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孤让淡淡瞥她一眼,目光扫过涂灵,没说话,转身先走。
无执真女摊开弥烛,用炁将它慢慢推向涂灵,物归原主。
护法与五仙诧异,纷纷挺直背脊,愕然望着真女:“这是为何?”
涂灵也很吃惊,看了看弥烛,一时没敢接。
“你不是要靠它去找父母么?”真女微笑:“我愿意将此物奉还,成人之美。”
涂灵:“条件呢?”
真女的金线浮荡在她面前:“与我签订契约,等你去往末世,将那里的情况告诉我。”
涂灵屏息默然片刻:“相隔数百年,如何能传达?”
“用祥光金丝。”真女指的是她以炁化形的金线:“无论你处于未来哪个时空,只需开启祥光金丝,留下记录,我们便能在圣坛预言中看见。”
涂灵握着弥烛缓缓搓揉,脑中思索判断:“如果我抵达末世但不给你留信息呢?”
真女语气淡淡:“那么在我羽化前会将你列为俶真死敌,无论你去哪个未来,都会遭到俶真的追杀。”
涂灵搓动弥烛的手停住。
真女莞尔安抚:“缥缈境是敌非友,等你登上不桐山,只怕想杀他们还来不及,而反教说不定能助你找回父母三魂。”
“用不着给我来恩威并施这套。”涂灵心里也在揣摩分析,如果下次被迷雾带到未来,那么只需从俶真道对自己的态度便能提前预料自己在末世做出的选择,不至于到了最后一刻还摸着石头过河。
“杀伐术我都受得住,金丝线算什么,来就是。”
涂灵就地盘腿打坐,一副毫无畏惧的架势。
“总算痛快了一回。”
真女正要施法,涂灵突然抬手打住:“等等。”
“……又怎么了?”
“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离开这里。”
“谁?”
“你们。”涂灵端坐直视:“退出神母县,把秩序和法律还给这座县城。”
真女歪头瞧着她:“顺其自然不好么?”
涂灵:“你们顺其自然去死不好么,干嘛还要用圣坛看预言,干涉未来?”
五仙不满,蹙眉警告:“放肆,休得无礼。”
真女却悦声笑起来:“本座便依你。”她说着冲涂灵眨眨眼:“谁让你说我长得像你母亲呢?”
涂灵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低吟般的咒语响彻大殿,一缕祥光金丝从她额间法印探进去,心诀咒语也印刻脑海,久久不绝。
殿堂上端坐的俶真道人们优雅观赏施法,正当此时,涂灵体内的心魔被金丝侵入,竟然猛地诈尸,无数个扭曲狰狞的幻影从她背后冒出,绕着她徘徊旋转。
众人猝不及防:“那是什么东西?!”
涂灵平静地睁开眼,熟视无睹:“心魔幻象而已,不要大喊大叫。”否则他们会更加兴奋。
“乖徒儿,你都登上鎏金宝殿了,真有出息。”桑九言语嚣张,他死时被浊欲鼎吞噬,身体撕裂拉长成面条状,此刻也是一团乌黑的长条绕着她转,东张西望。
“你又学了新法术,准备怎么害人?”夜新娘是一团鲜红长条,顶端剥出一张惨白的脸,忽而年轻忽而年老。
“涂灵你是不是死了?这是天宫吗?”
“她死了应该下地狱被扒皮抽筋,怎么可能上天?”
“还没死?我们在地狱等你,快点来啊。”
无执真女默然看着那堆怪物不断发出恶毒的诅咒,而涂灵静坐其中充耳不闻,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祥光金丝种好了吗?”她问。
“嗯。”真女若有所思。
涂灵闭眼凝神,将心魔尽数收回意识,免得他们把浊欲鼎的事说出来。
她碰碰额间法印,站起身,这时温孤让突然去而复返,从殿外大步走近,拉住她的胳膊:“走,山下出事了。”
“出什么事?”
“心证会。”
涂灵愣怔:“雅雅吗?你怎么知道?”
他拿出一只竹节人:“它来报信,被挡在山下结界外。”
涂灵接过,竹节小人站在她掌心焦急比划,虽然看不出它到底在比划什么,但情况一定十分紧急。
“我们走。”
“等等。”无执真女起身走来:“本座随你们一同前往,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涂灵盘算:“不管情况如何,请你为我朋友撑腰,用俶真道的权威替她摆平困局。”
真女闻言稍微愣了下,打量她,似有不解:“怎么,你像是已经知晓山下的状况。”
“能猜个大概。”从俞雅雅决心要出席第三轮心证会,涂灵就料到结果不会如她所想的那样。
——
太初清醮结束后,为真女讲经搭建的台子尚未拆除,第三轮心证会便在这里进行。
由于地方开阔,又是城中央,今日的排场比第二轮还要厉害,看热闹的民众乌泱泱聚集围拢,带着亢奋与恼怒,声势浩大。
临街最近的酒楼负责茶水,同理会侍从们去后厨端茶。
贾仙给蛮蛮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绕到后街,蛮蛮轻轻一跃便跳了进去,不多时里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声,乱糟糟。
“哪儿来的小怪物,竟敢抢东西?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蛮蛮跑进酒楼,从前门出去,侍从们一窝蜂追赶而上,就趁这个时候贾仙翻墙进后厨,在烧开的水壶里倒入他调配的大实话。
“呵,等着看好戏咯。”
蛮蛮丢掉茶叶,甩开同理会侍从,与贾仙汇合,混迹汹涌人潮,往讲经台靠拢。
县衙捕头崔燕子带着衙役侯在场外,池中鹤和静女堂堂主琼玉已然落座,因负伤几日未曾露面的公孙遗也来了,城中显贵们坐在旁边一同观赏。
侍从井井有条,挨个奉茶。
眼看他们都喝下茶水,贾仙大为高兴,捞起蛮蛮坐在自个儿肩上。
今日张涵之没来,俞雅雅孤身出席第三轮心证会。
她脸色很不好看,面对无数双愤怒仇视的眼睛,压力之大,说不紧张害怕是假的。
涂灵和温孤让都上山去了,拥挤人群中她看见贾仙和蛮蛮,打消些许孤军作战的恐惧,心里暗暗给自己壮胆:别怕,干死他们。
“裴厚骅。”婶娘率先发难,冷笑质问:“你怎么还好意思出席?看来很享受全城瞩目啊。”
俞雅雅打量她,问:“婶娘的酥酪铺近来生意好吗?”
