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清风瑟瑟, 高大的蒲苇成片摇曳,毛茸茸似猫尾巴。
琵琶曲子奏起,轮指如珠落玉盘, 细腻哀怨,女子坐在枯木边拨弄琴弦, 削葱根般的手指推压吟揉,技法高超。
送葬手莫观矜,容颜姣好,薄薄的衣衫被风吹起, 抚琴之姿美不胜收。
俊王摸了摸颈脖,走向一旁。
婉转的琵琶声在一个滑音之后突然变作绞弦,莫观矜柔媚的神态转为凌厉, 琵琶曲如同金戈铁马杀气腾腾,每扫一下弦便形成炁刃,攻向前方。
“当心!”温孤让和涂灵立刻闪避,那道炁刃正中后方粗壮的槐树,“咔嚓”一声,枝干断裂,大树倾倒。
俞雅雅和贾仙倒吸冷气, 仿佛待宰羔羊目瞪口呆。
“避世套!”涂灵提醒。
贾仙愣了片刻反应过来, 忙不迭掏出池修制作的法器,用嘴吹大, 打个结, 把自己和俞雅雅、蛮蛮塞进里面。
避世套内时间静止,炁刃对它也无法造成伤害,眼看三人浮在套子里暂时安全,涂灵再无后顾之忧, 双手结印,开启杀伐术。
“涂灵!”温孤让想制止,但为时已晚,她漆黑的双瞳布满暴戾之气,心魔幻象尽数浮现,恐怖扭曲的外形令人惊骇,他们仿佛从监牢放出,欢欣雀跃,绕着涂灵转了一圈儿,然后扑向前方。
“这是什么鬼东西?”俊王收起折扇,被其余随从护在身后。
豆芽盯着涂灵,忍不住摊开自己的手,幻想有朝一日拥有她那样的能力,会是多美妙的感觉。
心魔虚影变成实体,有的被炁刃劈开两半,有的被穿堂破肚,畸形的躯体散落一滩一滩血肉,但它们压根儿没有痛觉,继续在地上爬,爬向莫观矜。
温孤让站在涂灵身侧,用遁抵挡疯狂飞射而来的炁刃,琵琶声如千军万马磅礴浩荡,丝弦状的炁猛烈撞击屏障,“砰!砰!砰!”震得温孤让双手发颤。
瑶池阁老将胸膛起伏,召集师兄弟:“此二人不好对付,趁现在一起上,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老七立刻附和:“没错,这对狗男女与咱们不共戴天,今日必要杀之泄恨!”
瑶池棋子提刀列阵,刚积完阴德,身上的血腥气尚未消散,眼看杀伐术带来凶残的画面,倒叫他们兴奋起来。
“双马饮泉!”
温孤让眉头紧锁,见两名棋子交替跳跃,瞬间逼近,他立刻掷出肥遗皮,拴紧二人,打断他们持续攻击的想法。
涂灵见瑶池棋子也加入厮杀,扯起嘴角,笑得愈发森冷。
心魔在炁刃之下几乎将地面染成血池,一只融合而成的怪物从肚脐眼呕出一颗人头,头部底下连接着肠子,它像条怪蛇游向棋子,畸形头颅五官混乱,耳朵的位置张开大嘴,对准了离最近的人。
老将惊呼:“当心!”
老九及时侧身闪避,没有被咬掉脑袋,但左肩被心魔吞入口中,连带着整条胳膊都被卸了下来。
“啊!!!”
涂灵见状,阴测测发笑。
谁知琵琶炁刃砸穿屏障,呼啸着从她脸庞划过,擦出一道平整的裂口,不算大,但顷刻间血流如注。
涂灵抬手碰碰面颊,看着手指沾染的血液,心中杀伐之怒已全然不受控制,她当即召唤出更多心魔,铺天盖地扑向莫观矜。
温孤让见她受伤都是分心的缘故,于是站出去吸引瑶池棋子的注意力。
“你们想找我复仇,对吧。”
老将毒蛇般的眼睛死盯住他:“束悠城一别,你和涂灵两个赝品假货竟然如此逍遥快活,如何对得起我死去的师兄弟?今日若不拿你积阴德,天理难容。”
温孤让点点头,视线扫过豆芽,看来她早就重返棋子阵营,还把他和涂灵的情况通通交代了:“既为棋子,不如与我对弈,让我看看你们在棋盘上的本领。”
老将冷笑:“你只有一人,拿什么布局?”
“好说。”温孤让在掌心画符,用法术将地上蠕动的心魔烂肉捏成十六颗硕大的棋子,加上老将等十六颗黑棋,凑成一副完整的象棋。
“呵,想和我们对弈,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棋子们自觉走到自己的位置,口诀响起,地面出现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形成一张偌大的棋盘,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温孤让退到棋盘边缘,把血肉棋子安放于正确的位置。
红方先走,棋局开始了。
——
“精彩啊,真精彩。”
三灾掌刑师站在远处观赏激烈的战况,发出悠然赞叹。
第一堂皇整理袖口繁复的金线花纹:“荒胥,你带我们来,不止为看戏吧?”
荒胥眯眼瞧着那边的战况,清炁浊炁交织,稀奇古怪的法术轮番上阵,激烈血腥,动静吓得二里地之外的农户都不敢出门。
“浊欲鼎在涂灵手里,三尊不想要么?”
听见他的话,三灾不约而同转过头,静默了片刻。
太叔谬抚摸白胡子:“那姑娘平平无奇,得到弥烛便罢了,连浊欲鼎都有,她究竟什么来头?”
荒胥:“是真的,我亲眼见她操控浊欲鼎吞噬邪祟,那鼎只有巴掌大小,周身覆盖铜锈,但是力量非常强大。”
灭绝慈母抬起下巴:“弥烛被俶真道捷足先登,浊欲鼎该是我们的了。”
第一堂皇点头:“无执真女自认掌握天机,做事却迂腐刻板,什么遵从预言,难不成放着浊欲鼎等它落到缥缈境手上?”
