的法子压根儿没用,眼看那怪物就要当头劈下,他回身慌忙抓住最近的俞雅雅,把她拽到前面去挡刀。
“鸭子!鸭子!”大熊惊声叫喊。
巨大的镰刀划出半圆弧线,俞雅雅根本来不及反应,浑身血液变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磅铛!”一声,却见一根翠绿竹棍飞出,撞开那铁刃月牙,涂灵跃身而起,将一张黄符贴在守夜人眉间,接着重重两脚将他踢出暗巷。
黄符暂时起了作用,守夜人茫然四顾,看不清面前的方向。
宁檬见状松一口气:“呀,太好了……”
话音刚落,却见涂灵目色阴沉,提着竹棍回身入巷,气势汹汹盯住封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封辰知道她要对付自己,豆大汗水滴落,连连后退。
涂灵瞄准他的脑袋掷出竹棍,就在距离两寸的地方生生顿住,竟被弹了回来。
荒胥靠着墙壁朝她挑眉一笑。
涂灵握住棍子,运炁冲上前,荒胥也迎过去,伸出五指抵挡她的真炁。
“你想干什么?”
“滚开。”
“不行,你会把他杀掉的。”荒胥笑盈盈。
涂灵眯起冷冽的眸子:“他刚才拿人挡刀,死有余辜。”
荒胥轻描淡写道:“求生本能罢了,何必当真?”
“如果我一定要当真呢?”
“他们都是我朋友,你最好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涂灵被他的真炁震得后退几步,还想再上去打,俞雅雅忙将她拉住:“算了,别硬碰硬。”
封辰顶不住那肃杀般的目光,强自稳定心神,抱拳示意:“刚才情况危急,性命攸关,我没有想太多,实在不是有意的。”
俞雅雅胸膛起伏嘴唇发白,拳头攥紧,不住地抖。
大熊指着他:“恶心的毒蝎子!你非人类!”
这回不用翻译,大家都听得懂他的意思。
云嘉箩仗着有荒胥撑腰,气势不减,当即出来反驳:“封辰你用不着道歉,他们三个只是游戏角色,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喂,你们只是二次元虚拟的人物,懂吗,是为玩家服务的工具,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邱爽拉住闺蜜:“算了,说这些他们又理解不了,忍忍吧。”
对面俞雅雅可忍不下这口气,怒上心头反倒笑起来:“去你大爷的,鹿城大学就教出你们这群玩意儿?老娘第一次进来这游戏还是奴隶社会,你们祖宗还在树上摘虫吃!昨晚聊天我都听着呢,姓封的你在畅游做开发是吧,巧了,我爸认识你们康总,等回到现实世界我一定让他好好招待你。当然你们不一定出得去,如果不小心死在游戏里,现实也会跟着死翘翘。放心,相识一场我会给你们送花圈的,不用谢。”
她噼里啪啦说完,巷子里死寂一片,对面几人铁青着脸看着她,神色各异。
涂灵耳朵尖,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发现压制守夜人的黄符已经掉了,他召来同伴,乌压压六七个镰刀怪逼近幽巷。
“又来了!”宁檬惊恐尖叫。
这时荒胥双手结印,开启结界,将守夜人挡在五米开外的地方。
宁檬哭着躲到他身后:“还好有你在,否则我们都完蛋了!”
守夜人疯狂砸砍结界,龇牙咧嘴,像吸血鬼闻到新鲜血液似的。
荒胥眼底压着笑意,口中轻轻唉叹:“别高兴得太早,我这结界可撑不了太久。”
李小强又一次瘫软在地:“怎么会这样……”
“唉,承载不了这么多人,结界的力量是按人头消耗的,人越多,负担就越重。”
涂灵眼睁睁看着荒胥鬼扯,他挑衅的眉毛几乎按捺不住雀跃,歹毒的心思昭然若揭。
站位已经很明确了。
邱爽绷紧嘴角开口:“你们还在等什么,自觉点儿吧。”
第32章
听见这不是人的话, 俞雅雅瞪大眼睛:“凭什么?!”
