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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欲横流 僵尸嬷嬷 17961 字 2个月前

荒胥点头,等她出门后,拿起毛笔沾沾舌尖上的血气,然后酝酿思忖:“若是改成母亲袖手旁观,岂非更惨?”他邪魅般笑起来,一种作恶的快感振奋神经,提笔往竹简上写字,浸润过血气的笔尖挥挥洒洒,可笔迹并未成型,刚写上去就消失不见了。

“居然敢骗我?”荒胥眉梢高扬,扯起嘴角嗤了声,心想原来看上去最无辜最柔弱的那个藏得最深?好啊,演得真好,差点儿把他也给骗了。

——

涂灵跟随弥烛的指引来到冥河边,此时天已暗下。

三人望着河面密密麻麻的竹筏和小舟,承载着形形色色的亡魂,随水流往西边的方向淌去。

“哇。”俞雅雅张着嘴,平静地说:“好多死人哦。”

大熊拍掌:“壮汉的棺材,壮汉的棺材,这一次直直接住黄色的拳头,我们都装蒜,下雨的草地腐烂后走去洗澡,见到屎做的面条。”

涂灵一个字都没听懂:“哈?”

俞雅雅翻译:“他说,壮观壮观,这次直接下黄泉,我们也算阴曹地府走一遭,见过世面。”

涂灵望着眼前奇诡无比的场景,头皮发麻,暗作深呼吸:“你们留在这里,等天亮以后喊船夫载你们过河。如果我一直没回来就不用等了。别再入城。”

俞雅雅闻言瞪大眼睛:“这叫什么话?我们一起来的,当然得一起走啊!”

涂灵握紧手中的竹棍,拍了拍她的肩:“如果这次能顺利找到我爸妈的魂魄,把他们带回现实世界,以后我再也不会碰这个游戏。功败垂成就看这一遭,我豁出去了。”

俞雅雅咬咬唇,点头道:“明白,放心去吧。我和大熊帮不了你,跟着去只能给你增加负担,我们就在岸边等你顺利回来,然后一起离开这儿。”

“好。”涂灵同二人道别,飞身跳入河中竹筏,朝岸上挥挥手,随水漂流,渐渐消失在夜雾中。

俞雅雅叹气,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膝盖盯住水面,喃喃自语:“还好这些亡魂不是厉鬼,没有害人的心思,你看他们呆呆的样子,一动也不动……”

大熊捡石头往水里丢。

“别玩儿了。”俞雅雅皱眉制止:“当心把他们惊醒,到时扑过来把我们都干掉!”

大熊却惊恐地指着河面:“非人类!非人类!没有廉耻的刀!”

俞雅雅缓缓站起身,见那幽暗的水面下竟然飘浮着一片一片阴影般的黑东西,就着清冷月光仔细看,分明就是守夜人的模样,但他们如同丝织物般柔软纤薄,就像一件衣裳飘在水里。

“什么情况?”俞雅雅如临大敌,屏住呼吸拉住大熊,紧张地盯紧。

这时城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人躲到树后,只见一个巨大的镰刀怪从天而降,凄厉咆哮,被荒胥直接打入河中,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双腿脂肪、肌肉和骨骼竟然迅速溶解坍缩,无力支撑,他踉跄摔倒,紧跟着整个身体剧烈抖动,像被强力吸尘器抽干似的,最后只剩薄薄的一层皮,套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好似一张恐怖的画纸落入水中,就这么飘了过去。

荒胥身后跟着封辰等人,见他轻而易举抓住一只镰刀怪,强迫带路,又轻而易举将怪物打飞,于是确定这人一直都在耍弄大家,就是想看他们自相残杀。

“这些都是鬼魂吗?”宁檬发出恐惧的惊呼。

荒胥指着树后的俞雅雅和大熊,冷声问:“涂灵呢?”

俞雅雅撇撇嘴:“不关你的事!”

荒胥眯起双眼:“她也去找典狱了?你们到清凉城来究竟有何目的?”

“你又有什么目的?”俞雅雅硬着脖子顶了回去。

荒胥冷笑一声,这会儿也懒得装了,望着二人,嘴角勾起:“涂灵要是看见你们被融合在一起,不知会不会气哭?”

“融合?”俞雅雅瞪大双眼,瞬间想起薛氏夫妇的遭遇,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听那描述就是非人的折磨,她登时抓着大熊想跑,可双脚仿佛扎根似的钉在原地,被使了定字诀!

“你、你别乱来……”

荒胥愈发笑得鬼魅,双手掐诀:“嵌花入玉。”

俞雅雅浑身僵硬,一瞬间仿佛灵魂出窍般,恐惧到了极点。

随着荒胥施法,他们身边出现妖冶无比的光,紫色红色蓝色混杂的一起,难以形容。

可想象中的恐怖画面并未发生,荒胥突然猛地往后退开半步,功法就此中断,他收敛笑意,古怪地低头打量自己。

奇谲瑰丽的光也随之消失,俞雅雅猛地反应过来,惊喜大叫:“境哥!是境哥!”

荒胥有点恼火,挑起眉梢,捂了捂心脏,不由得讥笑:“温孤让?呵,行啊,等我把你元神打碎,完全占据你这副皮囊,到时看你拿什么跟我作对。”

他也懒得耗费时间,转身飞到竹筏上,朝着未知的地方飘去。

——

小舟轻轻浮荡,白日清浅的河水到了夜晚变得深不可测,船下不时飘过守夜人薄薄的黑影,像潜伏在深水的怪物,随时会把人拉入地狱。

涂灵浑身毛骨悚然,不敢细看,眼睛始终目视前方。

夜雾之后,颓靡的丝竹声逐渐清晰,竹筏靠岸,涂灵绷紧神经,踏上石阶,回头一看,其他的小船却并不停靠,而是载着亡魂继续往前飘走。

上了石阶,翠柳茵茵,沿途灯烛如昼,五花八门的品类,龙灯、宫灯、纱灯……眼花缭乱。

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男男女女饮酒作乐的笑声萦绕盘旋,涂灵随着这些喧闹的动静来到一处水榭楼台,只见得衣香鬓影,醇酒佳肴,几个美人翩然起舞,婀娜妖娆,四周坐满宾客,有男有女,相谈甚欢,竟是一派宫廷夜宴般的歌舞笙箫。

