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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日之后会怎样?

自是弹尽粮绝,无以为继。

崔芜鏖战一日,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 只匆匆啃了几口干粮作数。此时饿得不行, 顾不上说话,先扭头张望,寻思着弄点什么填饱肚子。

所有人里最了解她的当属丁钰,一早命人熬了肉粥,虽然米粒是陈年的粟米,肉也是肉干, 可有碳水有蛋白质, 还是温热糯软的,实在没什么可挑。

崔芜西里呼噜喝了大半碗, 将空虚的五脏庙填满了, 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把嘴:“今儿个是第几天了?”

韩筠还没反应过来,丁钰先开口:“第七天。”

顿了顿,又道:“你起码还得再撑三日。”

这个十日期限是崔芜与秦萧定的,彼时丁钰不在现场,听说此事时已然成了定局。

为了崔芜的自作主张,丁钰发了好大的脾气,冷战、破口大骂、拍桌子瞪眼,差点连一哭二闹三上吊都用上了, 依然无法令崔芜改变主意。

没办法,只得亲自陪她跑一趟,巴望着这位顾虑着旁人性命,不至于拿自己的小命打水漂。

崔芜沉吟不语。

她固然想遵守与秦萧的约定,却也不愿平白牺牲自家将士性命。如何达成战略目标的同时,尽可能保存有生力量,大约是每位主帅都不得不花费时间修行的功课。

“要拖过这三日,还要设法减少将士伤亡,确实不容易,”崔芜思量再三,突然抬头,“派人诈降如何?”

丁钰心头的不祥预感成了真,简直没脾气了。

然而眼下是帅帐议事,私下里打打闹闹没关系,当着外人的面,丁钰从来分寸精准,绝不越过“主从”之间的那条线:“主子打算如何诈降?”

崔芜的计划并不复杂,无非是选一位胆大心细、机敏周全,又能言善辩之人,趁夜偷溜出城,假作投诚,声称愿与李恭里应外合,将偌大的萧关城拱手送与对方。

而在双方约定的投诚之日,明面上城门大开,迎新主入城,实则在城门之后暗设机关,一旦李恭入城,立刻启动机关放下吊石,将他和身边亲兵封锁城中。

此乃擒贼先擒王的招数。

丁钰却直皱眉头:“我怎么觉着,这计划有点耳熟?”

崔芜干咳一声。

耳熟是正常的,因为在另一个时空,四百多年之后,某位燕王殿下借“靖难”之名起兵,一路长驱直入摧枯拉朽,兵临济南城下时,就险些被彼时拒城死守的铁姓官员用这一招困在济南城中。

不过战术这玩意儿没有版权,反正离明成祖出生还早,让她先借用一下应该也问题不大……吧?

丁钰揉了揉额角,努力克制住揪着这货衣领狂喷一通的冲动,就事论事道:“用什么理由诈降?姓李的会信吗?”

崔芜敢说出口,自是全盘考量过:“这个简单。那姓李的当初在阵前,不是揭我的短来着?找个原镇野军的将领,就说跟已故歧王有仇,又看不惯我一介楚馆小女,打着‘先王遗女’的名头招摇撞骗,妄想以女子之身掌握关中之地,是以甘愿献城,既能出口恶气,也给自己挣个好前程。”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并不是崔芜给的理由不够充分,事实上,正是因为理由太充分、太接地气,甚至就是守城军中某些高级将领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

所以才让人感到尴尬,乃至无言以对。

狄斐养了六七日,自觉好得七七八八,今日虽未上城头作战,却也不肯卧床静养,坚持入帅帐议事。

然后就听到这样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

若说李恭当日在城下的言辞未曾在耳闻者心中掀起一星半点波澜,那纯属扯淡。只是自狄斐以下,能坐到尉官之位的人,脑筋大都清醒,分得清轻重缓急,没人会在这时起内讧。

只是狄斐没想到,崔芜如此坦荡,竟打算拿自己的身世当诱饵,布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若不是真心不以来历为囿,又如何能坦然说出这番话?

相形之下,倒是他们这些须眉男儿着了形迹。

狄斐桀骜不假,骨子里却也佩服强者,崔芜胸襟如斯,自然能得他真心敬服:“主上计划派何人前往诈降?”

