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仙已然目瞪口呆。
俞雅雅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境哥他……”
贾仙擦了把汗:“大音咒好厉害。”
温孤让走向麻木的涂灵,伸手抱住了她。
“我不是你的意念,也不是你的附属品。”他低声说:“我是真实存在的人,有属于自己的思想,能感受到吗?”
涂灵没有应答。
“我不知道荒胥所言真假,但无论你是涂灵还是古宙,无论你要对付反教还是飘渺境,我都会坚定站在你身边,我只跟你一伙儿。”
涂灵抬手抚摸他的背脊和后腰:“你的血肉和心脏是重新长出来的,不管从前如何,现在的你已经是全新的人。”
温孤让做深呼吸,抬眸扫向四周:“等抓住荒胥,好好审他。”
涂灵屏息闭上眼:“不用了。”
温孤让微怔:“为什么?”
“蛇蝎之人,即便当真知道些什么,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你敢信么?”涂灵松开他,牵起蛮蛮的手:“我想回牛头山,特别累,走吧。”
贾仙有气无力:“我的马……”他指着周遭众人:“我们安安分分上路回家,招谁惹谁了,一群死了爹的鳖孙,非要跟我们过不去,还杀了我的马……狗娘养的,弄死你们都不解恨!”
俞雅雅和蛮蛮走向四分五裂的马车拿行李,涂灵见贾仙这么难受,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问问:“弄死狗娘养的,会好受点儿吗?”
贾仙瞧着马儿的尸首抹眼泪。
涂灵了然,点点头,身子一转,竹棍从袖中射出,直接穿透了俊王的喉咙,他摇扇子的手继续摇了两下才僵住。
“王爷!”后边的亲信随从刚做反应,下一刻也被分解而出的竹节人割断了喉咙。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是刚刚改名姜影的豆芽。
她看着瞪眼倒地的俊王,就在昨日,无执真女的预言给了她明朗的未来,她会成为俊王的左右手,还会穿上官服踏入前朝,那么真切美好的未来,几乎唾手可得,怎能功亏一篑?
“不能死……”豆芽扑向俊王,双手用力按压他颈脖的血窟窿:“预言不会出错,断不可能出错……我要做大官,我要位极人臣……你不能死……”
下雨了。
温孤让从马车里拿出油伞,罩在涂灵头顶。
蛮蛮拎起包袱,贾仙收拾葫芦瓶,俞雅雅挑拣值钱的带上。
“屋漏偏逢连夜雨。”温孤让望向前路,风声潇潇,绿竹猗猗,不一会儿土路变得泥泞。
“是沾衣欲湿杏花雨。”涂灵把他拉近些,好像他随时会消失不见,或者自己消失不见。
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大伙儿带着家当上路,毛毛雨丝逐渐密集,淅淅沥沥落满伞面,没走多远,他们在猎户家避雨。
“大哥大姐,你家一直供奉血海神母吗?”俞雅雅看着挂在堂屋的画像不是新换的。
“是啊,怎么了?”
“我还以为会是俶真道无执真女。”
“国师名气很大,可我们家世世代代信奉挽救天尊,她才是真正拿命救过先祖的人。”
贾仙摇摇头:“传说而已,你又没亲眼见过。我真不明白,那大罗天上的神仙为啥不下凡展现神通呢?只要稍微露个脸,如我这般鄙夷厌恶神明之人必定当场皈依。”
涂灵:“那就不叫信仰了。”
“嗯?”
“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却仍然坚定选择追随,这才是信仰的价值。”
贾仙捂住额头:“我看就是懦弱导致的迷信。”
“也不能这么说。”俞雅雅搬一只矮凳坐在屋檐下:“对未知的恐惧是人类本能,想象神明的存在也是对抗虚无的一种方式嘛。”
大瓦缸里荷花盛开,蛮蛮摇晃荷叶接水珠玩儿。
温孤让看着潺潺雨水,转头望向涂灵,她已经换了身衣裳,脸颊的血迹也都清洗干净,干净得像一种瓷器。
他抬手探过去,手指碰到她的侧脸。
涂灵眉梢微动,漆黑的眸子颤了颤,蜻蜓点水般让沉静的面孔有了涟漪。
“干嘛?”她声音很轻。
温孤让歪头瞧着她:“也许我们真的成过亲,否则怎会这么熟悉。”
涂灵拉过他的手:“荒胥有句话说的没错。”
“哪句?”
“你这个人完全符合我的审美。”
一旁的俞雅雅干咳了声,背过身去和贾仙聊天。
温孤让低头想想然后笑了:“你很少这么直接。”
涂灵打量:“你耳朵好红。”
“有吗?”
“嗯。”涂灵伸手去摸。
温孤让不由闭上眼睛倒吸一口气,像是痒痒。这下脸也红透了。
“真想把你塞进虚怀里带走。”涂灵这么说。
温孤让伸手将她搂住,双臂收得很紧,侧脸贴着她的头发磨蹭。
“我也是。”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嗓音有点抖,一种压抑深久的情绪在胸膛缠绕。
涂灵感受到了,他剧烈跳动的心。
“你在想什么?”
其实她此刻脑中空白:“在想你的大音咒是怎么回事,那个大手印又是怎么回事。”
“离相寂灭,菩萨道修成之后的境界。”
“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过?”涂灵不解:“觉悟真人不是说移花术纯粹利他么?如果能修成这么厉害的功法,他怎么甘心只停在第二层。”
温孤让回:“觉悟真人根本不知道大音咒和离相寂灭,我也是方才修成,才觉醒这个信息。”
闻言涂灵愕然:“这么神奇?”
他微微挑眉:“想学?”