透明的结界被砍出裂缝,云嘉箩霎时厉声咒骂:“这群怪物就是你们引来的!要死也是你们先死!”
李小强撑着墙壁爬起身:“对,本来我们待在这儿好好的, 你们跑过来,没一会儿怪物就跟着出现,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还赖着不走?”云嘉箩怒极:“荒胥,快把他们赶出去,否则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涂灵自然不是荒胥的对手,她按了按俞雅雅的肩:“冷静, 听我说,一会儿跟在我后面,屏住呼吸, 既然符纸有用,那就还有逃跑的生机,相信我。”
俞雅雅因为愤怒和恐惧浑身颤抖,眼里盈满泪水,听着她的话,咬唇用力点头,然后拉住了大熊的手。
涂灵掏出符纸慢慢逼近结界, 俞雅雅回头狠狠瞪向那群人, 憋回眼泪,牵着大熊紧跟涂灵。
“憋气!”
三人深呼吸, 当真走出结界, 涂灵一手执符纸一手握竹棍,时刻准备动手。
然而镰刀怪却对他们视若无睹,压根儿不予理睬。
俞雅雅大喜过望,拍拍涂灵的背, 示意她快走。
三人憋着气,就在怪物眼皮子底下贴墙开溜,不多时便挪到巷子口,撒丫子跑得没影。
“怎么会这样?”云嘉箩难以置信:“他们为什么不去追杀那三个活物?!”
李小强:“对啊,那么明显的三个人走过去,眼瞎了吗居然看不见?!”
荒胥慢悠悠道:“或许守夜人的目标就是你们吧?”
闻言,邱爽猛地抬头:“为什么?”语气更像在问凭什么。
荒胥装模作样思忖:“我想起来了,过河的时候你们栽到水里,衣裳都湿透了,那条河白天给活人过,夜里给死人过,你们沾到白天的河水,他们肯定闻着味儿找来的。”
封辰冷冷开口:“船夫竟然这样害人。”
宁檬眨着湿润的眸子:“那现在该怎么办?”
荒胥轻叹:“唉,看样子只好把衣裳丢掉才能摆脱追击了。”
众人僵化一般。
“衣服丢掉……那我们穿什么?”
荒胥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摇摇头:“唉,要命还是衣裳,各位自己考虑吧。”说完他背过身去,走到角落面对墙壁。
结界裂缝越来越多,狰狞而凶残的守夜人发疯般狂砍,张开大嘴冲他们咆哮不已。
“快脱吧快脱吧!”李小强没什么顾虑,解带子飞快:“命比脸重要,再说这儿没人认识咱们,也没有摄像头,别管那么多啦!”
邱爽攥紧双手挺直背脊:“我宁可死也不要丧失尊严!”
话音落下无人在意,宁檬咬唇低头褪去外衫,云嘉箩满脸屈辱与慌张,面对墙壁抽开腰带。
而封辰似乎压根儿没听她在说什么。
邱爽无比失落,守夜人凶残的架势和恐怖的镰刀带给人巨大视觉冲击,结界就快被砸穿,来不及了,她背过身去宽衣解带。
“吵什么吵?!”
清脆利落的吼声从二楼窗户传来,荒胥仰头瞧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眉目凌厉,面色不善。
“脱衣服有啥用啊,你们皮肉都在河里泡过,味道都腌进去了!”
姑娘嫌这些人蠢,又嫌守夜人烦:“死镰刀怪,拿把破刀在这儿哐哐乱砍,疯狗附身了?还让不让人清净?!”
骂完回身端起一只木盆,荒胥立刻掐诀,给自己单独开了个小结界。
“哗啦啦!”
那姑娘将湿糟糟的粪水泼下去,封辰等人已经脱得剩下一件单衣,李小强更是浑身光溜溜一览无余,腥臭污秽的粪水尽数泼洒在他们身上,屎尿顺着头和肩膀流淌全身。
结界破了。
守夜人兴冲冲靠近,谁知闻到粪便的臭味,皱紧五官连连后退,有的甚至干呕起来,嫌恶得避之不及,霎时不约而同撤退,一溜烟跑得干干净净,毫无留恋。
满身污秽的几人石化般僵硬。
荒胥使劲儿往墙角躲,看着他们的模样忍不住想吐。
“啊——”粪水浸透衣衫,云嘉箩第一个崩溃尖叫。
二楼的姑娘皱紧眉头:“喊个毛啊,有完没完?!再把守夜人招来,我家猪圈可没有多余的黄金救你了!”