话音刚落,第一堂皇的身影闪到十丈开外,朝神母庙方向逼近。
灭绝慈母挽着臂弯的拂尘:“我们也走吧,会会这群年轻人。”
——
莫观矜快撑不住了。
她汹涌磅礴的气势正在飞快瓦解,先前猛烈的进攻变作防御,勉强抵挡血肉心魔的逼近,而站在不远处的涂灵已经被自己强大的浊炁推上半空,以居高临下的俯瞰姿态漠然注视着她。
莫观矜满头大汗,号称送人下葬的双手鲜血淋淋,还硬撑着,狂扫琵琶弦。
涂灵额间的法印发红发黑,像要滴下血来。
莫观矜的炁刃变得无比凌乱,四处飞射,只听见一声惊恐痛苦的嘶吼,停在远处的马车连同马儿被炁刃分尸,切割两半。
那是贾仙最心爱的马,车上还有老百姓给温孤让的谢礼。
涂灵眯起幽深双眼,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莫观矜看着这幕心脏狂跳,像要被她的手掌覆灭般,下一刻琴弦尽数崩断,心魔咆哮着飞扑上去。
“王爷当心!”俊王的随从眼看三个高手被逐一击败,顿感大事不妙,赶忙护着主子,意欲趁乱离开。
这时“轰”地一声,鬼火般的浊炁如惊雷劈下,拦住他们的去路,将脚下砸出一个黑洞。
众人也不敢乱动,涂灵缓缓降落,面无表情地瞥着被心魔啃食的暴风眼倪沙,送葬手莫观矜,还有早就倒地死透的千面郎君箫孟。
温孤让和瑶池棋子在旁边的棋局正斗得如火如荼。
涂灵不着急,俊王等人也不敢走,只得留下来观看温孤让下棋。
“马七进六。”温孤让以清炁推动硕大的血肉棋子跃马过河。
对面进炮打马,灭掉一枚肉棋。
温孤让面色淡淡,瞧不出任何波澜,兵七进一,利用黑炮过河后的阵型弱点发动攻势,原来刚才是故意让黑方吃掉他的马,所谓弃马抢攻。
涂灵看了会儿,发现身后有人接近,回头见着荒胥和三灾,当即眸色发沉——更大的麻烦来了。
“无需紧张。”太叔谬瞬间洞察她的警惕,摸着长胡须道:“先观棋,别做声。”
荒胥似笑非笑地盯着涂灵,红宝石填充的左眼被他用无相功伪装成正常的瞳孔,看上去和寻常人别无二致,实则那只废眼根本看不见东西。
涂灵收回视线。
棋局进行到二十几个回合,周围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马八进七。”温孤让进马将军。
“将五平四。”瑶池阁出将避杀。
“车四平六。”温孤让平车锁肋。
“士五进四。”瑶池阁支士挡车。
涂灵看出了温孤让的意图,口中喃喃念道:“炮借马力将军。”
瑶池阁回将。
三灾看到这里都笑了。
温孤让依旧不动声色,颜色平静:“弃车砍士。”
“吃车!”
温孤让抬起幽深双眸,将红马七至六路,然后轻声起唇:“马后炮,绝杀。”
瑶池阁无棋可走,全盘皆输。
“好,精彩。”俊王摇着折扇走上前:“好一个以攻代守,弃子攻杀,本王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棋局。”
随从紧张护驾:“王爷别过去,当心危险。”
“怕什么。”俊王抬着高贵的下颚:“本王有心招揽能人异士,礼贤下士的诚意自然该有。”
涂灵走到温孤让身旁:“他们要杀你,何必手下留情?”
“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涂灵奇怪地打量他:“之前在束悠城,你一晚上杀了十几个瑶池棋子,我以为你对他们深恶痛绝。”
温孤让垂下眼帘:“对我来讲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涂灵愣了愣,随即明白时过境迁,他的心境也发生巨大转变,更何况还修了菩萨道。
“呵,行。”但她修的是杀伐术:“那就我来杀。”
温孤让扣住她意欲掐诀的手,神色紧绷了下,垂眼看着她眉心浊炁翻涌的法印,心头一凛:“你吸纳的心魔已经太多了,不能再造杀孽。”
听见“杀孽”两个字涂灵笑出声,她分明很过瘾,而他却说这是在造孽。
怎么,难道她真成了反派魔头么?
温孤让接受她嘲讽的目光,低头咽下情绪,随后很快调整态度:“如果你真的想让他们死,我来杀。”
伤痕累累的瑶池棋子连连后退。
“喂。”荒胥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瞧半晌,不由出声提醒:“三尊在此,还不过来觐见,你们有没有礼貌?”
涂灵看着周遭血肉遍地,死伤惨重,温孤让和自己身上也被沾染大片血污,瑶池棋子丧失反抗能力不足为惧,可三灾掌劫师深不可测,大概和无执真女实力相当,一个都不好惹。
“王爷。”刚才在棋局中负伤的豆芽走向俊王,惨白的脸上满是懊恼:“属下无能,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吧。”
俊王看也没看她,直盯着三灾,笑盈盈走上前:“今日见证诸多高手对决,令本王大开眼界。三位长老知晓本王身上的预言,何不归顺于我?待大业完成,本王便封三灾为国师,居于真女之上,二十七劫再不必受俶真道的压制,如何?”
灭绝慈母不是耐性的人,话音未落便问:“大业?什么大业?”
俊王悠然摇动折扇:“改朝换代,王图霸业。”
灭绝慈母瞥着他:“政权变动不过是皇室内斗的把戏,本尊没兴趣。”
“……”
第一堂皇哼笑:“本教所谋之事关乎整个人间的生灭,小小王朝算什么霸业。”
俊王收起和善的面孔,背着手抬起下颚:“未来早已注定,顺应预言才是聪明人,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你们都知道本王会登基吧。”
“是谁告诉你,未来不可更改?”太叔谬摸了摸胡子,拐杖轻巧一挥——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俊王保持提拔的矜贵的站姿,右手执扇,左手背在腰后,气度高贵不言而喻。
可他的脑袋掉下来了。
“殿、殿下……”亲信随从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涂灵和温孤让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殿下!”俊王的人终于有所反应,手忙脚乱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抱起滚落在地的头颅。
“你竟敢杀皇子?!他可是未来的皇帝!”