“不想。”涂灵很有自知之明:“我没你那么无私,全世界都没几个人能做到。”
温孤让喃喃地:“我也不希望你学这个。”
涂灵思忖:“即便你肯教,我肯学,只怕也是徒劳。”
“怎么说?”
“我猜这菩萨道要修成,需得有义无反顾的纯粹,若提前知晓它的厉害,起了功利心,那就学不成了。”
温孤让想了想:“当你在夸我了。”
“自然是夸你。”
雨渐渐小了,蛮蛮摇晃着从瓦缸旁走来,“师姑……”她张开手臂,似乎想加入拥抱。
涂灵伸手迎接,谁知忽然顿住——却见屋檐外白雾弥漫,腾腾笼罩。
不待多想,涂灵下意识用力搂住温孤让,并一把拽过蛮蛮,不想面对即将分离的现实。
“师姑,你是不是、要走?”
涂灵盯住扑面而来的白雾,呼吸急促,脑子嗡鸣不绝。
蛮蛮慌忙说:“我等你、来接我。”
涂灵心脏仿佛被揪了一把,温孤让收拢胳膊将她抱紧,仿佛越用力就能抵挡雾气的操控。
可惜即便他修成菩萨道,修出大音咒和离相寂灭,在诡异的白雾面前也束手无策。
涂灵怀中的温度陡然消失,空掉。
她甚至来不及和贾仙道别。
潮湿浓重的雾气消散,身处环境已变了模样,她站在一条林间小路中央,不远处鸡犬相闻,炊烟袅袅。
温孤让、俞雅雅、贾仙和蛮蛮都不见了。
挑柴的农夫和洗衣归家的农妇从田坎经过。
涂灵心里空落落,身心疲惫到临界点,再这么下去真是受不了。她漫无目的往前走,不多时便看见了城郭,清晨车来人往,还挺热闹。
涂灵刚入城,大街上迎面撞见一个妇女,上下打量几眼,忙不迭将她抓住。
“道长会驱邪吧?”
涂灵目不转睛瞧着这个女人,忽然有点想笑,继无执真女后,又一位长着林娅真的脸的人出现了。
“笑啥?”妇女先是奇怪,接着猛地倒吸凉气,神秘兮兮嘀咕:“莫非你已提前算到此劫?我就说嘛,正要出城找道士驱邪,那么巧遇见你,定是冥冥中的指引。”
涂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道袍,接受了这个身份,问:“你怎么称呼?”
“叫我眉娘便是。道长快随我来。”她拉着涂灵的胳膊疾步穿行于喧闹长街,拐入某条巷子,来到一个小四合院。
正在院子里喂鸡的老太太惊讶道:“怎么这么快,你不才刚出门吗?”
眉娘带涂灵直往堂屋走:“缘分,还未出城就遇见了道长。”
那老太太杵着扫把端详涂灵的背影:“这么年轻的小仙姑,能行吗?”
眉娘请她落座,一边倒茶一边介绍说:“那是我婆婆,左邻右里都喊她施婆。”
涂灵慢慢抿了口茶,苦涩清凉,并不怎么好喝,于是放下碗:“你们要除的邪祟在哪里?”
眉娘点头笑道:“道长这么爽快?不先谈谈供奉香油的数额么?”
“我不住观也不侍神,这两日你们管我吃住就行。”
施婆闻言走进来:“如今外头兵荒马乱,你不收钱怎么维持生计?哎哟,我们也不好意思叫你白忙活。”
涂灵:“邪祟若能顺利消除,到时你们非要给钱我也不拦着。”
眉娘笑了:“道长说话真有意思。”
施婆见状放下扫帚坐下来,随手抓起一把瓜子开始嗑。
眉娘跟她讲明事情原委。
“我们西巷住着一位戚婶,她家里有两个孙女,双胞胎,十五岁,祖孙三人相依为命,那戚婶患有腿疾,平常不怎么出来走动,靠着精妙的绣功养活孙女……要说挽棠和拾槿都很乖巧……”眉娘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从前些天开始,两姐妹不太对劲,神出鬼没,还被更夫撞见她们大半夜背着背篓去山上。”
涂灵暂时没有听出什么特别之处:“山上有什么?”
施婆插话:“啥都没有,普普通通的一座山罢了。她们带着背篓也许是采药或者采花,可为什么半夜摸黑去,连灯笼都不打?”
眉娘点头:“不仅如此,拾槿那丫头行为鬼祟,有时站在门后偷看我们,吓死个人!”
涂灵漫不经心地听着,她更关注现在处于哪个时空,与上一个地图相隔多远。
“媳妇儿……”
正聊在兴头上,厢房那边出来一个中年男子,额头缠着纱布,走路略微踉跄,叫唤着来到堂屋。
“这位是你找的道长啊……”
涂灵看着他,呼吸不由屏住,涂栋梁的脸出现在眼前。
“呵。”实在太扯了。
眉娘清咳一声:“让你见笑了,这是家夫阿腾,你喊他腾叔也行。”
涂灵按压酸胀的太阳穴,几乎到了自暴自弃的地步,她已经不想探究此二人与父母长得一模一样的原因,如果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那么这个荒谬残酷的游戏应该快到尽头了。
“道长你看。”眉娘按住腾叔的脑袋,指着他额头的撞伤:“前天他出去吃酒,夜里回来,走在巷中发觉有人在暗处偷窥,他借着酒劲到姐妹花家门前,想把人喊出来问个清楚,谁知凑近却对上了门缝中间的一只眼睛,给他吓得三魂不见七魄,摔个狗啃泥,脑袋碰到砖上开了瓢……”
施婆叹道:“哪有小姑娘这么吓唬人的?”