这是他第一次改口称了“主上”。

崔芜轻轻一挑眉梢。

然而眼下不是计较细枝末节的时候,狄斐这话问到点子上,她难免陷入思量。

“诈降计”固然直指要害,可若不能成功,李恭势必倾力反扑。届时,这小小的萧关城可拿不出某位太祖高皇帝的神牌将其逼退。

所以,诈降人选必须足够胆大心细——白刃加颈而不变色,能根据对方言行举止间的细微痕迹揣度其心意,最要紧的是有强大的应变能力,能根据对方的不同反应做出最合适的应对。

此外,他还必须心意如铁,否则诈降成真降,那就成笑话了。

如此多的条件堆在一起,想找出一个符合之人,还真不大容易。

狄斐倒是样样齐全,奈何他驻守萧关多年,与李恭交手无数,彼此秉性如何,都是心知肚明。说他有意献城?李恭就算脑子撞树上了也不会相信。

丁钰也能勉强擦个边。可惜当初崔芜入定难军营看诊,丁钰随她同行,曾与李恭打过照面。虽说次数不多,难保对方不会留有印象。

那么,找谁去呢?

谁又愿意冒着命丧敌营的风险,心甘情愿跑这一趟呢?

崔芜之所以欲行诈降计,是为了减少将士伤亡,但若不能确保诈降之人的安危,这一计却又失去其应有的价值。

该不该走这一步?

崔芜有些举棋不定。

她的迟疑不决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若说这帐中最了解她的人是谁,还不是身为“同乡”的丁钰,而是自投诚之后就一直不声不响,实则暗中揣度崔芜心意、推究其为人处世的韩筠。

为着当初一念之差,崔芜对他存了芥蒂,明面上虽与旁的将领无甚分别,真到了用人之际,却还是能分出亲疏远近。

韩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崔芜将他真正看在眼里,乃至交付信任倚重的机会。

此时此地,他有种预感,自己等待多时的机会终于出现了。

“禀主上,”他撩袍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愿往。”

无数道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包括崔芜。

韩筠未给旁人质问的机会,将打好的腹稿一口气说完:“末将原是王重珂麾下,王贼死于主子之手,细算起来,也是一重仇怨。且末将跟随主子不过半年,称不上根基深厚,若我去见李恭,声称不愿丧命于萧关城中,愿献城以全前程性命,想来李贼不会生疑。”

崔芜:“……”

她极细微地挑起一侧长眉,与丁钰交换过眼神。

“你可知此去凶险异常,很可能还未见到李贼,就已身首异处?”

韩筠:“知道。”

“你可知就算见到李贼,以其奸滑敏锐,只肖一句话答得不对,立时会被其察觉破绽,同样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韩筠:“知道。”

崔芜紧紧盯着他:“即便如此,你还是愿去?”

韩筠坦然:“愿去。”

崔芜不依不饶:“为何?我不记得自己待你有过什么厚恩,值得你如此肝脑涂地地相报?”

这话过分尖锐,又是当着众目睽睽,答轻了显得虚伪,答重了又显得做作,极难把握分寸。

韩筠却不假思索:“于公,末将乃是汉室子,断没有眼看着外虏叩城的道理,自然要尽一份心力。于私,富贵从来险中博,此行固然凶险,可一旦做成,也是大功一件。”

“为前程也好,为良心也罢,末将都甘愿走这一趟。即便死于敌营,也是命数如此,还望主上成全。”

言罢,深深俯首。

崔芜不说话了,曲指在帅案上轻轻敲击,显然沉吟未决。

这时候没人能在她面前说上话,丁钰不能,狄斐也不能。

半晌,她手指攥紧,再次抬眸看来:“你此行若能成功,便是我麾下中郎将。”

靖难军武官军衔是效仿前朝定的,中郎将为从四品上,乃是崔芜麾下仅次于宣威将军的品级。(1)

而领着宣威将军武衔的,则是从入关以来便跟随崔芜左右的延昭,资历威望俱是靖难军中第一人。

也就是说,崔芜大笔一挥,许给韩筠的乃是军中一人之下的地位。

这正是韩筠想要的,闻言大喜:“蒙主子器重,末将定当竭忠尽智,以死报效。”

***

计策已定,人选也挑好了,剩下的便是商议细节,以及推敲李恭可能有的发难与反应。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各项预案仅花了两个时辰就逐一敲定,赶在天明前,守城士卒最困乏的时候,韩筠挑了一条僻静又崎岖的小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城外。

彼时,崔芜已然过了困劲,索性不去歇息,而是在亲兵的护持下上了城墙,远远眺望定难军营地。

此刻离天亮尚有一两个时辰光景,隔着夜色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望见火光点点,簇拥着连绵营帐。

像是蹲踞在暗处的狼群,睁着猩红嗜血的眼睛,随时群起攻来。

身后有人道:“若是李恭不中计,或是你派去的人不够忠心,顺势降了李恭,你打算怎么办?”