太叔谬悠哉的神态仿佛刚才砍断的只是根木头。
第一堂皇问:“他死了,预言怎么办?”
“毁了真女的预言,破坏俶真道在人们心中的神圣地位,让他们信仰混乱,而我们得到祸种,何乐而不为?”
闻言,第一堂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的也对。”
灭绝老母却不赞同:“留着他发动政变,混乱更大吧?”
第一堂皇稍做琢磨:“有道理,预言之事少有人知,未必能让俶真遭殃。你怎么不早说?现在人死了也没法复生了。”
太叔谬抚摸拐杖,慢条斯理道:“既然如此,还是让他活着吧。”
什么意思?
涂灵拧眉盯着老头。
但见他张开五指,如同握住一只无形的齿轮缓缓旋转,浊炁呈雾蓝色,深沉悠远。
“这是干嘛?把三皇子的头缝上去不成?”涂灵低声喃喃。
就在所有人等着看医学奇迹时,俊王周身萦绕雾蓝浊炁,搀扶他的随从不由自主退开,俊王仿佛独处一个空间,不待大家看清怎么回事,眨眼间的功夫,被浊炁包裹的躯体和头颅完整契合,快到几乎没有过程。
“殿下……”豆芽壮起胆子伸手碰他的肩:“你没事了?”
俊王恢复他清贵自信的姿态,奇怪地豆芽:“什么事?你们看着本王作甚?”
“王爷。”亲信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将刚才发生的状况讲述一番:“……您不记得了吗?”
俊王听完身体明显僵住,狐疑又惊恐地望向太叔谬:“你、你对本王做了什么?”
太叔谬笑道:“溯洄之手,让你回到断头前的时间罢了。”
涂灵闻言愕然,与温孤让对视:“还有这种法术?”
“倒流的时间只作用于俊王一人?”
“嗯,就像撤回键,取消上一步操作。”涂灵大概能搞明白:“这么厉害的法术,太叔谬岂非无敌了?”
温孤让端详他手中尚未消散的浊炁:“未必,此功法也有限度,估计间隔时间太长就无用了。”
俊王亦明白对方的恐怖,当即退避三舍:“呵,不愧是二十七劫三灾之首,本王受教。”
太叔谬的兴趣并不在他身上,转而望向涂灵和温孤让。
“听说你有浊欲鼎,是吗?”
三灾同时望过来,涂灵霎时感到窒息的压力。
她瞥了眼荒胥,知道是他大嘴巴,冷冷白了眼。
“如此神器,小小女子怎配驾驭?交出来,本尊保证不为难你们。”
涂灵沉默片刻,问:“二十七劫要浊欲鼎做什么?”
灭绝慈母冷声道:“自然想办法销毁,即便无法毁掉也不能让缥缈境得到。”
“可预言所示,反教将与缥缈境在末世共同开启浊欲鼎。”
太叔谬轻笑:“谁在乎末世?几百年后的光景与此刻有何干系?二十七劫活在当下,本尊才不是无执真女那个老顽固,整天把预言挂在嘴边。”
“不能给他们。”温孤让沉声道:“反教得到浊欲鼎将后患无穷。”
涂灵点头:“嗯。”她知道。
荒胥见状笑了:“三尊,这个女子是硬骨头,难啃,但她并非没有弱点,避世套里飘着的三人,还有这个温孤让,都是软肋。”
“是么?”太叔谬磨蹭拐杖:“那就一个一个杀,杀到她认清现状为止。”
涂灵当即沉下脸,眸中暗涌浮荡:“他们若有半点损伤,我更不可能拿出浊欲鼎。”
“哪儿那么多废话。”灭绝慈母甩动拂尘,太叔谬和第一堂皇不约而同往后退开几步。
荒胥扬起嘴角,转头瞥着避世套,他知道口诀,随即解开套子,把俞雅雅三人放了出来。
“你干什么?!”涂灵意欲阻止,脚下却骤然出现一幅巨大的法盘,将她和温孤让困于其中。
“送你们去速朽地,慢慢消磨。”灭绝慈母冷若寒霜。
荒胥随手将俞雅雅三人也推入法盘。
就在地面变作黑洞无端陷落的一瞬间,温孤让掷出肥遗皮,荒胥正看好戏呢,冷不丁手腕发紧,他脸色突变,猛地甩手,但下一刻便被迅猛的力量拽向法盘,跟着涂灵等人一同掉入黑黢黢的大洞。
“啊——”
贾仙的叫喊震荡着耳膜,蛮蛮抱住涂灵的腿,瞪大双眼盯着脚下漆黑的空间,俞雅雅死死闭紧了眼睛。
随着“扑通”几声闷响,众人悉数落地,他们眼前是一条萧索的街道,空旷无人,两旁建筑冷清,除了遍地浮沙与纷飞的枯叶,万籁俱寂。
“啥鬼地方?”贾仙揉着臀部站起身:“静得像死城。”
“地尊!”荒胥仰头大喊:“快捞我上去!”
无人回应。
涂灵冷笑道:“看来他们不管你的死活。”
荒胥扬手瞪住肥遗皮:“给我松开。”
温孤让不予理睬,将另一头缠绕树枝,限制了他的活动自由。
“方才灭绝慈母说,这里是速朽地。”温孤让打量四周荒凉街景:“何为速朽地?”
贾仙扭头盯荒胥:“喂,问你呢。”
荒胥白了他一眼,挑眉哼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呀?”
“我看你是找死。”涂灵目色阴沉:“既然三灾不管你性命,我便先将你大卸八块,反正出不去,留你在此徒生事端。”
荒胥冷笑:“这地方只有我知道蹊跷,你想杀我?不如先管管你自己吧,一会儿那些东西出来,每个人都别想好过。”
“那些东西?”俞雅雅白着脸问:“什么东西?”
荒胥不答,只冷眼旁观。
“别理他,个鳖孙。”贾仙赶忙问:“你们两个有没有受伤?咋身上沾恁多血?”