婶娘哼道:“素琴给我开的铺子,怎么,你又嫉妒了?”
俞雅雅:“听闻你给乳酪起名‘厚脸皮’,酥饼起名‘大有作为’,客人都冲着能羞辱我去光顾,你赚得盆满钵满,是不是该分我一半?”
婶娘略怔了怔,随即撇撇嘴:“大伙儿喜闻乐见,你惹人厌恶,不该反省自己做过什么吗?”
俞雅雅:“不错,我也想问我到底做了什么,是打家劫舍、杀人放火还是伤天害理了?如此声势浩大的审判,我还以为我通敌叛国了。”
“少来这套,你干的那些坏事都被扒个底朝天,还想赖呢?”
俞雅雅直视说话的人:“当然,没人经得起你们这么扒。随便找个人上来坐在这个位置,给我三天时间,我也能将他扒个底朝天,扒成道德败坏、罪大恶极。如果有谁认为自己经得住这种检验,请上来。”
一时间无人搭理。
婶娘嗤笑:“别的不说,你撺掇素琴逃婚,居心险恶,这件事我一辈子都不原谅。”
“她用不着你原谅。”
一把清亮的声音传来,裴厚骅的堂姐素琴现身,径直走到台前。
“你怎么来了?”婶娘惊讶。
素琴面无表情扫过她娘,转而望向俞雅雅,略叹了声气,接着告诉大家:“别听我娘夸大其词,厚骅与我自幼亲密无间,我最了解她的为人,她绝非邪恶善妒之辈,你们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就对她大肆讨伐,这样不公平,也不公道。”
“怎么,难道她没有怂恿你逃婚?”
素琴紧抿嘴唇:“没有,她事事都为我着想。”
婶娘不满:“女儿,你被她虚伪的外表骗了,怎么现在还犯傻呢?”
素琴皱眉:“我不希望自己的私事再被放在这里讨论,总之厚骅不是恶人,你们别再冤枉她了。”说完她回身走向俞雅雅,低头拉住她的手:“我出来一趟不易,也不能久留,立马就得回去,否则……”
俞雅雅见她面露愁索,神态十分为难,便说:“我可以应付,你放心。”
素琴屏息看着她,默然片刻后点点头:“好,挺过去,别害怕。”
俞雅雅突然心下酸涩,倘若裴厚骅听见堂姐的鼓励,是不是就不会绝望投井了?
“夫人。”随侍的婢女提醒:“咱们该回了。”
素琴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讲经台。
婶娘赶忙跟上:“你大老远回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素琴越走越快。
“你怎么回事啊?当众拆我的台,还当不当我是你娘?”
素琴突然猛地回头,气得呼吸发颤:“你为何陷害厚骅?她一个弱女子,孤零零站在台上被千夫所指,而你身为婶娘竟然落井下石,怎么做得出来?”
婶娘愣了愣,难以置信般看着她,随即怒上心头:“我是你娘啊,你怎能这么说我?裴厚骅阻碍你的婚事,若非我及时发现,你还能过少奶奶的生活吗?如今你穿金戴银,出门有婢女服侍,不都靠我为你筹谋得来的?你不谢我反倒替外人来指责我?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素琴瞪大双眼,忽然一把拉起袖子,将布满青紫的胳膊伸到她面前。
“这就是你精心为我谋求的姻缘?这就是你到处显摆的良婿?”
婶娘看着触目惊心的伤痕,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张嘴结舌:“怎么搞的?他、他打你?”
“呵,但凡你多用心打听打听呢,只顾媒婆说他如何富裕,年纪比我死去的爹还大,你都能夸出千般万般的好。”
婶娘目光慌乱:“你、你受了这种委屈,怎么不回娘家告诉我呢?”
话音未落,素琴冷声打断:“告诉你有什么用?不过虚伪地掉两滴眼泪,然后劝我回去继续忍耐,为了你的荣华富贵也得接着忍呐,难不成你还能说出别的话?”
“我……”
“我此生最后悔便是没有听厚骅的。”素琴冷若寒冰:“多谢你把我送入火坑啊,娘亲。”
她转身疾步离去。
婶娘望着女儿的背影,双腿虚软,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第84章
心证会还在继续。
素琴的澄清并未扭转裴厚骅的境况, 毕竟她的罪恶罄竹难书,大伙儿骂出去的话绝不可能收回,绝不可能自打嘴巴, 还是要让她认错悔过才行。
“素琴真是个好人,专程回来替你说话, 可惜人善容易被骗啊,裴厚骅你不觉得惭愧吗?”
因为过于荒谬,俞雅雅被气笑了。
“她居然还笑?”
“死不悔改,没救了。”
琼玉见时机成熟, 朝人群里的安排的煽动者使了个眼色。
那人留着络腮胡,双臂抱在胸前,嗓音浑厚:“神母县岂容如此道德败坏之人?让她道歉!否则逐出此地!”
群情激奋, 振臂高呼:“道歉!道歉!”
俞雅雅胸膛剧烈起伏,脑子一阵嗡鸣,下意识往蛮蛮那边望去,只见贾仙拼命指着某个方向,她这才反应过来转移目标。
“池会长。”自证清白行不通,还得靠始作俑者自爆才行,俞雅雅问他:“我可曾做过一件犯法的事, 要被这么审判?”
贾仙在台下紧盯着, 等他张嘴。
池中鹤却是气定神闲,没打算开他的金口。
俞雅雅强自稳定心神:“起初我在丧礼上发笑的事根本没什么人议论, 是你, 你听闻此事,竟然联想到数百年前兵寇侵略,残杀百姓,若非神母降临救世, 本县早已灭绝。你说,要是神母晓得自己救下的后代如此冷漠,不知会不会后悔。”俞雅雅说着忍不住扯起嘴角:“你可真能扣帽子上升高度,手段一流啊。”
池中鹤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声:“唉,那又如何?”他说:“我有这个权力呀。”
俞雅雅屏住呼吸:“什么权力?”
