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钰瞧得长吁短叹,又没更好的法子,只能私下抱怨:“好好的一张脸,还不能露在外面,真他娘的憋气。要我说,你赶紧把陇州收了,那些不做人的也都清理干净,免得再有女孩子倒霉。”
崔芜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觉得挺不错:“以前倒是锦衣珠玉浓妆艳抹,结果呢?是打扮起来伺候别人,连囫囵人都算不上,就是个玩意儿。如今想怎么过活怎么过,不想看这张脸就拿黄泥涂起来,不也挺好的?”
丁钰想起她过往十多年的倒霉经历,不吭声了。
如此再走三日,便到了华亭县城。那王重珂为人如何姑且不论,军事素养肯定过硬,城墙修得似模似样,城头建有瞭哨,足可探查三五里开外的动静。
崔芜等人扮作商队,一早打出行商旗号。待到城门口,守城官兵走来检查货物,似调侃似试探:“这时候还有行商往华亭跑?稀罕啊。我说你们,该不会是哪路叛军伪装的吧?”
崔芜:“……”
她脸上糊了厚厚的泥巴,实在不方便开口,只能用眼神示意丁钰。后者会意,赔笑上前,往官兵手里塞了个厚厚的荷包:“原是我们少东家有个远房亲戚,家里遭了兵祸,听说往陇州地界来了。我们少东家顾念亲情,这才借着走货寻了来,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荷包份量不轻,守城官兵掂了掂,大约还算满意,回头对同伴一摆手:“放行。”
商队开进华亭,人数不算多,也就二十来几,剩下的与所携兵刃一起,都藏在城外竹林中。
崔芜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不错,入了城才明白,守城兵将的疑虑从何而来。
她知道乱世之中求存艰难,除却江南偏安一隅,以长江为界,江北诸城日子都不太好过。即便尊贵如晋都的汴梁,也免不了受胡人洗劫,何况其他?
但华亭的凋敝,着实超出了心理预期。
街上没有店铺,这是自然的,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被乱兵勒索过几遍,再殷实的人家也扛不住。但那些房屋亦是想象之外的破败,门窗死死掩着,只从破缝中隐约可见往外窥探的眼睛。
这种鬼地方,哪家商号不长眼,会主动上门做生意?
他们走了许久,才寻到一间勉强能落脚的客栈。崔芜擦去面上泥污,亲自上前敲门,好说歹说,又让掌柜的隔着门缝瞧了,才开门将他们迎进去。
“客官别笑老汉胆小,实在是怕了,”掌柜的一边将人往楼上引,一边摇头晃脑,“离这里两条街也有家客栈,上个月来了伙行商投宿,孰料是贼匪假扮的,趁夜洗劫一空,放了把火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怜那掌柜的两口子,连具囫囵尸首也没找全。”
丁钰忍不住道:“那王重珂就不管吗?”
掌柜的忙去捂丁钰的嘴:“嘘!客官不要命了?那一位……”他手指头顶,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名讳也敢直呼!”
丁钰不屑地撇了撇嘴,忽听外头传来一声尖叫,虽隔得老远,却隔不去尖利中透着的惊恐和惨烈。
丁钰与崔芜对视一眼,三两步抢到窗前,只见远处街角,几个兵丁嘻嘻哈哈地,将一个姑娘堵在窄巷里。
掌柜的一拍大腿:“诶呀,这不是隔壁老陈头家的二闺女?说了多少回白日里别一个人出门,怎地被堵住了?”
话音未落,一个老头呼天抢地地赶上去,试图将施暴的兵丁拉开。兵丁嫌他碍事,随手搡开,老头立足不稳,一头跌撞在断垣尖利处,鲜血溅了满墙满地。
那姑娘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众人皆变了脸色,延昭是有妹子的人,最见不得这种场面,转身就要冲下楼,却被掌柜的死死拽住。
“可别!”他连连摆手,“这些人凶得很,二丫头是救不了了,别把你们再赔上!”
说话间,姑娘挣脱了拖拽她的兵丁的手,紧跟着撞上断墙。兵丁惊了一跳,赶紧将人拖回,见她虽撞了满头血,但气息尚存,一时没有性命之忧,遂放了心,却也不敢再施暴,骂骂咧咧地拖着走了。
延昭瞧得脸色铁青,好几次想冲下去,都被崔芜摁住。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轻声道,“我知你心里恨,但你须知,杀几个兵丁无济于事,要紧的是除了他们身后之人。”
延昭瞳孔骤缩,拳头无声无息地握紧了。
***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赶路途中,崔芜一直在想,王重珂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坐拥陇州,除了男人通有的毛病,总该有点别的长处?
现在她知道了,此人能收拢残兵,占山为王,全凭一个“狠”字。
自打王重珂据了华亭,便占了县衙当作自家府邸。他手中有兵,行事又狠,原先的县令先还忍着,后来实在看不过眼,委婉劝谏了两句,不料惹怒了这活煞星,当场丢进大牢,放话三日后当众活剐了,看谁敢与他姓王的对着干。
因着这份狠辣手段,以蒋姓、潘姓为首的陇州大户,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不管王重珂要人还是要粮,都早早备好,殷勤小心地送到府上,唯恐动作慢了,全家老小都成了刀下亡魂。
奈何这回,王重珂要的数目实在太大,这些人扛不住,只能备了厚礼,硬着头皮上门求情。
“这两年年景不好,佃农能跑的都跑了,地也撂了荒,两万石谷子,五百壮丁,就是咱们几家凑一凑,也凑不出来,”蒋老爷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道,“还请将军宽限则个。”
地上铺着青砖,凉意透过丝绸衣料渗入皮肉。他跪得难受,却不敢抬头,因为头顶不时传来女子痛苦难耐的“唔唔”声。
此处原是县衙二堂,被王重珂改成议事厅,名字起得正经,风格却极粗野,上首摆了张宽大的胡床,铺着虎皮褥子。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怀里搂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生得秀丽,只是被掳来后受尽折辱,人显得憔悴,眼眶也是通红。可王重珂偏要她笑,女子不肯,他就掐着人下巴,将一整杯烈酒生灌进去。
女子不会喝酒,呛得直咳,姓王的老色胚却哈哈大笑,兴致上来,也不管堂下还跪了人,将那女子摁在胡床上,欺身就是一通翻云覆雨。
蒋老爷被迫听了一场活春宫,整个人都不好了,又不敢捂着耳朵,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好容易那王重珂尽了兴,提上裤子懒洋洋地问:“你方才说什么?”
蒋老爷长出一口气,忙道:“小人说,还请将军宽限……”
话音未落,忽听上首惨叫一声,却是那女子不堪折辱,在发间藏了根钗子,钗头磨得极尖利,充作利器刺向王重珂。
王重珂再不济也是武将出身,哪容得她近身?反手便是一记掌掴,连人带利器一并打飞出去。
那女子本就憔悴,如何禁得住他全力而为的一掌?趴在地上呕血不已,眼看救不活了。王重珂犹不解恨,怒道:“拖下去,扒光衣服鞭笞三百,死了就拖去喂狗!叫那帮骚娘们都去看着,谁敢存了异心,这便是下场!”
两名亲兵走上前,将奄奄一息的女子拖了出去。
蒋老爷听完全程,后脊窜出一层凉汗,却听这姓王的煞星又问了遍:“你方才说什么?”
蒋老爷肝胆欲裂,哪敢说实话?赔笑道:“没、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向将军请安……”
王重珂似有不悦:“没什么要紧事,你青天白日扫了本将军兴致?拿我当消遣不成!”
蒋老爷暗暗叫苦,生怕自己也被拖出去喂狗,忙道:“有、有事……小人、小人最近新得了个美人,想着调教数日,送与将军,还望将军勿要嫌弃。”
他知王重珂好色,这番话原是对症下药。对方也的确受用,转怒为喜:“如此甚好!那娘们虽不听话,姿色勉强算得上佳,死了怪可惜的。既是你有更出色的,也不必再调教,直接送来,本将军今夜就圆房。”
蒋老爷乃是急中生智,哪有什么美人?可当着煞星的面,他万万不敢改口,连声应道:“小人这就去安排,这就去……”
***
蒋家原籍吴山,来了华亭,只能寻地投宿。从县衙出来后,他一副眉毛就没舒展过,愁眉苦脸地回了客栈,进门就听小二与掌柜的窃窃议论:“那商队领头的怎是个女子?生得还那般美貌,若是被‘那位’瞧见,怕不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蒋老爷本已绕了过去,听见这话有如天降甘霖,三步并两步地折回来,一把揪住小二衣领:“哪来的美貌女子?你把话说清楚!”