池中荷花盛开,香气清冽扑鼻。

涂灵屏息上前,攥紧了手中的竹棍。

“好久没闻过活人的气味儿了。”一把沙哑的嗓音从正前方的主座响起,人影憧憧,涂灵没有看清,只听见他深深地嗅了一口,又说:“果然比假人好闻。”

话音刚落,他随手挥了挥袖子,歌舞瞬间停止,丝竹中断,舞姬定在当下,两旁嬉笑的宾客也都按了暂停键似的卡住。

这情景万分怪异,涂灵一愣,下意识停顿,心跳如鼓,咬咬牙,继续往前,谁知这些人突然动了!他们不约而同转头看着涂灵,脸上露出整齐刻板的笑,尤其几个背对她的舞女甚至把头转了一百八十度,美轮美奂的场景一下变得惊悚恐怖。

涂灵掌心冒汗,命令自己无视,壮起胆子穿过人群,来到典狱面前。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披着紫色华服,手握青铜爵,神态半醉半醒。

“哪儿来的?”他一面斟酒,一面指了指涂灵腰间的锦囊。

“慈婆婆说,到了清凉城,持此物来见典狱,请他出手相助。”涂灵将锦囊里的弥烛递了上去。

典狱接过,端详把玩:“她怎么样了?”

涂灵想了想:“慈婆婆在宝象山守墓。”

典狱点头:“我知道呀,我与她六十年未见,各自困在牢笼,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涂灵不语。

典狱问:“说吧,你来清凉城所为何事?”

她忙道:“我想带父母的魂魄离开。”

“你爹妈死了?”

“嗯。”

“谁告诉你清凉城这个地方的?”

“山神。”

“山神?”典狱闻言皱眉思忖,掐了掐手指推算:“如今这世间哪还有神明现世?你可不要哄我。”

涂灵:“是皮母地丘的昆崖灵君。”

“越扯越离谱。”典狱怒道:“皮母地丘乃上古蛮荒之地,你如何寻得?怕不是看了几本杂书编排的吧?”

“晚辈说的都是实话。”

典狱打量她,眯起浑浊的眼睛,忽然露出疑惑的神情,隔着矮桌往前探了探,语气略微诧异:“你怎么有法印?”

涂灵不明白他的意思,抬手摸摸眉间的竖痕:“这是山神给我下咒时割的。”

典狱喃喃道:“山神给你开了法印……果然,阿慈不会无缘无故把弥烛给别人……”

“什么意思?”

典狱坐回椅子里,长吁一口气:“我问你,人死灯灭,魂归幽冥,哪有再还阳的道理?即便让你见到父母的魂魄,你又怎么把他们带出去呢?”

涂灵回:“我有浊欲鼎。”

“你有浊欲鼎?不可能。”

涂灵从虚怀中拿出法器,捧于掌中。典狱不可置信地瞧着,忽而扬声大笑:“好啊,好,我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数百年,终于见到一件新鲜事了!”

涂灵面露难色:“只是它还没有完全开启,如今只能吞噬鬼魂,我也没有学会控制它的方法。”

“你还想控制它?黄口小儿,真是胆大包天。”典狱摇了摇头,语气却并非斥责的意思:“用上古神器承载两个灵魂,大材小用了。我可以放走你父母的魂魄,也可以教你法子带走他们,但你需得替我完成两件事。”

“您说。”涂灵毫不迟疑。

“第一,我要将我的浊炁和功法传授于你,第二,你要用你学到的东西杀掉我。”

这什么奇怪的要求?涂灵拧眉:“晚辈听不懂。”

典狱仰头重重长叹:“我在这活地狱不见天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早就受够了!我想过许多法子,比如利用亡灵的感应,诱使他们的亲眷找来此地,把我杀掉,可惜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连城中幻象都走不出……而我受契约束缚,根本没法自尽,只能依靠外力……”

涂灵明白了:“浊炁,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东西。”

典狱轻笑一声:“小娃娃,对你来讲或许并非好事,但对别人来讲可是香饽饽咯,尤其二十七劫。”

“反教?”她神经警觉。

“不错,真炁分清浊,寻常人修的是清炁,二十七劫修的是浊炁,他们设劫制造负面能量,为的也是这个浊炁。”典狱悠然道:“有了浊炁,再修我的杀伐术,日后你每杀一人,就会吸收暴虐,增强功法。”

涂灵面无表情。

典狱瞅着她:“当然,你看起来不像歪门邪道,修这种功法势必会性情大变,嗜杀成性,我事先跟你讲明,算不得哄骗,如何选择,全在你个人咯。”

第34章

荒胥登岸, 在岛上迷路,沿曲折回廊胡逛了会儿才找到水榭。

此时舞姬与众宾客已经变回纸人形态,阴森伫立在台前, 荒胥嫌它们碍眼,抬手一挥, 全部东倒西歪散落池中。

“桑九前辈?”他打量气息奄奄的紫衣典狱:“久闻大名,今日得见……你怎么这副模样?”

桑九仰在圈椅里,身后是四扇花鸟屏风,灯烛微弱。

“你是何人?”

“二十七劫中九流, 荒胥,外号百魅生。”

“没听过。”桑九抖着手端起桌上的青铜爵:“来这儿做什么?”

荒胥挑眉瞥着他:“前辈当年的风采振奋人心,为了反教大业, 您坚守此地数百年,实在令晚辈钦佩,我早就想来冥河拜见,但清凉城已在世间绝迹,这回机缘巧合,竟然让我来到此地,想必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桑九不耐道:“有屁快放!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作甚?浪费我的时间!”

荒胥不紧不慢:“前辈可知虚极已经打开。”

桑九不语。

“晚辈正是从虚极而来, 想借用弥烛去往混沌初开, 完成我教大业。”

桑九默然半晌:“如何证明你从虚极而来?”

荒胥回头瞥了瞥,暗悔刚才走得匆忙, 没把证据带上:“与我随行的几人便来自另外的世界, 若非虚极打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前辈既然是清凉城的典狱,想必对城中之事了如指掌,派几只守夜人将他们捉来问问便清楚了。”

闻言, 桑九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沉默片刻:“传闻虚极可以通往不同的时空,但要回到混沌初开,恐怕只是妄想,从来没有人去过那个地方。”

“所以晚辈来借弥烛呀。”荒胥瞥着他:“前辈似乎不太情愿,难道做典狱久了,留恋秩序和权威,忘了本教宗旨?”