池中鹤抬抬下巴:“你看那些激愤的人,只要我稍作引导,他们就像收到指令的蝗虫,指哪儿祸害哪儿。操控的权力,多有趣。”
琼玉惊讶地转头看他。
公孙遗愕然,张嘴干咳:“会长,你说什么呢?”
台下众人有些不明所以。
俞雅雅面不改色,继续套话:“这对你有何好处?”
池中鹤摊开手:“平民忙着互相残杀,上位者才能安枕无忧,很难理解吗?”
此话一出,台下逐渐鸦雀无声。
俞雅雅:“为何同理会审判的大多是女子。”
“男子也审判呀,只不过大家对男人容易宽宏大量,骂两句就算了,对女人才会下死手,恨之入骨。你自认倒霉吧。”
俞雅雅冷笑。
公孙遗压低声音,猛拽他衣裳:“你怎么回事?私下说说便罢,这是什么场合,你昏头了?”
琼玉用一种嫌恶又狐疑的眼神盯着他俩。
池中鹤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望着台下无数双质疑的眼睛,他站起身,抬手安抚:“别误会,你们得继续审判这个女人,把怨气都发泄在她身上,对我只需继续崇拜,将我当做君上来景仰,乖乖地做哈巴狗……”
“天呐,会长在说什么?”
“他什么意思?”
一片哗然。
贾仙舒服了:“原来他把你们当蝗虫和狗啊?”
公孙遗忍无可忍,飞快按住池中鹤:“你是不是疯了?吃错东西了吗?!”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随手端过茶盏:“这茶水有问题,定是被人动过手脚……你不能再说话了!”
公孙遗赶忙上前告知众人:“大家稍安勿躁,池会长被奸人下药,不小心说出心里话,你们就当没听见,这都是他的问题,与我无关,可千万别连累我!”
这下更是炸裂,宗族权贵们面面相觑,脸色比祖坟诈尸还难看。
事情再次超出预料,琼玉与远处的崔燕子遥遥对视。
而台下的百姓遭到他们敬爱的池会长和公孙天师接连背刺,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辞把他们震得不知所措。
有的人动怒:“真没想到池中鹤竟然揣着这种心思,人不可貌相啊。”
也有的不敢相信,使劲找补:“他被下药了,肯定胡言乱语,中毒了嘛……”
“对,池会长的为人大家都该清楚,事有蹊跷,可别委屈了他。”
“没错,我看等他神智清醒之后会给大家一个解释的。”
俞雅雅目瞪口呆,当场傻眼:“你们真能自欺欺人,他都这么说了,你们还帮他遮掩?”
众人怒道:“与你何干?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即便会长有失,难道你做的那些破事就是假的?别想把你自己摘干净!”
俞雅雅瞳孔晃颤,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琼玉见此情形决定维持原计划。
而俞雅雅没忍住心里的愤慨,破口大骂:“你们精神正常吗?不肯承认被池中鹤当做蝗虫和哈巴狗,掩耳盗铃自欺欺人错上加错!天理何在啊?!”
人群中的络腮胡得到琼玉的暗示,从人堆里挤到台前:“凭你也配说天理?”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牌位,向大家高举示意。
“我娘被这个毒妇活生生气死!从第一轮心证会到第二轮,裴厚骅死不悔改,做出种种姿态。”络腮胡含泪控诉:“我娘曾经瘫痪在床,被我嫂嫂欺凌虐待,两个毒妇如出一辙,满嘴狡辩颠倒黑白,我才想问问天理何在?你还我娘命来!”
俞雅雅连连后退。
人们怒了,指着她厉声呵斥:“好歹毒的婆娘,还不跪下磕头谢罪!”
络腮胡直接跳上讲经台,伸手揪住俞雅雅的衣领,他人高马大,粗糙的手掌攥成拳,像铁锤那么硬。俞雅雅脑中一片嗡鸣,贾仙被怒火中烧的百姓夹在中间寸步难行,蛮蛮见她被抓,当即蹦上台,一把揪住络腮胡,扬手抛得老远,连同他带来的那块牌位也摔个稀碎。
暴力冲垮岌岌可危的理智,板凳、竹篮、擀面杖、菜刀,手边有什么丢什么,全部往俞雅雅和蛮蛮砸去。
“欺人太甚!”
“弄死这个毒妇!”
场面混乱失控,愤怒的群众涌向讲经台,贾仙被挤到地上挨了好几脚,公孙遗见状不妙,拉起池中鹤准备趁乱先走,谁知琼玉却将池中鹤按住,冷声笑问:“会长去哪儿,不留下来收拾局面?”
“你想干什么?”
琼玉眯起眼睛,神情凌厉:“想让你死。”
池中鹤大惊,登时甩开她的手:“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琼玉纹丝不动,只牢牢盯住,池中鹤正要走,人群中的络腮胡突然从袖中掏出匕首,却是径直朝他逼近。
公孙遗觉察危险,甩出拂尘缠住络腮胡行凶的手。
讲经台的另一头,俞雅雅被围得严严实实,幸亏蛮蛮弹跳能力卓越,抓着她一起从人堆里蹦下台,喊打声从四面八方乌泱泱涌向她们。
“别过来!”俞雅雅看见蛮蛮的爪子已经亮出,那些平民百姓肯定非死即伤,到时可真就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去死吧毒妇!”
一把斧头对准俞雅雅的脑门射来。
与此同时一根碧绿竹棍径直砸中斧子,“砰”地一声弹飞。
涂灵从天而降,抬脚踹向行凶的男人,把他踹得跌出几丈远。
“对两个姑娘用斧头,找死。”
涂灵手握竹棍,准备把那人的手骨敲碎。
“你去哪儿?”温孤让从后面拉住她的胳膊。
群众振臂高呼:“他们是一伙的,大家一起上!”
涂灵面无表情瞥着温孤让:“你看见了,这可是他们要下死手,我只是正当防卫。”
正当此时,无执真女与左右护法犹如神仙下凡,从天飘落,不疾不徐,翻飞的华服如同五彩云霞,仙姿轻盈。
“俶真在此,不得无礼。”
二位护法用炁划出两个半圆,推向四周,所有人仿佛被劲风袭击,不由往后踉跄几步。
混乱瞬间停歇。
民众面面相觑,纷纷跪下哭诉:“求国师做主,收拾这几个祸害,他们把神母县搞得天翻地覆,实在该死啊!”