一个时辰后,蒋老板再次走进县衙。这一回,他愁云尽去,满面堆笑,开口就是求见王重珂。
他在大堂等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才等到一个衣袍半褪、神色不耐的王重珂:“什么要紧事,非得这时候登门?若给不出个明白交代,本将军就……”
他话没说完,突然忘了后半句,眼神直勾勾的,却是越过王重珂,打量他身后之人。
王重珂见状,越发多了三分底气,笑眯眯地让过半步,叫王重珂瞧得更分明些:“回将军,这位崔老板,自称带着商队进城做生意,想寻人为她引荐。小人斗胆,便带着她直接找上门来。”
王重珂哪还听得见他说什么,只顾盯着他身后之人。那是个女子,裹一袭不大合身的锦绣衣裙,却没人留心到这一点,只因那副容颜足以让人忘记一切。
她上前两步,行了个袅袅婷婷的万福礼:“民女崔芜,给将军请安。”
王重珂半边身子当即酥麻,被她一浅笑一垂眸,另半边身子也动弹不得。
“安、安,有你在,本将军就安了。”王重珂将挡在中间的蒋老爷搡到一边,迫不及待地握住崔芜一只细白柔荑,“美人,你今年多大了?可会歌舞?会不会饮酒?不会不要紧,本将军教你。”
崔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视线掠过姓王的握住她的咸猪手,提前预定了案板菜刀。
面上却不动声色:“歌舞有何难?只是民女有一怪癖。”
“什么怪癖?”
“民女喜欢人多,人多,方有起舞的兴致,”崔芜微笑,“若是围观者只有区区两人,民女可懒怠费神。”
王重珂大笑:“这有何难?来人,去传本将军的命令,凡校尉以上,都给我叫来。”
亲兵答应着去了。
***
与此同时,华亭城外。
天色向晚,夜幕降临,无尽的暗影足以遮掩一应行踪,即便是同时藏于林中的两拨人马,也未必能察觉对方行踪。
其中一拨自是崔芜带来的新兵营,另一拨亦是便衣打扮,却比潦草速成的新兵营精悍许多,汉子们手脚麻利行动轻便,不必主人吩咐就自行安排了岗哨戒严。
不多时,探查的斥候回来,向背手站在树影里的男人回禀:“往东六十丈,藏了一股商队,人数在二百上下。只是卑职瞧着,像是行伍之人假扮的。”
男人回过头,面孔隐在暗影里,只露出一双冷亮的眼。
“冲我们来的?”
“不像。”
“再探。”
“是。”
第27章
这一夜天气不大好, 自傍晚起就浓云密布,虽然没下雨,却也远称不上晴朗。
这就意味着, 夜空中无星无月,缺乏一切可供照明的光源。守城的兵丁点起火把, 奈何亮度有限,视野远远不及白天,只勉强看清城下三五丈内的情形。
幸好自打华亭被王重珂据了后, 城门成了摆设大于实际意义的存在——能跑的都跑了, 平时鲜少有人进出,实在没什么可守。
夜长无聊,兵丁难免要给自己寻乐子,什么吃酒赌钱、嗑牙打屁,总之没一个干正事的。
赌钱便有输赢,有个面上带疤的兵丁输得狠了, 起身打算尿遁:“你们等着, 老子撒泡尿再来。”
其他人看穿他的心思,七手八脚地摁住:“撒什么尿!让你跑了, 还会回来?”
“还钱!连本带利一共一贯七百文!”
刀疤脸兵丁没辙, 只能讨饶:“我真没钱了,且容我赊账,等下把赢了,我一定还。”
旁人却没那么好糊弄:“少扯谎!白日里拖那小娘们时,我都看到了,你把人家的银簪子顺进怀里,回头将军还赏了你五百钱!拿出来,不然扒了你裤子, 吊旗杆上喝一夜西北风!”
刀疤脸被逼得没法,只得将赏钱和银簪掏出抵债,自己骂骂咧咧走了。他酒饮多了,凉风一吹,便想呕吐。刚扶墙弯下腰,一只手从后探来,猛地捂住嘴。冰冷刀锋抵住脖颈,只一下,鲜血就飙上了天。
刀疤眼眼珠险些瞪脱出来,奈何那一刀极狠,连血管带声带一并割断,想喊也喊不出声。
动脉破裂会造成短时间内的大量失血,不过几息间,人已休克,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延昭松开手,甩去满掌血珠,余温尚存的尸体滑落脚下,兀自睁着双眼。
延昭回头,发现那名叫岑明的亲兵瞄准了另一个落单的兵丁,几乎与他同时出手,亦是一刀封喉。两人目光对视,于无声间达成默契。
少顷,两具尸体被拖去暗角藏好,两人换上兵丁服色,若无其事地上了城楼。
底下的兵丁吃酒赌钱,上头的也好不到哪去,一边哈欠连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眼看有人来了,又穿着自己人的衣服,便当是来换班的,心里还觉得奇怪:“这也没到换防的时辰,怎地来这么早?”
来人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火把照明有限,城楼岗哨一开始没看清,但他终究是行伍出身,很快察觉不对:“等等,你不是……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人!”
来人不退反进,在他扬声示警前冲到近前,手起刀落,将那声惊呼断在喉咙里。
岑明亦挥刀斩杀另一名岗哨,奈何城楼上总有六七人,没办法在一瞬间杀干净。最机灵的已然飞扑过去,抓起示警用的铜锣,就要大力敲响。
一股钻心的冷意却在这时没入咽喉,他惊恐地垂落眼皮,被下巴挡住视线,只看到一簇暴露在外的箭羽。
余势未衰,兀自颤动不休。
铜锣“当”一下落了地,除此之外未曾发出多余声响。底下的兵丁赌钱赌得热闹,谁也没察觉城楼上早已翻天覆地。
延昭料理完手边岗哨,走到近前蹲身查看。只见死去的岗哨手里抓着锣槌,喉间插着一根冷铁长矢,几乎射了个对穿。
他十分确定这一箭不是自己人射的,立刻起身环顾,试图从黑暗中寻找出射箭之人。然而夜色茫茫,放眼望去皆是混沌,哪里看得清?
岑明不知他所想,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延昭回过神,暂且放下心头疑虑,从怀里摸出火折,吹亮后晃了晃——那引火之物里掺了少量硫磺,火焰微微发蓝,于夜色中甚是醒目。
片刻后,树林里窜出一拨人马,将伐木绑成的云梯架上城楼,手脚并用地攀爬上去,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须臾,城门内传出喊杀声,起得仓促,消失得也迅捷。
前后不过两刻钟,严防死守的城门从内洞开。剩下的百余新兵推着藏有武器的板车冲出密林,仿佛饿了数日的狼群,蜂拥杀进城中。
城门口的喊杀声尚未消散,数十丈外的密林中,秦萧收起强弓,随手丢给亲兵。
他身边站着颜适,嘴里叼着根草叶:“不进城?”
“还不是时候,”秦萧低垂眼皮,手指摩挲腰间佩刀,“来人敌友未明,且由他们与王重珂交一回手,摸清虚实才好打交道。”
颜适:“敌友未明你多管什么闲事?由着城楼上那家伙敲锣示警,咱们渔翁得利不好吗?”
秦萧假装没听见。
他一开始确实没打算出手,只是在岗哨即将敲响铜锣之际,鬼使神差地掠过一个念头——
这些人攻打华亭,背后有没有可能是“她”的授意?
这念头有些骇人,崔芜不过是个女子,哪来这么大的手笔,又如何能调动这许多精壮?
但秦萧仔细回想,同行一路,这女子时有异乎常人之举,连攻打萧关的铁勒大将都着了她的道。
盯上华亭,似乎也没那么匪夷所思?
正是那一瞬的直觉,促使秦萧出了手,此间幽微心绪,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瞧着像是新兵,未必能和王重珂的人抗衡,”秦萧收起思绪,回头吩咐道,“整军,准备入城!”
