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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 崔芜已经体会过太多次,劝慰的词藻用光了,情知事关生死, 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用别的话岔开。

她入西偏院时是日出, 待到处理完所有伤兵,已是日过中天。出来一看,秦萧居然还没走, 就背手站在院门口。

崔芜一瞧便明白了:“兄长有话与我说?”

秦萧淡淡“嗯”了声。

崔芜低头打量自己, 看诊前才换上的干净衣裳,眼下又沾了不少血迹,更别提她昨晚又是杀人又是救人,西北风沙又大,头发丝里都是尘土汗渍。

她实在没法忍受自己又脏又臭蓬头垢面,又恐秦萧有要事相商, 试探着问道:“能容我先洗澡换身衣裳吗?”

秦萧弯了弯嘴角:“你自便就是。”

崔芜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东偏院, 又跟被她救下的女人们借了身干净衣裳。女人们遭王重珂蹂躏数月,本已神情麻木毫无指望, 被她接二连三地闹了几回, 倒有了几分生气。

当下给她寻了衣裳,又合力抬出沐浴用的木桶,问灶间要了热水,打算服侍崔芜入浴。

崔芜自力更生惯了,不习惯旁人服侍,更没有被人围观裸身的爱好,婉言谢绝了。但她也不曾敷衍女人们,正色道:“我这几日庶务缠身, 大约顾不上你们,你们不妨用这段时间好好想想,往后怎么打算。想好了,我再找你们说话。”

她注视着女人们通红麻木的眼,一字一顿:“向前看,日子还长着呢。”

女人们疲惫的脸上若有所思。

较真算起来,自崔芜遭铁勒人挟持北上,至今总有三四个月,她竟没好好洗过一个澡。最近一次沐浴还是出征前,实在耐不住身上脏臭,瞅着深夜没人,叫上丁钰放哨,偷摸跑去军营附近的小河里洗了个战斗澡。

幸好如今是六月末,天气炎热,倒不至于着凉。只是鬼知道河里有多少不明病菌,洗个澡也战战兢兢,哪有热水浸浴来得舒爽?

热水是厨房烧的,伤兵要补充电解质,麻布绷带要放进滚水消毒,灶间就没熄过火。趁着诸多琐事暂告一段落,崔芜临时征用了灶台,足足烧了两大盆,总算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只可惜这时候没有香皂,王重珂又不是讲究人,也没弄点澡豆备着,只好拿皂角凑合。

“回头日子安稳了,得想法把香皂弄出来,”崔芜一边清洗头发、按摩头皮,一边惬意地长吁一口气,脑子里得了空闲,终于有机会七想八想,“当时好像刷到过古法香皂的做法,草木灰、贝壳水、竹盐……还有什么来着?”

她用最快的速度,还是足足洗了两刻钟,从头到脚搓下三层泥,整个人好似换了一张新皮囊,从没有这般清爽过。

她最狼狈的模样都被秦萧瞧见过,熟不拘礼,也懒得梳妆打扮,直接套上干净衣物,湿漉漉的头发拧得半干,随意披落肩头,就这么走出门去。

昨夜一场大火,将后院烧得七七八八。幸而连结东西偏院的过道后面修了个小花园,虽无甚景致,却种了一丛修竹,生得郁郁葱葱、清幽雅致,掩着四面敞风的凉亭,倒是个绝佳的谈话之所。

崔芜赶到时,秦萧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亭中石桌上扣着两只盖碗,他坐在桌边,抬眸看清崔芜形容,显而易见地愣住。

崔芜拿帕子绞着长发:“刚沐浴完,懒得梳头,兄长不介意吧?”

秦萧拢眉,抖开搭在一旁的披风,罩过崔芜肩头:“你底子薄,别受凉了。”

崔芜知道,他是指当初落胎一事。只是秦萧为人自有章法,既顾虑女子名节,又恐戳人伤处,这才说得含混不清。

她抿嘴一笑,领了这份贴心,裹着披风坐下:“怎么,兄长还没用饭?”

秦萧:“我用过了,这是厨房为你准备的。”

崔芜自昨晚起就没正经吃过东西,折腾了一宿加半个白天,确实早饿了。方才起身时,甚至有些头晕眼花,便知是犯了低血糖。如今见了吃食,简直比爹娘还亲切,顾不上跟秦萧客套,直接上手揭开盖碗。

香气扑鼻,却是一碗加了薄醋的肉丁臊子面(1),并一碟新出炉的胡饼。

崔芜饿得狠了,夹起面条就是一大口。不得不说,能在王重珂手下活到现在,这厨子确实有两手,面条筋道,肉臊鲜香,还特意照顾到她的口味,没敢放重料,酸辣都只稍作调味。

崔芜吃出满头大汗,脸上溅了汤汁亦不觉。秦萧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只在她吃噎住时微皱了皱眉,很自然地摸出一方帕子,倾身擦去崔芜脸上汤汁:“慢些吃,厨房还有,饿不着。”

崔芜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有一瞬间觉得秦萧方才的举动太亲昵了。但转念一想,自己“兄长”叫了少说百八十遍,秦萧也默认了,又不是陈朱理学当道的宋明,当哥哥的给妹子擦把脸,不是很应该吗?

遂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兄长怎会来了华亭?”她填饱肚子,不怎么讲究地一抹嘴角,终于有心思切入正题,“当初汴梁一别,我还担心兄长会撞见铁勒人,幸好兄长平安。”

秦萧将分别后的经历简单说了,又道:“你离开河套,无非两条路,要么西向河西,要么南下关中。颜适说未见你们往西,那十有八九是奔着萧关来的。”

“秦某早想往关中一行,正好沿途查访你的行踪,没想到……”

他没说完,崔芜却听懂了——没想到她天生属孙猴子,走到哪都要闹出绝大动静。

她将面条吃得一根不剩,又拈了个胡饼掰开,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

“多谢兄长想着,”她笑弯了眉眼,“昨夜若非兄长出手,还真不好收场……在此谢过。”

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终归不是坏事,尤其她穿越十多年,吃的苦头多,受的慰藉少,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情谊越发珍惜,不肯轻易辜负了。

她将胡饼分了秦萧一半,半开玩笑道:“兄长为何想往关中?不会也冲着陇州来的吧?”

秦萧接了胡饼,意味深长:“若我说是,你当如何?”

崔芜:“不给!华亭是我打下的,谁来也不给。”

秦萧:“……”

他原本存着试探之意,但见崔芜如此坦诚,反倒失笑:“这么小气?”

崔芜理直气壮:“兄长据着河西四郡,好大一块地盘呢!我费了那么多力气,动了无数脑筋,好容易打下一个华亭城,兄长还要与我抢吗?”

秦萧摇头,意有所指道:“河西虽有千里,产粮之地却是不多。且这两年年成不好,军民的日子都不好过。”

崔芜明白他的意思,河西虽是战略冲要之地,奈何条件艰苦、资源有限,仅凭自给自足,支应万余人的军队实在吃力。

相比之下,关中沃野千里,素有“八百里秦川”的美誉,多少王朝据此成就百世基业,不是没有道理。

难怪秦萧动了心思。

但是崔芜处心积虑拿下陇州,便是同样打着东进的主意。脚下占据的地盘虽不大,却是第一处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根基,如何甘心让与旁人?

便是秦萧也不行。

“关中固然是天府之国,可惜与河西尚有距离,且中间隔了萧关,来去所耗时间甚多,远水解不了近渴,”她委婉道,“兄长一身干系河西安危,怕也没太多精力东顾。”

“与其如此,何不你我兄妹守望相助,彼此互为犄角,好过兄长独撑大局?”

“当初身陷江南,这条性命是兄长救的。日后若有所需,我尽倾囊之力,也必定报答兄长恩情。”

秦萧同样明白她的暗示。

崔芜固然根基尚浅,但秦萧也有他的短板,他离关中太远了,中间又隔了萧关。当真发兵来打,战线拉长辎重难以顾及,也很容易给北面和西面的邻居可趁之机。

再者,打下来又如何?崔芜所占之地不过一个陇州,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再往东,则是伪王的地盘,那是曾经连先歧王都吃了大亏的硬茬,纵然秦萧有安西军神之称,没有几千精兵也实难拿下。

他兵力有限,分不出人手,鞭长莫及。

是以秦萧并非真心想要关中,只是看着眼前的崔芜,心里横亘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就在几个月前,崔芜还不遗余力地在他面前展露医术和才学,巴望着能将自己打包“卖”给他。

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坐在自己对面,以全然平等的姿态,微笑着说出“犄角互助”四个字。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看。

莫过于此。

秦萧忽然有些好奇,眼前女子分明有一副能让天下男人为之癫狂的姿容,却要凭自己的脚,走出一条从没有女子走出过的道路。

她能走多远?