无执真女对眼前铺天盖地的仇恨与愤怒浑然不觉,她看待这些活人和猫狗马鹿并无差别。
“不必惊慌,本座具已知晓。”她抬手召唤:“裴厚骅,你过来。”
俞雅雅绷着嘴唇没动,望向涂灵。
“走吧,不用怕。”涂灵陪她回到讲经台。
真女掐诀,让金丝在她身上绕了一圈,做做样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善根坚固,分明是个贤良的好孩子,并非你们口中所说的祸害。”
民众愕然:“国师可知此女做了些什么,万万不可被她蒙蔽啊。”
真女淡淡笑道:“怎么,你质疑本座的判断?”
“这……”
“裴厚骅先前所说的观点,本座倒很赞同,若有谁觉得自己经得住万众检验,尽管上来。”
无人上前,只在底下窃窃私语。
“我们分明在做正义的事,怎么反倒里外不是人了?”
“难不成果真误会了裴厚骅?”
“国师都发话了,反正我信奉俶真道,国师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风向似乎开始转变,但俞雅雅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公道。
池中鹤见此情形立马上前表明态度:“国师明察秋毫,今日心证会失控,闹成这种局面,都怪我失职,同理会必定吸取教训,认真反省。”
涂灵听他这么说,转头瞥向贾仙,便知大实话的药效已经过了。
池中鹤很会见风使舵,这种人能混得风生水起不是没有道理。
“其实也不能怪会长。”
底下人说:“对啊,他也是想解决问题。”
“好在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大家日后谨慎些吧。”
……
眼看事情就要被轻描淡写翻篇,池中鹤依然屹立不倒,琼玉坐不住了,她已经跟他翻脸,若再不放手一搏,下场会有多惨,她能够想象得到。
“谁说没有损失?”琼玉站出来,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以静女堂堂主的身份站在这儿,神态不由带出一种决绝:“裴厚骅已经死了,被你们活活逼死了!这个人是假的!”
俞雅雅愣在原地。
无执真女望向涂灵,朝她挑了挑眉。
群众交头接耳:“堂主疯了吗,裴厚骅好好站在这儿,她在说什么啊?”
琼玉凌厉的目光盯住俞雅雅:“你敢否认吗?”
俞雅雅面无表情回瞪过去,不否认也不承认,不想理会她。
真女走向椅子落座:“看来此事隐情颇深,你慢慢讲来。”
琼玉望向人群外,高声招呼:“崔捕头,该干活了!”
一直隔岸观火等待时机的崔燕子突然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她面色沉沉,大步走上讲经台。
池中鹤冷笑:“原来堂主与衙门官差私交甚笃啊。”
琼玉置若罔闻,只看着崔燕子:“把追忆珠拿出来吧。”
涂灵:“追忆珠是什么?”
真女为她解答:“一枚法器,能储存记忆,重现人的生平。”
琼玉面朝群众:“这是裴厚骅生前的经历,原本要在她死后拿出来,没想到这个计划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破坏。”
她说着便将追魂珠抛向天空,珠子溶解分离,像油墨滴在水中逐渐扩散,裴厚骅的回忆在其间浮现。
琼玉自顾说道:“她的坏名声被池中鹤坐实后,便到静女堂求助,我们在密室详谈,裴厚骅告诉我,她心疾发作频繁,恐怕会像她早逝的父亲,命不久矣,既然要死,不如死得有价值,拿她这条命扳倒同理会。”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目瞪口呆。
俞雅雅告诉涂灵:“我完全没有密室里的记忆,原来她们悄悄制定了一套计划?”
涂灵眉尖微蹙:“你代替裴厚骅活过来,计划被打乱了。”
“我们用追魂珠留下证明她清白的记忆,待第一轮心证会之后,裴厚骅投井自尽,到那时拿出追魂珠,你们就会知道自己多么愚蠢,被池中鹤和同理会牵着鼻子走,活活逼死一个好人……”琼玉双手攥拳:“她想用自己的死唤醒真正的良知,她明白一旦走上心证会将面临什么,正如过去每个被扣上无端罪名的受害者,不死也脱一层皮,果不其然,你们甚至变本加厉,把她嗓子封了,不允许她为自己辩驳……虽然早有预料,但我相信裴厚骅心中的屈辱和愤慨依旧强烈,强烈到她不假思索跳井,以身殉道!”
台下一片哗然。
真女托腮:“用将死之人做局,未免太过极端了,但话说回来,倘若不是快死了,谁又肯搭上性命赌这一把呢?”
琼玉:“裴厚骅是最合适的人选,不仅因为她身患重病甘愿牺牲,更因为她足够完美,完美到挑不出一个毛病,她简直贤良淑德、吃苦耐劳、勤恳善良……但是就这么一个完美女子都能被你们打成妖魔,可想而知同理会养出什么样的一群怪物!伪善的道德,虚假的正义,再这么下去神母县将毁于一旦,事实上已经毁得差不多了!”
池中鹤冷笑:“别说得大义凛然,我看你是想扳倒同理会,让静女堂独大吧?”
琼玉回头瞪住他:“是又如何?我真后悔当年扶持你上位,我以为你敢于对抗官府,必定会设身处地为百姓着想,谁知权力到手,你为了讨好此地宗法势力,与其狼狈为奸,配合他们打压静女堂,不许我们拿到应得的地位。静女堂沦落为同理会的附庸,再也干不了正事,贵妇小姐们想打发时间便直接安插进来,混个好听的名头,尸位素餐!平民女子前来求助无法得到任何帮助,按照同理会的要求,只能教她们安分、忍耐、别没事找事!”
琼玉高声怒喊:“你们还想被驯化到什么时候?同理会不倒,天道难容!池中鹤不死,你们永远都是他的狗!”
池中鹤立马反击:“这么说今日大乱都是你的手笔?那络腮胡是你安排的混子,若非他做戏引导,大家又怎会丧失理智?既然裴厚骅已死,你明知现在这个女子不是裴厚骅,却依然找人攻击她,好把她逼死,完成你所谓的大计,如此草菅人命,也配说什么天道?”
琼玉自有一番道理:“夺权之路势必伴随牺牲,我要先拿到权力才能做事,若非铁石心肠铁血手腕,怎么跟你这种毒瘤抗争?!”