颜适玩笑归玩笑,军令面前却毫不含糊,干脆答应了,自去准备。
***
夺取城门并不难,因为守城兵丁大多是裹挟来的青壮,军纪和军事素养远远不如正规军,对上延昭与岑明这等杀神,一捏一个准。
但夺城门只是开始,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收服华亭,不可避免要与王重珂麾下精锐对上。
那么姓王的精锐到底在哪?
当他们“清理”完外城,打算向内城进发时,答案终于揭晓——都被王重珂调到身边护卫自己。
这是真正的正规军,虽不敢说百战不殆,却是上过沙场、斩过人头。听说敌袭,第一反应不是无头苍蝇似地四散奔逃,而是点齐人马杀将过来。
这是因为战场交锋,武艺都在其次,凭的就是一股血性悍勇。唯有将敌人的这口气打碎了、杀散了,方能挣得赢面。
带头冲锋之人原是王重珂麾下副尉,骑术精湛,刀法也不俗。一阵冲杀,居然砍倒两名新兵,正要收割第三人,只听“当”一声响,刀锋被人架住,一股大力从刀身传至手腕,半条胳膊险些麻了。
副尉纵横陇州这些年,没遇到过这等硬茬,抬头对上延昭满含杀意的眼。
延昭是汉人与铁勒混血所生,眉眼轮廓较汉人深邃,乍一看更偏胡人。副尉猝不及防,还以为是胡人打进来了,心中一时惊骇莫名:“来将报名!”
延昭只回了他三个字。
“你,该死!”
刀光横扫,竟然突破副尉封锁,直逼颈项而来。副尉大骇,百忙中一缩脖子,那刀锋冷意贴着头皮掠过,竟将发髻生生劈落半截。
副尉情知不敌,拍马就跑。
延昭没有追,他勇武过人不假,但战场之上,个人勇武很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盖因冷兵器时代,决定小范围战争胜负的还是兵力人数与综合实力,如《三国演义》那般武将单挑,纯属艺术加工。
而论两军明面上的实力,很显然,还是王重珂麾下的正规军高出一筹。
无论个人武艺、实战经验,还是战阵配合的默契程度,老兵与新兵都有不小的差距,何况他们人数占优。
哪怕延昭武力值再高,也没法以一人之力独挡数十乃至上百人,勉强支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调转马头:“撤!快撤!”
副尉方才险些被取了首级,心里憋了一股恶气,见状哪肯罢休:“贼子休走!”
拍马径直追上。
他盘踞华亭多年,对这里一砖一瓦都非常熟悉,知道这股“溃兵”奔逃的方向是一片民居。
可那又如何?偌大的华亭县城都是他们地盘,他手中有兵,兵力还远在对方之上,怕他们不成?
怀着这样的想法,副尉指挥着麾下亲兵,放心大胆地追进一条窄巷。
说是窄巷一点不为过,街道宽度有限,顶多能容下三骑并行。副尉追出去五六丈,心中忽生异样,奈何身后亲兵已经顶到马屁股,勒缰掉头显然不能够,只得继续往前。
就在这时,两侧屋顶传来异响,几个便装打扮的汉子不知何时埋伏其上,见追兵进来,将裹在包袱里的东西兜头抖下。
雪白粉末攘了漫天,居然是石灰粉。
古人对石灰的应用并不罕见,早在龙山时期就有记载,石灰的炼制之法也不难,将碳酸钙含量高的原料,如石灰岩、白云岩高温煅烧去除杂质,将其分解为氧化钙和二氧化碳,其中的氧化钙就是生石灰。(1)
当然,若想用于建造房屋,还需将生石灰与水反应,生成氢氧化钙,也就是俗称的熟石灰。但此处是战场,并非建筑工地,生石灰已经足够应付。
好巧不巧地,石灰扬落的刹那,听到动静的副尉正好仰头看,时间配合毫无间隙,被白粉攘了个正着。
缺了大德了!
那滋味绝不好受,副尉惨叫一声,滚落马背。
石灰不仅能迷人眼,对战马同样是致命的。一时间,窄巷之内马嘶连连,马蹄子不安地顿着地,任凭主人如何呼喝都不肯往前。
副尉心知中了算计,双目不能视物,却不影响发号施令:“快退!退出去!”
不必他重复,已然有人拨转马头,往看似安全的来路飞奔而去。熟料临近巷口时,灰土掩埋的道路上凭空弹出一根绊马索,连人带马绊了个正着。
一匹战马总有四五百斤的分量,突然绊跤跌倒,前蹄不可避免地承受了所囿力道。更要命的是,战马速度远胜牛羊,正是因为四腿细长,减少空气阻力的同时也增强了机动性。
但是当数百斤的力道施加在单独一根细腿时,结果可想而知。
战马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背上战将亦滚落在地。没等他爬起身,巷口飞来数支箭矢,虽有几支没射准,最后一支却当当正正地没入胸口。
他只来得及嘶声喊了句:“有埋伏!”
就口角含血地倒在尘埃中。
副尉听得分明,知道这伙来敌远比表现出的棘手。眼下无非进退两种选择,既是巷口设了埋伏,那引他们进来的多半只是虚晃一枪,不足为虑。
他下定决断,高声道:“继续往前!先宰了这伙贼子,再去找其他人算账!”
他的部下也是如此想,前有石灰迷眼,后有马索绊跤,索性舍了马匹,拔出腰刀,步行往窄巷深处摸去。
这一道说远不远,也就二十来丈距离,说近却也不近,尤其兵丁们须得时刻绷紧心弦,唯恐一个错眼,敌人便从天而降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谁知这一路出奇顺当,再未遇到奇袭。眼看出口近在眼前,远处隐有火光闪烁,不知是闻讯赶来的援兵还是民房烛火。
当他们冲出窄巷的一刻,答案揭晓——墙外原是一片空地,本该黑灯瞎火,却因点起火把而亮如白昼,蓝底黑边的士兵等候多时,在敌军现出身形的第一时间,吹响了迎战的号角。
“——列队!”
延昭一声令下,新兵们犹如校场操练,排出早已形成肌肉记忆的阵型。副尉好容易睁开的眼里写满错愕,只见眼前的敌军十一人为一队,最前排之人发号施令,俨然是一队之首。身后两人手执盾牌,掩护后队前进。
再次两人手握毛竹,末端削得尖锐,且绑有许多利刺,单竹身便有一丈来长,扫荡过去足能干翻一片。
至于再次的长枪手和短刀手,自不必说,是配合手持毛竹者进攻以及回援警戒的。
副尉久在军中,见识过不少战阵,长短配合、掩护冲锋的道理不是不懂,却还是头一回见识这么新奇的战阵,如此奇葩的兵刃。
刹那间,他心里油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帮人有备而来,是硬茬!
念头没转完,延昭已经下达第二道指令:“杀!”
排出新奇战阵的敌军发出短促有力的呼喝,队首令旗挥舞,所有人匀速冲锋。
***
华亭毕竟是王重珂的地盘,战事乍起之际,便有人快马奔至县衙,欲向自家将军禀报军情。
然而飞骑堪堪冲过路口时,墙头突然跃下一人,正落在骑士身后。握刀的手极利落地一抹,骑士喉头冒血,抽搐着栽落马背。
岑明勒住马缰,一连串动作极快极轻巧,且隐于暗处,甚至没惊动县衙门口值勤的卫兵。
当然,也是因为县衙内隐隐传出的丝竹声,遮盖了一切不能被人察觉的异响。
岑明与另一处墙头的赵行简对视一眼,眼底隐有担忧。
他们担忧的对象,如今正在县衙后堂改的厅阁内,足尖点地飞身旋转,轻薄舞衣和着丝竹旋律,幻出一片绯丽华光。
无数双贪婪的眼睛锁定了飞旋的舞者,瞳孔中倒映出的是歌姬、是舞伎、是精巧而可供赏玩的“珍贵货物”,是摆布不需要过问其意愿的“玩意儿”。
王重珂大笑起来,抱着酒壶走出案后,摇摇晃晃地上前:“跳得好……跳得真好!来,美人,本将军陪你跳一个!咱们跳一个……唔!”