秦萧垂眸把玩着茶盏,忽然道:“在汴梁城时,你一直想去西北看看……”

崔芜笑眯眯地:“我现在也想啊。不过得等陇州的事处理完,一切上了正轨,我还有诸多事宜与兄长商量。”

比如,河套的互市被颜适搅合了,中原商人没了互通有无的平台,是不是可以考虑在古丝路入口划一块地盘出来,专门用于胡汉交易?

占着聚宝盆,不发家致富奔小康,实在对不起上天恩赐啊。

说到底,她与秦萧各有短板,但若两方携手,便可取长补短,达成双赢。

何乐而不为?

秦萧沉吟半晌,终于首肯。

“可。”

说完公事,两人总算回归“崔芜”和“萧二”,开始一叙别情。

“在定难军驻地看到颜小将军,我就在猜,萧二萧二,莫非与河西秦家的秦二郎君是同一人?”崔芜笑,“兄长瞒得我好苦。”

秦萧低下眼帘,也跟着笑了下:“出门在外,不好亮明身份,并非有意瞒你。”

崔芜好奇托腮:“连汴梁城里的说书先生都知兄长名号,可见这些年,兄长镇守河西功勋卓著,非常人可及。”

这不是简单的奉承,而是真心实意地夸赞。在另一个时空,同样的时间点,河西四郡早已落入党项李氏之手,与中原政权再无瓜葛,丝路入口亦遭外族把持数百年之久。直到明太祖定鼎中原,才重新回到汉室手中。

但在这个时空,虽然艰难,虽然四方皆有虎狼觊觎,河西之地却牢牢掌控在安西军手里,镇守此间的悍将不能不说是居功至伟。

单凭这一点,就足够崔芜高看秦萧一眼。

秦萧不以为意,只当崔芜客套,一笑置之,忽又转了话题。

“你脸怎么了?”他问了个自见面后就想问的问题。

崔芜摸了把右颊,反应过来:“划伤了,不过不严重,再过阵子就彻底看不出了。”

她手下虽有分寸,奈何这个时空的金创药不过关,脸上伤痕绵延至今都未完全消退,害得她接近王重珂时唯恐被瞧出破绽,不得不编了个极复杂的发髻,用垂落的散发遮住右颊,再多点缀珠饰绒花掩饰。

秦萧仔细端详崔芜,那三道疤痕其实已经很淡了,离近了却仍能看出颜色差别,好似三道污痕横陈于上好洁白的丝绸上,叫人说不出的惋惜。

“谁干的?”他冷冷地问。

崔芜坦然:“我自己。”

秦萧微愕。

“定难军里有个姓李的将官,脑子忒活份,见了这张脸便想孝敬上官,差点将我掳了去。我好容易逃出来,可没兴趣为奴为婢,索性划了这张脸,断了他的念想。”

秦萧搭在膝头的手慢慢收紧:“姓李的将官,可是叫李恭?”

崔芜先是诧异,随即想起河西秦家满门都被这姓李的害了,较真论起来,秦萧与李恭的仇怨可比自己深多了。

“就是他,”崔芜说,“不过兄长不必担心,我知道轻重,伤口不算深,只是看着吓人,过阵子就好了。”

秦萧微微眯眼,视线自崔芜伤处极快掠过,又若无其事转开:“李恭与我河西秦家不共戴天,我必杀他。”

崔芜立刻道:“那兄长动手前,能不能让我在他脸上划个百八十道,再游街三日,好生出口恶气?”

秦萧刚凝起的煞气颤了颤,险些没绷住:“……自无不可。”

崔芜眯眼冲他笑了笑。

秦萧再次转开视线,神色平静地扣上茶盏:“女子容颜最为要紧,你就不怕出了差错,留下疤痕?”

这于崔芜而言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脸色当即微沉。

“自我记事以来,这张脸带给我的麻烦可是大过好处,”她淡淡地说,“身陷青楼是因为这张脸,被孙彦看上强逼做妾也是为了这张脸,若有的选,我倒宁愿舍了这麻烦,换后半生安稳太平。”

她话音顿住,忽然意识到这话有偏颇,盖因如今世道黑暗,有没有这张造孽的脸,都注定不得太平。

于是找补道:“不过这回对付王重珂,这张脸倒也有些用途,可见老天关上一扇门,总还记得留张窗给我。”

秦萧曲指在膝头敲了敲。

说实话,生就崔芜这般姿容的,相当于抽中了老天赋予的免死金牌,只要她愿意,完全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安宁日子。

好比隋末炀帝的萧后,虽身如飘蓬、历经六帝,却因天生殊色而受各方厚待,后被前朝太宗纳入后宫,年过六旬方寿终正寝。

如此过完一生,于乱世女子而言,不可不谓是善终。

但崔芜偏偏不肯要这个“善终”,宁可划花了这副安身立命的资本。

“终究还是行险了些,”沉默良久,秦萧说,“为长远计,可一而不可再。”

崔芜方才沐浴时就在想这件事,只不过出发点与秦萧南辕北辙:“兄长说得是,行险取巧不可长久,非国战之道。”

秦萧本意是提点她,居上位者不可轻易拿性命冒险,听了这话却再一次沉默了——

第32章

何为国战?

举倾国之力剿灭他方政权, 奠定万世基业,此所谓国战。既是国与国之间的征伐,若无几万军队投入其中, 都不好意思沾这个“国”字。

崔芜出身低微,麾下不过两三百之众, 连拿下一个小小的华亭都要绞尽脑汁再三绸缪,却敢夸下海口,妄谈国战之道。

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一个姑娘家, 哪来那么大的野心, 那么强的胆魄?

但秦萧没有出言打击,他回忆着崔芜从江南到陇州的一路,不得不承认,期间她走过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远远超出世人对女子的训诫。

也许“国战”二字,于她真不是随口说说。

“说到国战, ”秦萧沉吟道, “你与守城军交战时所用阵型……”

身后却没了声息。

秦萧察觉不对,回头见崔芜保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 眼睛却已闭起, 下巴一点一点,终于支撑不住,脱力似地往石桌上栽去。

她太困了。

秦萧反应极快,闪电般伸出手,掌心托住她面颊,没让崔芜直接栽倒在冷冰冰、硬梆梆的石桌上。

触手温软,是女子特有的娇嫩细腻,虽受了一路风霜磋磨, 奈何崔芜底子太好,沐浴后依然如无瑕白玉。

秦萧微微蹙眉,下意识要撒手,崔芜的头却随着他后撤的举动往下偏了少许。他无奈,又不愿让对方真磕了头,只好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将掌心借与这便宜妹子当靠枕。

崔芜对他真是一点不客气,大约是觉得这“枕头”还算舒服,歪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浓密的睫毛搭落脸颊,投落淡淡暗影。

眼底泛着乌青,自决定攻打华亭后,终于睡上一个安稳觉。

秦萧叹了口气,抬手拂开她散落眼前的碎发。

***

崔芜这一觉还算香甜,只是心里装着事,才歇了两个时辰就挣扎着醒来。

彼时窗外已是红霞漫天,她竟从午后生生睡到傍晚,想到被自己撂在一边的华亭县,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惊之下,崔芜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好,拖沓着奔出门去,一边跑一边唤人:“来人!有人在吗?”

华亭新下,百废待兴,县衙也不例外。原来服侍王重珂的婢女,要么被他虐死了,要么也是身心重创遍体鳞伤,崔芜实在不忍心再使唤她们,一律将人安置在东偏院,等恢复过来再说。

至于她自己,因着后院被烧了,暂时歇在正院东厢——对,就是王重珂那颇具土匪画风的“议事堂”旁边。

不过……等会儿,她记得自己午后明明是在与秦萧商谈,怎会突然睡着了?又是怎么从后院花园挪到正院东厢的?

