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胡都对中原人没好感, 如果换成别的中原女子站在面前,再美再娇弱他也不会完全放松警惕。
但崔芜是例外。
第一次见面,她主动请缨替他疗治箭伤, 精湛的医术和过人的胆识软化了他心目中“汉人皆废物”的成见。
第二次见面,她为治疗疫病夙夜不寐, 一力将营中死亡率降到最低,弥合了汉人与铁勒之间世代为仇的鸿沟。
第三次见面,她被党项人刁难, 他出面解围, 她感恩道谢。
如此三番下来,即便是死仇也能生出些许惺惺相惜的情谊,何况胡都与崔芜无冤无仇,草原人又最是恩怨分明,心里认可接受了,便提不起多少提防。
所以他做梦也没想到, 有朝一日会从崔芜手中接过致命的毒刃。
“你我无冤无仇, ”崔芜死死捂住他口鼻,将所有闷呼声堵在掌心里, “但你掳我百姓, 破我城池,便是我的敌人。”
“对敌人,不死不休。”
胡都眼中喷出怒火,他想愤怒咆哮,想推开崔芜,却再也做不到。
没人比医学生更清楚五脏六腑的位置,方才那一刻,崔芜与胡都的距离太近了, 她毫不犹豫地取中心脏。
萧二所赠的匕首异常锋利,轻而易举刺穿心包。血液迅速填充心包腔,造成急性心包填塞。如果是在现代,这时候就该进行心包穿刺,排血减压。
然而这里是古代,唯一知道如何急救的人,正是刺出这致命一刀的凶手。
急性心包填塞会令患者出现活动性气短、心悸,以及呼吸困难,胡都说不出话,推搡崔芜的动作亦是软弱无力。
后者顺势拔刀,鲜血飞溅而出,落满胸口和脸颊。她抬袖抹了把脸,看着濒死的胡人将军。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出乎意料地,崔芜眼中并无忿恨,有的只是局外人的冷静与悲悯,“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一切的后果只能由你承担。”
“只有你死了,萧关之围才有可能解除,战事才能结束。”
飞逝的血液带走了体力与生命,胡都口鼻溢血,颤抖着指住崔芜,半晌头一歪,就此没了气息。
崔芜闭目呼出一口气,伸手搭上胡都圆睁的双眼,轻轻合拢。
看在当初党项互市,对方为自己解围的人情份上。
崔芜可以孤身刺杀敌军主帅,却无法凭一己之力全身而退。她做完了自己能做的,接下来要看同伴是否给力。
她没有等太久,约莫两刻钟后,帐外传来异样的动静。
崔芜侧耳细听,分辨出刀兵与战马嘶鸣,还有铁勒人声嘶力竭的呼号——
“中原人!是中原人袭营!”
“别慌,把弓箭手都调来!”
“将军呢?快去禀报胡都将军!”
杂乱的脚步声奔着帅帐而来,崔芜早有准备,仗着身量纤瘦,动作轻巧地藏进胡床底下。
下一瞬,亲兵飞奔入帐,看清倒在血泊中的胡都,顿时呆在原地。
“将军!”
他手脚并用着扑上前,试图堵住胡都胸口刀伤,然而血液已然开始凝固,显然断气有一阵子。
亲兵震惊且茫然,愤怒又慌乱:中原守军趁夜袭营,将军却在这时遇刺,该怎么办?
没等他想好对策,帐外再次传来呼喝:“胡都已死!尔等即刻放下武器,缴械不杀!”
铁勒人却不信,与之愤怒对骂:“胡说八道!”
“将军好好的,别听中原人扰乱军心!”
“等着吧,我们将军马上就到!你们这些两脚羊,都得把脑袋留下!”
但是呼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裹挟在飘摇不定的夜风中,仿佛索命的妖鬼悲泣。铁勒人久久不见主帅露面,心中不安,一个颇受胡都信赖的副都统快步冲进帅帐,随即步了亲兵后尘,目瞪口呆地怔在原地。
但很快,他回过神,揪住亲兵衣领怒吼:“谁干的?这他妈谁干的!”
亲兵无法回答,茫然摇头。
副都统不甘心,飞快搜寻过帐内,发现某个隐蔽的角落处,毛毡被利器划出一道裂痕,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事发突然,他不及细想,下意识相信了第一判断:“刺客一定是从这里逃走的!来人,封锁全营,一定要把人找出来!”
可他忘了,如今的大营已经无法封锁,中原守军倾巢而出,正不遗余力地冲击营盘。
当然,中原军人数不多,换作往常,击退并不困难。但此时此刻,铁勒主将遇刺帐中,无人发号施令。
群龙无首又骤遇强敌,结果只有一个。
半个时辰后,铁勒军退走,中原守军占据营盘。为首的银甲将军翻身下马,环顾狼藉驻地,第一句话就是:“可有俘虏战马?”
铁勒人退得匆忙,确有部分战马军械未及带走。但是对于死活非要跟着来的丁钰而言,这些都是无关紧要。
“丫头?丫头!”
他没头苍蝇似地四处乱转,瞧着被火箭烧得只剩残垣断壁的营帐,一颗心险些迸出腔子:“姓崔的,还活着吗?活着就吱一声,别他娘的吓唬人!”
他连喊几声不见人答应,脸都吓白了,干脆掖紧袍角,蹲在烧塌半边的废墟前空手挖起来。忽听“哗啦”一下,焦黑的营帐残骸倒了大半,后面咳嗽两声,钻出一个满面黑灰的人影。
“吱——”
丁钰猛地抬头,将那面目全非的女人一把拉到近前,抬袖在她脸上一通乱擦。
崔芜被抹得喘不过气,脸上更是刀割似的疼,忙嫌弃地推开他:“行了!你跟我有多大仇?脸皮都要蹭掉了。”
话没说完,丁钰胳膊一收,将人用力搂进怀里。
崔芜不易察觉地一僵。
只听丁钰在耳畔恶狠狠地说道:“下回再敢拿自己小命开玩笑,信不信我、我……”
崔芜正满心不自在,听到这里却顾不得了,好奇这小子能憋出什么屁来:“你就怎样?你能怎样?”
丁钰想了半晌,终于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我就把燧发火枪的图纸私吞了,不给你看!”
崔芜:“……”
她一双眼瞬间瞪圆,眼珠险些挣脱出来:“你会设计燧发火枪?!”
姓丁的背起手,尾巴好悬翘到天上去。
崔芜恨不能立刻将这小子摁地上,逼他将火枪图纸默画出来,身后就在这时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回头,只见银甲将军将缰绳交给亲兵,抬眸似笑非笑看来。
丁钰干咳两声,想起崔芜如今的“身份”,刻意理了理袍袖,而后后退半步,郑重作揖。
“容小人为郡主引荐,”他装模做样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这位是原镇野军龙骧营果毅都尉,狄斐,自锦成。”
银甲将军摘下头盔,阳光洒落面庞,右颊处的靛青黔纹格外清晰。
***
一个时辰后,打扫干净战场的镇野军返回城关,崔芜与丁钰亦在其列。
崔芜刻意留心,发现这支轻骑人数约在三百上下,比之昔日镇野军远远有所不如,便知狄斐这个果毅都尉约莫是真的,但他麾下这支轻骑不过是打着镇野军旗号,早不是当初纵横关中的镇边强军。
而且,他们对崔芜的态度十分微妙。
客气固然是客气的,毕竟铁勒军痛快退兵,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主帅遇刺、群龙无首,而这一切都是崔芜造成的。
军中之人凭拳头说话,对强者天然多三分敬重,虽然心中存疑,却也不敢将崔芜当成寻常女子看待。
更要紧的是,丁钰向镇野军求援,乃至当众介绍崔芜时,用的是“歧王遗女”的名义。
这就很微妙了。
不管眼前的“镇野军”是否旧瓶装新酒,也不论狄斐这个果毅都尉有多少水分,名义上,他们都属老歧王麾下,与崔芜这个山寨郡主有着一重君臣名分。
也难怪狄斐听说崔芜“身世”后,一直噙着异样的笑意,似冷诮似讥嘲,叫人说不出的难受。
崔芜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老歧王过世多年,他们未曾另投伪王,至今守着镇野军旗号,已是仁至义尽。如今突然冒出个来路不明的乡野丫头,自称“歧王遗女”,大有仗着名分指手画脚的意思。
如何能让沙场搏命的军汉不嗤之以鼻?
崔芜稍作思忖,确认了接下来的行动方针。她尚未学会骑马,此际是用粮车代步,当下便请护持在侧的队正带话:“烦请给狄将军传话,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队正略带戒备地瞧着她。
崔芜丝毫不愠,竭力展露亲和笑容。她占了颜值便宜,虽布衣荆钗、面伤未愈,却难掩国色丽质,一笑间艳光四射,竟叫队正生出目眩神迷之感。
他不敢再看,一夹马腹匆匆去了。
须臾,狄斐纵马过来,居高睥睨地投来注视:“何事?”