眉娘说:“等到第二天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我们才敢过去敲门,想让戚婶管管拾槿那个臭丫头……”
涂灵打断:“双胞胎应该长得很像吧,你们怎么分辨是谁在作怪呢?”
“挽棠和拾槿性子差别不小,姐姐大方妹妹拘谨,姐姐爱鲜艳妹妹爱素净,其实很好分辨的。”眉娘如是说。
“对,挽棠脸蛋上还有颗显眼的黑痣。”施婆补充。
涂灵点头:“好吧,然后呢。”
“挽棠还算懂事,替她妹妹道歉,拾槿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神叨叨的。”眉娘又气又无奈:“没爹没妈的孩子,脾气古怪也难免。”
腾叔捂住脑袋:“身世可怜不能当做理由,都是一块儿长大的,挽棠怎么就没那些怪癖呢?再说拾槿以前虽然闷不吭声,却也是个乖孩子,近期突然行为诡异,不是中邪是什么?”
涂灵大概听明白了:“突然上门驱邪不太礼貌,让我先把事情查明再做打算吧。”
第89章
当天夜里, 月上中天,挽棠背着背篓出门,拾槿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 亦步亦趋。
“你在家照看奶奶。”
“奶奶睡了,我, 我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
“笨死了,胆子那么小,为什么又敢监视邻居呢?”
“我怕他们发现那个秘密……”
“你太紧张了,有姐姐在, 不用害怕的。”
“嗯。”
夜色深沉,涂灵隐在黑暗里,远远打量着, 听见了这段奇怪的对话。
穿过半座城,披着森冷月光上山,挽棠轻车熟路,抽出镰刀挖草药。
“苍术、艾草、白芷……”
背篓逐渐过半,拾槿左右张望,瑟缩着开口:“差不多够了,姐, 我们该走了。”
“胆小鬼, 这点儿草药哪够?”挽棠用食指戳了戳妹妹的脑门,看她咬唇快哭出来的模样, 不由叹一声气, 将镰刀放回背篓:“好吧好吧,今晚到此为止。来,拉着我的手,下山当心。”
涂灵像只鬼魅悄无声息, 不露一丝痕迹,跟在后边返回春风巷。四下昏黑,清皓月光洒下银辉,挽棠将背篓带进里屋,不多时蜡烛点亮,朦胧灯光透过窗户纸映出模糊的人影。
姐妹俩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响起,听不清在说什么,灯灭了,挽棠从正屋出来,回偏房去睡。
次日清晨,挽棠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打水洗漱,生火煮饭,端着清粥和咸鸭蛋进屋服侍奶奶,顺道收拾妹妹。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懒觉,再不起床我拿藤条抽你。”
拾槿声音沙哑:“姐,昨天歇得太晚,我还困着呢。”
奶奶笑说:“让她多睡会儿吧。”
挽棠叹气:“没出息,什么都得我来干。”
她抱着一叠衣裳到后院打水,院子不算大,墙边搭着紫藤架,翠茵茵,泥土湿润。
挽棠在水井边忙碌,洗完衣裳,正准备晾晒,起身转过头,登时愣住。
“你是谁?”她僵直的视线盯住紫藤花架的方向。
涂灵打量四下,没有私闯民宅的慌乱,慢条斯理走近。
“我是眉娘和滕叔请来做法的道士。”她这么自我介绍。
挽棠狐疑地瞥过去:“道士?跑来我家作甚?你怎么进门的,翻墙?”
涂灵若无其事点点头,走到挽棠跟前,目光扫过她脸颊的黑痣:“你妹妹还好吗,需不需要驱邪?”
挽棠撇撇嘴:“不需要,她只是身体不舒服……”说到这里她忽然变脸,叉腰咒骂:“胆小怕事的笨蛋,成天给我惹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涂灵一瞬不瞬地盯着,等她骂完,不紧不慢地开口提议:“令妹哪儿不舒服,我会医术,请她出来让我瞧瞧吧。”
挽棠烦躁地丢下衣裳,朝里屋喊:“拾槿,你起了没有?!”
无人应答。
“你说她有多懒。”挽棠大步前往屋内:“都怪你吓着滕叔,人家请了道士来收拾你,还不快出去?”
拾槿低声抽噎。
奶奶赶忙劝道:“别吓着妹妹,她胆子小,你一凶她更不敢见人了。”
挽棠没好气地拍拍身上的围裙:“不中用。”
涂灵望着里屋的窗子,若有所思。
挽棠出来:“道长,你还是走吧,滕叔那边我会再登门赔罪的。”
“哦。”涂灵点头:“这个好说,但你后院埋的尸体该怎么办呢?”
挽棠登时脸色大变:“什么?”
涂灵朝紫藤花架抬了抬下巴:“泥土翻新过,尸体埋得不够深,靠近能闻到腐臭味,死了不到一个月吧。”
挽棠目不转睛地看着涂灵,屏住呼吸闷了半晌,沉下声:“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涂灵找了把凳子落座:“要不我现在去报官?”
“……”
“或者先听你说说故事,兴许不用惊动官府。”
挽棠攥紧双手,绷着僵硬的肩膀,嘴唇抿住,纠结之后泄了气,也拎了张矮板凳坐下。
“没错,花架下面是埋了人。”
“谁啊。”
挽棠有些抵触:“我爹。”
涂灵思忖:“可听说你们姐妹和祖母相依为命。”
“是,我娘很早就跑了,杳无音讯,我爹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就是找奶奶要银子,跟土匪强盗没什么两样。”
听完这话,涂灵大概能猜个七七八八:“所以他前些日子又回家打劫,你们忍无可忍把他给杀了?”