崔芜敲了敲脑袋,奈何睡得太沉,思绪完全断片,什么也想不起来。

倒是议事堂里的人,听到动静跑了出来,除了狄斐派到崔芜身边的岑明和赵行简,就是丁钰和不离寸步的阿绰。

“主子!”自拿下华亭,阿绰就对崔芜改了称呼,见她醒了,端着脸盆迎上前,“刚烧的热水,洗把脸吗?”

崔芜暗暗庆幸自己当初留下这对兄妹的决定,比起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女孩子确实要细心太多。

她拧出温热的手巾敷在面上,自觉清醒了才道:“兄长安顿好了?”

丁钰点头:“在县衙旁边收拾出一处空宅,秦帅及其亲随暂时在那儿歇脚,一应饭食都由咱们送去。宅子里有井台有灶间,饮水沐浴都能自己烧。”

崔芜没问空宅原来的主人去哪了,想也知道答案不会令人太愉快。

又问:“我让延昭拟的布防条陈呢?可送来了?”

“在这儿。”

丁钰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崔芜接过,才瞅了一眼就触电般别开脸,实在是……字丑得没眼看了。

“算了,”崔芜无奈,“延昭人呢?我当面问他吧。”

阿绰:“我哥哥去县衙大牢了。”

崔芜一愣:“去大牢做什么?”

“抓了好些残兵,还有原来跟着王重珂的校尉军官,也有几个被活捉了,都关在县衙大牢里,”丁钰说,“我估摸着,这些人没少捞油水,说不定还有自己的小金库,让延昭去问问,顺便将其他几个县驻守军官的行事为人也摸一摸。”

崔芜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虽说古代消息传递不畅,乱世尤为如此,但华亭易主、王重珂身死的消息最多不过两三日便会传到相邻各县,到时驻扎于彼的王重珂麾下会是何反应,可就不好说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事先摸清对手底细无疑是必须,且十分重要的。

崔芜简单擦了把脸,照旧梳了男子发髻,带着丁钰去了县衙大牢。本以为以延昭的暴脾气,说不定已经拉开架势严刑拷问,谁知里头安安静静,既无逼供的呵斥声,也没影视剧里常见的求饶声。

转过拐角,烛光下现出延昭和一个男人身影,两人紧挨着坐在矮案前,案上摆了茶水,看着像是相谈甚欢。

崔芜略带诧异地一挑眉。

延昭首先看到她,立刻起身,手扶佩刀单膝跪地,竟是行了大礼:“主子。”

崔芜脚步微顿,不着痕迹地看向丁钰。

丁钰对她点了点头。

华亭新下,势必要分宾主,虽然那二百余新兵是延昭率领的,县城也是延昭带人拿下的,但归根结底,所有人都是听从崔芜号令办事。

她才是当之无愧的华亭主官。

一个新政权的建立,必须在第一时间确立掌权者的地位与权威,否则难以服众,政令下达也会受阻。

尤其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女子。

在崔芜昏睡不醒时,丁钰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得到延昭的全力支持,将“改口”的指令传递给所有人。

事实证明,此举非常有必要,至少延昭身边穿着青衫长袍的男人被他态度影响,并没有因为崔芜女子的身份而有所怠慢,反而毕恭毕敬地长揖到底:“见过郡主。”

他年岁约莫三十来许,国字脸,相貌忠厚,虽面容憔悴,眉间却有一股读书人的气度。

崔芜看罢,对这位身份有了猜测:“先生是……”

青衫男人自我介绍:“回郡主,下官许思谦,原是华亭县令。”

崔芜便知自己猜得没错,这就是那个因劝谏王重珂而被丢进大牢,差一点拖出去活剐的倒霉蛋。

“原来是许县令,”崔芜笑了笑,抬手虚扶他一把,“久闻许令为人耿介、忠直不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虽然崔芜是女子,但一个懂得尊重忠义之士的女人,总比听不进劝还以虐杀为乐趣的军阀更得人心。

许思谦叹息,再拜:“惭愧,若无郡主相救,下官已然身首异处。”

“王重珂伏诛,华亭满目疮痍,正需许令这样的有能之士坐镇,”崔芜为拉拢人心,不介意给潜在下属戴高帽,“只不知华亭这些年的账簿和户籍可还有留存?”

许思谦沉默片刻:“郡主请随我来。”

崔芜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公文档案被王重珂一把火烧了,所有事项重头来过。

她没想到,许思谦居然真拿了出来。

“当初王贼占据华亭,下官预感不妙,便将多年来的册簿抄录了副本,以作留档,”他叹了口气,“想不到,还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崔芜接过,大致翻了翻,发现古代账簿与现代公司的账册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光是手实和计帐就够新手喝一壶的——她回忆了好半天,才勉强记得手实是“具民之年与地之阔狭”,也就是记录百姓户内人口年龄及拥有土地状况的。计帐则是“具来岁课役”,也就是写明百姓来年应承担的赋役。

至于更细致的项目,比如职田、公廨田(1),连崔芜一时半会儿都想不起是做什么用的。

“册簿只记录到去岁,”许思谦叹了口气,“自王贼占了华亭,裹挟青壮、搜刮地皮,百姓能跑的大都跑了,剩下的……唉!”

他没忍心把话说完,崔芜却大致猜到,剩下的要么是老弱妇孺,要么拖家带口,实在走不掉,只能苟一日算一日。

她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能做成这样,许令已然尽了全力,辛苦了。”

许思谦险些热泪盈眶。

乱世人命如草芥,更有那豪强仗着手中刀、麾下兵,浑不将读书人放在眼里。像他这种前朝任命的官员,不比牛马值钱多少。

能遇到靠谱的主君,不容易。

但许思谦未敢全然放心,唯恐崔芜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故意问了句:“诚如郡主所说,华亭破败,诸项事宜纷繁琐碎,不知以何为先?”

崔芜看穿他貌似请示、实则试探的小心思,却没放在心上。

说到底,刚换了新上司,想试一试自己的底细斤两,也算情理之中。

“民以食为天,没什么是比粮食更紧急重要的,”崔芜道,“可恨王贼短视,裹挟青壮,以致农田荒废,实在是杀鸡取卵。”

“如今已是六月,过了种植粟米的时节,但若抓紧时间,还能抢种一茬大豆。咱们再招些流民,分发田地,待到九、十月份,便可播种冬小麦和黑麦。”

数完了农事,还有武事。

“王贼虽死,他分散各县的下属却未必会善罢甘休。我命下属拟了布防条陈,正好许令在,等会儿帮着一起参详。”

“其实乱象初定,最要紧的是人心,正好拿了些乱兵贼子,我打算明日押上街头当众公审。一则平民愤,二则定人心,三来也能让宵小之辈知道,如今的华亭县可不是王重珂那会儿,敢在我眼皮底下作奸犯科,大可来试试我崔芜的刀有多利!”

许思谦眼神闪烁,忽而起身,长揖至地。

“郡主胸有丘壑,有您坐镇,乃华亭之福,”他语出诚恳,一听便是发自肺腑,“下官不才,但凭郡主差遣。”

崔芜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许思谦恨透了裹挟青壮的兵丁,崔芜亦然。第二日天刚亮,俘虏的残兵就被长绳绑成糖葫芦,推去街上游行示众。

一边走,一边还有人鸣锣开道,顺带吸引百姓围观。

这招很有效,自昨夜战事打响后的阴霾被震天的锣声驱散。有人壮着胆子推开家门,见巡逻的士卒面貌齐整、军纪严明,畏惧之心当即去了三分。

队伍最前面是崔芜,照例是男装打扮,奈何她生得太好,束起头发也不难看出是个女儿家。

她刚学会骑马,挽缰在前开路,身后跟着丁钰与延昭,再往后是长长一串俘虏队伍。

动静太大,好些百姓出来探头探脑,见押解残兵的士卒没有驱赶的意思,胆子顿时大了,甚至敢对队列中的俘虏指指点点。

“快瞧,那不是糟蹋了老陈头家里二丫头的王八羔子吗?”

“还真是!就前天,他还来我家打砸了一通,最后两吊钱也被抢走了!”

“柱子他妈,快看,就是那小子喝醉酒,砍杀了你家当家的!”