崔芜不以为意:“我将幼弟与乳母安顿在近旁山林,烦劳将军派三两亲兵前去,将人接来。”
又道:“吾弟年纪尚幼,乳母亦是柔弱妇人,还请将军挑选面善之人,莫要惊吓到他们。”
狄斐神色淡淡:“郡主吩咐,末将岂敢不应?”
一甩马鞭,径自走了。
丁钰冷眼旁观许久,终于忍不住了:“这小子傲得很,你想用‘歧王遗女’的身份收服他,怕是不容易。”
崔芜压低声:“你见他之后都说了些什么?他又是怎么回答应?重复给我听,一字别落。”
丁钰点点头。
彼时,他刚向狄斐报上名号与出身,后者的态度还是相当友好。丁钰猜测,这友好中不乏两重含义:既是对富商豪贾济阳丁氏的示好,亦有对延昭的招揽之意。
但当丁钰报出自己奉“歧王遗女”之命,前来拜会守城将领时,狄斐的态度瞬间变了。
“这小子打着老歧王麾下军队番号,又死活不肯投诚伪王,我还当他对老歧王有多忠心。可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丁钰摸着下巴思忖:“难不成那小子跟你一样,是打着拉大旗扯虎皮的主意?”
崔芜不置可否:“然后呢?”
丁钰:“他说他不认识什么‘歧王遗女’,鬼知道你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一介女流不安生找个角落躲起来,还想插手男人们打仗的事,是嫌命太长吗?”
崔芜面露怀疑:“这是他的原话?”
“差不多是这意思,”丁钰没敢说,狄斐原话比这还难听,干咳两声,“我告诉他,你有法子逼退铁勒人,他这才态度好点。”
简单的三言两语,足够崔芜建立对狄斐其人的初步印象:他是个合格的武将,有智谋,有武勇,且脾气桀骜难以驯服。
他对老歧王有成见,当然,也可能出自古代男人对女子一贯的轻慢不屑。但崔芜觉得,他对“歧王遗女”如此不待见,背后多半另有隐情。
“麻烦了,”崔芜想,“要收服这样的人,使诡耍诈都是白费力气,必须展现自己的强大,才能让他心甘情愿臣服。”
对于征战多年的武将而言,怎样才算强大?
要么如诸葛孔明,多智近妖,算无遗策,运筹帷幄间,决胜千里外。要么如常山赵子龙,勇冠三军,所向披靡,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可惜崔芜一个也不沾。
她有自知之明,一个从未接触过军务的新手村菜鸟,一上来就表现得十足惊艳是不可能的,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至于勇武……
崔芜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细胳膊小细腿,觉得自己还是先把体脂率吃上来比较靠谱。
***
萧关不是简单的关隘,而是一座城池,于陇山山口依险而立,扼守自泾河方向进入关中的通道。
在王朝兴盛年间,它是丝绸之路的必经驿站,不同民族的文化在此水乳交融。待到王朝末年,它又成了各方势力争执不下的兵家要地,究其原因,实在是萧关的战略位置太过重要,一旦失守,便可长驱直入,将关中八百里平原变为游牧民族驰骋的战场。
想来,盘踞长安的伪歧王也很清楚这一点,才对这股“镇野军余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关内建城,分内外两重,共十座城门,正北方为靖朔门,也是直面铁勒冲击的第一战场。
崔芜入城时,城墙下的尸骸还没打扫干净,其中有几具甚至是她认识的,当初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死亡弥漫的瘟疫营中抢回来。
一转眼,又成了有冤无处诉的刀下亡魂。
腐臭与血腥引来乌鸦,怪叫着盘旋半空,几片黑色羽毛被朔风撕扯,飘摇向阴云紧压的大地尽头。
乱世人命,从来不值钱,怪道“乱世人不如太平犬”。
不过也有好消息,后来逃进城关的,大都活了下来。崔芜进城时,他们就站在街道两旁,眼巴巴地瞧着她。
站在最前头的是跟着崔芜逃出党项营地的汉子们,以延昭和阿绰兄妹为首,每个人脸上都透着隐隐的兴奋。
他们也的确有骄傲的资本,就在一日前,他们靠着几匹缴来的战马和滥竽充数的盔甲,旁若无人地冲溃铁勒军阵,而己方甚至没有一人伤亡。
这让他们相信,自己有在乱世中活下来的底气,因为他们有一个值得相信的首领。
到现在为止,她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被十余双眼睛盯住的崔芜却不知汉子们的心思,她扶着丁钰的手跳下粮车,抬眸环顾这座青史留名的城池。
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一场自南而北的千里奔逃,到此终于可以停下脚步。
第22章
从江南到西北, 逃亡途中的所见所闻足够一个人改变最初的想法。
如果说,刚离开江南时,崔芜想的还是找一方足够靠谱的势力当东家, 用传自现代的医术与才干混口饭吃,那么现在, 她已经不满足于依附大树挡风遮雨,而是打着自立门户的主意。
当然,此时的她胃口不大, 只想着割据二三县城, 再招募一支愿为自己驱策的千人军队,不求问鼎天下,起码再遇到如孙彦这般拿下半身想事的“枭雄”时,有自保之力。
若要更进一步,她希望不必受制于人,能按自己的设想打造一片“桃花源”, 让身边的人——来自异界的知己、追随她的同伴, 还有被她救出的中原百姓,过上想过的日子。
这在乱世不啻于奢望, 男子尚且步履维艰, 何况崔芜一介女流。因此,她从未将其宣之于口,连丁钰都只字未提。
但念头已然生出,种子已经埋下,只待一个契机便能生根发芽。
崔芜不知眼下算不算合适的契机,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心意动了。
然而这事急不得,尤其驻守城关的狄斐性格桀骜, 对她又成见颇深,总要弄清缘由才好对症下药。
“狄将军,”她主动寻上狄斐,先抛出一桩公事,“铁勒军此番携了三千轻骑,除了日前攻城的两千,还有一千驻扎于河套之地。”
狄斐散漫的眼神陡然凝聚。
“铁勒将领复姓耶律,单名一个璟字,应是国中贵族,兴许与铁勒国主还有血亲关联,”崔芜并不藏私,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此人虽为胡人,却精通汉家文化,文韬武略俱是出色。若他得知胡都身死,必会卷土重来为爱将报仇,将军不可不防。”
这番话完全是就事论事,推测亦是合情合理,狄斐不觉听进去了,嘴上却不冷不热:“郡主身份贵重,守城之事就不劳费心了。”
崔芜在忍气吞声和直言反击之间斟酌了下,选择了谨慎试探:“我自问与将军从无过节。”
狄斐拿余光瞧着她。
崔芜神色诚恳:“若我之前有冒犯将军之处,还请将军明言,是我的错,我必向将军赔罪。”
翻译过来,要是我没得罪过你,纯属倒霉催被迁怒,还请你收收你那人嫌狗不待见的脾气,我又不是上辈子欠你的。
狄斐听懂了,却没任何表示,仍旧不阴不阳:“郡主言重了,您是千金之躯,末将吃了熊心豹子胆,岂敢要你赔罪?”
崔芜大皱其眉,就听他紧接着道:“先父承已故歧王恩惠,特嘱了我要为你李家当牛做马鞠躬尽瘁,自然是郡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崔芜恍然:搞了半天,根子原来出在上一辈身上。
她不知老歧王如何得罪了这姓狄的活牲口,不过瞧他面上黔文,便知他二人关系不会太融洽,若再掺和进一个“先父”,那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不过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正如崔芜所言,铁勒军含愤而退,是无奈之举,亦是为势所迫。一旦他们与驻扎河套的耶律璟汇合,三千轻骑卷土重来,仅凭狄斐麾下的五百人,想抵挡无异于痴人说梦。
狄斐嘴上不待见崔芜,却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接下来的三日,他重新加固萧关城防,麾下士卒更是日夜巡守,做好大战的准备。
但出人意料的是,三天没动静,五天没动静,直到过去整整半月,还是连铁勒人的影子也没瞧见。
连崔芜心里都泛起嘀咕:铁勒人这是学乖了,还是想玩一出攻其不备,等他们放松戒备再出其不意地兵临城下?