听着二人唾沫横飞,俞雅雅脸色惨白,一阵头晕目眩,往后踉跄。
涂灵抬手将她揽住,轻声道:“你做的没错。”
俞雅雅深受打击:“可我失败了,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池中鹤才是坏的那个……”
“你对人性的判断过于理想化,再说良知通常不是靠唤醒的。”
俞雅雅嘴唇微动:“那是靠什么?静女堂堂主的手段么?”
涂灵摇头:“心证会就是把人妖魔化的过程,当人不再是人,而是丧尽天良的蛇蝎坏种,那么接下来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对其进行审判甚至迫害。静女堂堂主想用人命和鲜血刺激良知觉醒,我认为太绕了,而且本末倒置。”
“怎么说?”
“如她所言,裴厚骅是个完美受害者,似乎这种无懈可击的完人被逼上绝路才能引起最大的反弹,才能刺激沉默者反抗、施暴者反省……然而这个逻辑还是在依赖人的道德,太被动了,你们好像把民众全当成愚钝、需要开蒙的精神婴儿。”
俞雅雅愣了愣:“什么意思?”
涂灵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所谓法不责众,躲在集体里施暴是最安全的,所以他们才会肆无忌惮。裴厚骅白璧无瑕这没错,可惜她是个弱者,谁都能上去踩一脚,倘若今天换做无执真女被审判,你认为会有什么结果?我告诉你,即便真女烧杀抢掠,这些人都会找到无数理由为她辩护,甚至歌功颂德。”
俞雅雅屏息片刻,脑中嗡地一下,不知为何笑了。
“你好悲观,我还是相信人有善念。”
“当然,只是比善念更稀缺的是勇气,群体的压迫感那么恐怖,即便好人存在不同意见也不敢出来说话。”涂灵瞥向无执真女:“不过他们很快就能发声了。”
池中鹤与琼玉还在唇枪舌战相互攻击,真女抚了抚眉,修长手指略微绕个圈儿,金丝线围绕二人缓慢旋转,他们登时噤声。
真女的视线扫过众人,落在身穿官服的崔燕子身上,问:“你是捕头?”
她上前行礼:“回禀国师,下官乃神母县县衙捕头崔燕子。”
“我记得知县大人也姓崔。”
“正是家父。”
真女点头:“回去给你父亲带话,俶真道将择日迁回金陵,我们走后,神母县还得由衙门全权接管,大周子民应当遵守大周律法,心证会这种乱七八糟的审判就不要再办了。”
崔燕子闻言怔住,一时没有应承,反倒扭头去看池中鹤。
台下百姓也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俶真要走?还让衙门接管本县?”
“那同理会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池中鹤也慌了,眉头紧锁:“神母县由同理会管理多年,深受百姓信赖,俶真向来不问世事,为何突然横插一脚?难不成我们这么多年的辛苦和努力全都白费了?你问问大家同意吗?”
无执真女面色淡淡:“今日之祸皆因同理会而起,你身为会长应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池中鹤正要继续争辩,身前环绕的金丝线却突然收缩,勒住他的脖子绞动,顷刻间见血封喉,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扑通倒地,暴胀的眼珠子布满血丝,直勾勾盯住真女的方向,死不瞑目。
在场众人倒吸冷气,压根没料到池中鹤的下场来得如此突然。
公孙遗见状毛骨悚然,屏息敛声,不想再引起任何关注。
“死得好!”
台下一个清亮的声音高喊:“池中鹤把持本县多年,操控民心、大肆敛财,嘴上说着天下为公,实则等级分明穷奢极欲!他利用心证会挑拨离间,使我们自相残杀,裴厚骅便是可怜的牺牲品,我为她叫屈!池中鹤该死!该死!”
有了这个开头,响应者接二连三站出来怒斥同理会,池中鹤的拥趸在真女强大的法力面前乖乖臣服,不敢反驳只字片语。
“呵。”俞雅雅觉得讽刺,自嘲般失笑:“我真蠢,竟然寄托于良心。”
“理想主义者容易早死。”涂灵提醒:“你之前经历过薛府宅斗,应该知道人很多时候都是慕强的。”
俞雅雅深吸一口气:“我大概受裴厚骅的影响,很难接受现在这个结果,死者昭雪,池中鹤伏诛,却不是出于正义降临。”
涂灵:“与其寄托他人良心发现,不如自己掌控话语权,纠结于道德自证是落入上位者权力操控的陷阱,你应该换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俞雅雅摇头:“我不要换角度,如果世上没有公理,只看强弱,也忒无趣了。”
这时温孤让开口:“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人性善念恶念交缠,自古如此,不必悲观。”
第85章
回到客栈, 几人都有些精疲力竭,各自瘫坐在椅子和软塌上,缄默不语。
张涵之听说了心证会上的变故, 抱着孩子找到客栈,要见俞雅雅。
大家累得不想搭理, 店小二带人上来,张涵之不敢进去,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我、我媳妇儿呢?”他视线闪烁。
“死了。”贾仙语气不耐:“早就投井死了,你个鳖孙, 在这儿装傻给谁看?”
张涵之把孩子往上捞了捞,磕磕巴巴望着俞雅雅:“是我对不住她,该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可、可娘还不知道这件事, 她瘫在家里无法动弹,我也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清楚……”
说到这里孩子突然嚎啕大哭,朝俞雅雅伸手喊娘。
贾仙叉腰站起身,似笑非笑地逼近张涵之:“裴厚骅死了,老娘和娃娃没人照顾了是吧?你也死逑了?跑来这里想干啥?骗人回去当丫鬟?”