“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痛失亲人的百姓一边怒骂哭号,一边抄起木棒菜刀,疯了似的往前冲。崔芜带出来的新兵不敢真拔刀,只好拿刀鞘做做样子吓唬人,将冲击警戒线的乡民往外推。

崔芜打了个手势,跟在后面的岑明会意,用力敲响铜锣,哭嚎连天的乡民顿时安静下来。

“吾名崔芜,乃是先歧王之女,日后华亭上下,皆由我做主。”

崔芜没有遮掩自己女儿家的身份——反正也遮掩不住。她翻身下马,接过延昭手中佩刀,一指身后跪着的残兵:“王贼强占华亭,手下兵丁亦行了不少恶事。尔等若有亲人故旧死于这些贼子手中的,立刻指认出来,我必还你们公道!”

百姓们可不在乎“歧王姓李他女儿怎么姓崔”这等狗屁倒灶的细节,只要有人主持公道,莫说是“歧王遗女”,就算崔芜自称是“晋帝公主”,他们也照认不误。

当下便有人上前,指认出二十余个残兵,都是刀锋沾过血、手上留有命案的。崔芜也不含糊,当着百姓的面命人砍了,着实大快了一把人心。

到最后,空地上倒了一片尸首,鲜血汇聚成泊,只有寥寥十余人还跪着。

再无人指认,百姓们瞧着剩下的几个残兵,虽也用手指点着,脸上却奇异地没多少愤怒。

片刻后,有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出来,对崔芜颤巍巍作揖:“这位……娘子,小老儿跟您讨个情,且放了这几位军爷吧。”

崔芜好奇:“为何?”

“小老儿膝下单薄,就一个独子,当初险些被那姓王的拉了壮丁。兵丁来抢人时,是这位军爷帮着说了几句好话,才留下我儿子一条命,”老人家说,“他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是以小老儿斗胆,求您开恩。”

他话音落下,又有三四个乡民站出来,或是妇孺,或是老人,都是被那汉子救过性命。

崔芜来了兴趣,踱到那蓬头垢面的汉子身前,用马鞭一勾他下巴:“你,抬起头来。”

汉子依言抬头,看年岁也就二十来许,脸上又是灰土又是血迹,看不清样貌。

崔芜:“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汉子眼神闪烁:“卑职原是凤翔人,姓韩,单名一个筠字。”

崔芜扫过他身后:“这些都是你带出来的兵?”

“郡主明察。”韩筠很是上道,见崔芜似没有杀意,当即改了口,“卑职原属镇野军麾下,当初王重珂据了华亭,裹挟青壮盘剥百姓,卑职无力阻止,却也不想同流合污,只得尽己所能做些善事。”

崔芜挑眉:“既然看不惯,为何不弃了王贼,改投明主?”

韩筠深深叹息:“世道纷乱,哪里都一样,改投又能投去哪?”

他说完,瞧了面前女子一眼,忽然福至心灵。

“若蒙郡主不弃,卑职甘愿投入王军麾下效力,还请郡主开恩收留!”

言罢,深深顿首。

崔芜玩味着“王军”两个字,笑了——

第33章

韩筠出身镇野军, 正经的队正,当年还曾跟着狄斐义父抗击过南下进犯的定难军。

这等履历,于崔芜是得用的人才, 旁人看来却不怎么入眼。好比临街茶铺上坐着的两人,就对韩筠横挑鼻子竖挑眼。

“前晚巷战, 我跟这姓韩的交过手,功夫也就那样,”颜适啧了声, 随手捞起一个粗陶茶碗, 抛上半空再轻轻接住,“这种货色去了咱们安西军,连个校尉都捞不上,也就华亭小地方,姓崔的丫头无人可用,才当宝贝似的。”

这话虽不中听, 却也中肯。崔芜白手起家, 能用的人不多,好容易逮着一个军官, 当然要物尽其用。

一旁的秦萧没说话, 端起茶碗饮了口。

不是什么好茶,如今世道不好,江南茶叶极少运到北方。城外野树新生的嫩芽,随便揪一把炒熟了,再用滚水冲开,便能充作解渴的“茶水”。

幸而这二位久在军中,又是西北那等苦寒之地,对吃穿用度并不在意, 拿滥竽充数的“野茶”送新出锅的胡饼,依然吃得有滋有味。

颜适咽下口中饼子,拿眼瞧着自家少帅,只见秦萧低垂眼帘,仿佛全心全意品尝野茶滋味。

但颜适跟在秦萧身边多年,如何不知他方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追随着人群中的崔芜?

想起当初党项营地见闻,颜适忽然冒出一个极大胆的念头:“少帅,你怀里揣着的荷包……不会是那姓崔的丫头的吧?”

秦萧:“……”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就事论事:“她自称‘歧王遗女’,便是打算借着先歧王的名号收拢人心,你日后说话留神些,别叫人抓住把柄。”

态度自然,言之有物,听上去再正经不过。

只是绝口不提怀里的荷包到底是不是人家姑娘的。

颜适摸着下巴,眼珠好像活了似的,绕着秦萧面孔来回打转。

秦萧留意到他的注视,眼风扫来。

颜适干咳:“昨日你与那姓崔的……咳咳,郡主闲聊时,我去寻了丁家六郎,与他说了会儿话。”

秦萧对“丁家”没什么好印象,虽然落水之际,丁家人曾施以援手,那丁三郎却打上崔芜的主意,还想借纳聘之名将人夺了去,当作稀罕礼物送与北地豪强。

人品低劣,可见一斑。

不过丁三郎是丁三郎,丁六郎是丁六郎,此人既得崔芜信任,从汴梁一直跟到陇州,必有过人之处,秦萧没打算将这兄弟俩混为一谈。

“说了什么?”

“问了他们巷战时用的阵型,”颜适咬了口胡饼,被麦麸和石子硌了牙,皱眉“呸呸”好几下,“原以为是从胡人那儿偷师来的,再不济也是姓狄的小子捣鼓出来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秦萧面无表情:“你说书呢?”

颜适悻悻,不敢再卖关子:“是崔郡主想出来的,亲手画的图纸,手把手带着新兵演练,训练不过半个月就上了战场,还真干翻了华亭县城的五百驻军。”

当然,这五百人马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裹挟来的青壮地痞,没什么战斗力。饶是如此,这支新军的水准和潜力也很是可观。

或者说,这支队伍有一个潜力相当可怕的“主帅”。

“还有还有,”颜适眼睛发亮,“我昨日去县衙议事堂转悠了一圈……”

秦萧打断他:“你昨日到底去了多少地方?”

颜适继续咳嗽:“咳咳……这不是看你和人家郡主相谈甚欢,不好打扰,只能自己闲逛打发时间呗。”

秦萧神色淡淡:“你接着说。”

“刚一进去我就吃了一惊,那堂上挂着一幅舆图,绘的是从关中到河西的山川地貌,甚至比咱们军中那幅还大还详细,”颜适用手比划着,“我问丁小六,这舆图哪来的,你猜他怎么说?”

颜小将军习惯使然,但凡说事,势必要带出说书腔。不过这一回,秦萧没心思怼他,心念电转,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莫非也是郡主得来的?”

颜适一拍大腿:“可不是!还是郡主亲手所绘,恐怕连南带北加起来,也就这么独一份!”

秦萧:“……”

也许是崔芜带给他的惊讶和震撼太多太频繁,他居然一点也不吃惊,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会练兵,懂军阵,能绘制舆图,还会治金簇伤,”颜适眼睛从没这么亮过,“这女人真是先歧王养在外头的女儿?李家人得烧多少高香,才生出这么一个女儿啊!”

当然不是!

但秦萧也不可能把崔芜那点黑历史倒给颜适,太不厚道、太不是东西了,只含混道:“先歧王若有这个运道,也不至于被人篡权夺位。”

颜适目光闪烁,忽然凑近少许,压低声问:“少帅,你有没有想过……”

秦萧打断他:“想过。”

颜适先是愕然:“我还没说完,你怎知道想什么?”