他调情的话没说完,忽而变了脸色,眼前身影无端化出五六道重影,直至天旋地转。
“噗通”一声,酒壶摔在地上,泼了满地。
男人高大的身影亦扑倒在酒水中,脸色煞白——
第28章
倒下的不止王重珂, 厅里的兵将有一个算一个,都感到头晕眼花、呼吸困难,有的甚至恶心呕吐。
与此同时, 体力从四肢流逝,纵然想开口呼救, 身体的乏力感也让他们无法大声高呼。
都是经历过生死的悍将,到了这份上,再不聪明的也该反应过来, 是被人暗算了。
“是你……”王重珂目眦欲裂, 挣扎着想爬起身,奈何手脚不听使唤,爬到一半就跌了回去。
他只能吃力地抬起头,用充血的眼睛瞪着唯一还能站立的人:“是你……下了毒!”
被他盯住的人一言不发,站在那儿像一尊精美的玉雕,居高投下的视线却比玉坚、比霜冷, 洗去了旋舞时的妩媚, 叫人心口发凉。
她越是沉默,王重珂就越发断定, 是她在饮食……或者酒水中做了手脚。
但问题是, 这女人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古装剧看多了还是有好处的,”良久,崔芜终于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王重珂摸不着头脑,“至少,能给人提供不少可用的思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右手纤细白皙, 虽然经过长途跋涉中的生计磋磨,有些煞风景的粗糙,却不影响整体美感。
为着便于看诊干活,她故意没将指甲留长,只除了双手拇指。
寸许长的丹蔻染得嫣红,娇艳妩媚,甚是好看。
而就在片刻前,这根嫣红的指甲里填满炮制过的药粉,借着敬酒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渗入酒水。
药粉来自于铁棒锤,这是一种药草,有治跌打损伤、风湿腰痛的效用,草株开紫色或者黄绿色的小花,很是可爱。
不过自然界中,越是外表可爱的花朵,越是不可貌相,铁棒锤也不例外。其块根有剧毒,具体成分是□□,常人口服二到五毫克即致死。(1)
这玩意儿不难寻,萧关城外的六盘山里就有,古时名陇山。崔芜问了见过此物的老军医,又托了当地农人,花了两三天功夫,好不容易寻了来。
如此大费周章,方才促成今晚的“斩首”行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王重珂恨得眼睛滴血,却只当崔芜是自己仇家派来的,并未将这小小女子放在眼里,“你主子是谁?狄斐,还是那姓杨的?我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竟敢暗算……啊!”
他蓦地发出惨叫,却是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崔芜眼疾手快地堵住嘴。
她拔出匕首,刃尖带起丝缕血痕,不过一眨眼,王重珂那只揩过油水的右手,已经干干脆脆地离开手腕。
他痛怒交迸,几乎呕出血来:“贱人!我要斩断你四肢,再拖出去喂狗!”
崔芜踹了他一脚,让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怼着青石板,想开口也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厅里的丝竹声还在响,奏乐的皆是女子,清一色容颜姣好,衣衫却是单薄裸露,一看便知是被掳来的。她们受折磨许久,人已有些麻木,眼见厅中生出变故,却因王重珂未曾开口喊停,竟是谁也不敢住了演奏。
倒是好巧不巧地,替崔芜掩去了厅中异动。
但在座皆是武将,哪有受制于人却不反击的道理?眼看崔芜注意力都在王重珂身上,有中毒较轻的,不动声色地积攒半天力气,此时逮到机会,立刻强撑起身,拔腿就往门口跑:“来人,有刺客!来……”
话音未落,劲风从背后袭来,掷出的匕首钉入左侧肩胛骨下方,直接洞穿了心脏。
那人一句话没说完,人已向前扑倒,手掌拍住门板,留下个狰狞的血印。
他的垂死挣扎并非无用功,至少惊动了厅外守卫。此二人是不久前提拔上来的,不过短短半月,拖出去的尸首少说有二十来具,深知里头这位是稍不顺心就动刀杀人的主,心中畏惧得很,因此不敢大声惊扰,只隔着门板低声询问:“将军,可是有事吩咐?”
里头的丝竹声依依响着,许久没人答话。
一门之隔,崔芜心念电转——她不是没看到守卫敲门后,一干军将放光的眼神。他们身中不知名的毒物,又有血淋淋的尸首在前,心知逃跑是不能够,唯一的生路就是外头守卫发觉不对,自己进来查看。
但崔芜如何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都过来帮忙!”她转向弹曲的女人们,“不想死的,就过来帮把手!”
女人们目光呆滞,没人应她。
敲门声还在继续,守卫的询问一声比一声急迫。崔芜心知自己不可能在一瞬间同时放倒两个精悍男人,必须争取帮手。
她不再犹豫,拖起低头抚琴的女子,将她生生拽到王重珂面前。
“仔细看着这个人,认清他的脸,记住他曾对你做过什么!”崔芜厉声低斥,“你以为低头闭眼,就能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见?我告诉你,不可能!这个人就在这里,哪怕你闭眼塞耳,也无法阻止他对你们欺辱凌虐,反而会让更多的无辜女子因此遭难!”
“你愤恨,却无处发泄。你恐惧,却无人相救。你每日每夜对着这张令人憎恶的脸,忍受他施加在你们身上的侮辱,连夜晚噩梦都逃不开他的影子,就没想过寻个法子,彻底终结这种痛苦?”
“你不会,我告诉你怎么做!你不敢,我手把手教给你!他欺辱了你们,你就把他对你们做的,十倍百倍报偿到他身上!”
“让禽兽不如的东西,得到他应有的下场!”
厅里的丝竹声不知不觉停了,被崔芜摁低头的女子怔怔良久,慢慢站直身,僵木的眼神凝聚起一丝神采。
她猛地扑过去,张口咬住王重珂肩膀,用力之凶狠,像是要从他身上撕一块肉下来。
***
守卫谨慎地叩了十来下,听着屋里丝竹声住了,自家将军却半晌没吩咐,心知事有蹊跷。
他不敢再耽搁,抡起刀鞘用力撞门,谁知没砸两下,门板却自己开了。守卫收不住力,险些一头栽进去,幸而他下盘扎实,好容易稳住身形,无数双手却毫无预兆地探出,揪住衣领将人拖了进去。
那些手细白柔软,虽有劳作磨出的粗茧,却一看便知是女子之手。原本并不被武将放在心上,十余只拧在一起,爆发出的力量竟是异乎寻常的强大,仿佛从地狱中延伸出的雪白藤蔓,锁定了猎物,叫人避不开也挣不脱。
两个守卫俱是孔武有力之辈,竟被这些女人硬生生拖进去。不待挣扎,又是七八双手纠缠上来,死死捂住两人口鼻。
与此同时,只听“吱呀“一声,门板在两人身后重新合拢,上了门栓。
守卫不甘就擒,奋力挣扎,武人的力量到底不凡,将纠缠身上的女人接二连三甩开。然而平日里温驯静默,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的女人们好似吃错了药,被甩开就再扑上去,哪怕头破血流也要拉一个垫背。
守卫左右胳膊上各缠了两三双手,他本可以轻易挣脱,却被倒了一地的精壮汉子吸引注意,脑中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个念头。
什么情况?
将军和各位校尉,这是……中招了?
谁干的?华亭还守得住吗?
这一瞬的分神让他动作迟疑了,后果却是致命的。他只觉胸口一凉,竟是被匕首洞穿了左肋。
失血带走了力气和敏捷,他脑中出现一瞬的空白,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就见刀锋拔出,又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入。
第一刀瞄准了肝脏,第二刀直逼心脏,落刀精准,毫无迟疑。
女人们终于松开手,看守高大的身影倒在地上,咽气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瞥见同伴同样倒在血泊中。
动手的是崔芜,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出手比之前更利落也更干脆。她胡乱抹去溅上面颊的鲜血,抬腿将尸首踢到一边:“做得很好。”
拖人进屋的女人们好似才回过神,拼着一口气的血性消退,涌上心口的是一股后怕与不敢置信。
我居然杀了人?
然而,当她们转动眼珠,看向横在地上的两具尸首时,意识回笼,又生出一个隐蔽的念头。
原来,这些人也是能被杀死的。
原来,我也可以凭自己的双手,让欺辱我、凌虐我,不拿我当人看的畜牲付出代价!