温孤让拉起涂灵的胳膊,撩开袖子,眼前赫然出现骇人的脸皮。
俞雅雅屏住呼吸:“怎么办?”
那脸皮挤眉弄眼,挑衅般望着他们,好像在说:能奈我何?
涂灵淡淡吐出三个字:“割了呗。”
“生割啊?”贾仙咋舌:“那不得痛死?妮儿,你顶不顶得住?”
涂灵捧着一只竹节人:“我能行,长痛不如短痛。”
温孤让目色沉沉:“这脸皮几乎铺满小臂,即便割下来,那么大的伤口,很容易感染的。”
贾仙赶忙在他的布袋里翻找:“我有药水,能促进伤口愈合!”他拎出一只小葫芦瓶,打开盖子闻了闻:“就是它,一会儿割完赶紧抹药,不消一个时辰就能长出新皮。”
俞雅雅拍拍胸口:“那就好……可是割的时候还是会疼呀。”
涂灵掐诀操控竹节人,准备速战速决:“咬咬牙就过去了。”
这时温孤让也开始施法:“我用移花术同时推进,这样你就不会痛了。”
“嗯。”
竹节小人锋利的袖珍刀器沿着脸皮贴合处开始切割。
蛮蛮紧张得盯住:“师姑,会痛。”
俞雅雅也紧张,捂住了蛮蛮的眼睛。
温孤让的手掌覆在其上,清炁流转。
果然半分痛感都没有,涂灵抬眸瞥向温孤让,心下觉得神奇。
如此一来,竹节人便割得毫无顾忌,剩下小半张脸皮,涂灵直接用削的,猛地一下将那恶心的五官从胳膊削去。
“啊……”温孤让猛地倒吸凉气,眉间紧蹙,手抖了抖,满头冷汗密布。
“怎么了?”涂灵端详。
贾仙和俞雅雅立马拉过她血肉模糊的胳膊,将疗伤的药水倒下去。
温孤让闭上眼睛强忍片刻,微微摇头。
涂灵想起杜篱那句没说完的话,忽然心跳停滞,不由伸手捏住温孤让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移花术不是消耗真炁。”
温孤让缓过劲,拉着她的手:“你别乱动,药水都洒了。”
涂灵直勾勾盯着他:“移花术是把别人的疾病和伤痛转移到你自己身上,对吗?”
温孤让嘴唇微抿,在她的逼视下尴尬地笑了笑:“不是你想的那样,虽然转移到我身上,但用真炁调节,很快就没事了。”
涂灵浑身紧绷,气得不住发颤。
第87章
贾仙闻言大惊失色, 忙撩起温孤让的袖子检查:“痛苦转移?怎么完全看不出来?你闷不吭声干这种事图啥啊?天大的恩情,别人却不晓得,白白让自己承担, 你还真是菩萨啊?!”
俞雅雅也说:“境哥,别再修菩萨道了吧, 损己利人,我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法术,就算你自个儿愿意承受,可身边的朋友见了该多心疼啊。”
温孤让只望着涂灵, 不知怎么竟有些心虚,随后又觉得好笑:“我……”
“不准你再做血包。”涂灵按捺着胸口窒息般的淤堵:“无底线的付出会让人有心理负担的,明白吗?”
“我不需要你有任何负担。”
“我也用不着你代我受过。”
“什么叫用不着?”温孤让眉头微蹙。
涂灵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诶, ”贾仙摆手:“你俩先别吵架,好像有动静。”
愈渐昏黑的天穹铅云沉沉,僻静长街冷风乍起,落叶纷飞,动静从长街尽头发出,涂灵屏住呼吸牢牢盯紧。
“那是……”
拐角处竟涌来泼天浪潮般的血河,仿佛山洪暴发, 又如巨龙出游, 庞大的水流塞满整个街道,呈奔涌之势飞速蔓延。
“疯了吧。”俞雅雅目瞪口呆:“哪儿来的那么多血?!”
“快跑!”贾仙率先往反方向冲。
涂灵抓住俞雅雅跃上屋顶, 蛮蛮也跟着跳上去, 温孤让捞回贾仙,带着他跳上街边房顶。
“喂。”荒胥瞪着刹那间近在咫尺的血河:“把绳子给我解开!”
涂灵和温孤让冷眼瞥他,不予理会。
“想我死是吧?”荒胥嗤笑,解不开肥遗皮, 他一掌劈断树枝,带着肥遗皮和一截断木飞上黑瓦层叠的屋顶。
波浪滔天的血河淹没长街,血水漫至屋檐,几乎吞噬了所有建筑。
脚下就是腥味浓重的殷红诡河,街道之外只有浑浊的浓雾,茫茫氤氲,看不见其他出路。
“见鬼了。”俞雅雅抓紧涂灵的胳膊:“这破地方未免也太邪门。”
“奶奶个腿儿。”贾仙站立不稳:“血水再涨上来没地方躲,我们都得死。”
为求保险,温孤让准备开启结界。
“让我来。”涂灵阻止他。
透明的圆形结界阻隔血水翻涌,贾仙这才放心地瘫坐下来,焦头烂额。
荒胥倒是不慌不忙,悠哉悠哉地坐在对面的飞檐边:“这是灭绝慈母收纳祸种的地方,除非她主动放人,否则你只能拿出浊欲鼎才能离开,我劝你们别浪费时间,血灾只是第一遭,后面有的是劫数呢。”
俞雅雅白他两眼:“你不一样出不去。”
涂灵走到温孤让身旁,拉起他的手,问:“疼不疼?”
他的眼神一下变得柔软,反握住她的手:“不疼。”
“怎么可能,你别硬撑了,赶紧运炁调养。”
“你担心我?”
“嗯。”
荒胥在那边直翻白眼:“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调情,真不害臊。”
俞雅雅:“关你屁事。”
蛮蛮跟着骂:“对,屁事!”
温孤让盘腿打坐,进入意念之海调养生息。
涂灵望着眼前可怖的奇观,喃喃思忖:“速朽地,祸种……”
俞雅雅道:“没记错的话,祸种是混乱造成的负能量吧?跟血水有什么关系?”