“不不不,”张涵之赶忙解释:“事发突然,我只希望给我几天时间适应, 厚骅一走, 家就得散,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
“放屁, 少给老子胡求喷, 瞧你那死鬼劲儿,真磕衬,媳妇儿被人欺负的时候屁都不敢放,现在人没了你在这儿装好丈夫, 恶不恶心?那么爱装,咋不登台唱大戏呢?”贾仙一通数落。
张涵之不敢回嘴,孩子拼命伸手要娘,俞雅雅闭上眼睛别开脸,神情十分难受。
涂灵见状当即下逐客令:“赶紧滚,否则打断你的腿。”
张涵之见俞雅雅似有痛苦之色,便想再争取一二:“我……”
话刚开了个头,一只碧绿的竹节人窜到他面前,手中的袖珍长枪对准他的左眼飞速旋转,随时可以把他的眼球戳烂。
张涵之吓得连连后退,慌忙间对上涂灵冷冽的目光,警告意味浓重,再不走可能就走不掉了,他咬咬牙,丧气地扭头离开。
“我说妮儿,你可别心软啊。”贾仙也看出俞雅雅不好受。
“我只是觉得小孩可怜。”
涂灵:“你受裴厚骅影响太大了。”
“也许是吧。”俞雅雅深呼吸:“什么时候启程?我不想继续留在这个地方。”
涂灵望向温孤让:“既然缥缈境在末世,只能等待白雾带我们穿梭时空,不如先回牛头山吧。”
贾仙闻言笑道:“好啊,我家地方宽敞,够你们几个住的……不过山里清净,鲜少人来往,境渊的移花术没法修了。”
涂灵:“我一直想问,你究竟修这门功法作甚?真想做菩萨不成?”
温孤让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起初是为了替你净化浊炁,但你似乎并不领情,我也不想强求。”
听见这话,涂灵愣住。
他继续道:“虽然如此,移花术我还会继续修炼,也许在你看来很蠢,但我觉得很有意义,很有价值。你们都有过去,都有家人、朋友、记忆,可我什么都没有。即便想起师门,对我来讲却更加扑朔迷离,我找不到自身在尘世的位置,常有飘零之感,移花术至少让我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偌大的客房骤然寂静,俞雅雅和贾仙对视一眼,没敢吭声,拉起蛮蛮离开屋子,带上了门。
涂灵有点懵,屏息片刻,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还好吗?”
温孤让眼帘垂下,低头抿嘴:“不好不坏,一向如此。”
涂灵抬手碰碰他的脸:“你不是什么都没有,别这么想,除了我们这些人,九幽门里还有你的女儿呢。”
温孤让拉过她的手,放在离嘴唇很近的地方,哑声低喃:“大家迟早都要分开,你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不定还有仇。”
“缥缈境是缥缈境,你是你。”涂灵见他这样很难受:“即便我父母的三魂真被你师父控制,那也与你无关。”
闻言,温孤让抬眸看着她,眼睛很深,好像里面装了很多的话,不必开口言语,涂灵都能感受得到。
她轻轻叹息,语气放软:“这次回牛头山好好休息几天,什么都别想,你太累了。”
温孤让闭上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垂落,将她手掌贴在脸颊:“涂灵,你真的需要我吗?对你而言我是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手指微颤:“温孤让,你……”
难得见他如此示弱,小模样显得尤为楚楚可怜。
涂灵又叹一声气,捏起他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认真说道:“听着,你现在产生了身份认同危机,自我概念模糊,因为身份困惑才感觉与他人脱节,从而引发孤独感,又因对生命意义、死亡、自由这些问题缺乏明确答案,陷入存在主义危机,此类心理状况都是人类正常的体验,别害怕,我们那儿有很多哲学家都探讨过这些问题,我可以从学术角度帮你理清思路,找到解决的方法。”
温孤让屏息愣了愣,随即别开脸,莞尔失笑。
涂灵不解:“怎么了?”
他摇摇头:“你现在还要和我谈论……学术?”
“不然呢?”
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锁着她:“其实有更好的法子。”
“是什么?我来做。”
温孤让骤然语塞,复又低下头去,有些无奈,有些懊恼。
他这样子真是格外惹人怜爱,涂灵心下一动,忽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双手捧起那张脸,瞧了瞧,在晃颤的注视下亲了亲他的额头,眉心,鼻梁。
“你想要这样么?”她低声问。
温孤让哑着嗓子轻轻地:“嗯。”
于此同时脖子扬起,伸手揽住她的腰,视线往下,落在嘴唇,他迎上去将她捕获。
涂灵耳朵在发烫,感觉他的气息萦绕而来,干净,清冽,带一丝微弱的甜。
两个人都有些生涩,碰了几下,温孤让的呼吸变沉,启唇将她含住,唇舌间湿润之感犹如春雨浸润,点点潮意。
涂灵双手落在他肩头,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专注感受这一刻。
原来接吻能让身体这么热?
“温孤让,”涂灵气息微乱,往后退开些许:“再这么下去少儿不宜。”
他目色迷离,缓缓扇动眼帘:“什么少儿不宜?”
“就是不能被小孩子看到的画面。”涂灵转头望向房门:“蛮蛮他们随时会进来。”
温孤让恢复理智,稍微一想,别开脸去清咳了一声。
“你在害臊吗?”
“我……没有。”
“是么。”涂灵笑笑,用手背擦擦他亮晶晶的嘴角,接着坐到一旁沏茶:“我好像比你麻木很多。”
温孤让闻言愣怔:“麻木?”
“嗯。”涂灵挑眉:“从小到大除了父母,我没有和其他任何人建立过亲密关系,无论同学、朋友还是亲戚,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感觉,小时候我有个同桌生了重病,班里发起捐款,很多同学都哭了,可我一点儿伤心难过都没有,老师叫我起来发言,我说,每个人都会死,有的寿终正寝,有的生病或遭遇意外,早晚的差别而已,再说他现在还没死,你们在哭什么?”
温孤让见她露出自嘲的表情,心跳滞住。
涂灵摇头:“怎么会讲出那么冷漠的话呢,我当时才十二岁,老师看我像在看一个怪物,她被吓到了。”
“你只是陈述客观事实。”
“但没有人情味。”涂灵目色黯下:“甚至没有人味儿。”
“不是的。”温孤让脱口而出:“你很好,独一无二,光芒万丈。”
涂灵无谓地笑笑。
温孤让却扣住她的手,把人转过来,然后抬起她的下巴,眼睛认真注视:“不许你那么说自己,以后都不可以,知道吗?”