崔芜知道,从“良民”到“杀人者”,哪怕身处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完成个中心理转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她没时间给女人们做心理疏导,因为城中战事已起,而她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她掉头奔到王重珂身边,扯下这人腰带,将他双手结结实实地绑缚住。
王重珂目睹了她杀人的全过程,心知这不再是投机取巧的下毒暗算,而是真真正正地正面肉搏。
他虽久经沙场,自以为无所畏惧,却还是被崔芜出手的毒辣和精准惊了一跳。
“你逃不掉的,”他咬牙道,“这县衙内外都是我的人,城中还有三四百驻兵,你就是插翅也难飞!”
又对那班女子怒吼:“你们跟着她作乱,只有死路一条!等我腾出手,非活剐了你们不可!”
女人们安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弹。王重珂一度以为她们是温驯静默的绵羊,今日方知,原来一群“绵羊”站在一起,用同样的眼神看来时,豺狼亦会心惊肉跳。
崔芜回给他一个冷静到近乎森然的微笑。
“谁告诉你,我想逃了?”她轻言细语,“打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杀了王重珂。
斩落他的首级,取了他的狗命!
她没有明说,只勾着舌尖舔过刀锋血痕。寒光映照着血红的半边侧脸,竟叫久经沙场的武将心底发寒。
他颤声道:“你若杀我,自己也得陪葬!”
崔芜微笑:“那就试试看吧。”
她抄起一只酒坛,“咣”地砸在地上。
***
县衙院落共有三进,一进是大堂,现已改作停车下马并亲卫歇脚之所。二进是县衙二堂,原为县令裁决的治事之堂,如今却改为议事堂。三进便是后院,原是女眷居住的地方,如今却关了好些被掳来的女子,成了王重珂寻欢作乐、放荡施虐的场所。
尤其这一晚,王重珂将所有校尉叫进县衙,说是新得了个美人,要让他们开开眼。亲卫们都知道姓王的德行,谁也不敢在他饮酒作乐时扫了兴致,除了安排两人守着门口,其他一应躲去前院,也开了一席喝酒赌钱。
但凡中间哪一个环节未曾疏漏,崔芜今晚行事都不会如此顺利,可所有漏洞偏偏撞在一起。
只能说,王重珂气数已尽,非人力可以挽回。
当晚临近三更,前院的亲卫正喝酒喝得高兴,忽听马蹄声不带喘气地闯进县衙,紧接着便是声嘶力竭的哀鸣。
亲卫成日里与战马打交道,听着动静不对,忙奔出茶房,就见一人一骑倒在地上,后背露着一丛刺猬似的箭簇。
“敌、敌袭,”来人口角含血,气息微弱,“快去禀报……”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就此咽了气。
亲卫悚然,侧耳细听,原本沉寂的夜色中仿佛藏有险恶的喊杀声,裹挟在夜风中,针一般扎着后脊。
“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队正怒吼,“快去禀报将……”
最后一个字音尚未脱口,不祥的红光照亮了夜空。所有人惊恐回头,只见火光冲天而起。
妖红噬夜,血色欲流。
“是后院!不好,将军还在里头!”
“走水了!快、快救火!”
***
华亭县城说小不小,王重珂的数百亲兵分散其中,就如泥沙入海,听不到个响。
说大却也不大,后院火光同风而起时,该瞧见的都瞧见了。
彼时,副尉和延昭率领的新兵正杀作一团僵持不下。一边是行伍多年手辣心黑,另一边却有新式战阵襄助。只是头一回上战场,手脚放不开,心里也有些畏怯,以至于战阵的威力只能发挥十之二三。
饶是如此,也让副尉吃足了苦头。
毛竹在前开路,一丈五六的长度隔开距离,令敌人无法挨近,也让新兵减少了畏惧。竹竿横扫,往往于猝不及防间扫倒敌人,即便有漏网之鱼,手持长枪的同伴也能及时补位,将敌人刺死戳伤。
副尉不是没想过从侧翼突袭,可当他这么做时,手持短刀和蒺藜棒的士兵突然跳出,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砍杀。己方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因此损失了好几人。
若非这帮不明来路的敌人新手上阵,配合不够默契,副尉怕是已经抵挡不住。
“还愣着干什么?去禀报将军,把弓弩队调来!”
副尉咬牙,这是他压箱底的本钱,本是留着对付姓杨的伪王的,没想到伪王还没找上门,先被一帮泥腿子新手逼到绝境。
“还不快去!”
传令兵答应一声,就要撤出战场。然而他刚一转身,抬头见东边夜空红光闪烁,好似被谁砍了一刀,流了漫天鲜血。
“将军,快看!”
副尉闻声转头,亦是惊了一跳。那红光灼烈而不祥,分明是哪里着了大火!
下一瞬,传令兵的惊呼打碎了最后一点希望。
“是县衙方向!”
副尉出了一身冷汗,却知不能自乱阵脚,胡乱安慰自己:“不、不会的,县衙有将军作战,不会有事……说不准、说不准只是意外!”
战团一侧却传来哈哈大笑,声如洪雷,响彻战场:“瞧见那边的火光没?我军主力已然拿下华亭县衙,你们的王将军,现在已成了阶下之囚!”
“尔等立刻弃械,或许还能留得一条性命!再负隅顽抗,便与那姓王的一样,身首异处!”——
第29章
在出发前, 崔芜曾做过全盘推演,该如何击败一支守城军队。
夺取城门、攻入城中只是第一步,因为王重珂的精锐十有八九集中城里, 而内城民房颇多,不便跑马, 反而是展开巷战的绝佳地点。
所以她借鉴了某戚姓大神的鸳鸯阵,以长短兵器配合,弥补新兵战力与经验都不及老兵的弱点。
但这还不够, 新兵毕竟是新兵, 仅操练半个月的战阵也未必能运用纯熟。能与对方形成僵持,一时半会儿不落下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要彻底击溃王重珂的精锐,她还需要一样克敌制胜的法宝,就像高手过招时的必杀绝技,一刃封喉。
还有什么比擒贼擒王更简单、更有效, 更能在短时间内击溃军心, 打碎斗志?
正因如此,崔芜把最难的一部分留给自己, 利用王重珂好色的弱点, 接近他身边伺机下手。
计划想得很周全,但终究只是“计划”。到了执行环节,可能的变数实在太多,差之毫厘就是谬以千里。
是以,定计的崔芜也好,负责执行的丁钰和延昭也罢,谁都没想到,这一趟居然如此顺利, 轻而易举便达成了所有的战略目标。
就好像,冥冥中有股看不见的气运,加持在崔芜身上一样。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大火乍起、守城军斗志动荡的一刻,丁钰掏出一早准备好的“铜吼”——其实就是两个黄铜铸的漏斗,一个稍大,一个略小,焊接在一起,构成简易版的喇叭。
借着这玩意儿,丁钰成功让自己的吼声响彻战场:“王重珂已就擒,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延昭抓战机的直觉堪称翘楚,紧跟着怒吼:“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身后士兵跟随主将,放开嗓子山呼海啸:“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守城军被扑面而来的滚滚声浪震得心惊胆战,一会儿担心县衙老窝被人抄了,一会儿又唯恐眼前敌军只是先头部队,更厉害的精锐还在后面。
心神散了,斗志亦跟着溃散,被新兵一阵猛攻,竟是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副尉看得分明,心知若不重振士气,只有一败涂地的份,视线环顾战场,忽而锁定一人。
他倏尔抬手,腕上居然扣着一支□□,弩箭去如流星,竟是瞄准了丁钰。
丁钰:“……”
柿子捡软的捏是吧!
其实也不能怪人家副尉,实在是丁六郎君那一嗓子惊天动地,将自己树成了行走的标杆。副尉有心折敌方一员大将,盯上他也很正常。
那一箭太快太突然,留给丁钰的时间只够骂一句娘。他想躲闪,身体却没那么快的反应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泛着冷光的箭头逼近自己。
电光火石间,斜刺里窜过一道流光,后发而先至,极精准地撞中弩箭。
弩箭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丁钰活像被谁掐住的喉咙滑动了下,艰难地喘过了气。
只这么一缓,已足够延昭揪着他衣领拖回身后。丁钰侥幸捡回一条命,忽地心生异感,着了魔似地勾着脖子,目光越过千重夜色,与不远处民居屋顶上的一人相对。
那人挑起半边长眉,俏皮又挑衅地扬了扬下巴,居然是当初党项营地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将军颜适。
丁钰后背冷汗未消,心却定了,并指眉心,远远打了个不伦不类的招呼。
计划进展顺利,并不意味着崔芜就此脱险。因为华亭城内房屋栉比,街巷亦是错综复杂,更兼守军溃散,只顾没头苍蝇似地逃窜,清理起来反而多花时间。
这就意味着,一时半会儿,没人能腾出手援助崔芜,她只能靠自己。
好在,针对这种情况,崔芜也做了准备。
她之所以在县衙之中放火,一是为了动摇守军军心,二却是为了制造混乱,方便脱身。火势乍起时,她简单收拾干净身上血迹,混在一众歌女中间,架着个半昏不醒的王重珂,一路往外跑。
边跑还边喊:“走水了,快救火!”