“他找奶奶要钱,不给就抢,还想把拾槿抓去抵债。”挽棠垂下眼帘:“畜生不如。”
涂灵默然片刻:“明白了。”
她回到眉娘滕叔家,堂屋里已经置办好寻常斋醮用的法器,只等她开坛做法。
“不必费事张罗,并没有什么邪祟。”
涂灵直接把挽棠坦白弑父之事告诉了他们。
三人听完倒吸凉气:“你是说,那娇滴滴的姐妹俩杀了她们的爹,还埋尸在院子里?!”
施婆满脸慌张:“唉呀,难怪她们近日举止诡异,大半夜去山上采药,是为了掩盖……尸臭?”
滕叔捂住额头:“所以拾槿鬼鬼祟祟盯着门缝,怕人发现她们的秘密?”
眉娘攥拳砸掌:“这可怎么办,要是报官……弑父可是忤逆大罪啊……”
“不行,这么大的事,该把其他人召集过来一起商量才好。”
涂灵游离在外,没有参与他们的共谋。
晌午日晒昏昏,大门紧闭,眉娘和滕叔把左邻右里叫到家中密谈。
原本准备用来驱邪的法器都搬到了后院,涂灵摆弄三清铃和铜钱剑,细密的谈话声从堂屋传来,七嘴八舌,像持续不断的风雨。
涂灵盘坐在蒲团上,屏息凝神,进入意念之海。
意念中正值黄昏光景,水面如同光滑的镜子,不起一丝涟漪。小船空空荡荡,她没有等到温孤让,也许这次的世界只给她一个人经历。
涂灵离开意念之海,睁开眼,却见后院有个小姑娘凑在桌前翻看香烛法器。
“女孩子也能做道士吗?”天真无邪的童声。
涂灵:“女孩子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想学法事。”她抓起铜钱剑:“每次看见斋醮科仪都觉得好厉害,可爹娘说那不是姑娘家该干的活计,而且没有道士愿意收我做徒弟。”
涂灵随口搭话:“怎么会,你们这里没有坤道吗?”
“坤道是什么?”
“就是女道士。”
小姑娘思索片刻摇摇头:“我没见过。”
涂灵闭眼调理内息:“男人女人都可以做道士,不拘这个。”
小姑娘披上法袍,举起桃木剑在院子里转圈,口中念念有词,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经文。
“怎么样,我的禹步走得如何?”
涂灵“嗯”一声:“很好。”
“你都没有看。”
涂灵睁开眼,两手搁在膝头:“好吧,再来一次。”
小姑娘有模有样,再踏禹步,过于宽大的法衣拖在地上,涂灵帮忙洒了把纸钱。
小姑娘乐得咯咯直笑。
涂灵觉得她可爱,正想伸手掐她脸蛋,这时心魔陡然出现,畸形的人脸从涂灵身后探出,顺着她的胳膊拉扯,往前探向幼小的女孩。
“……”恐怖来得猝不及防,小姑娘的笑意僵在嘴边,与近在咫尺的扭曲人脸对视片刻,脸色大变,直挺挺往后栽到地上。
涂灵惊得一把揪住心魔将其撕裂,接着赶忙查看小姑娘的情况。
呼吸心跳全没了。
涂灵脑子嗡嗡鸣响,当即给她做心肺复苏。
“一、二、三、四……”
约莫五组过后女童睁开眼,目光懵懂迷离,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姐姐,我怎么了?”
涂灵见她活过来,松一口气,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你差点死了。”被我吓死。
小姑娘缓了会儿,支起身爬到她怀里歪着:“我好像看见了怪物。”
“你没看错,是我身体里的怪物。”
“那……那你疼吗?”
涂灵语塞,思索半晌:“不疼。”
小姑娘放心地点头:“那就好。”
涂灵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脑袋瓜被吓傻了。
“稚儿。”女孩的娘亲找了过来:“哎哟,你怎么穿着法衣还躺在地上?是不是又捣乱了?”
“我,我玩桃木剑不小心踩着衣角摔倒了。”
涂灵诧异地看着她。
女孩娘亲赶忙过来收拾:“又给人家添麻烦……真对不住啊,道长,这孩子就是调皮,上蹿下跳像个臭小子,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
怎么会这样?
涂灵望着母女俩离开的背影,不可思议地怔了许久。
堂屋那边静得出奇,原来邻居们都已经走了。
眉娘和滕叔若无其事收拾桌上的果盘:“哎哟,中元节快到了,祭祖的东西得提前备好,列张单子给道长,省得像去年一样手忙脚乱。”
涂灵问:“你们商量的结果呢?”
施婆走近,笑着告诉她:“挽棠那孩子有癔症,定是发病了胡言乱语,你别当真,她爹早死了,哪里再去杀一个爹?”
眉娘也说:“是啊,道长莫要将病人的话放在心里,咱们得赶紧准备中元节祭拜祖先。”
涂灵见此情形便明白他们要替那两姐妹遮掩弑父之罪,还要堵住自己这个外人的嘴,只不过城府太浅,想出来的借口也十分苍白。
“她确实病了,但不是癔症。”涂灵没跟他们绕圈,直接语出惊人:“尸体也不止一具,而是三具。你们若想帮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掩耳盗铃,治标不治本,她早晚还得疯。”
话音落下,假装忙活的一家子不约而同愣在原地。
“三、三具尸体?”
“嗯。”涂灵点头摆弄桌边的筷子:“你们有看见她们姐妹俩同时出现吗?”
眉娘和腾叔面面相觑:“好像……是没有。”
施婆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昨晚我跟踪挽棠出门,发现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用两种声音跟自己对话。”
“啊???”