不过随即,她想起当初党项营地遇见的自称河西颜适的小将军,有点明白铁勒人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被崔芜当作心腹大患的耶律璟,确实已经自顾不暇。
当日,他允准胡都主动请战,命其率两千轻骑,并裹挟掳掠来的中原百姓前去攻打萧关。
此举并非心血来潮,事实上,打从耶律璟领兵西进之初,就做好谋算关中的准备。不过彼时,他的计划是与党项联手出兵,待拿下关中,便可挥师向西,将李恭心心念念的河西一地盛到盘子里。
只是他没想到,会倒霉催地遭遇瘟疫横行,险些将数千精锐葬送于此。
经此一役,耶律璟生出退兵的念头,但胡都不肯。他是悍将,宁可战死沙场,也决计不愿未接一战就灰溜溜遁走。耶律璟拗不过他,只得允其出兵,事先却也反复叮咛,能攻克城关最好,若不能也不必勉强,一切以保存实力为上。
胡都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人刚走就忘得一干二净。耶律璟也再没机会教导他,因为胡都走没多久,铁勒营地就遭偷袭。
喊杀声四起时,正值晨光熹微。耶律璟掀帘而出,就见一支玄甲轻骑冲破夜雾,风卷残云般杀到近前。领头之人是一少年悍将,手中马槊矫若游龙,每一探头必取一条人命。
他以鲜血开道,用尸首铺路,头盔下的双眼灼亮如电。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少年大笑,“听说姓耶律的都有铁勒皇族血脉,这一趟没找见李恭,能取你的人头也不亏了!”
耶律璟亦是久经战阵,顷刻间已然换好铠甲,持刀上马:“来将报名!”
“我乃河西颜适!”少年神色肃冷,“你犯我汉地,掳我百姓,今日该偿债了!”
言罢催动战马,黄沙烟尘被甩在身后。锋刃过境好似雷霆乍惊,摧枯拉朽般劈开一条道路。
他声势慑人,耶律璟却也不惧。铁勒人原是马背上的民族,打野战就没怕过。他挥舞弯刀截住呼啸凌厉的马槊,铿一声火花四溅,两边硬碰硬,都为对方膂力吃了一惊。
两人皆是天生的悍将,此时棋逢对手,厮杀得酣畅淋漓。那少年颜适固然暗自佩服,耶律璟更加吃惊不已。
在铁勒主帅的印象中,中原军队皆如晋廷,瞧着唬人,实则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禁不住铁勒铁骑一次冲锋。是以万万没想到,中原之地还有此等精锐,正面搏杀竟能与胡人铁骑战一个旗鼓相当。
“你在安西军中身任何职?”他忖度着问道,“河西节度使秦萧可在此地?”
颜适冷笑:“这么好奇?下去问阎王爷吧!”
他嘴不饶人,出手更狠,一把马槊占了兵刃的便宜,舞得虎虎生风,莫说耶律璟无法近身,连弓弩手的冷箭都到不了跟前。
不过十来回合,耶律璟已落下风,饶是弯刀勉力抵挡,仍被破甲锋棱于手臂处带出一道血口。
他不敢恋战,转身就跑,颜适少年气盛,如何肯放?拍马穷追不舍。奔出二三十丈,耶律璟忽而回身,手中飞出一物,巨蟒出山般窜过。
他动作太快,颜适根本不及反应,就觉手臂一紧,竟是被耶律璟掷出的套索缠住胳膊。他大惊之下,掷了马槊,便要拔出匕首割断。但耶律璟反应比他更快,拽住套索往回猛扯,就要将他拖落马背。
颜适却也机灵,一边抱着马颈不撒手,一边催马疾奔卸去拖力。但如此一来,他手无兵刃,很快落入下风。铁勒亲兵蜂拥而至,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围剿于战阵中。
颜适不甘就戮,用匕首猛割套索,那绳子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柔韧得紧,一时居然割不断。眼看铁勒兵卒重重围拢,大有前后包抄之意,颜适把心一横,高举匕首,竟是对准自己被缠缚住的右臂狠狠切下!
最要命的当口,一道寒芒不请自至,生生盖过破晓晨曦。极清锐的“嗡”一声,冷铁长矢分左右袭来,一支射断了缠住颜适的套索,一支震落了颜适手中匕首。
颜适抬头,急剧凝缩的瞳孔中倒映出飞速驰近的一骑。
他喜出望外:“少帅!”
耶律璟紧跟着回首,就见逆光驰来一员战将。此人身披玄甲、手挽强弓,身后跟着数十精骑,人未至,骁悍肃杀之气已裹挟于天风中,滚滚而来。
耶律璟认出那身玄甲,厉声喝问:“你就是秦萧?”
回答他的是挽弓射来的三箭。
一弓射三箭,非箭道高手不能完成,尤其三箭方位妙到毫巅,呈品字状而至,几乎将耶律璟的前后退路堵死了。
他当即感受到颜适方才的心情,头皮发炸,后颈窜出一层冷汗。
眼看这三箭无论如何都躲闪不开,两名亲兵不要命地迎上前,用血肉之躯替耶律璟硬挡了两箭。
箭矢入体,亲兵坠马,耶律璟险之又险地逃过一劫。
他知道厉害,不敢轻易上前,回马奔入亲兵组成的防御阵型中,这才扭头叙话:“早听说安西军少帅秦萧勇冠三军、箭术过人,今天算是见识了。”
秦萧所挟轻骑有限,并不穷追猛赶,只以强弓锁定敌军主帅,逼得铁勒人不得不退。
他眉眼浸没在头盔暗影中,语气亦是沉冷:“耶律将军若想见识秦某武艺,来日王师北上,收复幽云十六州之际,必定如你所愿。”
耶律璟脸色晦暗:“不用了!我早听说河西水土丰茂,最适合跑马,来日定要率领我铁勒勇士,前去拜会秦帅!”
两位主帅隔空斗了一回嘴,极有默契地各自收兵,耶律璟领残兵往东退去,秦萧则就地扎营,顺带替心腹爱将收拾残局。
刚经历一轮战火的营地重新迎来人气,战死的尸首被拖走掩埋,没烧完的帅帐拾掇干净,又成了秦萧的地盘。
前来回禀军情的将领进进出出,谁经过门口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盖因那战场上悍不可挡的少年将军木桩似地杵在帐外,左脚靴跟几乎被右脚磨开线,也没敢迈出那一步。
直到帐中传出一声冰冷的:“还不滚进来!”
他才好像高悬头顶的铡刀落下,猛地松了口气。
颜适麻溜入帐,撩袍跪下:“末将知罪,请少帅责罚!”
矮案后坐着一道身影,逆着光源,半边面孔隐在阴影中,自额头至鼻梁的轮廓线条显得分外利落。
他垂眸盯着手中文书,上面列明了一场战役下来的伤亡统计及抚恤所需:“你错哪了?”
颜适早有腹稿,闻言连个磕绊也不打:“末将不遵帅令,擅自出兵,理当受罚。但末将亦有不得已的苦衷:斥候来报,党项人异动频频,大有出兵南下之兆。关中与河西互为犄角,关中若遭兵祸,河西也难独善其身。有道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少帅当时不在营中,末将思前想后,只能冒险出战,实在是无奈之举……”
秦萧还没听完,先被气笑了:“你这是请罪?你不说,本帅还当是来邀功的。”
颜适揉揉鼻子,不敢吱声了。
秦萧运笔如飞,算完最后一行数目,终于抬起头。五官浮现在光线中的一刻,曾让崔芜瞧直愣眼的容貌纤毫毕现,依然是文雅贵气兼而有之,那股刚经完战阵的杀伐戾气,却是再俊秀的容颜也遮掩不住。
如果崔芜在这儿,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这化名“萧二”的男人,便是说书先生口中翻云覆雨,亦令党项人恨得牙根痒痒的现任河西道节度使,河西秦氏第二子,秦萧,字自寒。
他盯着跪于帐中的颜适,语气严厉:“若我今日未能及时赶到,你打算如何收场?”
想起方才的险之又险,颜适亦有些后颈发凉。但他到底悍利,梗着脖子道:“大不了少条胳膊,又不是不能上马……”
话没说完他就察觉不对,抬头看去,果不其然见到自家主帅脸色发黑。
他不敢再逞强,飞快圆回来:“再说,少帅神机妙算,到的正是时候,末将这不是毫发未伤吗?”
秦萧不吃他马屁,低头将他晾在原地,径自匀了匀笔墨。
颜适仗着脸皮厚,膝行着上前两步,又叫了一声:“小叔叔?”