“将军喝醉了,咱们姐妹拼死将他抢出来,可还有好些大人陷在里头,军爷们快去救人!”
那王重珂本就中了毒,崔芜唯恐药力不够,又硬掰开他的嘴,将一大坛烈酒灌下。两下里凑一起,姓王的进气少出气多,被女人们摆布着,竟是毫无挣扎之力。
随后的事证明,崔芜的判断是正确的。她们一路上撞见几拨救火的兵丁,不是没人拦下她们盘问,只是瞧见女人们架着的王重珂,不假思索就轻信了,还好心指点她们前院位置,以便将人扶去歇息。
待人走远,崔芜立刻转了脸色:“不去前院,最近的角门在哪?”
王重珂是中毒而非醉酒,脸色和唇色白中泛紫。这一路光线昏暗,还能稍作掩饰,一旦去了前院,灯火通明,很容易瞧出不对。
是以,崔芜的计划是借着大火引发的混乱,拖了王重珂当挡箭牌,大模大样地逃出县衙,先寻个安全僻静的角落藏起来,等延昭那边控制住县城再做打算。
计划确实具有可行性,但再靠谱的计划也难免遇上意外。这一晚,崔芜的好运气终于用到头,眼看快到角门,迎面却撞上一队提着水桶的兵丁。
领头之人见了她们,当即斥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去哪!”
崔芜故技重施地答了,领头的队正却未曾放行,眼珠只盯在人事不省的王重珂身上。
他虽归在王重珂麾下,与这位上峰却不大对付,盖因他投靠的那位校尉得罪过王重珂,两人不睦已久。
这就导致底下军汉也颇不受待见,苦活脏活没少干,到头来却连升官发财的边都摸不着。
凭什么?
队正一双眼从王重珂身上掠过,算盘打得噼啪响。
如今后院失火,县衙混乱,若是有二三宵小闯进县衙,顺手把他们王将军咔嚓了,也是情理之中吧?
再不济,还有这帮女人,借口她们不堪虐待怀恨在心,随便拖两个出来背黑锅,也不是什么难事。
到时队伍掌握在自己手里,老子就是县城二把手,吃香的喝辣的,不比给人当孙子快活?
他根本不给崔芜分说的机会,摆手道:“都抓起来!”
崔芜再次领教到何为乱世,在这个世道,规矩是浮云,言辞如狗屁,没有强权傍身,连只猫狗都不如,根本不会有人听你开口。
她情知对方敢动手,便是不把王重珂的死活放在心上,于是将手中人质往前一推,恰好拦住兵丁去路。
与此同时,她嘴里也不闲着,就一个字:“跑!”
从动手杀守卫开始,女人们就习惯了听从崔芜号令,闻言想也不想,转身撒丫子狂奔。然而她们被王重珂凌虐多日,早已不成人样,没跑多远就如老鹰捉小鸡似的,被兵丁一手一个揪了回来。
崔芜是跑得最远的一个,这些日子的体能特训没白费,她一口气跑出去五六丈开外,已经摸到角门门槛。
只要冲出去,就是生路。
这时,身后却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还有刀锋出鞘时的尖锐呼应声。
有一两条漏网之鱼不要紧,反正这里还有这么多替罪羊,随便宰一两个,不费吹灰之力。
崔芜心知,这些兵丁从来将人命当草芥,杀人时不会手软。她也明白,就自己这小身板,能逃得性命已是万幸,回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理智冲着崔芜大叫“快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折返回来。
理由很简单,她自南向北、又由西而东地兜了个大圈,又闹腾出这么多动静,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护住自己,还有身边的人吗?
旁的也就罢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被她一番话忽悠得入了局。若是连她们都护不住,她还谈何改变天下?
她又有什么脸面,指着江东孙氏和晋帝的鼻子骂出那句“不干人事”?
这番思绪不足为外人道,却左右了崔芜的行动。她抢在兵丁刀锋斩落前,及时开口:“住手!”
寒光闪过,映照出崔芜的皎然玉容,刀锋蓦地顿住。
崔芜一口气把话说完:“我的人已经控制华亭县城,只等瓮中捉鳖。今夜这里的女子少一根头发丝,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见到明早日出!”
兵丁见她是女人,原不放在心上,只是见她容色不俗,这才抱着狎玩之心,想听听她说些什么。
熟料听见这么一番话,脸色顿时变了。
偏生崔芜神色严峻、语气决然,叫人没来由心头打突,无法当虚张声势对待。
崔芜:“不妨告诉你们,姓王的是我放倒的,若不信,探探他鼻息便知。”
兵丁半信半疑,当真有人伸手试探,末了一声惊呼:“将军、将军他……没气了!”
队正悚然一震。
没气是正常的,□□会致人呼吸困难,王重珂服了不少,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但这也意味着,崔芜所有的牌都打了出去,手中已经没了筹码。
但她不肯露出虚弱,凭一股血勇撑住气势:“你们跟着王重珂,无非是为了权势钱财。他能给你们的,我也能,而且,给的更多。”
她一边说,一边缓步上前,抬手拔下固定发髻的簪子,丝绸般的长发倾泻垂落,披散肩头,累累如花树。
崔芜纤柔的手指搭上队正肩头:“你又何必为了个死人,豁出身家性命……”
队正闻到一股幽幽腻腻的香气,骨头都酥了一半,哪听得清她说些什么?一旁的兵丁正酸溜溜地羡慕他艳福不浅,忽见崔芜袖中寒光闪烁,一把匕首架上队正脖颈,无声无息地切开皮肉。
“让她们走!”
队正被颈间寒意惊散了满腹旖旎,他亦是武艺精湛之辈,当下便要硬夺兵刃,不料颈间一痛,耳畔随即传来崔芜的厉喝:“我这刀锋只要再压半分,就能割断脖颈血脉,到时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惜命的,劝你别乱动!”
队正战场厮杀没少经历,熟料一时大意,居然阴沟里翻了船。他顾惜性命,确实不敢再动,但也没有束手就擒的道理,遂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兵丁会意,拖起一名女子,同样将长刀架于颈上:“放了我们大人,否则要她的命!”
崔芜大皱其眉。
她再机敏、再善于应变,终究只有一个人,且没正经练过武艺,同时对付五六个精壮军汉,还是太吃力了。
不过一迟疑间,兵丁已然等得不耐烦,左右人质不少,他手起刀落,便要宰上一两个,叫崔芜知道厉害。
崔芜大惊:“等等!”
她反应很快,但有人比她更快,只听耳畔风声凌厉,夜色中不知从哪飞来一支长矢,正撞在斩落的刀锋处。
一声脆响,长刀落地,两道身影鬼魅般欺至近前,不由分说,挥刀便砍。
来人原是狄斐派给崔芜的两名亲卫,适才火起,他们便知崔芜得手,当即按原定计划潜入县衙接应。只是后院失火,县衙也乱作一团,他们仓促间不知崔芜方位,又要避开忙于救火的乱军,这才耽搁了时间。
有这二位在前顶着,崔芜压力骤减,赶紧将吓呆了的女人们拖到身后。如此得了空闲,她终于能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转过头。
就见逆着熊熊火光,墙头立着一人,手挽强弓,身如劲松,虽看不清眉眼容貌,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崔芜罕见地呆住,脱口就是那句叫惯了的:“兄长!”