涂灵把三根筷子推向一边:“奶奶也没有露面,她们弑父那天定是两败俱伤,奶奶和妹妹都死了,挽棠受到巨大刺激,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于是幻想她们还活着,一起处理弑父埋尸的秘密。”
眉娘倒吸冷气:“不会吧?”
滕叔搓了搓胳膊的鸡皮疙瘩:“你的猜测有什么依据吗?”
涂灵回:“她夜里上山挖草药,可尸体埋在后院,那么多驱味的草药却放在里屋,说明里屋还有尸体呀。”
施婆顿时吓得脚软,扶着桌角坐下:“太可怕了,挽棠那孩子和死尸同在屋檐下生活,当真疯了不成?”
眉娘抓住滕叔的手腕:“这可怎么办……”
涂灵道:“你们肯为她遮掩杀人的罪行,想来是真心替她考虑。”
“这话说得,怎么不真心呢,孤儿寡母生活艰难,她们那个爹就像甩不掉的毒瘤,大家都清楚的呀……”
“道长,你可有什么法子?”
涂灵琢磨:“可以用认知行为疗法引导她直面创伤。”
“啥疗法?”
——
子夜,挽棠又带着拾槿去山上挖草药,披星戴月,姐姐走前边,妹妹亦步亦趋,不停在她耳边嘀咕。
“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懦弱,面对那个混蛋不敢出手,眼看着奶奶被他推倒……”
挽棠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地上孤独的影子。
回到家,满室通明,她迟疑地推开院门,堂屋影影绰绰,女人的谈笑声传来,死寂般的屋子有了活气。
施婆清咳了一下,从桌前站起身:“挽棠回来了,饿了吧?我们在做夜宵,你快看看想吃什么馅儿的馄饨。”
挽棠不由自主放下背篓:“奶奶……”
涂灵走过去拉她,小声说:“放心,后院埋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秘密不会被发现,没人能拆散我们。”
挽棠神情呆呆地,眨巴眨巴眼睛,走进堂屋。
眉娘迎了上去,温柔笑看着她:“乖女儿,你长这么大了。”
挽棠屏住呼吸。
眉娘抚摸她的额头和鬓角:“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不住你,当年为了摆脱你爹,为了自己的人生,抛下你们,一去不返……好孩子,你们姐妹俩一定吃了很多苦,都怪我没本事,没能保护自己的女儿……”
挽棠立在屋檐下,就着昏黄灯光望向她的“娘”,转而又看了看“奶奶”和“妹妹”,紧绷的神经逐渐麻痹、松软,她内心最渴望的东西就在眼前,根本不想抵挡。
“娘亲……”
眉娘和施婆将她紧搂入怀中。
“好孩子,别怕,都过去了,你得走出来,往前看……”
挽棠发着抖,声音嘶哑:“他想带走拾槿,说我们的命是他给的,理应由他支配。奶奶不允许,抱住他的胳膊,死死拖住……谁知他竟然丧心病狂,连自己亲娘都下狠手……奶奶撞到桌角流了好多血……拾槿,都怪拾槿没用,她吓傻了,像个废物瘫坐在地,让姐姐一个人去对付那个恶人,结果、结果……”
涂灵缓缓开口:“不是你的错,拾槿,不用责怪自己。”
眉娘顿住,低头细细打量,手指点住她脸颊的黑痣,蹭几下,竟然蹭掉了。
“你是拾槿,不是挽棠?!”
怀中女孩不住地发颤。
“她把自己幻想成挽棠,逃避姐姐已死的事实。”涂灵垂下眼帘:“或许她希望活下来的是姐姐,而且在心底深处责备自个儿独自活了下来。”
眉娘和施婆听得难受:“好孩子,千万别钻牛角尖,无论挽棠还是奶奶,她们一定舍不得你这样,过好以后的日子才对得起她们呀。”
滕叔在外边等半晌,听着动静忍不住摸进来:“如何如何,成了吗?”
眉娘叹气,揽着拾槿往外走:“这几天去我们家住吧,可怜见的,一个人待在这种环境怎么能不生病呢。”
施婆也道:“没错,住多久都行,婆婆给你收拾床铺,晚上跟我睡吧。”
没人搭理滕叔,他只得望向涂灵:“道长,现在什么情况?”
涂灵朝那里屋方向瞥去:“明早准备报官吧。”
“要报官吗?可我们大家已经商议……”
“一具尸体能瞒,三条命怎么瞒?”涂灵道:“奶奶被爹打死,姐姐和爹拼命,同归于尽,说到底拾槿手上没有沾血,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滕叔琢磨:“对啊,那,挽棠和奶奶的遗体……”
“在里面。”涂灵说:“我进去看看。”
滕叔大惊失色,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道长你、你小小年纪,胆子也忒大了,这种事情自然应该是我上才对。”
“好啊,你走前边吧。”
“……”
滕叔愣了,呆望她片刻,用力吞咽唾沫:“行啊。”
说完定在原地好久才挪步子,走到里屋门口,他举着烛台的手不停打颤。
“她们不会坐起来的。”
涂灵忽然开口,原想让他安心,谁知滕叔听见这话吓得毛骨悚然,当即拔腿就跑。
“啊——”
涂灵捡起掉落在地的烛台,独自走入里屋,看见床铺上平躺着两个人影,周围堆满草药。她能够想象拾槿的绝望和崩溃,一个人如何面对呢,只能幻想姐姐和奶奶还活着,她们一起处理渣爹尸体,一起上山采药,仿佛瞒住这件事就能回到过去风平浪静的日子。
“涂灵,你现在比死人还恐怖,知道吗?”