秦萧笔锋顿住,一滴豆大的墨珠落于纸上,终于绷不住了。
正如说书先生所言,秦萧是已故节度使秦湛庶弟,多年来镇守玉门关,从未踏足凉州城半步。
直到六年前,李恭叛变,弑主篡位。秦萧于边关惊闻噩耗,携八千精锐奔赴凉州平定叛乱,虽逐走叛军,但枉死阵前的秦家人却是活转不回来。
颜适原是秦萧副手颜定方将军之子,秦萧从军之初,是颜老将军手把手教导出来的。八年前,两人镇守安西,却遭回纥游骑以优势兵力围攻,向凉州连发三封求援军报亦无回信。
到最后,是颜定方拼死杀出一条生路,又亲领五百轻骑断后,将重伤的秦萧送回玉门关内。他自己却力战不支,最终倒在回纥人的乱箭之下。
老将军年近四旬方得一子,宠得没了边,正是眼前的颜适。这小子生于乱世、长在军中,随秦萧镇守边关多年,就不知一个“怕”字怎么写。
此番河西疫情四起,秦萧远下江南筹备药材,将军中诸事交付于他。谁知这小子浑得厉害,将主帅“固守大营,按兵不动”的谕令当风筝放了,瞅着秦萧不在,后脚就领轻骑远赴河套,杀了党项人一个措手不及。
难怪秦萧气得牙根痒痒。
“我真知道错了,”颜适了解秦萧,不跟他硬着顶撞,只撒泼耍赖,“都是那姓耶律的混账羔子,硬架打不过,就玩暗招偷袭。小叔叔你看,我这胳膊勒出好粗一道红印子,十天半月都下不去。”
他说着撸起衣袖,手肘处果然红痕分明。
秦萧抬眼瞥过,神色终于缓和了。
第23章
统领一地不是轻松的活计, 没人比秦萧更清楚这一点。
少年时酷爱鲜衣怒马,也曾怨恨父亲偏心,分明自己的兵事天赋更在兄长之上, 却因一重嫡庶名分受不到应有的重视,反而为嫡兄忌惮, 发配到偏远的玉门关外,一守数年,险些将身家性命葬送在沙风瀚海中。
直到李恭反叛, 引外族军侵入河西, 秦氏满门覆灭,唯他一人独撑大局。曾经肖想过的权柄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落入怀中,他才明白,有些位子不是谁都担负起的。
如何让百姓过得好?或者说,如何让治下百姓在乱世中依然能活下去?
这是每一个上位者都不得不穷尽一生心力研究的功课,涉及衣食住行方方面面。
但是对于秦萧来说, 要做到这一点尤其艰难。
因为河西苦寒, 粮产不丰,土产亦有限, 无法与别地交换必须的物资。纵然受祁连山冰雪融水滋润, 有些绿洲屯田,却太容易受天灾影响——春有旱情,夏有蝗灾,冬日苦寒,军民无冬衣御寒,一场风雪带走的人命俱是数以千计。
面对面的战场厮杀,秦萧从没有怕过,但他对冻毙的尸骸和歉收的庄稼无能为力, 更别提掺杂其中的复杂人事,足以让习惯了军中氛围的悍将一个头两个大。
但他不能不硬着头皮上。
因为秦家已经没人了。
好比这一回河西大疫,百姓患病者数以千万计,甚至连军中都受到影响。周边邻居又没一个善茬——党项、关中、蜀国各怀心思,谁也不会将救命的药材卖给他。
实在无奈何,身居高位的河西节度使只能亲赴江南,用尽浑身解数,才从商贾手中撬出一批药材。
就这,若无崔芜暗中帮忙,也险些被孙家父子截了。
“少帅命人送回的药材,我都分发下去,也将得病的百姓按症状轻重分开安顿,一应秽物深埋处理,医者每日诊脉发药,都需佩戴面罩,进出要用净水洗手。”
颜适有意邀功,将这些时日的安排说得格外详细:“如此安排,确实令患病之人少了许多,轻症患者也大多见好。只有些年老体迈的重症病员实在没熬过来,我怕疫病过人,将尸首统一火化,每家唯留骨灰一捧以寄哀思。”
秦萧问道:“伤亡几何?”
“轻症不足三成,重症五成上下,若非处置及时,伤亡还要惨重,”颜适道,末了有些好奇,“对了少帅,你从何处听来的应对疫病的法子?虽说繁琐了些,不过当真有效,我都命人记下了,往后说不准也用得上。”
秦萧将公文卷成一拢,在这口无禁忌的爱将脑袋上敲了下:“还想有‘往后’?”
颜适不吭声了。
不过颜小将军这番话勾起秦萧不足为外人道的一点遐思,眼前倏尔闪现过一道纤柔身影。
当日汴梁城中,他察觉部曲留下的暗记,其中蕴含的信息分明是指汴梁城内潜伏有外族暗探。为保万全,他将崔芜留在酒楼,独自追踪上去,谁知刚与部曲汇合,就听说铁勒轻骑攻破了都城。
秦萧心中晋都之中必有铁勒内应,只是当时兵荒马乱,所有痕迹皆被乱军抹去,想要查明奸细却是难了。
彼时铁勒烧杀劫掠,昔日繁华帝都,一朝沦为人间地狱。幸而秦萧久在边关,习惯了与如狼似虎的“芳邻”打交道,身边部曲亦是久经战阵的精锐悍将,脱身自保总是不难。
可当他想方设法甩脱追兵,冒险潜回酒楼时,却发现原先熙熙攘攘的销金窟,已被大火无情吞没,碎瓦残垣轰然倒塌,砖石下露出几具未及逃脱的焦黑尸首。
那一刻,秦萧有冲动徒手挖开废墟,拖出尸骸,逐一比对年纪、体貌。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告诉他,那人没有死,纵然身处都城沦陷、乱兵劫掠的绝境中,那个执拗桀骜却又坚忍慧敏的女子,依然有办法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但他到底没这么做,毕竟过了热血上头的年岁,权衡之后还是暂且退避。本想寻机潜入铁勒军营窥探寻人,不料运气不佳,半途撞见一小股铁勒斥候,虽将其尽数歼灭,己方却也有两人重伤。
秦萧是一军主帅,不能不为部下安危考虑。待得数日后,受伤部曲退下高热、脱离险境,他再次前往城外铁勒大营,留给他的却唯有人去营空的狼藉。
秦萧不曾放弃,一路暗中追踪,不料铁勒人兵分两路,一路向西,一路继续北上。他不能追得太近,仅凭大军过境的痕迹又无法判断崔芜去向,只好赌一赌运气,跟随北上队伍直入铁勒境内。中途寻了个空隙潜入军营,制造出些许混乱,声东击西之下,好容易将被外族掳掠的百姓救出部分。
正是从这些人口中,秦萧得知俘虏中确实有一位女郎中,还曾为铁勒大将治疗箭伤。
“她是个叛徒!”侥幸捡回一条命的男人狠狠啐了口,满面不屑,“她救了好些铁勒伤兵,像狗似地讨好他们,只差跪下来舔他们脚尖!我看,你也不用费心寻她,胡人待她好得很,每日吃喝不缺,还有毛皮御寒。她长得又不错,说不准早被胡人蛮子收作小妾,乐不思蜀了。”
秦萧不置可否,安顿好百姓,掉头往西追去。因着途中耽搁了时日,堪堪追到时,正撞见颜适无令出兵,轻袭铁勒营地的一幕,又好巧不巧地,从刀锋下抢回他一条胳膊。
个中原委,三日三夜也说不完。秦萧无意赘言,只问道:“你们清点人数,可见着被掳掠来的汉家百姓?”
别说,还真有。
中原百姓大多被胡都裹挟去攻打萧关,剩下的多是相貌不恶的年轻女子,若是互市还在,大约能叫出不低的价码。
她们原是好人家的女儿,被铁勒人掳掠至此,清白前程都没了。虽得秦萧相救,人却瞧着不好,十个里有七八个呆呆傻傻,见着满身血气的兵卒也不怕,只会痴痴地笑。
颜适冲锋陷阵无所畏惧,却不敢看这些女子空荡荡的眼眸,进帐打了个照面,又忙不迭退出来。
他寻了半晌,终于找见一个精神还算正常的,带她梳洗干净了,送入帅帐交由秦萧问话。
说来也巧,这女子便是当日身怀有孕又感染疫病的那位。此时洗漱一新,她绾了未出阁女子的发髻,怀胎两月有余的下腹尚还看不出起伏,跪地毕恭毕敬地磕了头。
听秦萧问的是崔芜,她倒还念着对方的救命之恩,说了公道话:“那位女郎中确实为好些胡人治了伤病,但归根究底,还是为了保住我们这些去国离乡之人——若无她在胡人跟前的脸面,当初瘟疫横行,我们早被拖出去活埋,哪还有命等到将军来救。”
秦萧不动声色,拢蹙的眉心却舒展开:“其他人呢?”