而后反应过来,越发兴奋:“若能说动她随咱们回河西,旁的不说,至少受伤的将士们能多救回几个。”

秦萧摇头:“她不会答应的。”

颜适不解:“少帅这趟入关,不是特地寻她来着?我还以为你俩一早相识,颇有交情。”

猜得不算错,只是……

秦萧抬眸,只见被众人簇拥的纤细身影重新上马,往县衙去了。

他沉默片刻,轻轻一叹。

“她这般性子,既凭自己的本事走到这里,便再不会屈居人下。”

***

秦萧与崔芜相识算不上久,了解却称得上鞭辟入里。

崔芜确实不打算再仰人鼻息,早在江南时,她就受够了被人当成鸟雀玩意儿一样囚困摆布,北上的一路见闻更是持续强化这一念头。

如今好容易当家作主,哪怕兵将不多、地盘不大,好歹能自己说了算,她怎可能再给自己找个爹供着?

吃饱了撑的不成!

回了县衙,崔芜把自己手底下的人都叫上,其中甚至包括刚投诚的韩筠和许思谦,在议事堂里召开了“崔氏有限公司”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股东……划去,参谋会议。

讨论事项,主要是该公司未来的发展路径与走向规划。

“首先是安民生,除此之外,招兵扩军也是迫在眉睫,”崔芜给会议定了基调,“华亭县内的青壮被姓王的祸害得差不多,不能加重百姓负担,既然闲置的民居和城外荒地不少,干脆打出旗号接纳流民,既可扩充军队,亦能开垦田地。”

不管哪朝哪代,人口都是重中之重,当年刘备遭曹操讨伐,被迫向江陵逃亡,如此狼狈都不忘携百姓赶路,“人和”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招兵之事交由延昭和韩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崔芜既接纳了韩筠,便不会让他闲着,“至于稳定人心、重整民生,还需许令多上心。”

被点到名的三位依次应了,心思却颇有不同。

韩筠乃败军之将,脚跟尚未站稳,并不着急刷存在感.许思谦却是书生意气,没那么多想头,张嘴便道:“郡主所言甚是,若无强兵,就算死了个王重珂,也难免遭旁人觊觎。”

“可扩军需要粮草,更别提武备兵甲。以华亭如今的库存,支应这一冬都难,上哪弄这么多粮饷军备?”

别说,这话还真问到点子上了。

从古至今,粮草一直是养兵的难点,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再恢弘的蓝图规划都是空中楼阁,落不到现实。

崔芜当然不会忽略这个难题,甚至还未攻克华亭前,便与丁钰商量了好几回。

“单凭华亭官仓当然无法支应,”她说,“不过,王重珂鱼肉百姓这么久,倒也不是没有好处。”

她冲丁钰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递给许思谦。

许思谦随手翻了翻,胡须开始颤抖:“这是……王重珂这些年搜刮的?”

王重珂手段狠辣,杀人如此,搜刮地皮也毫不含糊。延昭与丁钰联手,好不容易从俘虏的残将口中撬出这本账簿所在,再寻到王贼收存粮食财物的仓库,打开一看,好家伙,竟赶得上华亭县城两年税赋。

这是崔芜敢提增兵的底气,但还远远不够。

“王重珂盘踞此地足有两三年,将百姓祸害得不成样子,这些粮食不能都应用于军中,得提前预留数额,以作过冬之需,”崔芜点了点丁钰,“你跟许令估个数出来,回头报给我。”

两人同时答应,许令又道:“如此须得重新登记城中人口,毕竟这些年,死得死逃得逃,册簿皆是两年前的,许多已然对不上。”

崔芜:“那就重新登记,顺带将土地也丈量了,方便之后分发给流民。”

她一边说,一边在草纸订成的“备忘录”上记下待办事宜,末了笔杆一点韩筠:“陇州除华亭外,另有吴山、汧阳、汧源三县,城中有何豪强大族?守军将领性情如何?有可能招降吗?”

韩筠便知,这是自己此次与会的重头戏。

“禀郡主,陇州最大的豪族姓蒋,郡主……唔,大约已经见过了。”

堂内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崔芜非但见过,那蒋老爷甚至打着将她送给王重珂换取减轻税赋的主意。当然,于崔芜而言,此举正中下怀,还省了她费尽心机接近王重珂。

可蒋老爷并不清楚这一点。

王重珂遇刺时,他亦在东厢接受酒食款待,冷不防听说后院着火,三魂当场惊没了七魄。本想趁乱逃跑,谁知时运不济,被巡逻的兵丁逮了个正着,若不是岑明恰好撞见,顺手捞了他一把,死于乱军之中的冤魂又要多上一条。

“吴山没有县令,就是几家豪族做主,领头的便是这个姓蒋的,”韩筠说,“他把亲女儿嫁给驻守吴山的校尉,有这么个女婿在,总比旁人多几分脸面。”

崔芜对动不动拿女儿当筹码的老男人不屑一顾,却知世道如此,有些想法只能埋在心底,没法表露出来:“这个校尉是何许人?”

“此人出身天水姜氏旁支,对王重珂也颇看不过眼。王重珂对其不满,才把人远远调去吴山镇守,”韩筠大着胆子瞧了崔芜一眼,见她似有沉吟,于是试探道,“依卑职之见,郡主不妨命蒋家主休书一封,送与吴山守将。他为人刚直,若肯主动投诚,岂不皆大欢喜?”

崔芜也是这么想,当即命人将蒋老爷带来。那姓蒋的在县衙大牢蹲了一宿,胆儿都快吓破了,只知道王重珂身死,却不知替代他的是何方势力。

如今来到堂上,见之前被他送与王重珂的女子男装打扮,端坐堂前,一派说话算话的模样。他膝弯一软,没等近前就扑倒在地,接连磕了十来个响头:“奶奶饶命!奶奶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奶奶放我一马!”

崔芜懒得计较称呼,只将自家来历简单说了,又命他写信送与吴山守将。

蒋老爷听说不是与他算旧账,欢喜得快疯了,一叠声应下:“奶奶……不是,郡主放心!小人这就给我那贤婿写信,他若知晓是郡主娘娘据了华亭,必欢喜来投!”

崔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先别忙着谢,我还有一事。”

蒋老爷殷勤赔笑:“郡主娘娘请说。”

崔芜曲指敲了敲案沿,满堂都是清脆的呼应声:“听说吴山没有正经县令做主,一向都是你代管着?旁的我也不多要,往前数两年的税粮,你想法子给我补上。”

蒋老爷不知是谁将他的底细曝出,心里暗自将那人骂了个头臭。

嘴上却装可怜:“好叫郡主娘娘知道,自王贼据了华亭,三天两头管咱们要债,吴山地皮都被他刮薄了三尺,您看……”

崔芜不屑与他掰扯,只瞧了丁钰一眼。

后者会意,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往桌上一拍:“在下与郡主连夜算了吴山这些年的税粮,又与王重珂库中所余做了比对,他盘剥你们不假,但你敢拍着胸口说,自己就没留一手?”

华亭是陇州治所所在,许思谦拿出的不止是华亭一县簿册,其余三县亦在其列。

崔芜和丁钰便是以吴山过去十年税粮均数为基础,估算出过去两年的应缴数目,虽未必符合实际,却也相差不远。

不管学理还是学医,数学都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当年觉得麻烦费神,却不想会在一个做梦也料不到的场合派上用场。

蒋老爷敢哭穷,就是拿捏崔芜初来乍到不了解内情。谁知这女子看着年轻,心里却是门清,一笔笔账目算得通透敞亮,白纸黑字摆在面前,叫他无话可说。

“蒋老丈许是不太了解我的脾气。”

只听“呛啷”一声,崔芜拔出随身匕首——这还是从秦萧手里敲来的,狄斐看过,说是上好的龟兹钢,也就是后世的“大马士革钢”打造。钢材表面有一种特殊的花纹,使刀刃在微观上形成锯齿。

用人话翻译过来,就是这种钢打造的刀剑更锋利,也更珍贵。

“我不爱玩虚的,有什么话都敞开来说。我不会像姓王的一样,做些杀鸡取卵的蠢事,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我很明白。”

“可但凡我张了嘴,那就是仔细评估过,在你能力范围之内。若是有人推三阻四,妄图拿些瞎话搪塞我……”

崔芜冷冷一笑,突然调转手腕,匕首“嗤”一下刺入案板,丝滑好似刀切豆腐,直接没至刀柄。

蒋老爷突地打了个哆嗦,仿佛那一下是捅在自己胸口,里外透心凉。

“我的刀也不是没杀过人,王重珂能干的,我未必干不出来!”