心魔幻影浮现,环绕着她讥讽。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尸体习以为常了?你还像个正常人吗?”
“尸体有什么可怕的,她今天险些吓死一个小姑娘。”
“是啊,她慢慢成了别人的噩梦。”
涂灵烦躁地闭上眼,对脑子里这群扭曲的怪物早已经厌烦透顶。
“想灭掉这些声音吗?”
一只陌生的心魔以完整人形站立在她面前,难得的正常模样。
涂灵瞥了眼:“你是哪位,以前怎么从没见过?”
他两手揣在袖子里:“以前你依赖杀伐术,沉浸杀戮,自然不会见到我。”
涂灵露出狐疑的神色。
“我乃悬丝十三针,生前曾替桑九封禁体内的杀伐术,可谁知他中途后悔,竟然把我给杀了。”
“你能封禁杀伐术?”
桑九猛地冒出来:“好徒儿,可别听他胡说,没了杀伐术,你在这诡谲险恶之地如何自保?”
十三针不紧不慢道:“温孤让修成菩萨道,让他帮你净化浊炁为真炁,莫说自保,随便学什么功法都不在话下。”
桑九冷笑:“你已经熟练掌握杀伐术,好端端的,还需要学什么别的功法?”
十三针摇头轻叹:“好端端?一发功便出来无数恶心扭曲的怪物,你当是什么香饽饽呢。”
涂灵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论,扭头回眉娘滕叔家。
——
眼下时局动荡,外头到处都在打仗,城中官府已无暇顾及日常公务,拾槿家里的三具尸体匆匆检验,加上邻里作证,拾槿不必过堂,遗体也发还给她自行处理。
大家帮忙抬去郊外焚烧,拾槿爹随便埋在乱坟地,挽棠和奶奶的骨灰则装殓起来,她要带回老家祖坟安葬。
施婆担心:“一个小姑娘独自上路不安全,要不还是等过些日子太平了再出远门吧。”
拾槿却说:“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眉娘和施婆为她准备行囊,一路送出城,拾槿把家里钥匙交给她们,这一走可能大半年后才回来。
如此正好,涂灵说:“房子借我住几天吧。”
“你敢住?”眉娘大惊:“不害怕吗?”
涂灵摇头:“越恐怖越好。”这样就没人会来打扰了。
当天下午她住进这间凶宅,关上门,盘腿坐到空旷的床榻上。
是时候理清思路了。
她看看自己的手,中指指腹抚摸眉心痕迹,不知不觉,这道法印已经成为她的标记,从第一个游戏世界开始,一直到现在。
那么许多事情都有了确切的答案。
为什么她可以吸收真炁学习法术,而大熊和俞雅雅跟她一样经历那么多地图,却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先前涂灵以为是山神为她开了法印的缘故。
可昆崖只是给她和温孤让下了感应咒,额头这道疤痕变成法印,唯一的解释,她原本就有。
而她和温孤让某些相通的功法也并非感应咒的作用,而是她本来就会。
整个游戏都像一个唤醒过程。
荒胥说她是古宙。
没记错的话,俶真道在预言中摸索到古宙的信息,那是上古混沌的余烬,由缥缈境炼化,其能量可以维持天地不灭,使世界永远处于末世的边缘,又或者加快毁灭世界的进程,连通大罗天。
所以,涂灵也许有一个前世,来自缥缈境。
温孤让记忆中屠杀他师门的人,搞不好真的是她。
涂灵猜测,缥缈境设计这么大的局,就是为了唤醒她身上的古宙之力。
所以拿什么唤醒呢……
“十三针。”
涂灵召唤心魔显影。
“桑九当初为何找你封禁杀伐术?”她问。
“杀伐术固然厉害,却也极度危险,人的承受度毕竟有限,倘若杀到临界点,无法控制泛滥的心魔,必定会陷入癫狂。”
涂灵琢磨:“这邪门功法引诱人嗜杀成性,杀得越多则越近发狂,由此恶性循环越陷越深,直至……彻底成为妖魔。”
第90章
十三针点头:“不错。桑九一边恐惧一边沉溺, 惶惶不可终日,可见危险的东西也尤为迷人。”
涂灵心想,这便是缥缈境和反教的意图, 以此刺激她觉醒古宙之力。
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不能发疯。涂灵暗暗警惕。
“奇形怪状的邪修, 哪里迷人了?”
十三针笑道:“如此说来你当真要封禁杀伐术?哈哈,当初桑九也这么信誓旦旦,谁知中途舍不得,眨眼间就反悔了。”
涂灵调整呼吸:“我不但要封禁杀伐术, 在见到温孤让之前还要把浊炁也封住,以免忍不住用它杀人。”
十三针道:“浊炁与杀伐术相辅相成,若浊炁翻涌, 杀伐术必定伺机而动。”
涂灵想起那个险些被她吓死的小女孩,决心已定。
“银针我准备好了,请开始吧。”
十三针面露狐疑:“确定?一旦封禁法术便不能再动杀念,否则功亏一篑。”
“别啰嗦了,再拖延下去我控制不住桑九出来捣乱。”
“……那好吧。”十三针正色道:“用针不难,找到头颅正中央的百会穴下针三寸。”
涂灵打断:“这么深?”
“这只是开始。长针入穴后,引导浊炁从下丹田出发, 沿督脉上升至百会穴, 使其附着于银针而不下沉。此法需反复数百遍才能将炁尽数封于颅顶,到那时再召唤心魔, 它们出不来, 失去浊炁滋养便如同人丧失神识,也只能依附于银针,这个过程亦需反复数百遍,你能保证不受干扰, 极度专注投入吗?”