“这是猪屎?!”李小强捞起地上的衣服拼命擦拭。
荒胥用袖子捂住口鼻,仰头询问:“你家开客栈的?”
“对啊,怎么了?”
“我们想住店。”
“住这儿?”姑娘冷笑:“行啊,不怕死就进来住呗。”
她找了把木梯从窗口递出来。
“后院有井,你们自己打水洗一洗,然后把弄脏的地方给我收拾干净。”姑娘对他们没有半分同情,几乎操着命令的口吻:“我叫阿茶,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吧?要想在此避难就得听我指挥,二楼客房可以随便住,但要帮我处理尸体。傍晚会有一群土匪进来,我在楼下布置了机关,你们不许乱动,听见了吗?”
信息量有点大,还有点混乱,众人心下茫然,只能默默点头。
阿茶面无表情,领他们到后院,又拿了几件旧衣裳放在屋檐底下:“木桶边上有腻子,搓干净,别留什么味儿。”
井边摆放着几只木桶,封辰打水上来,因为难以忍受粪便,立即用清水从头顶冲下。
邱爽拧眉:“快点儿吧,大家都等着呢。”
封辰突然烦躁地瞪过去:“要不你自己来?我出力,还得听你指手画脚是吧?!”
邱爽一愣,抿住嘴唇不语。其他人也都不吭声。
后院没什么遮挡,井水打上来,男女分开,各自去墙边冲洗。
等终于换上干净的衣裳,云嘉箩忍无可忍,叫住李小强,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了下去。
“啪!”
李小强懵了,捂住火辣辣的左脸:“你干嘛?”
云嘉箩漂亮的五官因恼怒而变得扭曲:“从巷子里脱衣服你就瞟了我好几眼,刚才洗澡还偷看,以为我不知道?”
“我、我没有啊……”
“别以为封辰肯带你玩儿,就真当你是朋友了,也不照照镜子,你配吗?!瞧你迫不及待脱光那样儿,我看着都想吐!像你这种现实里的low货,地狱就是你的天堂,只有在这种环境你才有机会和我们平起平坐,但是别忘了这只是个游戏,等回到现实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李小强脸上忽明忽暗,后槽牙咬紧,难堪到顶点。
封辰和宁檬都没打算说话,邱爽也没心思做和事老,只随口道:“这种时候就不要起内讧了。小强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喜欢嘉箩,她这个人就这样……”
这下云小姐彻底被激怒,仿佛沾上甩不掉的鼻涕似的,嫌恶至极:“被这种人喜欢,你知道我有多恶心?!脏死了,离我远点儿!”
邱爽觉得她发癫,懒得再搭理。
李小强面色阴冷嘴角发颤,轻笑一声说:“云小姐,息怒啊,这么说话有意思么?回到现实再发脾气也不迟,哦,前提是你回得去,对吧。毕竟老玩家说了,这游戏是会死人的。”
云嘉箩眼睑抽动,嘴唇绷得发白。
“荒胥大哥去哪儿了?”宁檬不着痕迹转开话题,仿佛对当下紧张的气氛浑然不觉,迟钝而天真地让自己置身事外,喃喃嘀咕了一句,转身往客栈大堂走。
谁知经过封辰身旁,却听他发出轻笑,带着明显的嘲讽:“真聪明,知道审时度势,趁早找个靠山巴结,有这种心机,最后活下来的几率肯定比我们都大,真是小看你了。”
宁檬愣住,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赶忙解释:“不是的,辰哥,荒胥一直保护大家,我是担心他突然不见了,到时走不出这座亡灵之城……”
“别,别叫我哥,荒胥才是你亲哥。”封辰冷冷地:“我觉得奇怪,他保护什么了?仔细想想,过河翻船的时候他自己先跑了,毫发无损,可见他早就知道河水沾不得,却不提醒我们,直到引来守夜人,他险些把我害死,接着又引导我们和老玩家自相残杀,到最后关头才说衣服有问题,逼得大家走投无路险些脱个精光。他一直在看戏,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像耍猴一样。”
听完这番话,死寂一片,没人吭声。
“醒醒吧宁檬。”封辰摇头:“自己当心着点儿,别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宁檬低头咬唇,默了会儿,小声开口:“我觉得他不像那样的人,不管怎么说,他会法术,在这里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强,大家想活下去还是先跟着他吧。”
封辰轻笑,随口接话:“那是当然,我看他对你挺特别的,你说竹节人可爱,他就立刻抢过来送给你玩儿,真有趣。以后就靠你笼络他了,宁檬,你可别丢下同伴自己跟人走了。”
宁檬扯起嘴角:“怎么会?”