桑九嘴唇发白,哼笑一声:“反教,什么重回混沌和美,根本就是一群邪徒自私自利的狂欢!你们生来就是恶毒坏种,不惜毁掉人间完成极致的癫狂,他妈的一群疯子,老子早就不想与你们为伍!”

荒胥眯眼笑盈盈:“果然如此,本教不乏叛徒,但我实在想不到桑九前辈竟然也会叛变。”

“老子是认清现实。”桑九换个更舒服也更颓然的姿势:“今日若是俶真找来,尚且可以心平气和谈判,二十七劫就算了,臭烘烘的杂碎,老子没工夫跟你废话。”

“伪伪伪!前辈怎么连自己都骂?”荒胥倒乐了,背着一只手慢慢踱步:“这清凉城便是上九流的几位先贤设劫而成,在亡灵途经之处拦路堵截,扰乱幽冥秩序,破坏轮回,要说我们毁坏人间,您的生意都做到鬼身上了,晚辈可是望尘莫及。”

桑九不理会他的讥讽。

“您看起来很虚弱。”荒胥把话挑明:“交出弥烛,晚辈立刻离开,绝不叨扰。”

桑九无动于衷。

荒胥眯起双眼,嘴边笑得冷冽阴狠,以剑指试探,浊炁犹如狰狞的爪牙劈向前方。桑九一动不动地瘫坐在圈椅里,丝毫没有躲避的打算。

忽然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挡在桑九面前,顶住了剑气。

荒胥没看明白,心想此人难道修成神通,仅凭意念便能与他缠斗?

荒胥不信,双手结印,这次使出更强的功法,浊炁化作有形的杀手,提刀砍向桑九。

屏障愈发坚硬,与刀尖相抵,顶了一会儿,桑九身后的屏风碎裂,双手结印的涂灵出现在眼前。她眉心那道浅淡的红痕变得发黑,双眸微微阖着,周遭不时显现狰狞的虚影,在她耳边蛊惑,那是桑九的心魔,他害过那么多人,如今都转嫁到了涂灵身上。

“哈哈哈!”桑九突然发笑,痛快无比:“好徒儿,用我教你的本事,弄死他!”

涂灵睁开眼,那道透明的屏障以不可抵挡之势推进,逼得荒胥连连后退,竟被崩到石栏上,撞得口吐鲜血。

“哈哈哈哈哈!”桑九指着他乐不可支:“臭打劫的,你也有今天!”

荒胥用手背擦掉下巴上的血,垂眼瞥了瞥,也没打算起来,顺势歪在栏杆边,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你把浊炁传给她?怎么可能,她从未修过本门心法,受得了吗?”

“人家有法印,你没看见?那是神祇开的法印,天选可造之材!我不但将浊炁传给她,还将杀伐术传给了她,你不是想要弥烛吗?都在她那儿,有本事抢去啊!”

荒胥狐疑地端详,抬手摸了摸眉间的竖痕:“原来这道疤这么厉害?我也有,怎么不传给我?”

桑九骂道:“那是你的吗?抢了别人的身子,鸠占鹊巢,真当自个儿的东西了?呸!要不要脸!”

荒胥轻笑,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慢慢站起身,双眸盯着涂灵打量:“我怎么不信呢?温孤让一身清朗真炁,你与他同宗同源,如今修了浊炁,体内两种能量撕扯,也不怕爆裂而亡么?”

“你可以试试。”桑九虚弱而剧烈地喘息:“好徒儿,拿他开刀,杀了他!只要尝到弑杀的滋味儿,你便知道这功法的趣味,绝妙至极!”

涂灵抬起了竹棍。

荒胥冷嗤一声,从虚怀里拿出竹简和毛笔。

桑九支起身,眯眼细瞧:“好家伙,这是什么法器?”

荒胥一边爱抚一边展示:“骨笔诡简听过吧?”

“没有。”

“那就让你们开开眼。”荒胥抛出竹简,小小的一根分裂出六根,凌空排开,他提笔写字:羊、陀、火、铃、空、劫。

每个字在竹简上显形,然后脱离竹简,笔画蠕动,变作细长的肉条,仿佛人体组织那般,顶端生出狰狞的五官,嘶叫着扑向涂灵。

真恶心。

涂灵将竹棍高高抛起,竹节人分解而出,迎上这些扭曲的血肉字符,有浊炁加成,力量大增,挥舞刀光剑影,将字符削成碎肉,啪啪嗒嗒落了满地。

“什么玩意儿!”桑九厌恶地扯起嘴角。

地上的碎肉竟然长出五官和尖尖的四肢,血肉模糊,蜘蛛似的朝他们爬过去。

桑九想呕:“别爬到我身上!!涂灵!”

涂灵闭上眼睛默念口诀:“心魔外道,千变万化,五炁朝元,百般景象。忘、形、意、念,杀伐。”

所谓杀伐术,即召唤心魔为我所用。

心魔从涂灵的意念中化出虚形,一个接着一个从她身后显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早已因为扭曲的意念而丧失正常形态,躯体全部打乱重新拼凑,有的头颅嵌在胸膛,手臂插在脖子上摇摆,有的五官散落四处,嘴巴堵在颈脖,大大地张开,露出里面的气管。

他们每走一步便从虚体变成实形,抓起血肉状的横撇竖捺往嘴里塞,而那些笔画已经长出人脸,被吞的同时也张嘴啃咬他们的舌头、食管和内脏。两种怪物相互吃起来。

视觉盛宴。涂灵忍不住地反胃,死死盯住荒胥,怒上心头,同时操控竹节人朝他进攻。

荒胥大汗淋漓,一面控制骨笔诡简,一面起盾护身,可涂灵的浊炁异常强大,竹节人冲破透明的护盾,尖刀利刃直往他身上削。

荒胥不得已放弃诡简,掐诀点火,想烧掉竹节人。

“收!”涂灵召回竹棍,跃身逼近,对准他的脑袋狠狠劈下,荒胥抬起胳膊抵挡,结结实实挨了一棍,骨头都裂了,登时趔趄两步,狼狈地摔倒在地。

涂灵顺势按住他的胸膛,扬起竹棍。

“杀了他!”桑九厉声高喊:“快杀!”

“不,你不能杀我!”荒胥抓住她的胳膊拼命摇头:“这是温孤让的身体你忘了吗?!杀我便是杀他,你怎么下得了手?!”