***
一个时辰后,华亭争夺战进入扫尾阶段。
王重珂兵力占优不假,相当一部分却是裹挟来的地痞青壮,战力比仓促训成的新兵还不如,几乎一个照面就丢盔卸甲,逃得逃降得降。
比较棘手的是王重珂从镇野军中带出的数百精锐,这是上过沙场的老兵,远非寻常青壮可比,虽斗志溃散、无心恋战,一时半会儿倒也难以拿下。
幸好,最关键的时刻,来了生力军。
那小将军颜适带的人马不多,一双眼睛却贼尖,观战不过片刻,已将战阵精髓摸得七七八八。再等须臾,甚至可以开口指点:“长枪上二,藤盾退一……那个拿短刀的,对,说你呢,往左,砍他要害!”
新兵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听从了颜适号令,使长枪的前进两步,刚好补上毛竹空当。拿藤盾的后退一步,挡住侧翼攻来的敌人。
使短刀的趁机向左,刀锋横扫,正抹中敌人大腿根。那人惨叫倒地,边滚边哀嚎。
丁钰被延昭护在身后,百忙中往屋顶掠了眼,只见颜适嫌站着太累,居然大剌剌地坐下,屈膝笑吟吟道:“都这时候了,还杵在原地做什么?毛竹上前,长枪跟上,刺那个带头的!”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有毛竹在前开路,新兵压力小了许多。军阵慢慢压上,竟逼得守城军步步后退。
副尉还想压住阵脚,不料拿长枪的听从颜适号令,顺势往前一刺,枪头正中副尉腰肋。他嘶声痛呼,极狼狈地闪躲开。
主将尚且如此,旁人自不必提。眼看胜局将定,颜适这才摁住脖子歪了歪头:“兄弟们,来都来了,疏散疏散筋骨也不错。”
他朗声大笑,纵身跃入战团,人尚在半空,长刀已然出鞘,寒光翻涌,极利索地斩落一级人头。
十余名亲兵跟着他杀进杀出,局势越发一边倒。
转眼鸡鸣三声,东方初见曙光。
丁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县衙,从议事厅里薅住崔芜,上下左右来回检查:“没事吧?没受伤吧?没人对你怎么样吧?”
崔芜抽了抽嘴角,用沾了血迹的手,将他薅住自己的爪子扒拉下去,然后半侧过身,露出身后一人:“为诸位引见,这位是河西道节度使,安西军少帅,秦萧秦郎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来。
第30章
“河西节度使秦萧”于素未谋面之人而言并不陌生, 说书先生的拍案惊奇也好,世人口耳相传的故事也罢,都不难看到河西秦家的身影。
尤其六年前, 河西秦氏满门俱灭,唯留一个庶子独撑大局, 镇守河西六年之久,往西顶住了西域窥伺,向北扛住了党项觊觎, 东、南还有伪王作乱与蜀国犯边, 四方邻居挨个数过,竟没一个好相与。
而他竟能在这四方窥伺之地站稳脚跟,硬是守住了丝路门户,其悍勇可见一斑。
见到真人之前,丁钰想象过无数次安西军少帅的形象,无外乎虎背熊腰五大三粗, 再不济也是个升级版的延昭。
谁知见到真人, 才知所有想象皆无用武之地,只能当场傻眼。
秦萧是武将不假, 可第一眼看见他, 极少有人不大吃一惊。理由无他,容貌和气度太出色了,举手投足间的贵气浑然天成,不必穿锦着绣也知是世家贵胄出身。
可多相谈两句,就能分辨出其眼角眉梢的骁悍之气,那是常年浸润战阵的一军统帅才能培养出的气质。
听了崔芜引见,秦萧放下茶盏,抬眸投来一瞥。
其实无甚情绪外放, 可丁钰就是没来由地心口一凉。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等会儿,这小子好生眼熟。
他他他,他不就是当初和崔芜一起被救上丁氏商船,还自称是人家大哥的那位吗?
丁钰脑子里被七八个念头充斥,全然没见崔芜亦转向秦萧:“兄长,这位丁六郎君便是当初相救你我的丁三郎君族弟,这一路艰辛,多得他相助扶持。”
秦萧不知是对丁氏有意见,还是纯粹生性冷淡,不爱搭理人,只淡淡一颔首。
丁钰逮到机会,猛看崔芜:他真是你哥?
崔芜冷淡反瞪:不是我哥,是你哥不成!
她其实有一肚子的话要和秦萧说,离愁别绪与好奇八卦掺和在一起,简直排不出先后顺序。但她知道轻重缓急,向秦萧告罪一声,便先顾着自己人:“情况如何了?”
丁钰这才想起正事:“华亭拿下了,不过还有好些残兵四处逃窜,怕是会惊扰百姓,延昭还在打扫残敌。”
“另外,王重珂的人听说消息,兴许会来攻打华亭,城防也得重新加固。”
“再有就是救治伤兵、安抚民生……”
丁钰随便一掰手指,就数出一大串事宜,好似山崩后的巨石劈头盖脸砸下,将崔芜自见到秦萧后生出的一点动荡心绪瞬间压熄火了。
她刚经历过一场激战,肾上腺素还没完全消退,思路异乎寻常地清晰,一口气吩咐道:“让延昭将城防事宜拟个草案……呸,条陈出来,如何驻防,何时换岗,如何检查进出人员,有趁火打劫作奸犯科者又该如何处置,全都细细列明,明日傍晚前呈我过目。”
“再命人于城中张贴告示,并鸣锣警示百姓,就说王重珂已死,华亭归属先歧王遗女治下。百姓未作恶者,只管安生过他们的日子,如之前兵痞滋闹之事必不会再有。”
“然后,”崔芜喘了口气,忽略提到“歧王遗女”时,秦萧若有似无看向她的视线,追问道,“昨晚夺城,伤亡如何?”
丁钰猜到她会问这个,早有准备:“重伤十五人,轻伤四十二人。”
托鸳鸯阵的福,那二百余新兵暂时没出现阵亡的,但古代医疗条件差,谁也说不准十五个重伤的倒霉蛋会不会踩中雷。
“所有伤员全部挪进县衙,就安置在西偏院,”崔芜说,“再把城内所有药材和郎中都调集过来,听我差遣。”
丁钰皱眉:“华亭被那姓王的糟践得不成样子,去哪找药材?”
崔芜用“你傻吗”的眼神看他:“姓王的占据华亭这么久,好东西肯定都捞自己兜里了,旁的地方没有,你不会翻翻他的库房?”
保不准连什么千年人参、万年灵芝都能翻出来!
丁钰默默给了自己一巴掌,脚不沾地地跑了。
崔芜回过头,对上秦萧别有深意的视线。
他一字一顿:“先歧王遗女?”
崔芜笑了笑,坦然解释道:“拉大旗扯虎皮,不然怎么名正言顺地收拢人心?总不好跟他们说,我是河西秦家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秦萧正低头喝茶,闻言顿了一瞬,喉头滑动,将茶水咽下,欲言又止。
偏偏这时,岑明快步进来,先隐晦又好奇地打量秦萧两眼,方向崔芜禀报:“一应伤兵都挪到西偏院,王重珂掳来的女子则安置在东院,郡主意欲如何?”
秦萧只得将话咽回去。
崔芜没留意,向岑明吩咐道:“寻处安静院落收拾出来,供秦帅及其麾下歇息。”
又对秦萧道:“华亭新下,诸事繁杂,兄长容我先行失陪。”
秦萧颔首。
崔芜匆匆去了。
岑明被留下为秦萧一行引路,谁知这传闻中的河西节度使人是起身了,却不曾与他同行,出门后拐了个弯,径直往安顿伤兵的西偏院去了。
岑明曾在镇野军多年,没少听说河西秦氏的名头,对这位年不满弱冠就统领安西军镇守丝路入口多年的秦二郎君十分佩服。左右西偏院不是什么要地,崔芜也没说不让人去,他干脆不吭气,权当自己是个哑葫芦,闷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秦萧当然不是闲得没事随处溜达,此次与崔芜重逢,他明显感觉到,这女子身上有种自内而外的变化。
刚离江南地界时,她是沉郁而迷茫的,压抑于风尘出身的卑贱,彷徨于不知前路的无措。
但是在华亭县衙再见她时,她心里有谱、眼底有光,笃定与从容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因为选定了自己的路,纵千万人,吾亦往矣。
不可思议,一个女子,居然在乱世里扎下了根脚。
更难以想象的是,她还真拿下了华亭。
***
王重珂一介武夫,虽据了华亭县衙,却未好好整饬,从那颇有土匪窝风格的“议事堂”便可见一斑。
好在,行伍之人都喜阔朗,东西偏院修得格外大,正适合安顿伤兵。
秦萧走进去时,只见偌大的院子支起木架,再搭上毛毡,就是个简易营帐。熟悉的味道滚滚而来,混杂了血腥、铁锈和汗臭味,不怎么好闻,却让久经战阵的悍将心安。
他一眼扫过去,没怎么费力就寻到了崔芜。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也洗得干干净净,长发像男子一样束在头顶,包了块干净头巾,正低头为伤兵处理伤口。
她治伤的手法也特别,不是简单地抹药包扎,而是用沸水中滚过的针线,一针一针缝合伤口。弯头的细针扎进皮肉,伤兵疼得一哆嗦,立即换来她的斥责:“别乱动,扎歪了怎么办?”