涂灵说出自己的猜测:“这个地方会把祸种具象化,血河也许是愤怒的表达。”
“啊?”俞雅雅咋舌:“那还得了?”
贾仙却不太理解:“啥意思,啥叫具象化?”
涂灵给他打比方:“你生气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脑袋发热,好像快冒出火苗。”
“有。”
“具象化的意思就是真的有团火烧起来了。”
“……”
荒胥仰在他的金刚罩里跷二郎腿:“小聪明,猜到有何用,能出去才算真本事。”
俞雅雅:“你不也出不去。”
话音落下,涂灵敏感的神经觉察不对劲,她屏息凝视血河,那粘稠、新鲜的猩红之水逐渐平静,河面不再翻涌,平整无波,诡异让人头皮发麻。
“咋没动静了?”贾仙问。
这时,猛地“哗啦啦”巨响,几根长满尖刺的荆棘破水而出,长而粗壮,像被扒了皮的大蛇,抖动着变形的身躯,疯狂甩向结界。
脚底晃颤,房屋猛烈震动。
“奶奶个熊。”贾仙瞪大双眼:“这又是啥破玩意儿?!”
俞雅雅冷汗直冒:“还好结界够扎实。”
涂灵垂下眼帘,见温孤让眉心蹙起,在意念之海不太安稳,随时会出来。
“嗙!”恐怖的荆棘不断攻击结界,震得脚底发麻。
涂灵蹲下来,凑近温孤让耳边:“别分心,我们没事。”
温孤让眉宇逐渐舒展。
涂灵拿起他手边的佩刀,飞离结界,迎上血肉荆棘。
“师姑!”蛮蛮见状也跳了出去。
贾仙想拉没拉住:“不是,待在里边安全,她俩干啥呢!”
俞雅雅:“这些怪东西不停骚扰,境哥没法专心调养。”
荒胥看了看闭目静坐的温孤让和外面挥刀砍杀荆棘的涂灵,脑子突然刺痛,模糊的画面浮现,与眼前的场景逐渐重叠。
怎么搞的?
荒胥用力甩头,没来由一阵心慌。
涂灵与蛮蛮斩完荆棘肉条,衣裳已经被血染透,浸没了整条街道的血河水位下降,不可思议地消失踪迹。
天色愈发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速朽地恢复沉寂,空荡长街萧索阴郁,不留丝毫血腥气息。
随着昏黑的天色变化,屋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看起来就像一座普通的死城。
可大家心有余悸,暂时不敢离开结界下去。
俞雅雅抱着蛮蛮坐在瓦片上,贾仙哀叹:“我咋觉得还会来第二波?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涂灵走到温孤让身边,伸手碰碰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头,正想收回手,忽而被他握住。
温孤让睁开眼,仰头看过来。
“怎么样,胳膊还疼吗?”
“不疼。”他这么说,涂灵却不能分辨真假,因为此人忍耐的能力可谓登峰造极,当初把她的断手之痛转移到自己身上都没吭过一声,涂灵压根儿没有觉察。
“为何这样看我?”温孤让轻捏她的手,有些凉,他两掌合拢,搓了搓。
涂灵不语,垂眸瞥着他温柔的动作,没来由提醒:“我手上全是血,不嫌脏么?”
温孤让略微一怔,瞧了瞧,笑说:“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呀。”
可涂灵却感觉他是越来越干净了,与自己简直天壤之别。
“先找出口,”温孤让扫视周围:“祸种还会再来,我们得抓紧时间。”
“嗯。”
他们跳下屋顶,走在幽暗之间,两旁氤氲着模糊光线的红灯笼像伺机而动的鬼眼,带给人异常不适的视觉。
荒胥慢条斯理走在房顶上,远远跟在他们身后。
涂灵拿出弥烛探路,火光微弱,飘忽不定,失去判断能力。
“难道这地方没有出口?”俞雅雅问。
“要不用浊欲鼎把祸种全都吞掉,说不定连这条街都能毁灭,到时就能离开了。”贾仙提议。
涂灵仰头望着浑浊漆黑的天幕:“那么做的话,三灾会立刻夺走浊欲鼎。”
俞雅雅琢磨:“真没想到那个鼎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起初以为只是能吸纳魂魄的法器而已。”
涂灵转而询问温孤让:“你在缥缈境长大,当真一点儿也没听过古宙和浊欲鼎么?”
温孤让眉心微蹙,垂下眼帘:“没有,师父对我隐瞒了许多事情。”
贾仙:“他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嘛。”
突然一声脆响,众人神经紧绷,倏然回头,原来房顶上的荒胥碰掉了瓦片,坠地摔个粉碎。
他无谓地笑了笑,抱住胳膊:“其实有个简单的法子可以出去,涂灵,你身怀浊炁,不如让我教你本门心法,你便能用这些祸种提升修为,灭绝慈母必定出手制止,到那时便有了逃生的机会,如何?”
话音刚落,涂灵尚未开口,温孤让骤然发作,凌厉的真炁从指尖射出,猛地攻向荒胥,他飞快避闪,只听“轰”地一声,真炁将房顶击穿一个大洞,青瓦纷纷坠落。
“你……”荒胥眉毛高挑,气得发笑:“又没让你学,干你什么事?!”
温孤让面色冷冽,二话不说提刀逼向荒胥。
俞雅雅咋舌:“境哥这是怎么了,突然开打?”
涂灵不语。
那两人正缠斗得紧,蛮蛮忽然攥住涂灵的手,指着身后惊呼:“鬼、鬼魂来了!”
俞雅雅和贾仙当即回头:“在哪里?”