女子摇了摇头:“民女不知。”顿了片刻,又解释道:“前些时日,党项营地疫病严重,将那位郎中借了去,同行还有些精壮汉子。至于旁人……”
她神色微黯:“却是被那女郎中治好的胡人将军带走,眼下不知去向。”
她不知颜适在横扫铁勒军营之前,先挑了党项驻地,里头的中原俘虏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崔芜拐走,是以有此一说。
秦萧得了她的口供,又详细讯问了党项俘虏,串起蛛丝马迹,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
饶是他老成,心底也不由击节赞叹。
先示彼以弱,待其不备,再直取要害。
这女子虽是楚馆出身,眼界、胆识却均属上乘,所行所为更隐隐合乎兵法要义,若事先无人教导,全凭自己领悟,当真称得上是不世出之奇才。
正思忖去哪寻人,她逃脱后又会去哪,只见颜适掀帘而入,手里还捏着个荷包来回翻看。
秦萧目力极好,一眼瞥见那荷包纹样眼熟得紧,是一对翱翔云天的大雁。再一回忆,当初逃难时,崔芜随身有一装首饰的荷包,绣的正是云雁图案。
他劈手夺过,确认是崔芜随身之物,立刻追问道:“从哪来的?”
“胡人手里缴来的,说是那女郎中贿赂他的,里头还有几样首饰。”颜适说,“首饰换了酒和盐巴,倒是这荷包,他见配色好看,手工也精致,便没舍得扔,想着带回草原,送给未过门的妻子……”
他话没说完,忽然消了音,眼睁睁瞧着自家少帅抹去荷包上沾染的灰尘,小心收入怀中。
理由也很冠冕堂皇:“闺阁之物,不可流落外人之手,等见到那位女郎中,我再将东西还给她。”
颜适:“……”
还不还姑且不论,打从他认识秦萧,统共也有十多年了,除了亲娘留下的玉佩,还没见他把哪个女子的物件这么宝贝地揣怀里。
莫非……
少年将军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笑了。
***
被秦萧“贪墨”了贴身之物的崔芜,还不知道她白认的兄长已经替她解决了心腹大患。
这些时日,狄斐领兵备战,她也没闲着。虽说手头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个人,却还是像正规军一样,每日跟着狄斐的镇野军出操训练,除了兵刃只能用镰刀木棒将就一二,各项操练均是不打折扣。
狄斐对此不置可否,崔芜的人非要跟着他不阻拦,但也休想他开口指点。眼瞅着一帮泥腿子学着正规军的模样,在操场上摸爬滚打,他抿起嘴角微微冷笑。
“简直是乡野小童过家家!”
这个评价确实没错,随崔芜入关的汉子虽然精悍,却未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不管武艺还是排兵布阵都生疏得很,握着木棍的姿势活像拎了根打狗棒,换套乞儿服就能上街唱莲花落。
但狄斐盯了两眼后,忽然有些转不动眼珠,留意到汉子中身形最高大的那人。
是延昭。
他与旁人不同,显然习练过武艺,无论刀枪棍棒,使起来都像模像样。即便一开始有些粗疏,瞧着镇野军使过两轮,便也渐渐掌握诀窍,反而开始教导其他人。
如果只是这样,他也只能算是合格的武夫,不值得狄斐过分留心。但有好几次,狄斐瞧见他在校场边写写画画,走近了才看清,他原是将镇野军操练过的军阵记在心里,画于地上,自己参悟透了,再讲解给旁人听。
这份能力就很可怕了。
“这是个天生的战将!”狄斐不动声色地想,“若能招揽进镇野军,必为一大臂助。”
他不止一次动过这个念头,却又不得不打消,因为延昭虽性格桀骜,不大爱跟人说话,却是个直肠子死心眼。
他认准了崔芜,谁说话都没用。
“有意思,”狄斐原本不屑,此时却对崔芜这个冒牌郡主生出几分兴趣,“能让这样的人死心塌地,她到底有什么能耐?”
思忖片刻,他唤来亲兵:“郡主现下何处?”
亲兵反应片刻才回过味:“在伤兵营啊,不是将军您准许的吗?”
狄斐愕然:“她还在?”
崔芜确实在伤兵营,自打入关第一日起,她就将其他人交给延昭,自己带着阿绰和丁钰换了衣服,扎进伤兵营后再没出来过。
镇野军刚与铁勒人打过一场硬仗,伤亡不说惨重,也有二十几个重伤军汉,轻伤更是不计其数。原有的两个军医均已胡须花白,实在忙不过来,只得按轻重缓急排了序,轻伤的且等等,紧着重伤的先来。
崔芜的到来,可算解了燃眉之急。
这时候就体现出“练过手”的好处,不管铁勒营还是镇野军,伤兵营都是大同小异,污血秽物遍地横流,伤兵的呻吟声亦是不绝于耳。
崔芜的“郡主”身份无法拿捏狄斐,震慑几个老军医还是手到擒来。在她入主伤兵营的第一天,即便再不情愿,两人也只能按照崔芜的吩咐,打扫干净营帐,又专门起了炉灶,一应用具均需放入开水消毒一刻钟。
“我知此举麻烦,”崔芜语气温和,神色却极严厉,“但我们麻烦些,兴许就能救回一条人命。只要能让将士们少些死伤,再多麻烦都是值得的。”
没人能否认这话,尤其当他们看到崔芜亲自挽起袖子打扫干净营帐,又为伤兵清洗创口吮吸脓血。且她并非政治作秀,而是真的精通医术——好比第一日,有个小将士胸口中箭,虽未伤及要害,却离心脏十分之近。
两个老军医先后瞧了,直摇头,谁也不敢上手去拔。
小将士疼得受不了,嘴唇被自己生生咬出血印:“快、快拔了,就算立时死了,也好过受这些零碎折磨……”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崔芜背着药箱赶到了。她大致查看过伤口,确认没伤到心、肺之类的重要器官,熟练地清创、去除腐肉。
军中没有麻沸散,小将士瞧她年轻,眼皮子直跳:“你、你行吗?”
崔芜头也不抬:“我曾给一个胡人将军治伤,中箭部位在大腿根,差一点就伤到血脉。他恢复得极好,后来还亲自领兵攻打萧关。”
小将士惊怒交加:“那贼蛮胡是你救的?你可知他杀了我们多少兄弟!”
崔芜:“他再杀不了人了。”
小将士怔住:“你怎么知道?”
崔芜:“因为我杀了他。”
小将士:“……”
下一瞬,他只觉伤处剧痛,喷出一簇细细血花,那箭头已被崔芜干净利落地拔出。
第24章
“当啷”一声, 染血的箭头丢入铜盆,清水中浮起缕缕血丝。
除了拔箭那一下,小将士再没开过口, 不是不痛,实在是崔芜手法太熟练、太利落, 他看直了眼,甚至忘了呼痛。
箭头拔出,留下胸口处的开放性伤口。崔芜用自己调配的淡盐水消毒清创, 再将于开水中消毒过的干净麻布卷成一条, 用于伤口引流。最后用同样高温消毒过的针线仔细缝合创口,全程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末了,她活动了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过分酸痛的颈椎,对小将士道:“能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你运气如何。”
缝合后的伤口不再大量出血,但军中条件有限, 无法做到完全的无菌, 感染几乎是无法避免。只能寄希望于年轻人身体素质过硬,挺得过这一关。
小将士还有些怔怔, 见崔芜收拾完转身要走, 忍不住叫住她:“喂!”
崔芜止步,扭头看着他。
小将士舔了舔干裂的嘴角:“你刚才说,杀了那贼胡蛮胡,可是真的?”
崔芜笑了:“我谎报军功有什么好处?能升官吗?”
小将士瞧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之前,他们确实听说铁勒军退兵是因为主帅为人所刺,也听闻立此大功者是个女子,只是谁都没太当回事。
原因很简单,在他们固有的印象中, 女子都是孱弱无力之辈,越是身份高贵就越是柔弱无能。平日里见到杀鸡宰羊尚且大惊小怪,哪来的勇气与胆魄去杀人?
更何况,还是于万军之中刺杀敌军主将?
又不是传奇话本,女主人公个个都有飞天遁地之能。
然而见识了崔芜拔箭的干净利落,小将士有些不确定了。
如果一个女子能对着血肉模糊的伤口面不改色,能毫不犹豫地将深入肉中的箭簇干脆拔出……
那杀个把胡蛮,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军汉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利益权衡,只认“慕强”一条。崔芜能于两军阵前诛杀胡都,间接解了萧关之围,便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看来,七八张嘴追着崔芜问道——
“那胡人将军凶悍得很,居然死在你手上?你怎么做到的?”
“我有两个兄弟就是死在这胡蛮手里……杀得好!若是早些杀了,我那俩兄弟说不定就不必死了。”
“他们说,你是那什么劳什子王爷的郡主?你们这些娇滴滴的贵人不住着深宅大院、高床软枕,怎地跑来吃这份苦头?”