——
清凉城既是不死不活之地,自然无法用现实逻辑理解。譬如这诡异流淌的时间,午后便突然陷入黑夜,天黑之后才过了三四个小时,竟然又亮起来。
但它并未进入黎明,而是直接来到黄昏,瑰丽的晚霞在天边盛开,五彩斑斓,夕阳如醉。
守夜人随阳光到来而消失踪迹,傍晚时分炊烟袅袅,涂灵三人在城中游逛许久,越走越迷惑,逐渐发觉这座城是活的。
“这条街我们好像来过。”俞雅雅打起精神左右张望:“早上进来遇到迎亲队伍,就是在这儿!”
只是城门入口不见了。
“要不回赵府瞧瞧?”俞雅雅口干舌燥:“走这么久,一直在迷路,现在终于回到起点,我宁可返回赵府也不想乱跑了。”
涂灵点头:“清凉城分明不大,按理说早该逛完才对。”
“会不会是鬼打墙啊?”
“鬼打墙是在原地转圈,可我们刚才经过的每条街每个巷子都不一样,比鬼打墙还奇怪。”
说话间三人拐过街角,眼前出现的竟然又是一条陌生长街,原本赵府所在的位置变成了姜宅,他们面面相觑,立刻转身返回来时的路,转过拐角,熟悉的热闹街景已然消失不见,变成僻静冷落的长街。
“我服了。”俞雅雅抱住脑袋:“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好像走不出去了!”
涂灵一路琢磨,心里有了自己的判断:“既然是亡灵之城,我猜每多一个魂魄,城内就会为它搭建新的场景,这些场景其实叠加交错在一起,共享同一个空间,我们穿梭其中,场景不断变换,其实是进入不同亡灵的世界。”
“哈?”俞雅雅挠头:“啥意思,我不懂。”
涂灵打量着四周房舍:“你可以把这座清凉城想象成一只装着肥皂水的玻璃罐,罐子本身体积不变,往里吹泡泡,每个泡泡都是一个亡魂的世界。”
“那是不是和虚数空间差不多?时空交错叠加在一起,根本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个世界。”
“可以这么理解吧。”涂灵眉头紧锁:“如果这里有无数个空间,而且随机出现,没有规律也没有顺序,那我该怎么找到父母?”
俞雅雅咬牙道:“是啊,这特么什么鬼地方,太恐怖了,我觉得比面对恶鬼和怪物还要恐怖。”
涂灵不知还能往哪儿走,立在原地,霎时陷入茫然。
“胃空,胃空。”大熊焦躁地拍打肚皮,扭头跑向一间铺子,推门就进去。
涂灵和俞雅雅吓了一跳,担心他进入另一个空间就此走散,于是赶忙跟上。
“大熊别乱跑!”