阴暗中隐约有影子在晃动,大家眯起眼睛屏息盯紧,但见密密麻麻的人形雾影如幽魂般浮现,样貌模糊,细看之下竟是由无数螺旋状的小风暴组成,正在不断翻涌。
众人不由倒退,温孤让和荒胥打得天昏地暗,眼看雾影扑来,涂灵只能开启结界,那些人影似海浪般直奔目标。
不好。涂灵预感不妙,雾影竟能无视结界长驱直入,贾仙和俞雅雅惊得下意识用胳膊挡住脑袋,可想象中的危险并未发生,雾影缠绕住涂灵,却对贾仙、俞雅雅和蛮蛮视若无睹,从他们身旁经过,再扑向温孤让和荒胥。
“咋回事?!”贾仙大惑不解。
俞雅雅左右张望,见两个男人也被雾影包围,它们似乎对没有真炁的人不感兴趣。
“师姑、师姑……”蛮蛮想拉涂灵,汹涌的雾影像飓风将她缠绕,无法靠近,蛮蛮急得抓耳挠腮原地蹦跳。
“坏事勒。”贾仙抓紧葫芦瓶:“这些怪东西是怨魂,被禁锢此地不知多少年月,又遭祸种侵蚀,连魂魄也变得面目全非。”
俞雅雅忙问:“那会怎么样?”
“它们会将自身所受的精神痛苦放大到极致,感染给缠上的人。”
听见这话,俞雅雅眼皮发抖:“有什么办法解救?五脏铃呢?”
“对啊。”贾仙即刻掏出五脏铃帮他们稳定神识:“撑住,念清心诀!”
涂灵全然无法抵挡雾影的侵染,其中最强的一股念力将她整个人包裹束缚,头脑瞬间不堪重负,毁灭般的痛苦折磨着神经,生不如死,她仰头喊了出来。
“啊——”
贾仙满头大汗,使劲摇五脏铃。
“臭老头,别动那破铃铛!”荒胥厉声呵斥,他一边承受雾影的侵蚀,一边承受五脏铃唤醒神识,某部分缺失的记忆疯狂复苏,脑中乱成浆糊。
“好徒儿,别硬撑啊。”心魔亦顶不住雾影的骚扰,纷纷窜了出来,桑九在涂灵身旁蛊惑:“荒胥说的没错,速朽地对二十七劫来讲就是福地,那么多祸种,把它们都给消化了,自然能对付这些雾影,我立马将心法传授于你。”
“不准学!”那边温孤让传来一声急呼:“别着他们的道,涂灵!”
桑九冷笑:“到底是缥缈境的人,谁又知他安的什么心呢。”
涂灵这会儿根本没有多余力气关注他们在说什么,侵染她的这只雾影十分厉害,和鬼上身不同,雾影的怨念扭曲着每一根神经,让她感知自己生前承受的摧残和折磨。
“凭什么我生下来就有罪,凭什么要我承担灾祸的根源?如果这是险恶的诅咒,为何又赋予我如此强大的异能?如果我是天生的坏种,为何夺走我冷血的资格?”
涂灵难以承受,捂住耳朵倒在地上挣扎。
侵蚀她的女子生前被视作妖邪,刚出生不久便克死了父亲和祖父母,许多靠近她的人都会倒霉遭殃,轻则病倒,重则身亡。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从未主动害过谁,可却有那么多人因她而死。
她不甘心,不服气,千方百计想洗脱身上的脏水,可惜没人愿意相信她的善意,他们无数次想用最简单的方法让她消失。
如果不是母亲拼命阻止,她早在五岁那年就被投入河中喂鱼。
后来她长大了,同胞哥哥娶不到媳妇,也开始责怪她是祸害。那之后没多久,哥哥没来由的风寒卧床,短时间内病势沉重,眼看着就有了下世的光景,母亲终于受不了,哭着说出希望死的人是她。
随后没两天母亲暴毙身亡。
那时她才明白自己天生的异能是反噬。
所有冲她投射恶意的人都会遭到反噬,不管她愿不愿意。
这听上去仿佛受上天垂爱才拥有的能力,于她而言却是诅咒。
原来她果真是妖邪。
涂灵感知到她的绝望,以及最终走向烈火自焚的痛楚。
“涂灵!你还在等什么?!”荒胥亦在承受雾影的摧残,大声催促她吸食祸种。
“闭嘴!你自个儿怎么不吸?!”
“他的元神负担不了这里的祸种。”桑九倒替荒胥解释:“你有我一生的修为,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跻身二十七劫上九流,有什么好犹豫的?
“涂灵……”温孤让用哀求的语气:“不要。”不要成为二十七劫。
荒胥:“大伙儿全死在这儿你才高兴?眼下没别的法子了!!”
涂灵头痛欲裂,桑九不断念诵反教心法,催促她尽快吸纳祸种。
“温孤让……”成为什么都不重要,我们得活下去。
涂灵闭上眼,眉心法印像地狱边缘的血色之花蔓延,某种来自未知的指引强烈怂恿,唤醒她心中最纯粹的欲望,对力量的渴求,对是非善恶的藐视,将人类制定的道德规则踩在脚下,高于一切,藐视一切……
多么迷人的蛊惑。
涂灵决定放弃抵挡。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温孤让的声音。
“让我来消除你们的痛苦,渡你们解脱,离开此地,去往永恒的宁静。”
这是对雾影说的话。
他要做什么?
涂灵猛地睁开眼。
她身上影影绰绰缠绕的怨念逐渐松动,像饿狼找到更美味的猎物,纷纷掉头涌向温孤让。
濒临崩溃的意志突然得到松懈,如同溺水者骤然浮出水面,涂灵大口喘息。
“境哥……”俞雅雅僵硬地怔在原地,看着眼前发生的震撼场景。
涂灵爬起身,拖着奄奄一息的心魔走向温孤让。
他端坐在结界里,法印呈现洁净的冰蓝色,以极度的坦诚和纯粹施展移花术,接纳所有雾影的怨念和痛楚。
“住手!”涂灵扑过去,试图阻止:“温孤让你疯了?!”
他的结界将她挡在外面,上百只雾影却塞满其中,像鸦青色的乌云在风暴中搅动,整个结界变成污浊的圆形球体。
“这……移花术不仅能转移活人的疾病和疼痛,还能转移邪祟的精神痛苦?”俞雅雅和贾仙仰头望着不可思议的一幕。
“移花术?”荒胥头发凌乱,大口喘着气,高挑眉毛盯死了混沌中的温孤让,禁不住冷笑连连:“世上竟有这种功法,竟有这种人,哈哈哈哈……”
涂灵像个屠夫,双手攥紧竹棍疯狂打砸结界,蛮蛮虽然不懂事理,但师姑做什么她也要学,于是找石头猛攻圆盾。
“快看。”贾仙抬手指过去:“那些灰不拉几的雾影被净化,变成白色了!”