蒋老爷猛出冷汗,再不敢耍花样:“不敢不敢,小人再不敢了!”

他连滚带爬地下去写信。

五日后,吴山守将打开城门,吴山亦归于崔芜麾下。

第34章

短短半月便连下两县, 于刚出菜鸟村的新手而言不能不说是巨大的成功和鼓舞。

但崔芜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连克两城,意味着两县万余户人的吃穿住行也全都压在她肩上。

更不必提, 左邻右舍没一个省油的灯,稍有不慎, 刚到手的地盘兴许就被人抢了去。

正因如此,崔芜前脚接到吴山守将信件,后脚就把韩筠叫了来。

“汧阳守将与卑职有些交情, 卑职亦略知其为人。”

韩筠知道崔芜唤自己来的用意, 不必她询问,就把自己知道的一一说出:“他没多大野心,若非逼到极处,不会兴兵来犯。但郡主若想将其收为己用,以现下的实力,怕是还不够。”

崔芜懂了:“这人聪明, 更有傲气, 看不到前景的东家,不配让他俯低屈就?”

韩筠默认了。

“行, 那就先放着。”崔芜倒不急着将人收为己用, 手里的两座县城足够她消化一阵,“那汧源守将呢?”

韩筠欲言又止。

崔芜:“不必有顾虑,但说无妨。”

“卑职人在华亭,对汧源所知并不详细,只是最近数月隐隐听到风声,凤翔伪王似乎新得了一美人,宠得不行,连王妃和嫡亲的世子都盖了过去, ”韩筠吞吞吐吐,“那美人,据说是从汧源出去的。”

崔芜扬眉,领会了他的暗示。

“你的意思是,汧源守将早就跟伪王暗地里勾搭上了?”她思忖着,“这可有点不好办,汧源有多少驻军?会攻打华亭吗?”

韩筠:“这个郡主可以放心,汧源守将我见过,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献美未必是真心投靠,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郡主诛灭王重珂,于他们是敲山震虎。且他手里兵力不多,统共百余人,怎么舍得拿来打水漂?是以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动作。”

当然,时间长了谁也说不准。

但是对崔芜而言,已经足够了。

既是一时半会儿没有外敌来犯的危险,她命许思谦斟酌了县令人选,派往吴山主持民生。同行的除了临时凑出的师爷主簿,还有一百新兵,为首这正是夺城一役中表现出色的岑明。

此外,她把蒋老爷也放了回去:“吴山是我地盘,我的人说了算。他若敢不规矩,你差人告诉我,我亲手斩了他。但除我之外,吴山地界,没人越过他去,可听明白了?”

蒋老爷见识了崔芜杀王重珂的狠辣,不敢怠慢,连连点头:“听明白了!一切听凭郡主酿酿吩咐!”

崔芜满意了,又对岑明道:“吴山守将既肯投诚,必要做个榜样。县城虽得在咱们掌控之中,行事却不妨柔和些,宁可润物无声,也莫要平白招来敌人。”

岑明心领神会:“郡主放心,都是镇野军出身,同气连枝,必不会生出龃龉。”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崔芜笑了:“你是狄将军倚重的心腹,办事定然老成。”

又道:“按前朝军制,校尉所统兵丁应为两百人,只给你一百是寒碜了些,等咱们招了新兵,再补上。”

岑明腔子里的心脏剧烈鼓噪。

他在狄斐麾下时虽得看重,却只是一亲兵,若要升迁,须从什长开始,经伙长、队正方能升到校尉,期间不知要耽搁多久。

如今换到崔芜手下,不过一句话,就坐上按部就班少说得熬两三年的位置。虽说手下兵力不足,可岑明见识过崔芜拿下华亭的手段,也旁听了她与许县令和蒋老爷的交锋,丝毫不怀疑,只要多给些时间,这位郡主娘娘必能让自己这个校尉名副其实。

“多谢郡主器重。”

岑明抱拳,心中不是没有对狄斐的歉疚,却又被自己强压下——崔芜打出的旗号是“歧王郡主”,他隶属的镇野军却是歧王嫡系。

按名分说,连狄斐都算作她下属。

自己效忠主君,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另一边,崔芜也很高兴。还是那句话,她手下能用的人太少了,岑明武艺好,又懂兵事,能改投她门下,无疑是一大臂助。

事实上,她很想把赵行简也一并收了,奈何这位原是狄斐义父麾下,一开始是认准了赵光盈,待得赵都尉去后,又对狄斐忠心不二。

人各有志,崔芜不为难他。况且她可没打算跟狄斐闹翻,人家统共派了两个亲兵过来,都被自己薅走,确实有些不太好看。

因此她给赵行简派了任务,从王重珂的库房中调拨了一批粮草药材送回萧关,顺便帮忙将真正的歧王遗孤和姓荀的乳母接来。

东西不多,却能解镇野军的燃眉之急,也让狄斐知道,他舍出两百新兵和一个心腹亲卫,换来的这笔交易不算亏。

有来有往,方能长久,没准什么时候,盟友就处成自家人了。

不过说到“盟友”,崔芜真正眼馋的还是隔壁那位。

毕竟,论战力精锐,以她自南而北的见闻,还没有堪与安西军匹敌的。

可惜,她最想得到的,偏偏是最不可能染指的。

心塞!

然而崔芜没那么容易放弃,她若没这股韧劲,也不可能从孙氏的掌控中逃出,一路干翻各方势力,最后据了华亭县城。

于是这一日,崔芜将人请到军营,明面上的由头是现场演示鸳鸯阵,请秦萧指点。

秦萧与颜适都对鸳鸯阵颇感兴趣,欣然前往。

如今的华亭驻军已不是王重珂在时模样,这些时日,远近流民听说华亭变故,好些走投无路的,拖家带口赶来投奔。

崔芜来者不拒,于城门口专门设了一道关卡,登记流民姓名、年貌、祖籍、擅长手艺及家中人口,登记完了现场安排住处耕田,并且声明,只需在华亭耕种满三年,便可获得华亭户籍,田地亦归属自己所有。

如今的世道,大户豪强恨不能将土地捏手心里,哪有给百姓分地的好事?围在门口的流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与负责安顿流民的官员再三确认。

可巧负责这事的就是丁钰,闻言,他笑眯眯地,问什么答什么,显得相当好脾气。

“不错,只要种满三年,田地就归自己。”

“前三年三十税一,待得三年期满,如何调整税赋得听咱们郡主的。”

“什么,您不知咱们郡主是谁?我告诉你们,郡主乃是先歧王遗脉。如今伪王篡位,祸乱乡里,咱们郡主正要拨乱反正,还百姓一方朗朗乾坤。”

“瞧见那边的告示了没?郡主正在征兵,我瞧这位大哥孔武有力,要不要去试试?试训期三个月,参训期内,每个月都有粮食粟米拿,还能分得布匹。若是入选,待遇还要更好,新兵一个月的军饷也有五百钱,若想换成粮食布匹捎给家里也成。”

流民被各方势力盘剥怕了,唯恐这么好的条件背后藏了阴谋。然而丁钰直接将粮食和布匹摆在城门口,但凡有人登记入伍,当即获发粮食一袋,麻布一匹。

布袋解开,里头满满当当,流出的尽是金黄粟米。虽不多,却足够支应一家老小一月所需。

于成日里在生死线上徘徊的流民而言,这几乎是活命之恩!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获发粮食的流民喜得说不出话,他也不知“歧王”和“郡主”是何物件,只是听丁钰这么说了,便当场跪倒,一边砰砰磕头,一边高呼“郡主仁德”。

有了前面的例子,后来者源源不断。尤其当流民们听说,军营就在城郊,离他们获分的房子不远,且一月有一日休沐,可回家探亲时,越发没了顾虑。

可惜僧多粥少,第一批征兵统共只招八百人,为了抢最后一个名额,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险些打破头。

这是胡萝卜。

崔芜深谙恩威兼施的道理,甜头给了,大棒也早准备好。

新兵入伍第一日,军营门口就立了块削平的木板,上书新出炉的军法条律。若有不识字的也无妨,木板旁站着军法官,一遍一遍向新兵重复。

“尔等都听好了,咱们可不是什么土匪寇贼,你我从军,是博自家富贵,更是为护一方百姓平安!自古无规矩不成方圆,现有军法三十二条,须得牢记于心,严格遵从。”

“其一,草菅人命,滥杀百姓者斩!”