伤兵年岁不大,看样子刚入伍没多久,闻言很是紧张:“扎歪了会怎样?”
崔芜头也不抬:“会留疤,长在胳膊上,难看得要死,以后漂亮小娘子都嫌弃你,不肯嫁你做媳妇儿。”
伤兵:“……”
他一张脸红成了猴屁股,旁边的老兵哈哈大笑,好似身上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秦萧会心一笑,随即留意到更多——临时搭建的伤兵营虽杂乱,却很是干净。地面一尘不染,血迹和秽物都被及时清走。几个临时征调来的郎中帮着轻伤兵员包扎伤口,每处理一个都要用清水和皂角净手,包扎用的麻布也在开水里烫过,绝不混着使用。
“金创药粉呢?”崔芜不知自己一举一动正被人密切注视,头也不回地唤道。
旁边有人递来一个小瓷瓶,她揭开闻了闻,眉头皱得死紧,“这是金创药?主药是什么?”
“是黄金石,”那人道,“研细成粉,敷在伤口上能止血。”
崔芜:果然。
她捂住额角,长叹了口气。
黄金石是别名,这玩意儿还有个更通俗易懂的名字,叫雄黄。根据《唐本草》的记载,这玩意儿的确有收敛伤口、治疗筋骨损伤的功效,但问题是,雄黄主要成分是二硫化二砷。
砷,也就是俗称的砒霜。
这要是用量不对,或是雄黄提炼过程中出了差错,救命不成了催命?
“我重新开一味药,按方配制。”
崔芜取来纸笔,提笔写下配方:散瘀草、苦良姜、老鹳草、白牛胆、田七、穿山龙以及淮山药。
此方记载于《本草纲目》,白牛胆主治风湿,穿山龙可舒经活络,散瘀草和田七则是治疗外伤出血和跌打损伤的常见中草药。(1)
按照李大家的说法,光这些还不够,想配制顶级金创药,还需一味药引,药材是熊胆、龙骨和龙涎香。
熊胆和龙涎香自不必说,金贵东西,有钱也未必能弄到。龙骨更难得,是大型哺乳类动物的骨骼化石,有镇静安神、收敛固涩的功效。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可在古代,这种化石往往被用来干一件事——写字。
殷墟出土的大量甲骨文,就是记载在这东西上的。搁在后世,那是板上钉钉的国家一级文物!
谁舍得拿文物来配药?
反正崔芜不舍得。
只能先搁置。
郎中应了,正要按方取药,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将写着药方的纸抽走。
“欸,你这人怎么……”
郎中抬头,就见夺走药方的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人,知道他必有身份,到了嘴边的粗口生生咽下。
秦萧垂眸,将用药配比牢牢记在心里,又将方子还给郎中。
郎中接过揣怀里,飞也似地跑了。
崔芜还不知身边已换了人,眼看一重伤新兵出血不止,焦急唤道:“快过来帮手,摁住这里!”
秦萧撩袍蹲下,依着吩咐掐住血管上端。
崔芜看清是他,第一句话却并非道谢寒暄:“你洗手了没?”
秦萧:“……”
他默默走去一边洗手,还按照阿绰的指点,用皂角搓了又搓。
这才被允许在旁帮手。
这个新兵比较倒霉,被流矢射中手臂,偏偏又是靠近动脉血管的位置。他失血不少,察觉体温流逝,不由又惊又怕,声音隐隐带上哭腔:“流这么多血,我、我会不会死?”
崔芜:“别总想着死。”
新兵燃起希望:“不想就不会死了吗?”
崔芜冷酷无情:“不想,死的时候就没那么怕了。”
新兵:“……”
旁听了两人对话的秦萧:“……”
崔芜嘴里刻薄,手上却分毫不慢,用自制的羊肠黏膜手术线穿了银针,在血脉破裂处飞针走线。
秦萧被吸引了注意,只见那双手纤长柔白,缝合的动作灵巧娴熟,极为赏心悦目。她在不足一根小指粗的血脉上缝针,就像绣娘在绷紧的绸缎上绣花,每一针都胸有成竹,从容不迫。
少顷,她缝合完毕,原本如泉涌的出血立时止住。但这还没完,因为箭头构造,拔箭造成的伤口很难完全缝合,而半开放的伤口远比密闭的伤口容易受到感染。
鉴于条件有限,崔芜只能用淡盐水清洗创口消毒,再敷上干净的麻布防止脏污,最后如上回一样准备了芦苇管引流。
新兵眼巴巴地看着她,直到崔芜起身,才颤抖着问:“这就……好了?”
崔芜对自己人远比对胡兵耐心多了,见那新兵似是比自己还小,语气更缓了三分:“暂时处理完了,但能不能闯过这关,还要看接下来的恢复。”
说到这儿,她突然想起一事,抬头唤来阿绰:“伤兵每日需饮盐糖水,就跟在铁勒军营时一样,回头我把配比写给你,你来负责。”
阿绰同样是男装打扮,闻言有些为难:“可是……这里没这么多糖和盐。”
崔芜沉默片刻,拍了自己一巴掌。
她在铁勒军营多日,习惯了耶律璟的大手大脚,竟忘了眼下是乱世,糖和盐都属于珍贵物资,普通人哪那么容易弄到?
终究还是……地盘不够大,资源也有限,处处受制啊。
崔芜一边感慨,一边无奈让步:“那就先紧着重伤员,连喝三日,再视恢复情况而定。轻伤员也别怠慢,无论如何,一日一个鸡子总要保障,若是吃不下,就冲成蛋花汤喝了。”
阿绰脆生生地答应了。
崔芜抓紧时间将几十个伤兵挨个检查过一遍,越到后来身边围观的人越多,大都是被紧急征调来的郎中。
这就不得不提一句前朝风气,因着皇室有胡人血统,对中原汉室的男女之分守得没那么严实,女子得到了难得的喘息机会,期间甚至还出现一位女帝,将女子地位抬到空前仅有的地步。
如今前朝虽灭,将女子禁锢至死的理学尚未来得及抬头,女子得到的自由和尊重虽不及后世,总比宋明两代强些。这些郎中虽是家传医术,对女人行医竟也没什么偏见,见崔芜的医术自成一派,且对治疗外伤颇为有效,便跟在后头专心学习。
崔芜也不打算藏私,她有预感,麾下兵将只会越来越多,这就意味着每场战役之后,需要救治的伤员也将与日俱增,全靠她一个人非累死不可。
是以,她的讲解极尽细致,对郎中们的提问也是知无不言。只她毕竟专修外科,对中医的涉猎完全来自父辈影响,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
“我与你们年岁相仿,所学称不上精湛,”实在答不上来,崔芜只能甩锅,顺带找机会偷师,“你们都是祖传行医吧?不妨将家中长辈请来,彼此切磋,也有助医术精进。”
她自觉这番话没什么问题,年轻郎中却一概沉默了。片刻后,有个看着最年长沉稳的开口道:“好叫娘子知道,我等医术尚未出师,原本不敢轻易开药,实在、实在是……”
他说到这儿,喉头微哽,顿了顿方续道:“当初王重珂据了华亭,曾招我等父祖入军中侍奉,只是没几个月,长辈们便过身了。给出的说法是暴毙亡故,却连具囫囵尸首也没瞧见,更不知先人是否入土为安。”
“若非如此,以我等微末医术,无论如何也不敢在此献丑。”
崔芜听完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