俞雅雅张着嘴:“境哥怎么受得了……”
涂灵急火攻心,喉咙涌出一股铁锈味,她酝酿真炁破坏结界,可惜消耗过重,已经无能为力。
“温孤让,你出来!”
他双目闭合,像一尊石像。
涂灵从虚怀掏出浊欲鼎:“谁要这玩意儿尽管拿去,你们赢了。”
她说着摊开掌心,想让神器将雾影和祸种尽数吞噬。
“怎么搞的?”
浊欲鼎没有反应,死器般瘫在她手中,原本恢复吉金色的部分也莫名消失,它又变回锈迹斑斑的青铜模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涂灵的脑袋好像有根粗针在往里钻,痛极了。
“呵呵。”荒胥却笑起来,阴森森地,神态很不正常。
“赝品,丢了吧。”他说:“真正的浊欲鼎在缥缈境,你手上这个只是假货。”
“闭上你的嘴。”涂灵一手捂住头,一手死死指过去:“轮不到你说话!”
荒胥直勾勾瞧着她:“真可惜,现在能对你说几句真话的只有我了。”
“什么意思?”
荒胥眼睛也不眨,用一种极度怪异的目光凝视她,起伏的胸膛昭示紧张,但他在极力克制。
“方才在雾影和五脏铃的折磨之下,神识清明,让我想起一些事情。”
贾仙粗声粗气开口:“咋,少装蒜,你也失忆啦?”
俞雅雅皱眉:“你不是很清楚自己的背景么?二十七劫,从虚极中来。”
荒胥只盯住涂灵:“不错,我比温孤让幸运,记得大部分的事情,只丢失了某段记忆。”
涂灵只盯着结界里的温孤让。
“满嘴跑火车。”俞雅雅嗤之以鼻:“谁知道你又在憋什么坏。”
“瞧你现在这副样子,真让我失望。”荒胥啧两声:“倘若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定会懊恼自己如此愚蠢,涂灵。”
贾仙将五脏铃揣进口袋:“妮儿,别听这个鳖孙胡说,他心肠黑着呢。”
荒胥无动于衷,起身走到涂灵跟前,拿过浊欲鼎瞥两眼,接着随手扔到地上。
“喂,你干嘛?”俞雅雅忙捡起来。
“一切都是假的。”荒胥换上散漫的神情:“缥缈境为何抓你父母三魂,你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没想过吗?”
涂灵终于转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地方根本不是虚极。”荒胥说:“你们称作什么?游戏?呵,我们称作深瞳。”
“深瞳。”俞雅雅屏住呼吸:“涂灵……这款游戏的名字就叫深瞳。”
“我知道。”
贾仙不解:“啥玩意儿?”
“这是缥缈境特意为你打造的游戏,他们在设法唤醒你啊,涂灵。”荒胥问:“你还记得万枯寨吗?一个培养暗枭和死士的人间地狱,乱世中无家可归的孩子被送到那里接受残酷的训练,弱肉强食,朝不保夕。寨中设有比武场,每三个月进行一次考核,场子周围是宽阔的看台,孩子变成野兽的过程是人们观赏取乐的把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逐渐在厮杀中铸造钢筋铁骨,成为合格的利刃兵器。那些出类拔萃的孩子会得到一个代号,比如我,百魅生。”
涂灵听完,眉头逐渐拧起,语气不耐且冷漠:“你在跟我倾诉身世?”
谁问他了?
荒胥沉下脸:“稍微保持耐心,我的身世与你有关。”
第88章
依荒胥所说, 他在万枯寨长到十二岁,第一次出任务,因为长相过分俊俏, 带队的师父安排他伪装成小倌,用色相套取情报。
当时的荒胥虽然已接受多年杀手训练, 但其能力远远没有达到后来的地步,他尚未学习法术,而师父却强壮阴狠,惩罚手段残忍, 大家对他的恐惧深入骨髓,不敢怠慢第一次任务。
荒胥按照计划等在二楼屋子,烟柳巷歌舞笙箫, 他靠在床头把玩匕首,房门被推开,一个肥胖臃肿的男子醉醺醺进来,摇摇晃晃扑向床榻。
“美人儿。”
“老子是你爷爷。”荒胥没有依从安排套话,却是一刀抹了他的脖子,狰狞的伤口飚出鲜血,怂恿更深的暴戾, 荒胥用匕首一刀接着一刀, 把尸体切成尸块,支离破碎。
干完这个, 他得逃命, 师父不会放过他,万枯寨也不会。
“我抱着必死之心找师父决斗,谁知竟看见他躺在地上,胸口被贯穿一个血洞, 早就一命呜呼。”
涂灵面无表情:“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荒胥挑眉,自顾自道:“十二岁的我以为上天眷顾,助我度过此劫。为了摆脱万枯寨,我加入反教,成为二十七劫,后来……”他略微停顿:“后来我在虚极的时空中遇见你,险些被你打死,肉身具损,只剩元神完好……”
俞雅雅和贾仙对视:“啥意思?你们以前认识?”
涂灵的表情已经看不出活人温度。
荒胥:“不仅认识,我从虚极出来,在缥缈境游荡,无意中得知一个天大的阴谋,然后我告诉了你。我们第二次进入虚极,寻找你身世的真相,结果遇到我师父,是你杀了他。”
贾仙听得焦头烂额:“啥啥啥,啥第二次入虚极?”