涂灵眉心微蹙。

“你还在等什么?!”桑九催促:“杀呀!杀!”

“想想温孤让,他有什么错?此刻他就在我身体里看着你,涂灵,我就是温孤让啊……”

涂灵垂眸望着这张脸,双手发抖,迟疑与不忍涌上心头,荒胥尽收眼底,暗自庆幸,不由露出一丝狡黠。

“你不是他。”

涂灵登时清醒,再无半分留恋,扬起竹棍狠戳下去。

“啊——”

竹棍顶端是竹节人抄着尖锐的竹片,狠狠插入荒胥的左眼,他剧烈挣扎,捂住头满地打滚儿。

涂灵退开几步,垂眸看着竹棍上鲜红的血,心跳如雷。

桑九见状大笑:“好徒儿,感受到杀伐的痛快了吗?朝着他的天灵盖刺下去,你会更加愉悦!”

涂灵果然向他逼近。

荒胥见她面色冷冽,竟是一副六亲不认的模样,心下大骇,当即元神出窍,逃之大吉。

温孤让的身体瘫倒在地,左眼血流如注。

有那么一瞬间涂灵不敢过去,她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错失良机呀。”桑九轻叹,虚弱得整个人匍匐在桌上:“好徒儿,我的元神即将陨灭,快拿出浊欲鼎,让我彻底魂飞魄散吧,我等这一刻好久好久了。”

涂灵背对着纹丝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桑九说:“他还没死,不必担忧。”

涂灵转过身:“我父母呢?”

“你拿着弥烛坐上竹筏,一路喊他们的名字,若他二人的魂魄确在此地,必定会出来相见。到时你就用你的竹节小人儿做魂器,让他们可以依附,这样才能离开清凉城,但要记住,不可让魂器暴露在日光下……”桑九奄奄一息:“徒儿,送为师一程吧。”

涂灵却忽然问:“你将浊炁和杀伐术传授于我,该不会想让我出去作恶,替你们反教做事吧?”

桑九愣住,接着吃吃发笑:“看来浊炁和心魔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涂灵拿出浊欲鼎:“我不会叫你师父,也不承认你是我师父,等我带父母回到自己的世界,什么浊炁心魔,都见鬼去吧,我再也不会来这个破地方。”破游戏。

桑九呆望着浊欲鼎:“若你能再见到阿慈,替我转告她,朋友一场,此生不算白来。”

“好。”

涂灵不想看他被浊欲鼎吞噬的样子,转过身去,弯腰扶起温孤让,撕下衣裳布料包扎他血窟窿般的左眼,然后把他驮到背上。

绚烂诡谲的色彩消失,涂灵收回浊欲鼎,背着温孤让返回冥河,跳上竹筏,拿出弥烛点燃,然后高声呼喊:“涂栋梁——林娅真——涂栋梁——林娅真——”

爸,妈,你们听到了吗?我来接你们了。

……

“天好像快亮了。”云嘉箩蹲在河边拨弄鹅卵石:“水越来越浅,是快天亮了吧?”

宁檬欣喜笑道:“那我们渡河之后是不是就能回到现实了?”

听见这话,众人霎时陷入死寂。封辰抬眼盯着树后打瞌睡的两人,手指不自觉地搓动。邱爽看在眼里,说:“回到现实,你可能会有麻烦。”

李小强接话:“那位俞小姐似乎有点来头,她不是威胁你来着?”

云嘉箩走到邱爽身旁,轻轻冷哼:“她还说死在游戏里,现实也会跟着死。”

邱爽:“谁知道呢,或许她就是个NPC,说的话都是程序设定而已。”

封辰点头认同:“既然是在游戏里,发生的一切都属于剧情需要,死几个NPC也算正常,说不定她能复活呢?”

云嘉箩和邱爽互看了一眼,李小强冷笑,抓起石头拿在手里玩儿,宁檬浑然不觉,好像什么都没听懂,抱着胳膊望向河面。

封辰将指关节捏得噼啪作响,朝着柳树走去。

俞雅雅和大熊正靠在树下打盹儿,忽然听见一声惨叫,猛地惊醒,扭头张望,只见云嘉箩倒在地上捂住后脑勺,李小强站在她旁边,手中握着一块石头。

“李蟑螂,你他妈有病啊?!”云嘉箩怒吼。

“接着骂呗。”李小强掂量手中的石块:“你说得没错,只有在这种地方我才能和你平起平坐,回到现实就得变回一条哈巴狗,指不定要被你怎么报复折磨,就像你中学时欺负同班同学,把人逼得跳楼,呵呵,没办法,我只能替自己着想一下了。”

云嘉箩往后缩,惊恐求救:“小爽——”

邱爽却飞快跑到封辰身后:“李小强发癫啦?!”

封辰也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只是觉得石头好用,在地上挑了一块大的,面无表情走向俞雅雅。

“喂,你想干嘛?!”俞雅雅往后退:“别乱来啊!”

“你不是威胁我么?有人脉了不起是吧?”

大熊挡在俞雅雅身前:“你走路去开车!”

封辰扬起胳膊往他脑门狠拍下去,大熊摇摇晃晃跪地晕厥。俞雅雅惊呼一声:“大熊!”

封辰再准备动手,突然一支箭射到树干上,他回头一看,竟是许明宗举着弓箭出现。

“把石头放下。”

“许大哥!”俞雅雅喊:“他想杀人灭口!别跟他客气!”

许明宗闻言瞄准封辰,毫不犹豫一箭射出,那封辰眼疾手快,一把拉过邱爽挡在身前,“嗖”地一声,有点儿射偏,箭头扎.进邱爽的右肩,直接穿透。

“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小强分心松懈,云嘉箩趁机抬脚猛踹他裆部,然后爬起身跑远。

“你他妈活该,邱爽!让你见死不救!找了个凤凰男,整天在那儿装体面装逼格,你们俩装什么装?活该你死在他手上! 等死吧你!”云嘉箩对闺蜜的怨恨达到顶点。

“许大哥,你媳妇儿呢?”俞雅雅问。

“带着孩子走了。”许明宗取箭上弓,再次瞄准封辰,他慌忙躲到了柳树后。

俞雅雅拖着大熊往许明宗那边挪:“还好你赶到了,否则这几个混蛋会把我们杀光!”