崔芜一一作答:“是我杀的。我替他治过伤,他对我没多少防心,又见我是女子,越发不放在心上,这才能一击即中。”
“这些胡人掳了好些百姓,我迫于无奈,为胡将治伤,也是想换得百姓平安。”
“先父确是已故歧王,然先母并非正室夫人,而是歧王爷养在别处的外室。因受人构陷,先母一度沦落风尘,我亦遍尝世情冷暖。什么郡主贵人,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当挂在嘴边。”
她口中回答,手里动作分毫不慢,一盏茶的功夫已经瞧了五六个伤者。她借用的身份贵重,偏偏际遇坎坷,言谈又是坦荡自如,毫无掩饰羞愧之意,倒让一众军汉高看几分。
“乱世艰难,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过活也是不容易,”年长些的军汉叹息道,“我家将军原是已故赵都尉所收义子,赵都尉生前对老歧王忠心耿耿,嘱咐我家将军定要寻回少主,全力辅佐。”
“你既是郡主,以后就安心住着,有咱们将军在,没人敢欺辱你。”
崔芜心念微动,想起狄斐提及“先父”时万般不甘又咬牙切齿的模样,隐约有了揣测:“早听说果毅都尉之名,只是不知老人家有何事迹?又是因何亡故?”
军汉打开了话匣子。
“赵都尉大号赵光盈,当初老歧王在时,就是咱们赵都尉替他掌着镇野军,麾下七千精锐,可是威风。可惜老王爷年纪大了,不想着好好治地,反而猜忌这个猜忌那个,连心腹臣属也不放过——咱们将军的生身父亲,就是老王爷身边的佐官,因受奸人陷害,被判了斩刑。”
“当时将军不过总角之年,侥幸逃过一死,刺青发配到萧关,好几次差点活不下去。亏得当时的赵都尉怜悯,收为义子,又悉心教导军略布阵,这才有了今天。”
崔芜听到这里,明白了。
先有亲爹无辜被冤,死得不值。后有养父为个是非不分的庸主鞠躬尽瘁,临死还不忘嘱咐便宜儿子继续卖命。
狄斐对歧王“血脉”的观感能好才怪。
“后来,老王爷年迈昏聩,连咱们赵都尉都猜忌起来,削了他的兵权——若非如此,赵都尉怎会殒身战场?又哪有那姓杨的伪王什么事?”
崔芜弄明白前因后果,对这一盆恩怨情仇的狗血没了兴趣。与此同时,她在心里暗暗犯难:前后两任父亲都因老歧王而死,狄斐对歧王一脉的怨恨不说不共戴天,也是视如仇寇。想借着歧王的招牌将人纳为己用,基本不用考虑。
幸好她压根不是什么歧王血脉,姓狄的大约也看穿了这一点,才没直接找她算杀父之仇。
总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一边思忖,一边运笔如飞,转瞬开好药方。一味是外敷的安紫消毒液(1),原是清末镖师祖传伤科秘方,药材为大叶桉叶和裸花紫珠,煎后放入酒水沉淀,取清夜外敷,有收敛止血、消炎止痛之效。
一味是内服的血府逐瘀汤(2),药材为桃仁,红花,当归,生地黄,牛膝,川穹,桔梗,赤芍,甘草、柴胡等十三味药,有活血化瘀、行气止痛的功效。
她没敢挑过于复杂的药方,饶是如此,老军医依然摇头:“咱们这地方,哪有这许多药材?能有几味补血药就不错了。”
崔芜皱眉,意识到一个其实第一天入关时就注意到的问题。
这地方,忒穷。
萧关是一座城,城池战略位置重要不假,却没能为当地百姓带来多少福利。盛世年间,丝路畅通,东西行商在此交汇,尚能源源不断地注入物资和财富。可如今是乱世,战火四起,扼守河西的秦萧疯了才会在这时打开古丝路入口,让各怀鬼胎的野心家涌入中原,再现五胡乱华的惨状。
这意味着萧关没有任何积累财富的手段,只靠周边土地产出,杯水车薪,养活城中的五百兵将都吃力,如何为此间将士谋得更好的前程?
崔芜相信,不止她一人考虑过这个问题,狄斐为守将,应该比她更头疼。
梳理清眼前最迫在眉睫的问题,崔芜心里有了底,堂而皇之地求见狄斐。
这一回,狄斐没再拿乔,很痛快地见了崔芜。这女子在伤兵营的种种举动引起了他的兴趣,也让狄斐越发肯定,所谓的“歧王遗女”纯属扯淡。
当然,她带来的那个熊孩子应是老歧王嫡亲的儿子不假,毕竟他身上玉佩确为李氏信物。但狄斐活了二十来年,没见过哪家金尊玉贵的郡主像崔芜一般,袖子一挽裙子一撕,钻进又臭又脏的伤兵营接连三日不露面,期间除了包扎伤口,连拔箭吮脓血做截肢手术这样的脏活累活都一力承担。
说她是老歧王的亲闺女,还真是李家人祖坟冒青烟了。
“何事?”他揣度着崔芜来意,心想对方是不是打算借歧王名义招揽人心,“可是营中一穷二白,怠慢郡主殿下了?”
崔芜:“怠慢我不要紧,但营中皆是为国守边的将士,吃不好穿不暖,连伤了病了都没足够的药材,将军心里就没想法?”
狄斐岂会没有想法?就是太有想法了,可惜一个也实现不了。
但他不曾将念头宣之于口,只是审视着崔芜:“郡主这么问,是有想法了?”
崔芜不在意他的试探,狄斐肯给她说话的机会,就是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可否借舆图一用?”
狄斐盯了他片刻,唤来亲兵去取舆图。
须臾,一挂卷轴被捧来,展开的瞬间,崔芜刚灌下去的茶水呛在喉咙里,险些咳郁卒。
这他娘的是舆图?莫说后世的三维地图,就连她在孙彦书房中见过的那份,都比眼前的随手涂鸦强百倍好伐!
就这敷衍潦草的两条波浪线和三角圆圈,它哪来的脸管自己叫舆图啊?
她嫌弃的眼神太分明,狄斐嘴角抽了抽,难得解释了一句:“原先的舆图在战乱中丢失了,这是后来重绘的,难免简陋些。”
崔芜深吸一口气:“有纸笔吗?”
狄斐存心看看她能扯出什么淡,命人取了纸笔。崔芜裁了一方足能铺满案面的麻纸,先大致勾勒出甘肃、宁夏、陕西和内蒙古的轮廓,再添上山川分布,如黄河、渭河、清水河、六盘山一一浮现纸面,最后根据地标方位并估算比例尺寸,标明城镇名称。
当然,都是古名。
摸着良心说,崔芜笔下的舆图亦称不上精细,高中地理学得再扎实,多年不用,许多细节也记不详实。饶是如此,狄斐还是惊呆了,开始尚能自持矜傲,抱胸斜倚案角,随着舆图逐渐成型,他是胸也不抱了,后背也挺直了,眼珠直勾勾地黏在纸上,任谁也休想将他拉开。
崔芜在绘图间隙中活动了下脖子,就见狄斐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
这小子难得话里不带嘲讽:“你如何会画这些?谁教你的?”
崔芜:你高中地理被个变态老头天天盯着默画全国版图,你也会!
但她不能这么说,轻飘飘地带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萧关西北以六盘(3)……呸,陇山为屏障,受雨露滋润,物产丰富,药草便是其一。既是营中药物不够,将军可请识得草药的老医工画出图纸,再令将士轮番采药,以解燃眉之急。”
狄斐不动声色:“还有呢?”
崔芜并指向右,落定在萧关东侧。
狄斐:“陇州。”
“陇州位于关中西部,陇山东坡,因山得名,地貌多样,”崔芜回顾着上辈子看来的资料,缓缓道,“境内有渭河、泾河流过,水脉丰富,既是八百里秦川的延续,又背靠山麓,资源丰富。”
“狄将军,你当真没打过这块风水宝地的主意?”
狄斐越听越心惊,他久驻萧关,如何不清楚附近地貌?自然知道崔芜所说半点不虚。
可她之前从未涉足关中,又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当某个人头一次叫人眼前发亮时,或许是巧合。可再一再二不再三,这么多“巧合”集中在同一人身上,总不能以凑巧一概论之。
崔芜的努力没有白费,她几次三番展露锋芒,终于达到想要的效果——让狄斐真正将她看在眼里,不再当成麻烦的“神牌”高高供起,而是用平等的姿态对待她。
“陇州确实是个好地方,”他肯定了崔芜的判断,随后话音一转,“但郡主可知,这么一块肥肉,盯上的可不止咱们一家。”
不知不觉,他已经将崔芜算作自己“一家”的。
崔芜没有更正他的说法。
“将军的意思是,有人捷足先登?”她沉吟着问,“是哪方势力?伪王的人?”
狄斐玩味着“伪王”两个字,笑了。
“不全是,但也算不得朋友,”他悠悠道,“说来,此人也是狄某的老相识,姓王,名重珂,当年曾是镇野军护军校尉,深得义父倚重。”
崔芜明白了:“伪王叛乱,赵老将军以身殉国,这位王将军没了束缚,干脆据了陇州,自立门户?”