涂灵从不把别人的夸赞和贬损放在心上,刚才温孤让的安慰她也只是随便听听,却没想到他如此在意,不惜第二次郑重提醒。
静默片刻后,涂灵麻木坚硬的心脏微微松软,也把他的话揣进了心里。
“好,我知道了。”
——
次日清晨,几人稍作收拾,准备启程离开神母县。
谁知刚走出客栈,一群男女老少围了上来。
“道长,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啊。”
温孤让这几日义诊医治的平民百姓听说他要走,自发过来送行。
贾仙见状立马上前指挥:“多谢多谢,都放马车里吧,放这儿。”
仙草堂杜篱抱着胳膊从人堆后走出来:“境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离开,可算神母县一大损失。”
温孤让:“承蒙照拂,前两日我在贵堂坐诊,见识颇多。”
杜篱的视线瞥向涂灵,晃了晃,略作犹豫:“其实我想问问,你用移花术替人治病疗伤,是消耗真炁还是……”
正说着,街上的游神队伍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猛地炸开,众人往后躲避,杜篱没说完的话也断在喧嚣里。
俞雅雅捂住耳朵,见人群抬着神像出行,问:“现在不是正月,他们这是在干嘛?”
杜篱提高声音回答:“俶真道即将搬离本县,大家把血海神母请出来坐镇。”
高大英武的神像以睥睨之姿巡游全城。
鞭炮太厉害,蛮蛮躲进了马车。
漫长的队伍过去,杜篱与其他送行的人也相继道别离开,涂灵他们坐上马车,摇摇晃晃启程。
“走了一个俶真道,神母又被送上圣坛。”俞雅雅说:“老百姓总是需要精神寄托。”
贾仙不屑一顾:“神明要是管用,世间怎么还有那么多苦命人?”
俞雅雅:“你说反了,正是因为命运无法掌控,充满未知,人们无力抵抗,所以才寄托于神明。”
温孤让在前面驾驶马车,望着街边店家拿出神母灵位和神像烧香供奉,不知为何心里感到不大舒服。
“也不知这位血海神母的来历,她可愿意成为世人膜拜的对象。”
涂灵掀开轿帘探出头,打量周遭街景:“佛经里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道家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都是反对造神的态度。”
温孤让回头瞧她。
俞雅雅问:“涂灵,你有没有信仰过什么人?比如偶像,或者精神灯塔?”
“没有。”
“真的假的?连榜样也没有吗?”俞雅雅很吃惊:“我以为大部分人都有崇拜的对象,在遭遇人生低谷的时候才能依靠这股精神力量走下去。”
涂灵淡淡回应:“我没有,要说信仰,那还是信仰我自己吧,比较靠得住。”
听闻此言,温孤让不禁莞尔失笑。
涂灵挑眉瞥过去:“笑什么?我还有事问你呢。”
“嗯?”
“为什么把你的字随便告诉别人?”涂灵避开对视,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境渊,我以为只有亲近者才会喊你的字。”
温孤让怔住,有些困惑:“你指的是谁?”
涂灵吸一口气,撇撇嘴,正色道:“算了,总之以后不要轻易跟别人说你的字。”
他忽然反应过来,心下又觉得好笑,清咳了声:“不是我主动的,她觉得直接喊大名不太礼貌,所以才询问我的字。”
涂灵不语。
贾仙在车里啧道:“要命了,看不出来这妮子醋劲儿还挺强,我说境渊,以后有你受的。”
涂灵回头瞪他一眼。
温孤让倒是压不住笑意,愈发愉悦。
一路说说谈谈,马车驶离县城,经过他们曾借住的神母庙,远远地,人影憧憧,马儿仿佛受到某种危险预警,不敢再往前走。
“咋了?”贾仙问。
温孤让盯着那群人,沉声道:“当心,麻烦来了。”
涂灵撩开轿帘跳下马车,看见庙前不少熟悉的面孔,俊王及其手下,还有改名为姜影的豆芽,这些人都好说,但想不到的是,瑶池阁棋子竟也从神母庙走了出来。
“哟,老将,那不是跟咱们称兄道弟的阴提校尉么。”老二阴测测笑望过来。
温孤让没吭声,涂灵见老四架着一个血人,随手丢入杂草丛生的土坑,连带着一件华丽衣衫也丢下去,草草掩埋。
俞雅雅睁大眼睛:“公孙遗吗?”
“嗯。”涂灵也看见了,确切地说是从那件惹眼的紫衣道袍认出来的,至于公孙遗这个人已经不成模样,身上的肉尽数被剔除。
“他被瑶池棋子拿来积阴德了。”
俞雅雅回想起瑶池阁的阴狠手段,霎时脸色发白,恶心得想吐。
“赶紧走吧。”贾仙催促:“这群鳖孙没安好心。”
现在哪还走得了。
俊王慢条斯理摇晃折扇,轻飘飘打量他们:“恭喜两位安然无恙从圣坛下来,可惜很快就要死了。”
贾仙怪道:“你这人咋说话恁难听?我们又没得罪你。”
涂灵:“三皇子是想灭口吗?”
贾仙回头:“灭啥口?”
“他被真女推算未来,几年后将杀死太子,逼迫皇帝退位。”
俊王瞥她一眼,神态倨傲冷漠,似乎不屑再开尊口与将死之人讲理。
豆芽站在俊王和瑶池棋子之间,面无表情看着。
“王爷请稍候,属下立刻替您把这些挡路的渣滓处理干净。”
俊王身后两男一女三位高手摆开架势。
贾仙立刻往后躲,顺便揪住意欲上前的蛮蛮:“瞎凑啥热闹?你打得过谁?”
俞雅雅见状,担心马车被损毁,于是牵到远一些的地方。
涂灵挽动手中竹棍,瞥着第一个上前的男子。
“在下暴风眼倪沙,”他生得方正,粗眉深目,姿态端得像个标准反派:“向二位讨教。”
贾仙伸长脖子打量:“这人长得好奇怪,俩眼珠子瞪得跟牛一样。”
只见他口中默念着什么心法,两手并拢二指,抵于太阳穴,凝神聚炁,不多时睁开双眸,黑珠子似的瞳仁竟然“呕”出又一双眼球,倪沙握在手中把玩转动,就像盘核桃。
“呵呵。”他莫名其妙地冷笑了声,接着忽然向涂灵和温孤让抛出眼球。
“我靠。”俞雅雅咧嘴:“啥玩意儿?”
射过来的眼球不断“呕”出更多瞳孔,分裂复制般瞬间成百上千,带着黏液和血丝,铺天盖地如冰雹砸落。
涂灵略感恶心,指挥竹节人迎上。
“赶紧戳烂它们!”贾仙蹲在路边,抓蛮蛮挡在身前:“脏东西忒隔噫人!”