涂灵想了想:“我可以进入意念之海,那里清净。”
十三针道:“整个过程短则三日,长则七日,封印成功之后银针不可取出,否则功亏一篑。”
涂灵扯起嘴角:“什么,我脑壳得一直插着针?”
“等温孤让替你净化浊炁之后才能拔掉。”
“行吧。”
涂灵现在都无所谓了,她要跟缥缈境对着干,想让她发狂变态,她偏要做回正常人,毁掉他们的计划,说不定能提前结束游戏,逼他们现身。
“百会穴在这儿?”涂灵摸索头顶。
十三针瞥了眼,比划指引:“再往后半寸。”
“哦。”涂灵拿起银针:“你也可以消失了。”
十三针轻叹:“我早就想消失了。”
话音落下,心魔幻影回到涂灵身体。
蜡烛点燃,细若蚕丝的柔针在火中烤了会儿,她沉静的神色堪比死水深潭,一路走来实在太累了,到此为止吧。
涂灵镇定地将针缓缓刺入百会穴,插至三寸方停。
接着她闭上眼,双手结印,进入意念之海,开始漫长的封印之旅。
——
“道长在屋里两天两夜了,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眉娘靠在门边朝拾槿家张望。
滕叔嗑瓜子:“她不是说过这些天别进去打扰么。”
“可是都两天了,没有生火开灶的动静,哎哟,又没成仙,肯定饿肚子。”
腾叔说:“家里米够吃,我看她胃口不大,咱们给她备上。”
“行。”
时近傍晚,施婆和眉娘在厨房摘菜,滕叔坐在灶台后面生火。
“听说莽字军已经连续攻下两城,不会往我们这边来吧?”眉娘担心:“县里只有几百守军,能守得住吗?”
滕叔说:“官家的守军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莽字军收编不少土匪山贼,素质有限。再说咱们这小县城不在他们图谋的范围之内,我猜莽字军会直接南下,攻打长江重镇。”
施婆也说:“是啊,倘若真要打仗,城里那些达官显贵肯定早就得到风声逃了。”
眉娘叹气:“咱们普通老百姓只能仰仗官府,家当都在这里,弃家逃亡等于自断生路,即便逃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别杞人忧天。”滕叔过去捏她的肩膀:“打仗都是一阵一阵的,最坏的情况就是劫财,拿到粮食和钱财他们就会走,只要提前防范,守住这个家,老本在,人不散,什么时候都不用怕。”
施婆说:“你们年纪轻,不像我,大风大浪经历多,如今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眉娘轻叹:“但愿如此,我这心里不踏实,听见打仗就害怕。”
做好晚饭,她端去拾槿家,敲敲门,往里打量:“道长,道长?你还好吗?蛋炒饭给你放在门口,饿了出来拿。”
不见回应,眉娘也没再继续叩门。
夜里睡不安稳,月光出奇惨白,滕叔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眉娘给他盖好薄被,往窗子外面望去,隔壁屋里传来施婆的呼噜声,真是一脉相承。
“你还没睡?”滕叔醒了,喃喃支吾。
“晚上给道长送的饭她一口都没动,关在屋里干什么呢。”
“修炼嘛,到了一定境界就没有口腹之欲了。”
眉娘说:“可我看她还是个年轻小姑娘,形单影只,在外行走多危险啊,尤其现在世道艰难……”
滕叔轻声打断:“你是不是想把她留下来?”
“至少等莽字军走远了,”眉娘说:“这么一个姑娘家,我实在不放心。”
滕叔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家也不怕多一双筷子。”
两人午夜私语,将涂灵道长的生活安排妥当,这才终于睡去。
——
天还没亮,乱糟糟的闹声由远至近,眉娘惊醒,顺手推滕叔:“怎么回事?”
施婆已经起了,打开院门,巷子里人影重重,邻里仓惶逃窜,脸上是陌生的惊恐。
“莽字军突袭,打进来了!!”
眉娘和滕叔慌忙出门,人声鼎沸,混乱中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七嘴八舌,尖叫与哭喊如巨浪翻涌。
“驿站瘫痪、军报延误,城防已经被突破了!”
“守城军呢?官家呢?!”
“他们跑得比狗还快!没人管我们的死活啦!”
“既然如此我们也赶紧投降,不要做无谓的抵抗,让莽字军接管吧!”
“他们这回不止洗劫钱粮,还要屠城,已经杀过来了,赶紧找地方藏好吧!”
眉娘和滕叔听见“屠城”二字,浑身血液霎时凉透,他们立即往家赶,跑回巷子,左邻右里都吓呆了,不知道该逃还是还躲。
“道长!乱军杀进来了!快找地方藏好啊!”
眉娘滕叔拍门,里面毫无动静,他们管不了那么多,从外面把门锁住,造成屋内无人的假象。
“躲起来,快!”