狄斐默认了。
“姓王的拉拢了陇州的豪强大户,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俨然是当地的土皇帝,”他生就一双丹凤眼,斜睨崔芜时,说不出的散漫不羁,“这姓王的有些手段,只是为人不太规矩,听说裹挟了好些百姓,把好好的陇州折腾得乌烟瘴气。”
崔芜听到这里,反倒笑了。
“这不正好?”她说,“姓王的接不住,就换人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狄斐瞳孔微收。
这话但凡换个男人来说,他都不会这么震惊,可崔芜只是弱质女流。
连个女子都有这样的野心,这般的志气,他堂堂须眉,还要往后缩吗?
然而狄斐也精明,分明拿定了主意,却要崔芜先开口:“郡主不会告诉我,想靠你手下那帮枪都握不住的庄稼汉去拿陇州吧?”
崔芜当然不至于如此狂妄。
“借我三百人,”她说,“拿下陇州,于将军有益无害。”
***
如果崔芜这话是三天前说的,狄斐定然嗤之以鼻。
但是这三天的时间改变了他的想法,崔芜在伤兵营里的表现证明了她的胆魄和坚忍,对周边地貌的如数家珍显出非同寻常的眼界与胸襟,再加上她曾于胡营之中孤身行刺铁勒主帅的举动——
狄斐有种直觉,她说拿下陇州,还真不一定是空口说大话。
“王重珂有兵八百,分驻华亭、汧源、吴山和汧源四地,其中以华亭兵力最重,足有近四百人,且都是追随他多年的精兵,”他道,“我守着萧关,最多借你二百五十人。”
崔芜无语。
不是两百,也不是三百,偏偏卡在“二百五”上。
“行吧,”她牙疼地说,“二百五就二百五。”
总比没有强——
第25章
崔芜虽然打陇州的主意, 却没立刻采取行动。
原因很简单,即便她不是秦萧那般的兵法大家,也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1)。
手下那三瓜俩枣还没磨出个样子, 就贸贸然冲进人家老窝,这是去送菜啊还是去送菜啊?
“姓王的不好对付, 总得容我准备半月,”她对狄斐道,“好歹让我的人和将军麾下精兵磨合一二, 彼此熟悉了脾性, 才好合作。”
听着有些道理,狄斐答应了。
他虽桀骜不驯,说出口的话却不会反悔,当下挑了两百五十人与崔芜,不都是老兵,八九成是临时招来的流民, 尚未操练纯熟。
崔芜便知, 狄斐虽认可了她,却还要掂掂她的分量, 且看她是否接得住这个烂摊子。
“无妨, ”她对丁钰说,“老兵有老兵的好,新兵也有新兵的优势,若都是老兵油子,我还担心压不住呢。”
丁钰却没这么乐观:“新兵也不是好说话的,尤其你是个姑娘家,他们不清楚你的能耐,只怕会挑刺。”
崔芜一笑:“不怕, 我有延昭。”
丁钰没话说了。
军中素来慕强,谁的拳头大谁就嗓门亮。按说本该没有崔芜这样的女子容身之地,可她运气好,事先收服了延昭。
此人跟着镇野军操练数日,诸般阵型牢记于心,刀枪剑戟亦玩得极溜。有好几次,他在校场练武,引来军中老兵围观,有几个甚至跃跃欲试,主动提出和延昭较量。
结果竟是输多赢少。
老兵尚且如此,遑论新兵。他往崔芜身后一站,便如镇山太岁一般叫人心安。
“诸位大约听说了,半月后,咱们要去一趟陇州。我无意隐瞒各位,这一趟不是美差,单华亭一县就驻有精兵三四百,当真硬碰硬对上,咱们胜算并不高。”
崔芜没有用充满煽动性的语言鼓舞士气,一上来就平铺直叙道:“若是怕死,现在可以出列,我不强人所难。”
一众新兵都听过陇州驻军的恶行,说心里不怯,纯属扯淡。闻言,真有几个胆小的面露心动,可惜还没挪步,就听延昭大喝一声。
“富贵从来险中博,大丈夫既投身行伍,哪有怕死的道理!”他怒目圆睁,将那几个想退出的生生瞪了回去,“陇州有精兵,那又怎样?谁还不是血肉之躯、肉体凡胎?赶走了姓王的,那大好城池就归咱们了,还用担心饿了没饭吃,病了没药喝?”
崔芜:“……”
这话虽是实情,可也忒实在,听着不像当兵的,像土匪下山打家劫舍。
她干咳两声,见方才动摇的人心被延昭两句黏了回来,于是趁热打铁:“不错!此去虽险,我却不会带着大家自陷绝境。只要诸位听我吩咐行事,咱们至少有……”
她思忖了下,给数字加了水分:“五成胜算!”
众新兵哗然,似有疑虑,想到崔芜行刺胡军主将的壮举,又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但在此期间,我需要你们完全按我的吩咐行事,”崔芜神色严肃,“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任何一丝迟疑都会死人。你们若怀疑我、不愿服从我,现在也可以离开。”
这一回,又是延昭先开口:“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一路追随崔芜的汉子们跟着应声:“我们都听你的,你说如何就如何。”
新兵们大多是流民出身,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背井离乡?长时间的艰难跋涉与命悬一线足以磨平棱角,又未曾历炼出老兵的油滑泼蛮,听旁人这般说,便跟着道:“若真能叫咱们过上好日子,听你的又何妨?”
崔芜:“既如此,从今日起,所有人开始为期半月的特训。放心,我会同你们一起,该吃的苦头,一分也不会少。”
新兵们面面相觑。
特……啥玩意儿?
崔芜说到做到,负重跑、往返跑、蛙跳、站桩,各项基础体能训练一一安排上。她自己也跟着一起做,虽然体力比不上男子,时不时得休息一二,可没多会儿,又能看到她出现在队伍中。
领头人陪着一起吃苦受罪,很好地抚平了新兵们被迫摸爬滚打的怨气。期间,延昭和丁钰不止一次劝说崔芜:“差不多得了,都知道你是个姑娘家,没人跟你较这个真,头两回做做样子,后面能歇则歇,谁还强着你不成?”
彼时崔芜背着十公斤的重物,刚马不停蹄地跑完五公里,整个人喘成漏气的风箱,坐地上狂灌凉水。
顺带一提,在崔芜的强烈要求下,营中一应饮水都换成烧开的滚水,伙头军几口大灶成日里不熄火,专门给将士们烧水喝。
崔芜抹去嘴角水渍,只反问了丁钰一句:“来日战场相见,敌人会因为我是个女人就刀下容情吗?”
那大约是不会的,丁钰不吭声了。
崔芜喘息片刻,起身加入蹲马步的队伍。
新兵营的动静瞒不过狄斐,头两回操练时,他特意带着副将站在高处,就为了看清这支临时拼凑出的杂牌队伍有多少斤两。
副将亦是久经战阵之辈,并不把崔芜这点阵仗看在眼里:“打仗可不是过家家,以为这样就能拿下陇州?真是痴人说梦!”
狄斐难得不曾面露讥讽:“你只看到这些?”
副将不解:“将军的意思是?”
狄斐扬起下巴:“她漂亮吗?”
副将循着他的指点望去,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只见晨光下,崔芜半边脸孔氤氲在若有似无的金色烟气中,左颊处的疤痕尚未完全消退,近看依然有两道深色印子,却丝毫不损她的艳色。
她与一众新兵一起蹲马步,嘴唇紧抿神色专注,眉眼精致得不可思议,随手勾勒就能入画。
副将没法昧着良心:“郡主若不漂亮,这世上也没有美人了吧?”
“一个漂亮的美人自有底气,哪怕什么不做也能富贵安稳地过完一生,”狄斐说,“只要她甘心攀附男人,安分守己,没几个男子舍得伤害这样的女人。”
副将设想了下,如果崔芜像旁的女子一样婉转妩媚、曲意逢迎……不行,骨头要酥了。
“那女人有着绵羊的外表,偏偏生了母狼的心胸,”狄斐低语,“我很好奇,野心能不能催生出虎豹的爪牙?”
副将没听懂自家将军的话,但他也是行伍多年,练兵经验极为丰富,一眼瞧出不对。
“像她这种操练法,不可能干得过王重珂,”他收起不合时宜的心猿意马,就事论事道,“训练腰腿力气是对的,但练得再好,也是头骆驼。王重珂再不济,那也是久经战阵的将领,拿骆驼去跟恶狼斗,这不是送死吗?”