许明宗跑下坡迎过去,此时一颗闪着金光的小丸子从河边飞来,横冲直撞,胡乱找个了目标,闯入许明宗体内。

只见他登时神态大变,弓箭甩到地上,左眼迅速溃烂,鲜血直淌。

“啊——”他捂住眼睛哀嚎不止。

“许大哥!”俞雅雅不知发生了什么,赶忙冲上前:“你怎么了?眼睛怎么回事?!”

谁知他却粗暴地一把将她推开:“涂灵!歹毒的臭婆娘,早晚落到我手上,我要把你撕烂了当下酒菜!”

俞雅雅惊恐地盯着他:“你、你是荒胥!”说着眼疾手快拿走地上的弓箭,警惕地对准了他。

“胥哥?”宁檬不敢确信:“真的是胥哥吗?”

封辰闻言从柳树后面探出头:“既然如此,有话好说,大家都是朋友,先把两个外人处理掉,如何?”

李小强捂住裆部龇牙咧嘴站起身:“胥哥,当心啊,他们都防着你呢,想借刀杀人,之后再把你干掉!”

云嘉箩:“臭蟑螂,这个时候抱大腿,找机会干掉他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要污蔑我!”

宁檬试图伸手搀扶:“胥哥,你还好吗?”

荒胥捂住眼睛痛苦又烦躁地哀嚎:“闭嘴,都他妈通通闭嘴!”

俞雅雅趁他们起内讧,悄无声息拖着大熊的腿,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远处挪。

封辰仔细端详,眼看荒胥这副因重伤而情绪失控的模样,猜想他此刻和半个废人没什么差别,心中压了一路的憋闷即刻发作,他认为现在没有人强得过他,终于回到掌控的位置。

“耍了我一路,这会儿威风不起来了吧?”封辰嘴角抽搐,抄起石头大步逼近:“我以为你有多厉害,被女人打瞎了眼,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不如先送你上路,以绝后患!”

宁檬吓得捂住嘴躲开:“辰哥你要做什么?!”

“你还算听话,我不会杀你的。”封辰气势汹汹:“可你要是帮着他阻拦我,那就别怪辰哥翻脸不认人了。”

宁檬眼眶满是泪水,瘫软在地,摇头小声哀求:“不行啊……”

封辰目光冰冷如同野兽,盯紧目标上坡,这时邱爽突然从后面扑过去,将箭头□□进他后背。

俞雅雅正拖着昏迷的大熊,谁知亲眼目睹邱爽拔出左肩的箭,不由呆愣惊呼:“我靠,这么狠?”

封辰惨叫一声,忙不迭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邱爽,完全没料到她会偷袭自己。

“去死吧你。”邱爽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诅咒。

云嘉箩鼓掌大笑:“狗咬狗真好看!哈哈哈哈!你们两公婆真是天生的一对渣滓!”

李小强目露凶光,想趁机抓住云嘉箩把她干掉,贼眉鼠眼地偷偷靠近。

这时荒胥开始发作,用一只独眼扫视一圈儿,忽而冷幽幽笑起来:“你们几个妙人还真是相亲相爱,若这么分崩离析就实在可惜了,吵个没完,多伤感情啊,我来让你们亲近亲近。”

他说着双手结印,使出嵌花入玉。

缩在边上的宁檬屏住呼吸,眼看四个朋友以不同角度和姿势不可自控般围拢靠近,肢体相触,已经近得不能再近,可他们竟然还在继续相融,跟橡皮泥似的被揉在一起,云嘉箩的脸甚至和李小强的脸面对面挤压贴合,两人同时发出惨绝的叫喊,凄厉绝望。

俞雅雅被这奇诡悚然的一幕吓到腿软,脑中空白,丧失思考。

宁檬因为彻骨的恐惧而骤然恍惚,待回过神,她熟悉的四个朋友,封辰,邱爽,云嘉箩,李小强,已经变成一坨巨大的畸形怪物,他们扭曲的面孔在血腥的躯体里挣扎哀嚎,像地狱受刑的厉鬼不得解脱。那融合起来的躯体相互撕扯,皮开肉绽,早已没有人类的形态。

荒胥观赏自己的杰作,扯起嘴角轻笑。

宁檬抱住头放声尖叫:“啊——”

荒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瞥着,弯腰抚摸她的脑袋:“好看吧?”

“啊——”宁檬现在是真怕他,比见着鬼还可怕,浑身抖个不停。

“放心,虽然你骗我,但我也骗了你,算扯平啦,我不会把你融进去的,你有别的用处。”荒胥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怪物面前:“你们不是朋友么,仔细瞧瞧,把你看到的一切带回你的世界,告诉所有人,好吗?”

他掐了个定字诀。

宁檬跪坐原地无法动弹,封辰的脸不知从谁的背部穿透,已然拉扯成畸形的模样,混合肌理与血肉蠕动着,朝宁檬贴近:“救我……救我……”

宁檬避无可避,对着他剧烈呕吐。

荒胥想起还有两个人,转头张望。

俞雅雅额头豆大的冷汗不停坠落,她赶忙装鸵鸟,拽着大熊的脚腕子飞快往后拖:“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荒胥是打算收拾他俩的,但冥冥中感觉涂灵快回来了,以她现在的能力必定会对他赶尽杀绝,自己又受了伤,不是对手,于是咬牙返回城中,避免与她正面交锋。

第35章

温孤让躺在木筏上, 脸颊的血已经干涸,左眼稀烂,肉泥似的糊作一团。

涂灵立在旁边看着他, 手中弥烛烧了许久,却不见半滴蜡油消耗, 属实神奇。

竹筏随水绕到小岛另一侧,只见一片开阔空地,无数魂魄井然有序地在里边劳作,伐木, 挑石,打桩,修建房舍, 分工明确,宛如一个建筑工地。

涂灵定神眺望,大惑不解,难道说城中那些房屋街道都是这么打造而成?看来魂魄也分三六九等,有的在城中重复执念,有的却在岛上重复苦役,连天黑也不歇着, 真不知哪种惩罚方式更加痛苦。

“涂栋梁——林娅真——”

涂灵喊了一路, 甚至开始怀疑桑九是不是骗她。

“涂栋梁——林娅真——”

模模糊糊中,远处挑石头的两个人影似乎闻声顿住, 放下肩上的挑子, 转身直勾勾地往河边走。涂灵看不清,但心头咚咚直跳,继续放开嗓子高喊父母的名字。

那两个黑影不理会监工的阻挠,好似听到某种指令而坚决执行的机器人, 横冲直撞,脚步越来越快。

涂灵的呼吸也随之急促,待她看清那两只魂魄正是父母的模样,心头轰地一下,万般情绪涌上,双手发颤,即刻掏出两只竹节人,让魂魄有所依附,然后妥妥当当地揣进虚怀安放。

终于找到了,终于。

天色即将破晓,竹筏绕过小岛往回返程,弥烛熄灭,随着日光熹微,脚下的竹筏竟然慢慢往水里沉。

涂灵再度将温孤让背起,河水漫过腰部,水位越走越低,当她回到岸边,朝阳东升,天光大亮,河水已经恢复昨日来时的清浅模样。

“涂灵!”俞雅雅惊喜过望:“你总算回来了!境哥怎么脸上都是血?!”