眉娘和施婆钻进厨房的空水缸里,滕叔则躲到秸秆堆,严严实实遮挡。
巷子外面的惨叫和喊声越来越汹涌,孩子在哭,女人在哭,夹杂着肆意杀戮的欢呼,县城正在沦为人间地狱。
——
意念之海如同镜子般平静的水面泛起点点涟漪,经过三日极度的专注,涂灵已将体内浊炁与杀伐术封印于颅顶银针,过程比她想象中顺利。
隐约声响回荡在意念之海,像隔着厚厚的墙壁穿入,听不真切。
涂灵仰头看天,乌云层叠,风雨暗涌,昭示某种不详。
她退出意念,五感回到现实,顷刻间铺天盖地的喧嚣冲击着听觉,涂灵愣了愣,爬起身,拍拍麻痹的大腿,然后走向院落。
大门打不开,从外面锁住了。
涂灵刚想跳出去,陡然想起身上的炁已尽数封印,她现在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白条,宛如刚进游戏的新手,只能找石头垫在墙边,小心攀爬。
刚爬上围墙,巷子里的血腥景象将她震住。
邻居一家五口惨死,尸体排排站,被一根长枪穿透,钉在门口。他们生前必定遭到可怕的戏耍,否则不会以这种姿势被杀。
涂灵脑中嗡鸣不止,当即跳墙跑回眉娘滕叔家。
门是敞开的,院子里躺着三具尸体,血从厨房拖出来,滕叔就瘫在厨房门口,胸膛被戳了几个血洞,眉娘和施婆倒在不远处,颈脖被抹断。
涂灵屏住呼吸上前,人已经死了,她却下意识去捂眉娘的伤口,粘稠的血液沾了满手,腥味弥漫。
太阳穴跳得厉害,脑子里面火辣辣地疼。
怎么会这样……
拾槿家大门为什么锁了?
难道他们在这么危险的时刻还想到替她把门锁上,做出空屋的假象?
涂灵看着眉娘滕叔与自己父母别无二致的面孔,心脏一阵阵揪着发疼。
这时巷子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小兵闯入巷内,发现还有屋子完好无损,如此漏网之鱼,一刀劈开门锁,兴冲冲闯进去翻箱倒柜。
“他娘的,什么值钱玩意儿都没有!”
“将军说了,进城抢三天,吃饱喝足再南下,有的是时间,不用急。”
涂灵听着脚步声,立马起身藏到门后。
那三个小兵经过,往里张望,见着地上的尸首,顿觉无趣,扭头走了。
涂灵绷在嗓子眼的一口气稍稍松懈,突然响起的尖叫又让她头皮发麻,探头望出去,一个神智崩溃的妇女被他们拦住,衣裳几乎撕烂。
妇女激烈反抗,抓伤小兵的脸,拳头抡下去,她摔到地上,他们围上前。
涂灵拎起墙边的柴刀,大步过去,不带一丝迟疑,扬手砍中一个小兵的脑壳。
没有真炁,拔刀的时候稍微卡住,好在另外两个士兵都愣在当下,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她拔出柴刀,下一刻抹断了他们的脖子。
当涂灵去拉那个可怜的妇女,却发现她胸膛插着匕首,已然断气。
涂灵认得这个女人,还跟她说过话,就在前几天。
手发颤,柴刀落地,涂灵脑子嗡鸣不绝,她直愣愣爬起身,走到这个女人的家门口,看见她女儿小小的尸体摔在葡萄架下,一滩血。
前几天她做心肺复苏救回来的稚儿,还是死了。
涂灵将软绵绵的尸体横抱起来,想去山上找个地方挖坑下葬。
她现在没办法思考,只能凭本能行动,人死了得入土为安对吗?总要埋葬的,不能放在那里不管。
走出巷子,街上到处血肉横飞,士兵像打猎似的追着百姓屠杀。凄厉的惨叫声将这座县城包围,涂灵抱着遗体往山那边走,远远看着山的轮廓,她忽然觉得似曾相识,这个地理环境,在哪里见过。
还没记起,猛地窜出两人将她撞倒,稚儿滚落在地,安睡的脸颊沾上灰尘,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
涂灵伸手想去捞,两个士兵以为小女孩还活着,竟然一□□了下去。
心脏揪紧。
有个男人大喊着冲了过来,与士兵搏斗。
涂灵捡起地上一把带血的长刀,加入混战。
“小娘们学人拿刀?”又来几个士兵,发出讥笑,没把她放在眼里,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开,准备先处理反抗的男子。
涂灵又回到双拳难敌四手的困境,甚至因为三天三夜的消耗,连拿刀拼搏的力气都没有了。
反抗者遭到最残忍的报复,就在涂灵眼前。
她突然什么都听不见,失聪一般,就这么看着。
自从进入游戏,她见过无数多的死人,自己也杀过许多人,杀到后来都麻木了,跟砍柴火没什么差别。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封印杀伐术和浊炁,好不容易决定洗干净手上的血,再也不造杀孽,为什么让她遇上屠城。
难道这也是飘渺境设计的?
呵呵。
涂灵心下冷笑,她也不晓得自己在笑什么,人处在极端荒谬的境况底下就是会发笑。
不管是不是设计的,就这样吧。
涂灵抬手摸到头顶百会穴,那里有一小截突出的尖锐体,手机抠住,不做迟疑地,她把脑中封印的银针拔了出来。
——
长刀不知砍断了几把,温热的血液不断喷洒到她身上,衣服都已浸湿。
涂灵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个莽字军,一百?两百?五百?
起初边走边杀,后来他们发现打不过,随即号召士兵,在大街将她团团包围。
清晨到黄昏,瑰丽的晚霞在天边大片绽放,映照着这座屠杀之城。
即便真炁护体,涂灵的双臂也砍到失去知觉。
眼前阻碍的人越来越少了。
最后剩下几个士兵放下兵器求饶。
涂灵没有放过他们,一个一个戳透他们的胸膛。
残阳余晖笼罩,时间仿佛静止。
涂灵回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好多好多的死人啊,全都是她杀的。
啜泣,哭声,幸存下来的百姓跪在远处哀嚎,口中在喊着什么。
涂灵仰起头,喉咙滚动,夕阳烧红的光线笼罩山顶,她突然明白过来,哦,那是凤栖山,这个地方就是还没改名的神母县,她就是被后世供奉的血海神母,挽救天尊。
涂灵又笑了。
实在是太可笑了。
她快被这个游戏折磨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