进入店门,夕阳晃了晃眼睛,商铺里面竟是一个农家小院,回头一看,店门已经变成柴门。
山野之夏,微风习习,牵牛花爬满篱笆,屋檐下挂着打猎用的弓箭,茅草屋炊烟漂浮,两个娃娃正在院子里叠石头玩儿,一男一女,只有四五岁大。
屋檐底下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目不转睛望着两个孩子,神色是难以言状的绝望和复杂。
“许大哥!”俞雅雅惊喜地喊出声:“你居然在这儿?!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许明宗慢慢抬头望来,脸上并没有流露丝毫情绪。
“阿幺阿弟,让爹给你们洗手,准备吃饭了,今天有你们最爱吃的南瓜饼。”
厨房传来温柔的声音,一位年轻美丽的妇人端着饭菜出来:“明宗,别让他们玩了,满脸都是泥。”
涂灵三人突兀地立在院子里。
“这是你朋友?”妇人笑问。
许明宗轻轻“嗯”了声。
“有客人来也不早说,这几个菜不够吃怎么办?”妇人热情招呼:“真是失礼了,快请进快请进!”
大熊直勾勾盯着大白馒头和红烧肉,魂儿都快被勾走。
许明宗起身抱起两个孩子,带他们到井边洗脸洗手。
“爹,你是我爹吗?”女娃娃问。
“我是。”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都不认识你了。”
“我……”许明宗垂下头,肩膀不住地抖动。
男娃娃开口:“妹妹,你不记得娘说的话啦,爹是去参军打仗,他是大英雄,我以后也要当大英雄!”
许明宗抱住他们,勉力克制:“爹只是一个小士兵,不是大英雄,我对不起你们,都是我的错……”
“别哭别哭。”女娃娃给他擦眼泪:“我把南瓜饼让给你吃,别哭了。”
俞雅雅张着嘴愣在原地。
涂灵瞧那两个孩子脸上长着红点,像是皮疹,身体又是古怪的水肿,她心里猛地跳了跳,意识到恐怕是天花,两个娃娃已经死了,只是并不知道自己变成了鬼魂。
许明宗抓起衣领迅速抹掉眼泪,笑着给他们洗手:“爹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们,永远陪着你们,好不好?”
“好!”
——
阿茶布置机关,在客栈大堂各个点位架起弩箭,用绳索固定,再穿过房梁汇聚于二楼栏杆,一人隐身于二楼可操控十数只暗弩。
荒胥靠在栏杆前瞧了半晌,她轻车熟路,动作敏捷,显然这种事情已经重复过许多遍。
“阿茶,你这是做什么?”
“嫂子你别乱动。”
“小姑奶奶,哪有女孩儿家玩这些危险的东西?以后你怎么嫁得出去?”
阿茶无谓道:“嫁不出去你和哥哥养着我呗。”
“还敢说嘴呢,你哥最可气了,一边说要给你找个好人家,一边谁都瞧不上,即便是王公贵胄他都嫌配不上你,我看日后还是招个赘婿算了,要不在眼皮子底下,他肯定不放心。”阿茶嫂子越说越想笑:“人家都说长兄如父,我看他不仅如父,还如母,啰嗦起来比我娘还要命。”
阿茶手上活儿不停,随口轻叹:“没办法,爹娘死得早,全靠他一人把我拉扯大。”
“所以把你惯得无法无天。”嫂子笑着啐她:“将来有了小侄子小侄女,你要帮忙带的,到时可不许玩这么危险的东西了。”
阿茶抬眸看着嫂子,默然片刻,点点头:“你放心,我会做一个好姑姑的。”
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阿茶立即推她嫂子去后院:“快看看我哥在厨房忙什么。”
“哎哟,还能忙啥,最近土匪乱窜,店里没有生意,他琢磨几道新菜呗……”
阿茶把嫂子骗走,关上通往后院的门,扭头跑上二楼。
荒胥懒洋洋靠着栏杆,笑瞥着她:“你兄嫂死了?”
阿茶没搭理。
此时屋外人影憧憧,冰冷的刀光在夕阳下晃动,穿透纸糊的窗户,射入错落的光斑。
“哐”地一声,客栈大门被踹开,十数个土匪鱼贯而入,提刀直奔柜台,那麻木的神态犹如冷血的牲口,不带一丝人味儿。
阿茶眯起双眼聚精会神,等人全部进来,她拉动机关,暗弩从各个方位射出利箭,霎时刀光剑影鲜血四溅,不过片刻的功夫,准确而快速地击杀所有土匪,干净利落。
“真厉害!”荒胥为她鼓掌:“原来你兄嫂是被这帮匪徒杀死的?那你怎么一个人活下来了?”