“其二,淫辱良家,□□妇女者斩!”

“其三,擅闯民宅,劫掠财物者斩!”

“其四……”

秦萧带着颜适下马时,新兵正在军法官的带领下一条条诵读军法。三遍读完,军法官又道:“可要好生记下,往后每月十五抽查,答不上来者,罚军棍五记!”

新兵哗然,有人便道:“咱们又不识字,这许多字,谁记得住?”

“记不住便问人,不识字也可以学,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如何上战场!”军法官冷冷环视新兵,又道,“若是抽背者表现优异,当日晚饭有肉汤!”

新兵们多是流民出身,打从生下来就没吃过几顿饱饭,听说有肉吃,立马不吭声了。

颜适饶有兴味地瞧着,末了点了点头:“流民不比精兵,刚入行伍,武艺生疏还在其次,纪律散漫才是最要命的。崔郡主能想到这一点,于领兵上还算有点天份。”

秦萧凉凉睨他:“原来你也知道纪律散漫是大忌。”

颜适:“……”

他想起自己几次三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脸上挂不住,嘴巴偏要逞强:“他们能跟我比吗?我久在军中,最清楚迎敌之机稍纵即逝,等他们像我一样,手里攒了百八十条人命,再谈旁的不迟。”

秦萧听罢,难得没数落他,眉间压着一段沉郁。

颜适不解其意,只听自家少帅沉沉道:“若还是前朝年间,似你这般年纪,本该在书院求学。即便从军,也不必成日里刀头舔血,与胡虏搏命。”

颜适不以为意:“汉武年间,剽姚校尉深入大漠、功冠全军,也不过十八。我虽比他小三岁,打过的仗可不比他少,说不准到了他的年纪,也能封个冠军侯当当。”

秦萧:“想让谁给你封?晋帝?”

颜适变了脸色,狠狠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呸!拿自家地盘孝敬胡人的瘪犊子,领他的敕封?平白脏了小爷耳朵!”

秦萧失笑。

颜适还有些不忿,幸好这时,崔芜到了。

她今日不仅换了男装,更披上改小的皮甲。长发束作马尾,随风高高扬起。脚上蹬一双同样改小的乌皮六合靴(1),包裹住纤细小腿,往那儿一站顾盼生辉,明艳中自有一股飒爽气度。

“兄长!”她仿着武人礼节,对秦萧抱拳,“久候了。”

秦萧掠过一眼,飞快转开视线,欠身回礼。

崔芜此行原是打算借秦萧治军多年的经验,替她挑挑毛病,讲解起来格外细致:“新兵入营,最怕人心散漫,不服军纪。我命军法官每日诵读军纪,又令他们背诵抽查,就是要让他们知晓,军营不比其他地方,容不得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做什么。”

“如今天气炎热,新兵住营帐倒还好。待到冬日,北风大盛,再住帐篷难以御寒。趁现在天好,我让新兵操练之余,轮换着挖窑洞,或于平地上挖取深坑,或用土胚和麦草泥浆砌成基墙,一屋正好住下一什人。”

“如此待得冬日,屋里铺上厚厚稻草,再点上火塘,便能熬过严寒。”

秦萧不动声色,问道:“粮草如何安排?”

“单设一营存运粮草,每日有士卒巡逻,老人与新兵穿插着来,”崔芜说,“到了饭点,火头军取粮做饭,需有巡逻士卒在旁监督。饭做好后,也是当日负责的火头军先用第一口,过两刻钟无碍,再分与士卒。”

她自己就是大夫,比任何人都清楚“病从口入”的道理。此举虽然繁琐,却能避免居心叵测之人投毒。

秦萧微微颔首。

颜适眼神发亮,显然颇有获益。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校场,两队人马正在混战,目标都是对方军旗。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队人马所用阵型,正是当初夺取华亭时立下大功的鸳鸯阵。

颜适本就灼亮的眼越发似烧着一般,若非秦萧在侧,恨不得飞身下场,亲自过一把夺旗的瘾。

秦萧瞧了片刻,便知长短兵刃变化配合之妙远超想象,只是新兵操练日短,还未得其精髓,连十之二三的威力都没发挥出来。

饶是如此,依然让华亭守军吃尽苦头,其玄妙可见一斑。

他看崔芜:“这是你想出来的?”

崔芜还没这么大的脸,将前人智慧归到自己名下,干咳两声才道:“不是。是前朝一位名将抗击海寇时想出的,我不过是借用一二。”

秦萧当了真,思忖片刻道:“前朝数得着的名将,秦某大都听过名号,其功勋事迹也略略知晓,却从未见过如此阵法。敢问是哪朝名将,姓甚名谁?”

崔芜:“……”

没听过是对的,倘若这个时空的朝代发展与她所知晓的相同,这位名将少说也得六百年后才呱呱坠地。

“时日久了,我也记不太清,只知他姓戚,是凤阳定远人士,”崔芜打哈哈,“其实我只记得大致阵型,对于迎战时的诸般变化一无所知,全靠士卒自己摸索。若是换做兄长领兵,夺取区区一个华亭县城,想必不至于费那许多功夫。”

秦萧听出她有意给自己戴高帽,也猜到她这么说的缘由,故意不接茬。

谁料崔芜脸皮之厚,非寻常女子可及。秦萧越不搭理她,她越往前凑,火辣辣的目光追着人家:“兄长……”

秦萧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第35章

北地女子不比江南佳丽娇羞婉约, 泼辣干练者有之,刁横蛮野者亦有之。

可如崔芜这般,顶着玉京仙子的皮囊, 却用火热直白的眼神打量男人,好似要将对方一口吞下的……

秦萧还是第一回 见, 好生长了见识。

崔芜的眼神太热情、太饥渴,以至于秦萧明知她另有所图,仍不由自主地转开视线。

总觉得与她对视久了, 就会被那对眼灼伤、灼痛似的。

“你好好说话!”

崔芜清了清嗓子, 试着寻回“好好说话”的调门:“河西乃战略冲要之地,这些年没少受觊觎,之所以未曾落入外邦之手,全赖兄长及麾下安西军将士镇守其间,击退虎狼窥伺。”

“窃以为,论及军队战力, 兄长的安西军称第二, 中原之地无人敢称第一!”

这话是恭维,亦是崔芜真心所想, 因此说来格外诚恳。

颜适扬起下巴, 不知秦萧作何想,反正自己是被她一番马屁拍得舒服极了。

秦萧比颜适老成,面上不动声色:“直说,你想要什么?”

崔芜便知,自己那点小心思没逃过秦萧法眼。

幸而她脸皮厚,并不觉得尴尬,态度越发谦恭诚恳:“我手中这支队伍原是仓促招募而成,论精锐论战力, 莫说兄长的安西军,便是随便一支杂牌军队都比不了。左右兄长想看鸳鸯阵操练之法,不如在此盘桓数日,一则研习阵法玄妙,二来也能指点我治军不足之处。”

秦萧淡笑:“只是指点?”

崔芜:“……”

心里知道就行,非得把话挑明吗?

好吧,她就是想蹭秦萧治军的本事,好好磨磨这支临时凑起的新军,不成吗?

“不让兄长白出力,”崔芜说,“我愿将鸳鸯阵的图纸绘出,赠与兄长。”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她与秦萧只是半路兄妹?不拿出点切实的好处,光让人家白干活,崔芜自己也不好意思。

“还有,”她想了想,以秦萧的眼光,旁观这许久,大约已将鸳鸯阵的门道摸得七七八八,单凭一份图纸还不足以表明诚意,于是补充道,“我擅治金簇,愿将外伤医治之道记录纸上,送与兄长。若不然,等陇州平定,我亲自去一趟河西,手把手教导军医也成。”

这一回,秦萧货真价实地心动了。

他亲眼见识过崔芜治疗外伤的本事,尤其是缝补血脉的手法,堪称神乎其技。这段时日,他有事没事去伤兵营转悠,发现那十五个重伤新兵无一死亡,全都挺了过来。

被缝补血脉的那位更是走了大运道,一开始连发两日高烧,军医见了直摇头,都以为没救了。崔芜却不肯放弃,又是针灸又是灌汤药,硬是将人从阎王殿拖了回来。

待得退了烧,知道饿了,连喝三日粥汤,这几日不说生龙活虎,起身行走却是毫无问题。

几个军医瞧了,都大呼“奇迹”,越发卖力地跟在崔芜身边转悠,巴望着从她手上多学些医治外伤的法门。

“据秦某所知,医术多为家传,行医者大都不愿将所学本事传于外人,”秦萧看着崔芜,“你当真愿意?”