密密麻麻的眼球被竹节人削破,顷刻间爆浆,黄绿色的汁液四处喷溅,所沾之处花草腐蚀,堪比强酸。
眼看危险的液体从天而降,贾仙啊啊大叫,俞雅雅撑开从马车取出的八卦伞挡住自己和贾仙、蛮蛮。涂灵只顾掐诀操控竹节人,这时“砰”地一声,温孤让开启结界,将那些腐蚀性极强的汁液挡在了结界之外。
竹节人也被灼伤大半,涂灵当即召回,心疼地抚摸破损的竹棍,这下得休养几日才能恢复了。
温孤让见她眉头紧锁,不自觉地跟着拧眉,随后冷冷瞥向倪沙,双手结印,以炁驱动周遭的小石子,猛地攻向对方。
“呵,雕虫小技。”倪沙也开启了一道防御屏障:“躲在里边乖乖受死吧,我的瞳仁可以无限繁殖,看你们的结界能撑多久。”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浊炁从涂灵指尖射出,以迅猛之势击碎他的屏障,于此同时,温孤让控制的碎石子如同利刃飞扑,直接嵌入他的眼眶,那双能吐纳诡异瞳孔的眼睛就这么毁了。
“啊——”血水流淌,倪沙捂住脸惊恐咆哮。
“废物。”第二位高手用袖子挡开其余石子,自顾出来迎战。
“千面郎君箫孟,也想讨教讨教。”
涂灵扯起嘴角:“打架利索点儿,不报名号起不了范儿是吗?”
只见他幽然冷笑,忽而掀开自己的披风,随着口诀响起,里面竟然浮现无数张人脸,飞饼一般抛了过来。
温孤让的圆形结界很快被脸皮铺满,每一张脸都不一样,表情似笑非笑,层叠交错,拥挤密集,那场景别提有多悚然和恶心。
“当心这些脸皮!”贾仙惊呼:“要是被它沾上就甩不掉了,它会融进皮肤,除非割掉一层肉,否则没有办法摆脱!”
俞雅雅看着结界罩子铺满五官,强忍着几乎没吐出来。
这还不算,数以千计的脸皮忽然贴着结界飞快旋转,每一张嘴开始说不同的话,有的冲他们阴森森发笑,有的面无表情如同死尸。
视觉与听觉遭受巨大折磨,贾仙、俞雅雅和蛮蛮相继吐了出来,涂灵也觉得头晕目眩,当即闭眼,谁知为时已晚,只要看过一下便印入脑海,就算闭上眼睛也无法摆脱那个画面,脸皮依旧在旋转。
“这是什么妖法?”俞雅雅呕得脖子筋脉暴起:“比坐海盗船还难顶……”
蛮蛮一头栽到地上翻白眼,贾仙也快不行了,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五脏铃。
温孤让明白他的意思,立即拿过铜铃,左手高举摇晃,右手掐诀,垂眸念诵清心咒。
五脏铃具备洗涤神识的功效,加上清心咒文的加持,大家方才缓解一二,至少停止作呕了。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涂灵说:“我得出去剿灭它们。”
贾仙瘫倒喘气儿:“你一出去就会被脸皮沾上,别乱来。”
俞雅雅也说:“是啊涂灵,况且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千面郎君。”
“用五行遁术。”温孤让沉声道:“擒贼先擒王,我去抓人,逼箫孟就范。”
涂灵接过五脏铃,见他这就要用出遁术,不禁开口提醒:“别手软。”
温孤让点点头,旋即掌心画符,覆于地面:“土公土伯,速启关津。穿山透石,隐迹藏形。一遁百里,九地通明。敢有阻者,化为微尘!”
咒语结束的瞬间,温孤让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他刚才所站的位置泥土肉眼可见的松软。
涂灵不断摇动五脏铃,可她身上浊炁太重,无法使出温孤让清心咒的效果,俞雅雅和贾仙又开始吐了,蛮蛮直接翻白眼昏厥,涂灵自个儿也浑身冷汗淋淋,脑袋嗡鸣不绝。
结界快顶不住了,就在此时,密不透风的脸皮陡然撤离,比苍蝇还要折磨人的噪声也停止,透明结界终于干净,涂灵看见站在对面的温孤让,他的佩刀正架在俊王肩头。
“三皇子,你招纳的高手怎么都是些怪物?”
“呵,本王不在乎他们手段是否漂亮,只要能办事就行。”
“道长悠着点儿,伤了俊王殿下,你死罪难逃。”
温孤让不以为然,将锋利的刀口往他颈脖怼:“是么?”
俊王思忖片刻,笑了笑:“不如你们二人投入本王门下,他日建功立业,高官厚禄,本王都能应允。”
温孤让没搭理他。
那边结界碎裂,伙伴们松一口气,涂灵正欲上前,谁知还有一张落单的脸皮,从背后奸笑着向她扑去。
“涂灵当心!”俞雅雅大喊。
她猛地回头,下意识抬起竹棍挥打,岂料那脸皮根本不怕,顺着棍子钻进她袖中,涂灵惊愕不已,头皮发麻,她猛地掀开袖子,发现人脸已经覆盖了她的小臂,冲她露出阴森的笑容。
温孤让脸色突变:“涂灵!”
她呼吸停滞,太阳穴绷得发痛,看着右臂畸形的五官,恨不能把自己的胳膊给剁了。
千面郎君抬手撇清关系:“这可不关我的事啊。”
涂灵眯起眼睛,冷冽的双眸缓缓瞪过去,下一刻竹棍掷出,闪电般的速度直奔箫孟,只听“咻”地一声,棍子扎透他的胸膛,血液飞溅。
温孤让愣了愣。
众人屏息看着这一幕。
涂灵脸上没有半分波动,她招招手,竹棍从箫孟身体撤退,留下一个悚然的血窟窿,肉眼可见,被开了一个洞。
千面郎君倒地,眼睛瞪大,全然没想到自己会死得如此草率。
温孤让顾不得其他,当即回到涂灵身边,拉起她的胳膊:“怎么样?”
一张恶心的脸皮赫然映入眼帘。
涂灵看也不想看,冷冷道:“待会儿再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