阿茶面无表情看他一眼,并不回答,而是把其他人叫出来收拾大堂。
“尸体直接丢出去,把地上的血擦干净,桌椅摆好。”
现代文明社会长大的年轻人哪处理过尸体,更别提死状如此恐怖,有的脸颊被射穿,有的脖子还在喷血,一个比一个惊悚。
“这些土匪是纸扎吧?”荒胥问:“等他们变回原样再扔,岂不是更方便?”
阿茶有些烦躁:“我哥哥嫂嫂很快就要出来了,等什么等?”
邱爽迟疑地开口:“我们不是还有银子吗?能不能雇佣几个路人……”
阿茶抱着胳膊走近:“大小姐,你觉得银子在这儿能使吗?”
云嘉箩:“可是船夫就收钱了呀。”
“他是想用银子补他那口烂牙!”阿茶撇嘴摆手:“不干活儿就给我滚出去,我家客栈不留闲人。”
“别呀,”荒胥当即笑着招呼:“谁说不干活儿了?立马就干!”他转头数落这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少爷小姐,朝他们使眼色:“人家阿茶姑娘出手相助,好心好意留我们避难,这点儿小事怎么能推脱呢,赶紧搬吧。”
封辰邱爽等人面面相觑,只好白着脸下楼抬尸。
荒胥自己却纹丝不动,叫住阿茶东拉西扯:“你在城中待多久了?一个人怎么找来的?为何不与你兄嫂讲明,让他们去投胎?每日重复这种日子有什么意思,他们不记得,你不觉着枯燥乏味么?”
阿茶冷冷看着他:“关你屁事,我乐意,用得着你操心?”
荒胥挑眉:“看来清凉城的典狱很好说话,你既能安然无恙在此生存,一定知道典狱在哪儿吧?”
阿茶转过头仔细端详,轻嗤道:“原来你想找典狱?呵,人家又不住在城中。”
“告诉我怎么找到他。”
“凭什么?”
荒胥慢慢笑开:“你兄嫂那么疼你,若是知道你活下来却甘愿留在这种地方,必定痛不欲生,到时我可以帮忙送他们去冥河超度,你觉得如何?”
阿茶嘴角抽动,眼皮跳得厉害:“无耻。”
“多谢。”荒胥愈发乐得欢:“典狱在什么地方来着?”
阿茶深呼吸,用力白了眼:“天黑以后乘舟渡河,小船自会将你带到典狱所在的岛上。”
荒胥心下正琢磨,忽然听见云嘉箩抱怨的声音。
“怎么只有我们几个干活儿,这样公平吗?”
封辰直接说:“胥哥,你看你愿意搬哪几具尸体,我们留给你?”
荒胥单手掐诀,隔空指挥,将一半的死尸丢出门外,看得众人傻眼。
他挑了挑眉,轻蔑又不屑的神情不加掩饰,转身自个儿悠哉悠哉回房间歇着去了。
第33章
农家茅屋的小方桌坐满了人, 大熊和俞雅雅饥肠辘辘,埋头啃馒头吃菜,吃相豪迈, 坐在对面的两个娃娃目瞪口呆。
许明宗的媳妇儿姝贞见状也有些惊讶,笑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涂灵没有开口, 目光望去,许明宗艰难地扯起嘴角维持笑意:“还能怎么认识,大家都在军队呀。”
姝贞点点头:“慢点儿吃,我再去炒两个菜。”
“别麻烦了嫂子。”
“不麻烦, 你们来家里做客,我这儿都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只管吃个饱吧!”
许明宗握着筷子一动不动, 心里大概已经痛得麻木了。
涂灵问:“你打算怎么办,明天一早她就会忘了,然后周而复始。”
“我不知道。”许明宗抱住脑袋:“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
俞雅雅说:“对,别管那么多了,现在这样好过天人永隔,你说你出去参军打仗, 可见外面兵荒马乱, 还不如待在城里呢。就是得当心被守夜人抓住……对了,刚才天黑你碰见那群镰刀怪了吗?”