崔芜听出是狄斐的声音,没回头:“韩筠不会的。”

狄斐扶刀上前,诧异瞧着她。

“韩筠圆滑,却也有傲气,他不是没有当墙头草的想法,但能让他摇摆不定的,起码得是安西少帅那样的人物,”崔芜说,“为李恭背上一辈子‘叛国背主’的骂名?他又不是缺心眼。”

狄斐:“……”

他将这话回味再三,到底没明白崔芜是捧韩筠,还是损李恭。

但他不得不承认,崔芜的话有理,且深深抓准了人心——许以重利,再以“忠义”之名断其后路,只要韩筠不是脑子撞树,只要还有一丝转圜挽回的余地,他就不会改投李恭。

“中郎将,好大的手笔,”狄斐回味着崔芜开出的价码,说不出是讥诮还是吃味,“我义父给先王卖命二十多年,也还只是个都尉,尚未混成中郎将。”

崔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狄斐:“怎么,末将说错了?”

崔芜收回目光:“没什么……只是这个位子,原本是给你留的。”

狄斐好悬被自己口水呛了。

“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崔芜说,“你心里记着你义父的仇,把先王的旧账算在我头上,总觉得我也是那般负恩寡情之人。”

“你也瞧不上我是女子,须眉男儿可向当世豪强折腰,却如何能跪拜一个女人?”

“所以你不愿投我,不肯向我称臣,哪怕我先后拿下华亭、凤翔,又百般示好,你依然心存观望。”

“若非此次外敌进犯,危在旦夕,至少在我平定关中之前,你这声‘主上’是绝不会叫出口的。”

“我说的可对?”

狄斐不知如何回答。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几乎以为崔芜无师自通了佛家“他心通”的本事,能一眼看穿旁人心中所思所想。

令人忌惮,更有畏惧。

“所以,”他缓了片刻才道,“主子打算与末将算旧账?”

崔芜笑了笑。

“你又不是生下来就欠我的,”她语出惊人,“瞧不上也是情理之中,我若为了这个与你算旧账,不正说明你没看错人?”

“我好面子,哪怕为争一口闲气,也绝不会当你口中‘负恩寡义之人’,”崔芜似笑非笑地睨着狄斐,“所以,你大可放心。”

狄斐未料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有些啼笑皆非,却又不得不承认,着实有松了一口气之感。

“末将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半真半假地说,“若无主上驰援,萧关已然落入李贼之手,从您保下全城军民的那一刻起,狄某就已认了。”

“只我仍是好奇,您千挑万选择中的心腹,是否能不负所托,完成任务?”

想知道的不止他,崔芜心里其实也没有表现出的那般笃定从容。

“能与不能,拭目以待便是。”

***

事实证明,崔芜没看错人。

两个时辰后,伴随着第一缕照上城楼的晨光,韩筠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

然则,他虽毫发无伤,面色却极凝重,入帅帐复命时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一口。

“诚如主子所言,李恭为人狡诈,并不轻信纳降之说,好几次险些识破主上计谋,”韩筠用极简单的一句话,将身入敌营后的险象环生一笔带过,“末将虽尽力周全,也只是勉强得了他的信任,并未全然打消此人疑虑。”

崔芜没说话,垂眸盯着他侧颈处,那里留有一道三分长的血口,只肖再深半分就能割裂颈动脉。

她想象着当时的场面,白刃当身、长刀加颈,而他有的只是一张利口,须得凭三寸不烂之舌颠覆局面。

端的是为难人。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你继续说。”

“李恭愿意接纳末将投诚,但他说,须得末将先展露诚意。”

崔芜若有所思:“如何展露诚意?”

韩筠偷眼打量了崔芜一眼,没吭声。

崔芜明白了:“他想要我?”