崔芜笑了:“医术本就是用来治病救人的,若能流传出去,便可医治更多病患,救回更多人命,岂非善事?”

她会在被人阻拦生路时毫不犹豫地下杀手,可一旦拿起缝合伤口的针线,也从未忘记自己大夫的身份。

“生命为至高无上的尊严,我将本着良心与尊严行医,以病患的健□□命为首要顾念。”(1)

这是她入医学院之初,庄重发下的誓言。

武侠片里的“三不治”,是对行医者的辱没,有些基本道德,不会随着时代迁移而改变。

至少崔芜是这样认为的。

秦萧眼底掠过震动,也许崔芜不乏刻意示好的意图,但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其胸襟眼界已是常人无法比拟。

有那么一时片刻,秦萧忍不住想起远在江南的孙彦,镇海军节度使之子,未来的江南之主,可知道自己看上的是怎样一个女子?

若他知晓崔芜身怀的才学见识,又可会后悔当初色迷心智,一味用强逼纳,反而逼走一员智将?

然而下一刻,秦萧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以崔芜的心性傲气,纵然孙彦肯怀柔施恩,她也未必看得上孙家父子为人手段,多半还是要走。

区别只在于,她是另投明主倾力辅佐,还是自立门户独霸一方。

秦萧看着校场训练的一千精锐,有了答案。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2),她终究不是屈居人下之辈,只是缺了时运与积淀。

若有人助她一臂之力,会如何?

再一次的,秦萧很想看看,眼前女子能在举步维艰的乱世中走出多远。

“可以,”他说,“但要附加一个条件。”

崔芜:“什么条件?”

秦萧看着她:“我要北地舆图。”

崔芜:“……”

早知道就不把舆图拿出来招摇过市了。

但有筹码总比没有强,她咬了咬牙:“我没去过晋都以西,只能绘出河西至河东地貌。”

秦萧笑了笑:“可。”

他看向颜适,后者得了允准,立时如脱笼虎豹,纵身跃入战圈。他捡起一根无主毛竹,左右横扫,竟是同时挡开两队攻势。

“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少年悍将大笑,“且让我瞧瞧,陇州王军,究竟战力几何!”

两支队伍发一声喊,同时冲了过去。

***

军营午时准点开饭,可当火头军拎着木桶来到校场上时,却发现往日里如狼似虎的新兵居然没第一时间围过来。

这是转了性了?

再一瞧,好家伙,有一个算一个,都围着校场聚精会神,时不时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瞧什么这般入神,饭都顾不上吃了?

火头军好奇,也跟着探头探脑。

无数双眼睛锁定在两道交缠身影上,一个是军中公认的第一猛将延昭,另一个则是少年将军颜适。

这场比试乍一看实力悬殊,盖因延昭有胡人血统,生得威武雄壮、肌肉丰隆,纵然一句话不说,站在那儿便自带极慑人的压迫感。

反观颜适,年方十五的少年,个头已经长起,骨肉却还单薄得很。两厢对照,简直像是巨熊之于山猫一般惨烈。

真打起来似乎也的确如此,延昭拳风虎虎生威,且脚步灵活,一招快似一招,逼得颜适连连后退。

观战的人群中不时传出议论声——

“我看这小子不行了。”

“延校尉好大的气力,莫说那小子,便是虎豹熊罴也吃不住一拳头!”

“我赌他最多再撑一炷香。”

“哪用得着一炷香?十招……哦不,最多二十招!”

新兵议论时没收声,崔芜都听见了。她没练过武,也瞧不出什么名堂,只看出延昭攻势甚猛,拳风好似滔天巨浪,将颜适裹挟其中,竟是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但她谨慎惯了,未见全貌前轻易不开口,尤其见秦萧神色平静,甚至有点泰然自若的意味,全然不像是为下属担心的模样,便知这场比试没那么简单。

果然,再过须臾,只听秦萧道:“你的人要输了。”

崔芜惊讶,她完全看不出,明明延昭还占着上风:“你没蒙我吧?”

秦萧横了她一眼。

崔芜:“……”

好吧,至少认识到现在,除了隐瞒身份,他还没对她说过瞎话。

秦萧话音落下不过两息,颜适已然摸清延昭拳路,瞅准招式间的空隙欺身上前,翻掌扣住他手肘和肩膀关节。

这是出自安西军中的擒拿法,只需将手腕别至身后,便能锁死关节,纵是一头虎豹也使不上力气。

延昭知晓厉害,立刻气沉丹田,手臂好似铸铁一般,全力与颜适抗衡。谁知发力的一瞬,自肩膀手肘传来的力道突然消失,延昭收势不及,身不由己地踉跄半步。

就是这半步,分出了输赢。

颜适极迅捷地闪在一旁,抬腿踹上他膝弯处。这一脚看似轻巧,实则时机、力道拿捏精准,正卡在延昭重心失衡的瞬间。

“砰”一声巨响,尘土飞扬,男人高大的身影扑倒在地,啃了满嘴沙子。

颜适大笑:“是谁输了?都给我叫师父!”

延昭狼狈地爬起身,那一跤跌得不重,倒不至于受伤,只是众目睽睽之下,难免有损颜面。

他脸上挂不住,闷声闷气道:“你使诈,这不算!咱们再来比过!”

颜适却道:“你别不服气!战场之上,放倒敌人是最要紧的,谁管你使不使诈?难不成,你去和拿着刀的敌人说,你方才使诈不算,咱们再来过?”

延昭怒容倏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气。

“你今日输给我不要紧,我总不会真要你性命,”颜适说,“来日沙场相见,敌人可不会听你分辩,一招之差,定的就是生死!”

延昭虽憨直,却并非听不进道理,细细寻思片刻,抱拳行礼:“你说得对,是我输了!”

他肯低头认输,不伤两方和气,便是最好的结果。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一旁观战的崔芜连连拊掌:“颜将军说得是,咱们今日跌跟头,为的是来日战场上不失足!今日且用饭,等明日咱们再比过,到时可不会让你赢得这般轻松了。”

颜适看向秦萧,见自家主帅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挑眉一笑:“放马过来!谁再输,谁就得跪地上喊爷爷!”

一句话挑起若干不服输的心思,连延昭眼底亦重燃战火:“好,一言为定!”

崔芜可没汉子们那么好的精神头,在校场边观战半天,肚子早饿了。她自有帅帐,本不必如军汉们一般席地而坐,只是她不肯,一定要与士卒同甘共苦。

她打出“歧王郡主”旗号,看在军汉眼里便如天上云一般尊贵,又生得美貌,却肯与底层士卒一般蹲在校场上用饭,给人的触动绝不止一星半点。

一时间,军汉们简直有点坐立难安,到底寻来两把胡床,其实就是后世的马扎,请崔芜与秦萧坐下。

秦萧久在军中,并不介意这些,径自撩袍坐下。抬头见崔芜接了亲兵递来的饭食——一张胡饼,一份蒸饼,也就是后世常见的馒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就这么哧溜哧溜地吃起来。

再看看周围,新兵们的饭食也差不多,只是分量比崔芜多,想来是男子饭量更大的缘故。

倒不是说不好,乱世之中,能吃上这些已经超出一多半的人,至少流民出身的军汉们是心满意足,再无挑剔。

可崔芜是女儿家,还曾……总该吃些好的补养身子。

他沉思的时间有些长,崔芜会错了意,探头瞅他:“怎么,可是饭食不合胃口?”

不待秦萧开口,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留心这边,从怀里摸出一物,飞快塞进秦萧手里:“把这个夹蒸饼里,可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