许明宗摇头:“他们随机出现, 也许下一个天黑就会闯入我家, 把我撕成碎片。”
俞雅雅张嘴愣住,夹着红烧肉的筷子顿在半空:“啊?那你万一被他们弄死了怎么办?”
许明宗讷讷地:“若死后能入清凉城,与妻儿相伴,我宁肯立刻就死了, 但如果不能入城……”他皱紧眉头用力闭上眼睛。
涂灵思忖道:“你对清凉城的了解都是嫂子托梦告诉你的吗?”
“嗯。”
涂灵缓缓点头:“那么她曾经觉醒过。你还记得她在梦中提过别的信息吗?比如典狱?”
许明宗应了一声:“典狱住在岛上,夜晚渡河才能靠近那地方。”
“哈?”俞雅雅扯起嘴角:“可是船夫警告我们,晚上不能过河的呀。”
许明宗说:“是啊,是不能。”
俞雅雅和涂灵对看了一下,涂灵问:“我们困在城中,如何找到去冥河的路?”
许明宗抚摸额头:“有两个办法,一是让守夜人带路,二是点燃弥烛,它可以为你指明方向。”
“弥烛是什么玩意儿?”俞雅雅问。
许明宗无精打采:“不晓得,我没见过。”
涂灵想起什么,从怀中拿出锦囊,打开来,又从里面倒出一支红蜡烛:“慈婆婆给的,应该就是这个。”
俞雅雅伸手摸了摸:“看起来和普通的蜡烛没啥区别。”
涂灵琢磨:“你们先吃,吃完饭就出发去冥河。”
“行。”
不多时姝贞端着炒丝瓜、香煎豆腐和油饼进来,摆上桌,没有言语。
她的神色与先前大不相同,看了看两个娃,又看了看丈夫,嘴唇抿起,垂下眼帘,胸膛起伏,缓慢深吸一口气。
“出去玩儿吧。”姝贞将孩子支开,随意搅动碗里的饭,淡淡开口,问:“女子什么时候也能参军了?”
许明宗愣了下,涂灵和俞雅雅也抬眸望着她。
姝贞看着丈夫:“阿幺和阿弟先后染上天花,高热不退,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全身到处都疼,长满了疹子,村里已经死了好多人,连大夫自己都没能幸免,我用了各种各样的偏方给他们医治,可是都没有用。”
许明宗垂下头,肩膀耸起,一阵一阵抽动。
“那天晚上下雨,阿幺和阿弟靠在我怀里,问我:娘,爹什么时候回来,他是不是忘记我们了?我说不是的,怎么可能呢,他在打仗回不来呀。”姝贞抹了把泪:“接着我把你寄回来的家书一封一封念给他们听,那么小的两个娃娃,身子滚烫,好像快融化似的……好乖啊,安安静静听我读信,听着听着睡着了,一动也不动……”
许明宗放声大哭,眼泪鼻涕直流。
姝贞转头望向屋外:“可是你瞧,他们这会儿蹦蹦跳跳,笑得多开心。”
许明宗摇头:“别说了,媳妇儿,别说了。”
姝贞端详自家房子,每一处都不放过:“我们早就死了对吗?那你呢?”
涂灵见许明宗崩溃不能自已,便替他回答:“他找了你们很久。”
“这是什么地方?”
“一座亡灵之城,不死不活之地,觉醒之后才能离开,否则会不断重复生前的执念。”
姝贞点点头,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不明就里地循环,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许明宗抓住她的手:“可我们团聚了,我们一家四口永远不会再分开,这才是最要紧的呀!”
姝贞温柔抚摸丈夫的脸:“我不想做行尸走肉,更不希望孩子陷在此地,明白吗?”
许明宗不明白:“你托梦给我,让我来清凉城团聚,如今好容易见面,却要与我诀别吗?!”
姝贞想了想:“我托梦给你?”
许明宗用力点头:“嗯!否则我如何知晓你们困在此地?”