韩筠咽了口唾沫。

“李贼说,他可暂缓攻城,但以明晚子时为期,若我能生擒主子,将人押入定难军营,他就信了我的投诚之说,愿以麾下忠武将军之位相待。”

崔芜:“……”

这姓李的混账玩意儿手笔比她还大!——

第77章

忠武将军, 正四品上,比中郎将生生高了五个等级。

崔芜自认不小气,与李恭相比, 却还是略输一筹。

当然,不能排除姓李的开空头支票的可能, 再喷香的肉饼,也得有命吃到嘴里才行。

在这一点上,崔芜的可信度明显比李恭强多了。

“你是怎么想的?”崔芜明知韩筠既然挑破这层窗户纸, 就是不信李恭, 却故意问道,“要拿我的人头去向李恭邀功吗?”

韩筠苦笑:“主子何必消遣末将?末将昨日已将话说得明白,如若主上不信,大可命末将自刎帐中,末将绝无二话。”

崔芜当然不会让他来个“以死明志”,有此一问并非没事找事, 纯粹想看韩筠反应。

如今见他神色坦荡, 眉间隐有激愤,便知他语出真心, 一笑带过道:“是我问岔了。你接着说, 是如何回复李贼的?应下了?”

若是韩筠当真应下,事情便有些棘手了。盖因定难军营虽非龙潭虎穴,凶险程度却也相差无几,若是崔芜当真去了,十有八九没命回来。

一旁的丁钰死死瞪着她,大有“你他娘的要是敢答应,我就一棒子敲晕了你,再拖去小黑屋锁起来, 总之绝不会让你自己找死”的架势。

幸好,崔芜虽然喜欢豪赌,对自己的性命还是看重的,同样没有以身伺虎的爱好。

“若是韩筠真应下了,”她掂量着利弊,“说不得这一计只能作废,左右这一趟多争取到一日时间,用来加固城楼防事,倒也不算全然亏本。”

然而韩筠是何等角色?既然发了狠,要博一番富贵,如何能容忍落得个不上不下的结果?

“禀主上,末将并未应下,”他说,“末将与李恭头一回打交道,倘若他说什么,我便应什么,那他才是真要生出疑心。”

崔芜“哦”了一声,没料到这等变故,亦有些好奇:“那你是如何回的?”

“我对李恭言明,展现诚意自无不可,只我若痛下决心,擒了旧主,他却无意兑现承诺,待我将旧主押入军营后,便立时改口反悔,取我性命,我又当如何?”

韩筠娓娓道来:“因此,末将与他约定,若真擒了人,并不押入军营,而是带到城西十里处的山林中。届时我放出信号,李恭自会前来接应,与此同时,我的人也在城中制造混乱,定难军可趁机攻城,一举夺下城池。”

崔芜有点明白他的谋算,眼睛逐渐亮了。

“主上身份贵重,不必亲自冒险,依末将之见,不妨另挑一人,年貌、身量须与主上差不多的,假扮主子候在林中,再按原计划设下机关埋伏,待李恭到来,便将其困住。”

“与此同时,城中亦可做做文章,譬如大开城门,将敌军放入瓮城,然后以吊石切断后路,乱箭飞石齐下之下,便可全歼敌军,重挫其锐气。”

韩筠连说带比划,很快理清了这一仗的思路:“如此双管齐下,纵然不能一举擒王,亦可重挫李贼锐气。”

言罢,敛下锋芒,毕恭毕敬地请示道:“此乃末将一点短见,未必十分周全,还请主上定夺。”

帅帐之中鸦雀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最低。

崔芜抬头环顾,发现众将脸上有讶异、有兴奋、有迟疑,唯独没有不屑轻慢,便知韩筠所言虽然大胆,却并非没有可行性。

最关键的是,从李恭提出条件到韩筠作出应对,这中间留给他思考的时间或许只有短短几息,他却能用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将局面扳回一城,不能不说是应变机敏,胆大心细。

“我记得,你在王重珂麾下时,只是个队正?”她忽然沉吟着问道。

韩筠没想到火烧眉毛的节骨眼,崔芜还有闲心问这个,亦拿不准对方心意,因此谨慎回道:“原是末将无能,难当重任。”

崔芜不知是笑是叹:“不是你无能,是王重珂有眼无珠,拿璞玉当土块瓦砖用。”

又道:“从今日起,你与延昭一般,俱是我麾下宣威将军。”

韩筠原以为崔芜要算旧账,没想到竟是施恩,一时喜出望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顾连连叩谢:“末将,谢主上恩典。”