大熊这时已经从昏迷中苏醒,赶忙搭手扛起温孤让。

“你们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封辰想对我们动手,把大熊打晕了,许大哥及时出现,拿弓箭把封辰逼退,可是荒胥这个时候跑出来附到许大哥身上,左眼和境哥一样烂掉,在那儿大喊大叫……”俞雅雅嘴皮子快,双手比划,噼里啪啦描述经过:“那几个新玩家都是塑料朋友,起内讧,荒胥发神经,把他们融成了一坨怪物!”

涂灵上岸,看见扭曲相融的四人,畸形、腐烂、黏腻,极端的视觉冲击,白日之下赤裸裸挑战心理防线,种下深入骨髓的恐怖和阴森。

“宁檬怎么了?”

“被荒胥施法定在那儿,吓晕了。”

涂灵扭头望向雾蒙蒙的河面,高声喊:“船夫——我们要渡河——”

没一会儿那边回:“来咯——”

俞雅雅说:“河水那么浅,我们走过去可能更快些!”

涂灵摇头:“不行,我刚才一直在雾里,步行肯定走不出去。”

“真是邪门。”

船夫撑着竹竿缓缓从薄雾中现身,咧嘴笑着,满口银牙。

“她怎么办?”俞雅雅抬起下巴朝宁檬点了点。

涂灵语气淡淡:“定字诀有时限,应该早就解了,既然她还活着,带上一起走吧。”

俞雅雅嘴角抽动:“我可不敢过去。”

大熊找船夫借用竹竿,离得远远的,戳了戳昏死的宁檬:“去世否?去世否?速度睁眼!”

宁檬被怼了好几下,悠悠转醒,一睁眼又对上近在咫尺的怪物,条件反射般崩溃尖叫。

俞雅雅拧眉催促:“我们要走了,你是继续喊还是跟上,自个儿看着办。”

船夫说:“典狱陨灭,清凉城很快会补缺,你们得赶紧离开。”

涂灵:“许大哥怎么办?”

俞雅雅说:“现在他被荒胥霸占身体,又躲回城中,暂时找不到了。”

宁檬终于恢复神智,抓住竹竿连滚带爬往河边逃,怪物还在痛苦蠕动,似乎不想放她离开。

“宁檬……你去哪儿……”

“别叫我、别叫我!”她捂住耳朵,脸色惨白。

“走走走,快上船!”俞雅雅无法忍耐一秒。

涂灵扫了眼怪物,不知谁的头颅正对着她,目光怨毒,下巴脱臼似的大张,仿佛想要挣脱粘湿的皮肉,把她一口吞掉。涂灵其实有能力将怪物杀死,让这四人得到解脱,但她没有选择这么做。

她不知道,如果出于某种所谓的善念而杀人,会不会也变成心魔,留存于她的意念。

她不想再见到这坨怪物,于是冷漠地收回目光,任其自生自灭。

众人上船,渐渐远离这座诡城。

“找到了吗?”俞雅雅瘫坐在船上仰头望着涂灵。

“嗯。”

“真的?!”

涂灵点点头。

船夫忽然轻声哀叹:“来的时候十个人,走的时候剩一半,造孽哟——”他唱起号子:“下水咯,哟嚯嚯嘿,哟嚯嘿,穿起草鞋摇杆子,头戴斗笠哟,风吹雨又淋。河水深哟路不明,我送亡人到西边,转过一山又一山,泪不尽……”

沙哑辽阔的歌声回荡盘旋,水流潺潺,云雾缥缈。俞雅雅抱着膝盖望向岿然不动的城门,这两天经历的事情仿若梦魇。宁檬蜷缩在她身边发抖,大熊张嘴呆坐着,随船摇晃。

涂灵眼帘低垂,目光落在温孤让苍白又血迹斑斑的脸颊,心中徒留迷惘。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俞雅雅疲惫地开口。

涂灵说:“在游戏结束之前,想办法把他眼睛治好。”

俞雅雅闻言也看着温孤让:“唉,是啊,这次出去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你找到父母魂魄,可境哥的记忆还没有恢复,身世仍然一团迷雾,现在眼睛又瞎了……”

涂灵揉捏酸胀的眉心:“都怪我,下手那么重。”

俞雅雅说:“罪魁祸首是荒胥,谁让他成天钻空子,强行霸占别人的身体……对了,既然荒胥的元神已经出逃,境哥怎么还没恢复意识?”

“他太虚弱了。”

小舟靠岸,大熊背着温孤让下船,宁檬的神智不太清明,似乎仍被绝望与恐惧包裹着,身体逃离,精神还留在对岸,不得解脱。

俞雅雅看她可怜,把人搀起来:“你说你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干嘛?受这罪。”

船夫问:“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儿啊?”

涂灵想了想:“回宝象山找慈婆婆,看她有没有法子能帮我朋友治眼睛。”

“阿慈?找她有啥用啊,此地距离宝象山数千里,等你们找过去,伤口都烂透了。”船夫放下竹竿:“随我来。”

俞雅雅问:“去哪儿?”

“我家!”

“您在这里有家?”

“废话,否则我住哪儿?成天睡在船上?”

俞雅雅跟在他后头追问:“爷爷,你有法子给我们境哥治眼睛?可你、你自己的眼睛……”

船夫骂道:“我这对招子是自愿抠出来,又不是给人家戳瞎的!”