俞雅雅:“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荒胥目不转睛看着涂灵:“没认错,你就是缥缈境苦心孤诣炼化而成的古宙。至于温孤让,呵,他只不过是你在漫长炼化过程中因孤独而产生的意念,他完全按照你的喜好而塑造,而存在。简单来说,他就是你的附庸品,呵,连个人都算不上。”
涂灵屏住呼吸,转过头,与结界里的温孤让对上视线。
他满头冷汗,额角青筋暴胀,雾影蚕食着他的精神和理智,每一只都迫切想要摆脱痛苦,根本不管他能不能承受。
“他和缥缈境是一伙儿的,”荒胥靠近涂灵:“跟我走,别再重蹈覆辙。”
温孤让眼底充满痛苦,他嘴唇颤动,想开口说什么,喉咙用力滚动,结印的双手不断发抖,憧憧雾影围绕他漫天旋转。
“涂灵。”荒胥扣住她的手腕:“我还有很多事要告诉你,先跟我走。”
蛮蛮还在搬石头砸结界,俞雅雅和贾仙抓耳挠腮地在原地踱步。
温孤让用力闭上眼睛,选择专注完成移花术,净化所有雾影。
涂灵亦收回目光。
“别管他了。”荒胥想直接拉她走。
涂灵忽然挥起竹棍划向他的颈脖,而荒胥眯了眯眼,仿佛早有防备一般,在喉咙断裂之前元神离开这具肉身,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涂灵……”俞雅雅胸膛起伏:“荒胥究竟在说什么?”
她垂眸摇头,此时此刻脑中嗡鸣不绝,只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混乱的思维无法支撑她整理零碎的信息。
速朽地的灯笼逐渐熄灭,天色一点点变亮,结界内汹涌的雾影就快净化干净。
“什么声音?”贾仙僵硬地直起背脊。
蛮蛮觉察危险,跑回涂灵身旁抱住她的腿。
“祸种又要来了。”
“不对劲,你们往上看。”俞雅雅瞳孔飞快晃动:“那些乌云在酝酿雷电。”
贾仙猛拍大腿:“完了完了,极端异象同时攻击,我们还能往哪儿逃?!”
涂灵已有些精疲力尽,先把三人带上屋顶,用结界保护起来。
“境哥怎么办?”
“不管他。”涂灵在上方目不转睛瞧着,喃喃开口:“吸纳那么多负能量,还能活吗?”
突然“咔嚓”一声巨响,狰狞的雷电笔直劈下,涂灵的结界遍布蓝光,紧跟着是铺天盖地的雷电接连不断落下,速朽地仿佛进入世界末日。
“洪水来了!”
长街尽头血河翻涌,朝着他们奔腾而来,血肉荆棘像巨兽在其中若隐若现。
“那又是啥?!”贾仙腿软,指着远处毁天灭地的龙卷风大惊失色。
涂灵端坐屋顶,已无任何应对方法,只能维持结界,但愿能挺过这场浩劫。
血河淹没了底下的温孤让,荆棘如同巨形章鱼复苏,恐怖的雷电像雨水般密集,龙卷风无限逼近。
所有人都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嗡摩诃室利耶……”
咒语声不知从何而起,绵绵密密,悠悠荡荡,响彻整个速朽地。
涂灵睁开眼,面前澎湃的血河惊涛骇浪,可水位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下降,活在血液中的荆条正在不断萎缩,直至缩成一根毫无威胁的毛。
“快看,血水颜色都变了!”俞雅雅站起身。
血河一边下降,一边转为清澈,温孤让的圆形结界逐渐显现,雾影完全消失,他周身围绕明亮光线,低眉垂眸,嘴唇微动,笼罩整个空间的经文是他发出的。
龙卷风减弱,狰狞的雷电停滞,乌云密布的苍穹一点一点澄澈。
“这是……”贾仙摊开双臂不可置信:“啥情况?”
涂灵屏住呼吸望着温孤让。
俞雅雅说:“难道境哥的菩萨道修成了?!”
“肯定是呀!”贾仙恍然大悟:“他牺牲自己为那么多雾影转移痛苦,肯定修成了!”
具象化的祸种在咒语的作用之下丧失法力,分崩瓦解,净化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长街明亮清洁,天空蔚蓝。
速朽地坍塌。
涂灵一行人回到神母庙外,围观的三灾、瑶池棋子和俊王等人无不愕然,想来他们都能看见速朽地发生的事情。
“你、你们把我的祸种全都糟蹋光了?!”灭绝慈母攥紧拂尘双手发抖。
温孤让淡淡道:“是净化,不是糟蹋。”
太叔谬忙问:“你方才所持何咒?”
“大音咒。”
第一堂皇先发制人:“他能毁坏速朽地,不可周旋,杀之以绝后患!”
三灾不约而同齐齐攻向温孤让,瑶池棋子见状也加入混战,想借三灾之力铲除他和涂灵。
温孤让身上围绕五彩斑斓的霞光,双手结成奇怪的手印,犹如一朵盛开的莲花。
三灾愕然怔住,打出去的法术尽数失效,这种情况超出认知范围,天方夜谭。
“再上啊!”老将喊。
然而温孤让周身霞光蔓延,大家仿佛看见一个幻象,在他身后出现巨大的手印,不断膨胀,大到能够遮天蔽日,所有人都在手掌之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被剥夺了自身的存在,比毁灭还要可怕的空洞和虚无将人包围,意识脱离肉身,飘荡在世间找不到落脚之地。
什么都没有,自己仿佛也没有了。
“啊——”
瑶池棋子纷纷发出绝望的哀嚎,被未知的恐惧击溃。
三灾还在抵挡,冷汗淋淋,他们造过无数的孽,打败过无数的对手,可从未接触过如此抽象的功法。
剥夺存在,比死还难受。
“别再念了……”瑶池老七哀求。
大音咒转变音调,更加奇异的感觉来了。
长年累月被腌入味的贪嗔痴抽丝剥茧般被净化,像陈年污垢被至洁之水洗涤冲刷,全新的认知将他们打碎重组,全新的自己塑造完成,戾气散尽,内心如婴儿般澄澈,一种没有被人世污染过的纯净塞满胸膛。
当大音咒停下,大手印消散,瑶池棋子围绕在温孤让身旁,跪坐在地,姿态虔诚得堪比拜佛。
有人痛哭流涕。
他们刚才像是真的看见了菩萨,普渡众生的菩萨。
三灾筋疲力竭瘫坐原地,大口喘息,目光发直。
温孤让伸出手,轻轻覆在老将额头。
老将身体一颤,匍匐下去,止不住地抽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