姝贞道:“即便我给你托梦也不可能让你到这种地方来的。”
“那是因为你忘了。”
“不可能,只要我觉醒过,必定带着孩子离开,怎会让你涉入险境?”
涂灵见他们夫妻二人各自都有说法,于是想到一种可能:“也许有人假借嫂子之名给你托梦,故意将你引诱来此。”
俞雅雅诧异:“不会吧,谁干的?目的又是什么?”
涂灵:“等我找到典狱就清楚了。”
她拿出弥烛来到院落,用火折子点燃,往柴门方向走了两步,火苗正常摇曳,而当她往后退,火苗逐渐微弱,几乎熄灭。
“怎么样,这玩意儿好使吗?”俞雅雅问。
涂灵说:“准备出发吧。”
“大熊别吃了,你看你一嘴的油!”俞雅雅拉他起身。
“食用巨型鳗鱼的头,孩子没有牙齿。”
“好吃就带俩走吧。”俞雅雅胡乱塞了两个馒头到他怀里:“别墨迹了!”
姝贞起身送客:“诸位一路顺利。”
俞雅雅问:“那你和许大哥……”
姝贞说:“既然一家相聚,让孩子和父亲多相处一会儿。”
“明白。”
涂灵打开柴门,手拢着蜡烛,跨了出去。
——
宁檬煮了碗绿豆羹端上楼,来到荒胥房门前叩两下,听见他说“进”,小心翼翼推门而入。
“胥哥,我做了绿豆汤解渴,你尝尝吧。”
荒胥坐在书桌前,手中把玩一支毛笔,不似寻常狼毫,笔杆和笔头不知用的什么材质,他面前还摆着一片细长的竹简,但上面光滑干净,并没有任何字迹。
“你在写东西吗?”宁檬眨眨眼。
荒胥叹气:“没有,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留下的遗物,有时我想她便拿出来看看罢了。”
宁檬微怔:“她怎么了?”
“唉,红颜薄命,不提也罢。”荒胥端起绿豆汤抿了口:“好甜,你坐会儿陪我聊聊天吧。”
宁檬点头,找了张圆凳坐在他边上。
“你怎么和那几人变成朋友的?”荒胥满脸真诚:“我看得出来,他们心术不正,个个乌烟瘴气,可你不一样,你心思单纯,为何与他们为伍呢?”
宁檬十分动容,低头咬住嘴唇:“我也没办法,家庭条件不好,母亲生病父亲赌博,还有一个不学无术的哥哥,我才刚毕业开始工作,他隔三差五找我要钱……唉,我与邱爽云嘉箩她们相交,也是想多一些人脉和出路,让她俩带着我赚外快……”
“原来如此啊。”荒胥托腮瞅着她:“可怜的姑娘,啧啧,身世竟然如此悲惨,你放心好了,我会护送你安全离开清凉城的。”
“真的吗?”宁檬眨眨眼,欣喜与感激溢于言表:“多谢胥哥,我们萍水相逢,承蒙你多次出手相助,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何必客气,我们是朋友嘛。”他说着随手一挥,不小心将那晚绿豆汤碰倒,瓷碗摔碎,洒了一地。
“我来我来!”宁檬赶忙上前收拾。
荒胥居高临下瞧着:“当心手。”
话音刚落,宁檬的食指就被碎片割了道口子,血渗出来。
“我看看。”荒胥拉起她的手,直接将那流血的指头放进嘴里轻轻吮吸。宁檬脸颊涨红不知所措。
“别管了,你在家都这么习惯干活?”荒胥垂眸瞥两眼。
“嗯,家务做惯了,有一次给妈妈洗脚,倒热水时不小心溅到哥哥身上,他气得跳起来对我拳脚相加……妈妈急得直哭,想劝也没有力气……”
荒胥闻言摇头叹气:“怎么会有如此歹毒的兄长?”
宁檬缓缓眨眼:“没办法,谁让他是我亲哥呢。”
荒胥轻拍她的肩,转头看见窗外天色变暗,挑眉道:“你去通知大家,可以准备离开客栈了。”
“现在可以走吗?”宁檬惊喜万分:“行,我马上告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