俞雅雅半信半疑,点头附和:“原来如此,失敬了失敬了,呵呵。”

身心俱疲的一行人跟着老船夫走进树林,七绕八拐,来到坡上一户人家,茅屋柴院,小巧玲珑。

“老太婆,来客人了!”船夫笑盈盈地喊。

“啥客人?”一个微胖的老妇从后院出来,手中抄着一柄五爪耙子:“活见鬼了,你们是谁呀?”

船夫道:“就是昨晚和你说的,进城那几个年轻人。”

“哎哟,居然活着出来啦?有点儿本事。”

船夫:“啥本事,你没看见留在对岸那些人的惨状,哎呀不说了,省得你吃不下饭……这儿还瞎了一个,你快给瞧瞧伤势如何。”

船婆闻言抬手指挥:“先把他送进屋,放到竹床上。”

大熊赶忙照做,涂灵和俞雅雅也紧随其后,宁檬留在院子里发愣。

温孤让平躺在低矮的床上,船婆弯腰捏着他的下巴打量:“长得还挺俊,半张脸肿成这样,还能看出是个清俊的男子。”

“干啥呢?”船夫催促:“让你验伤,不是评价小伙子容貌!”

船婆清咳:“眼睛是被利刃戳烂的吧?眼珠子稀碎,得尽快挖出来,否则烂在里边,很容易感染。”

涂灵抱住胳膊站在一旁,脸色十分沉郁:“奶奶,您有办法治好这只眼睛吗?”

船婆指挥船夫:“去拿我的工具,先把烂肉剔了,眼皮子缝好,至于招子嘛……”

涂灵抿唇,哑声道:“如果可以换,我愿意把自己的眼球给他,毕竟他伤成这样都是我弄的。”

“涂灵!”俞雅雅抓住她的胳膊:“别胡来,冷静。”

船婆仰头端详:“你这对黑溜溜的眼睛倒是好看,干净清亮……但是没用,要想让他复明,得用生陀才行。”

“生陀是什么?”俞雅雅忙问。

“相当于仙丹妙药。”船婆三指按压温孤让的脉搏:“咦?他怎么……”说着手掌放到他胸膛:“怎么只有半颗心?”

无人应答。

“你们不是朋友吗?这都不晓得?”

涂灵回:“他丧失记忆,我们对他的过去也一无所知。”

“真可怜。”船婆摇头:“造了什么孽,受这些罪。”

俞雅雅提醒:“婆婆,您刚才说的生陀去哪儿找啊?”

“不好找,需要三种药引:至恶之人的脑髓,至亲之人的血肉,至善之人的心脏。”

“哈?”

俞雅雅和涂灵交换眼神,难掩茫然与困惑。

“您是认真的吗?”

船婆见她俩露出怀疑的表情,当下恼火:“没见过世面,竟然敢质疑我?要不相信你们大可以去宝象山问问阿慈!”

“我们信。”涂灵道:“可是要怎么理解这三样东西?”

俞雅雅琢磨:“恶人的脑子好理解,至亲的血肉……谁的至亲呢?”

船婆哼笑:“谁想要生陀,自然就牺牲谁的至亲啊。”

“什么?!”俞雅雅瞪大眼睛。

“你们商量吧,也就是割几块肉,不会要命的。”

涂灵眉尖蹙起:“还有至善之人的心脏……”

俞雅雅接话:“恶人就算了,至善,这世界上有至善的人吗?如果有,又怎么能拿走他的心呢?这也太没天理了!”

船婆挑眉:“要朋友还是天理,你们自己选,否则你以为生陀那么容易得?我活了大半辈子,也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而已。集合这三种药引才能炼出生陀,到时不仅能让他眼珠子重新长出来,还能把缺失的半颗心补回来!神奇吧?”

涂灵和俞雅雅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大熊开口:“爬上割屁股的山,跳下烧眉毛的海,也要找生孩子的佛陀救镜子里的哥哥。”

船婆张嘴拧眉:“说的啥呀?”

俞雅雅:“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找生陀救境哥。”

船婆啧一声,用怜悯的目光瞥着大熊:“造孽啊。”

这时船夫拎着药箱进来,船婆又说:“打盆水,止血的草药放在屋后。”

“你还挺上心,就会使唤我干活儿。”

俞雅雅忙说:“大熊快去打水。”

船夫看他们有眼力见:“这还差不多。”

船婆搓了搓手:“我得给他清理血迹,先把衣裳脱下来。”

涂灵和俞雅雅挽袖子上去帮忙。

等温孤让的上半身被剥出来,三人屏息愣怔,霎时静若寒蝉。

“这是怎么回事?”船婆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用力端详。

涂灵也呆住了。温孤让的身上有许多弯曲的粉色线条,形状一块一块,像是疤痕,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武器弄成的。

船婆咋舌:“他被人割过肉啊……这是割完后用某种药物或者功法促使肌肉重新长出来,短时间内迅速生长,没有好好调养,所以留下这些线条……”

就像拼图,抠出来一块,再填进去一块。

俞雅雅眼睛发酸,震得说不出话。

涂灵按住额角,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船婆叹道:“他究竟经历过什么事情,何人如此狠毒,竟然这样对待他。”

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涂灵心中的愧疚愈发沉重,太阳穴跳得厉害,胸膛喘不过气,她离开屋子,立在廊檐下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清醒。

宁檬抱着膝盖蜷缩在院门旁,瞪大双眼瞪住地面,口中不断呓语,听不清在说些什么,那神态已近崩溃。

毛茸茸的小鸡跟在母鸡身后闲逛,四处找虫子吃。山中麻雀在树上乱跳,门外不时传来车马声和谈笑声,涂灵觉得奇怪,走出去,立在山坡往下看,树影重重间,出游的驴车和马车断断续续经过,妇女老少携带香烛、花灯和点心,神采奕奕,谈天说地。

怎么回事?前边可是冥河。

涂灵下意识想阻止提醒,下坡跟过去,只听车里的姑娘们打趣说:“我们女儿家又不考功名,乞巧节拜魁星,究竟给谁拜的呀?”

“给你家兄弟呗。”

“他那点儿墨水,何必浪费香烛钱?”

“那就是给你未来夫婿求功名呀。”

“呸!黄花大闺女,说这种话也不嫌臊得慌!”

听上去今日像是乞巧节,姑娘们结伴出来游玩。

可此地偏僻荒凉,远离市井,既无名胜也无古迹,怎么会跑来这儿呢?