狄斐没否认他的话。
事实上,崔芜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弱势。新兵的缺陷再于不曾上过战场,体格练得再健壮,武艺纯熟和实战经验仍远远比不上身经百战的老将。
但她有自己的法子,打从决定开启“攻克陇州”副本的第一天,她就将军营武库搜刮一遍,实在寻不到合心意的兵刃,干脆拖着丁钰和延昭去了城外,各处山头挨个蹚过,终于在一处向阳山坡上寻到目标。
是竹林,翠浪翻滚,涛声不绝。
“看到那些毛竹了吗?”崔芜比划着,“碗口大的,砍它百八十根下来,从根部砍,竹竿至少保留一丈五到一丈六,上面的枝枝叉叉也别丢,全留着。如果可以,在枝杈上绑些铁刺或是木刺。”
延昭鲜少反驳崔芜的话,这回却有点忍不住:“是要拿竹子当兵刃使?不成的,竹身太长,上了战场挥洒不开,后背很容易露出空当,一偷袭一个准。”
崔芜虽没见过正经战场,电视剧里也没少观摩,大约能想象出混战一团是什么情形。
闻言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们送死的。”
倒是丁钰在旁看出些许门道。待得回了大营,崔芜又一头扎进武备库,寻了长枪、蒺藜棒、长刀和圆盾出来,将新兵分成十一人一队,按人数分发不同兵刃,专门训练进退间的配合默契。
丁钰心中的三分把握增至七成肯定,对崔芜道:“新手上阵,一半看功夫,一半看运气。你用了前辈才智,没事给人上柱香,说不定老祖宗一开眼,保佑你旗开得胜呢?”
崔芜觉着有理,回头就画了个身着鸳鸯战袄、腰佩倭式长刀的小人(2),胸口写了个大大的“戚”字,供在佛前敬了三柱香。
***
半个月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弹指即逝。这段时间,崔芜过得规律极了,每天早起出操训练体能。新兵们随延昭练习刀法枪术,她也在旁跟着比划。
这时便体现出她当年的远见:刚穿越那会儿,发现自己成了供人赏玩的风尘女子,崔芜一没寻死觅活,二没自暴自弃,主动提出学习舞艺,理由是技多不压身。
老鸨喜她上进,特意请了名师教导,殊不知崔芜另有打算,每天借着练舞之名拉伸、压筋,只为练出一副康健的体魄,来日离了楚馆,有足够的底气跋涉逃难。
事实证明,未雨绸缪果然派上用场。商女躯壳看似孱弱,实则坚韧得很,撑住了千里北上,也扛过了地狱特训。
中午用过饭食,略歇息小半个时辰,就是战阵演练。这是崔芜的弱项,仅有的一点印象都是b站视频看来的,只能将自己想要的效果大致讲给延昭,再由他领会吃透,带着新兵操练。
别说,还挺有成效,半个月下来,不说炉火纯青,至少熟练度和默契度是有了。听见战鼓声响,一众新兵已能自觉排好阵形,长短兵刃相互配合,寒光闪烁间,真有几分“青海长云暗雪山”的意思(3)。
新兵营的动静瞒不过人,打从第一日特训开始,便有好些人围观。一开始,老兵不以为意,盖因跑跳负重乃至刀法武艺皆是军中操练的基本功,不足为奇。
等到十一人成队的阵法出来,眼珠子掉了一地。
军中不乏识货之人,副将便是其一。他一改之前的不屑鄙薄,暗搓搓观摩数日,将新兵演练阵法记录纸上,献宝似地拿给狄斐。
“这女子当真有两下子!”他指着图纸,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长短兵刃相互配合,以长兵刃刺杀敌军,掩护后方队友推进。若是敌军迂回攻击,短刀手便上前击杀敌人,护住队友。”(4)
“兵器虽不同,分工却明确,每个人只需精熟自己手中兵刃,若能配合默契、令行禁止,威力不容小觑!”
副将先是眼睛发亮,继而叹了口气:“可惜,这阵法于步兵最见效果,王重珂麾下却有为数不少的骑兵,郡主一番苦心,怕是派不上用场。”
狄斐盯着图纸:“倒也未必。”
副将微怔:“将军的意思是……”
狄斐却不曾解释,将阵型牢牢记在脑中,方折好图纸,收进袖口:“阵法是好的,可顶不顶用,还得看临阵发挥——她手下都是些新兵,只操练了两月不到,时间仓促,未必能演练纯熟。”
他背手在帐中踱了两圈,转身下定决断:“你从我帐下亲兵里,挑两个武艺精熟的派给郡主。告诉他们,旁的不用管,只一条,不管成败,务必将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副将明白狄斐的意思,他未必有多在乎崔芜死活,只是这女子藏得秘密太多,无论是治疗箭簇外伤的医术、绘制舆图的能力,还是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操练军阵之法,随便一桩都足够惊艳,何况是三项集于一身。
自家将军这是将崔芜当成了“百宝囊”,探明底细之前,不容她有闪失。
“末将明白,”他抱拳道,“这就下去安排!”
***
半月之期,转瞬即过。最后一日,出发在即。
新兵营在空地前集结列队,虽未着甲,却是统一的蓝底黑边,腰佩长刀,枪杆拄地,瞧着颇为精神。
最前方,崔芜在延昭、丁钰的簇拥下入场。她这一路皆是男装打扮,今日也不例外,只除了往日随意编起的长发束成马尾,飘扬风中,衬着眉眼间的沉稳锐气,多了几分英姿飒爽之意。
“这话我之前说过,今日不妨再说一遍,”崔芜神色冷戾,“这一趟不是游山玩水,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厮杀。出了营,连我在内,都不敢打包票能活着回来。”
“若是怯了,怕了,现在出列,我许你们全身而退。若是上了战场再畏战脱逃——”
她转向延昭,厉声喝问:“依镇野军军法,该当如何?”
延昭答得干脆:“战端一开,不死不休!临阵畏战者,立斩!”
“呛啷”一声锐响,他拔刀在手,刀锋映照日光,铁衣胜雪。
追随崔芜入关的汉子们立刻效仿,长刀出鞘,喊声震天:“畏战立斩!畏战立斩!畏战立斩!”
十来个汉子呼喝声汇成一股,威势甚是慑人。二百多亲兵先是被震住,随即,这些日子摸爬滚打出的血性涌上心头,胸怀激荡之下,忍不住放开喉咙,跟着一同呼号——
“畏战立斩!”
“畏战立斩!”
“畏战立斩!”
丁钰没跟着一起嚎,却被汉子们的锐意逼住血液,后颈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汗毛倒立的胳膊肘,心说:这丫头还真是天生带节奏的料!
崔芜扫视过眼神嗜血的新兵,满意了。
她也佩刀,只是比寻常腰刀短了一半,刀锋却极锐利,出鞘时好似一泓秋水横陈。
嗡一声龙吟,戾气逼人。
“——出发!”——
第26章
镇野新军出营时声威浩荡, 待得行出三五里,便敛下锐气、藏了兵刃,用装有皮毛、药草的板车作为遮掩, 扮成商队往东而去。
看明白崔芜的打算,丁钰无奈:“搞了半天, 你压根没打算硬碰硬?”
早起出发匆忙,崔芜没顾上用早食,此时盘腿坐在板车上, 一口凉水一口胡饼:“傻子才跟正规军硬碰硬。既知道那姓王的软肋是什么, 当然要物尽其用。”
王重珂的软肋是狄斐友情附赠的,也很好理解,无非是男人的通病——好色。
当然,狄斐的本意不是提点崔芜,而是叫她知道厉害,最好能打消“郡主娘娘”亲身赴险的念头:“当日我义父在世时, 王重珂是正经的护军校尉, 家中娶了好几房婆姨。如今据了陇州,头顶没人压着, 越发没了忌惮。听说华亭县城中的女子, 不管出身如何,也不管在室还是出嫁,只要有几分颜色,又经了他的眼,都被抢回府中。”
“他麾下部将为了讨好他,甚至将妻女主动送上,其好色程度,可见一斑。”
他吓唬完了, 回头见崔芜未露丝毫惧意,双目反而灼灼发亮,一看就是在盘算什么。
“好色啊,”她饶有兴味地拖长音,用单手挽住披散下来的长发,“这不是巧了?”
狄斐不太想知道哪里“巧了”,只觉得崔芜眼神太亮太诡异,叫人心惊胆战。
他知道拦不住崔芜,只得再三叮嘱跟着去的亲兵,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人活着带回。
狄斐派来的两个亲兵,一个姓岑,一个姓赵,都是老成持重之辈,一路上如非必要,几乎不开口。丁钰几次三番想法套话,结果都铩羽而归。
直到三日后,一行人入了陇州地界,他们才说了启程后的第一句话。
“入陇州之后,乱兵流民势必增多,郡主虽已改作男装,但眉眼容貌过于精致,不难看出女儿本色。”
姓岑的亲兵单名一个明字,人老成,说话也中肯:“郡主不妨用黄泥涂脸,遮住容貌,不惹人注意,也更利于随后行动。”
崔芜觉得有理,采纳了,自去寻了片河滩,用河泥在脸上糊了两层,直到厚厚的泥巴压住眉眼丽色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