涂灵在后边跟着走,不一会儿来到了冥河。但见岸边小贩云集,货郎的吆喝声清脆悠扬,天上风筝点点,少女扯着风筝线笑啊跑啊,河边大石头上躺着垂钓的鱼友,甚至还有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猜谜解字。

原本清浅的河面碧波荡漾,竹筏与小舟悠闲地飘浮其间,杨柳如荫,荷香阵阵。

这还是冥河吗?

涂灵抬眸眺望远处,对岸巍峨的庙宇伫立在山顶上,香火袅袅,游客熙熙攘攘。

清凉城不见了。同样的地点,亡灵之城却变作生机勃勃的红尘人间,真是匪夷所思。

涂灵想起来时的两辆马车,四下张望,忽然听见马儿嘶叫,尘土飞扬,一驾眼熟的豪华马车奔驰而来,从她身旁经过。

驾车的人一袭扎眼红衣,玄色内衬露出,花纹似银线绣成,他黑发如瀑,戴了斗笠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下半张脸,唇角扬起,妖冶鬼魅,一时间雌雄难辨。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转头面向涂灵,嘴唇微启,笑着说了句什么,但涂灵完全没有听见。

她返回船夫的农舍,温孤让的伤口已经清创完成,船婆用纱布将他的眼睛包起来,幽幽叹道:“他开始发烧了。”

大熊束手无策,抱住自己的脑袋使劲抠头皮。

俞雅雅也万般焦急:“现在知道生陀有用,可上哪儿凑齐三味药引呢?平白无故的,也不能跑到大街上抓着人问,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在哪儿,最大的恶人又是谁?更何况善良这种名声是可以装出来的嘛。”

涂灵想了想,从虚怀拿出弥烛:“也许它可以为我们指明方向。”

俞雅雅凑近端详:“真的吗,离开清凉城还能管用?”

船婆和船夫也围了过来:“这可是弥烛,只要点燃它,就能带你去心中所想之处,尤其遇到鬼打墙和幻境,它便是逃生的最佳帮手,若探险寻宝,它比地图和罗盘还管用!”

俞雅雅挠头,胳膊肘杵了杵涂灵:“休息一晚,明天出发?”

“好。”涂灵说:“你和大熊留在这儿,我去找药引。”

“不,大熊留在这儿照顾境哥,我和你一起去找药引。”

船夫背着手:“两个女娃娃主意倒很多,可是我同意你们留宿了吗?”

俞雅雅发挥她的演技:“爷爷,我们刚刚死里逃生,你忍心让我们露宿荒野吗?”

“我有什么不忍心?没看这里地方小,你们四五个人住进来,不说枕头铺盖都不够,这么多张嘴怎么吃饭呐?”

俞雅雅琢磨:“封辰他们那辆豪华马车应该还有不少物资,我们去看看?”

“看不了了。”涂灵将刚才所见所闻告诉她。

“驾走马车的人是谁啊?你怎么不拦着点儿?”

涂灵摇头:“当时没反应过来,周围那么古怪,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原先的那辆。”

俞雅雅:“这么说清凉城消失踪迹,现在变成普通的风景名胜?”

船夫从腰间抽出烟杆子,哑声笑道:“谁说清凉城消失了?若有机缘,它随时都会出现。”

俞雅雅灵光一闪:“我知道了,就像某部电影里的世界观,有三个层次,现实世界、里世界和表世界,其实是同时存在的!”她说着向船夫求证:“爷爷,所以你打两份工啊?在现实世界渡人,在冥界渡鬼,你忙得过来吗?”

船夫嘴角抽动:“还操心我呢?几个穷光蛋,今晚就挤在一起打地铺。还有啊,院子里那位神经失常的女子你们得带走,我和老婆子可不管这种闲事。”

俞雅雅头痛:“她那种状态怎么带着上路啊?我们跟她也没什么交情……”

“诶诶诶,好歹你们是一起来的,一起进城一起离开,同生共死,有患难的交情,怎么这会儿想撂挑子啦?”

俞雅雅郁闷:“这叫什么事儿,找药引还得带个拖油瓶。”

涂灵说:“前路难测,与我们同行未必有好结果,看她自己造化吧。”

当夜,众人在温孤让床边打地铺,大熊很快入睡,宁檬瞪大眼睛盯着房梁,也不知在看什么,俞雅雅觉得可怕,翻过身面对涂灵,往她身边挪近。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涂灵胸膛缓缓起伏,声音如溪流清凉:“我大概知道这游戏怎么回事。”

“嗯?”俞雅雅眸子锃亮:“快告诉我。”

涂灵用胳膊垫在脑后:“先前在岛上听见荒胥和典狱的对话,他说虚极打开,我们才会来到这个世界,他和温孤让应该也是如此,所以我们经历的那些地图都是真实的,并非虚拟游戏。”

“哈?”俞雅雅张着嘴:“虚极是什么?”

“可以连接不同时空的一种隧道吧。”涂灵回忆:“当时我向昆崖袒露自己来自另外的世界,他就问我是不是从虚极而来,我听不懂,现在想想,关于这个游戏的谜底一早就放在我手上了。”

俞雅雅的眉头越拧越紧:“等等,这个时空指的是同一条时间轴上的过去和未来?”

“从荒胥和桑九的对话来看是这样的。”

“可、可是我们呢?我们的历史没有这些记载呀,什么束悠城、百叶氏、玉奴族、宝象山、瓦影镇……我在薛府和管家聊天,他连秦皇汉武都没听过,显然和我们不在一个世界啊。”

涂灵闭上眼睛缓慢抚摸额头:“两种可能,第一,我们确实同在一条时间轴,但人类经历过灭亡和新生,历史断裂,所以存在两段文明。第二,虚极不仅可以连接过去和未来,还能接通多重宇宙,但荒胥他们还不知道这个概念。”

俞雅雅屈指不断敲自己脑壳:“太复杂了,太复杂了……照这么说,在荒胥和境哥的世界,虚极就是一道玄幻之门,不是人为可以操纵的,但它又怎会出现在我们的电脑里呢?”

涂灵长叹一口气:“是啊,还被做成网络游戏的形式,就像安装的病毒,实在匪夷所思。”

“看来还有好多谜团没有解开。”

屋外夏虫鸣叫的声音不绝,涂灵摇摇头:“不想了,先睡吧,明天一早起来赶路。”

“啊,我能不能跟你换个位置,宁檬太吓人了,我不敢挨着她睡。”

“不能。”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