这一拜,主从间的心结就算烟消云散,往后携手同行、再无芥蒂。

崔芜认可了韩筠“暗度陈仓”的计划,却拒绝被人假扮——计划是她想出来的,险棋也是她执意要走,没有挖了坑,却让旁人填土的道理。

“李恭对我印象深刻,一定会特别关注我,寻人假扮未必能掩人耳目,反而会弄巧成拙,”她说,“一切按你说的办,只是应约当晚,我亲自前去。”

韩筠想要劝阻:“主子……”

然而有人抢在他前头,只见从入了萧关城就没给过好脸色的丁钰缓缓起身,还算克制有礼地说道:“诸位,能否给在下与我家主上一盏茶功夫,丁某有些事欲向崔使君禀明。”

若论倚重,崔芜身边第一人自是延昭。但言及亲近,这些心腹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丁钰。

正因如此,丁钰话音落下,韩筠下意识去瞧崔芜神色,见她并无反对之意,这才起身:“末将先行告退。”

其他人也不乏眼力见,紧跟着韩筠退出帐外。唯独狄斐落在最后,鹰隼般锐利的视线从这对“主从”间扫了个来回,露出深思。

随即,帐帘自他身后垂落,无声无息。

丁钰深深吸了口气,听着帐外再无动静,将“克制”两个字默念了十来遍,方缓缓开口:“你非亲自去不可?”

崔芜回给他一个鼻音:“嗯。”

丁钰刚做好的心理建设破防了,再如何自我克制,也架不住心火涌上头顶:“萧关城除了你崔芜没别人了是吧?骨头也未见得比别人硬,做什么非得在这种时候逞能?就你那三脚猫的花拳绣腿,自己心里没点逼数?是去给人家送菜,还是当炮灰?”

崔芜早知免不了一通数落,却还是被姓丁的蓄势已久的发作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丁钰:“说话!”

崔芜刚要张口,丁钰又道:“别拿‘怕被人识破’那套鬼话哄我!山上又没路灯,来片云彩就能伸手不见五指,李恭除非把大脸贴跟前才能发现人不对,哪那么容易穿帮?”

崔芜无奈。

这就是有个“同乡”的坏处,因为太了解彼此,根本不必张口,他就能把所有理由和借口堵得死死的。

崔芜皱眉,心知不吐出点真东西,今日是过不了丁钰这一关。

“因为计划是我提出的,”她言简意赅道,“所以,没有让人替我赴险的道理。”

这个理由依然不能说服丁钰:“你那么多部下是吃干饭的?哦,要你一个女子赴汤蹈火,敢情给他们发钱发粮升官位,就是让他们坐着看戏的?”

“我给他们发钱发粮升官位,是换他们替我效忠卖命,但我若舍不得拿自己的命来搏,又凭什么要他们为我肝脑涂地?”

崔芜也认真起来,盖因这话除了丁钰,她再找不到第二个人诉说:“我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亦是命。我要说服他们置生死于度外,就不能太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我知此举冒险,可我从江南走到今日,那一步不是冒险为之?兄长有句话说得对极了,我想蹚乱世这趟混水,就得做好搏命的准备,若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练什么兵、争什么地盘?当初在节度使府老老实实当个小妾不是更安稳?”

这话没法反驳,只因身陷孙府的际遇是崔芜胸口一片逆鳞,任谁敢让她退回当初,她就敢把这人揍得亲娘都认不出。

但丁钰还是不甘:“那也没必要你亲自冲锋陷阵……古往今来那么多开国圣君,也不见得各个亲自领兵。”

“其他人可以坐镇后方,独我不行,”崔芜目光如炬,丝毫没有世人成见中女性应有的软弱和犹豫,“正因我是个女人,这世间待女子本就严苛,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嫌我无法冲锋陷阵,讽我只能以貌惑人,纵然我事事做得完美,依然有人指责我不守妇德,不甘困居后院,不肯当世人眼中的本分妇人。”

丁钰皱眉:“那些人爱说啥说啥,你管他们呢?”

“你以为我想管?”崔芜说,“但世道如此,众口铄金,我若不想听我不爱听的言语,就得有这个底气。”

她直勾勾地看着丁钰:“知道这个底气是什么吗?一力降十会!”

“只有我的功勋足够大,我的地盘足够多,我的军队足够兵强马壮,我才能为自己挣得更多的话语权,”她一字一顿,“所以,从现在开始的每一仗,只要力所能及,我都会亲自上阵。”

“不是为了旁人,只是为我自己。”

崔芜鲜少将话说得这般明白,随着地位愈高、势力愈大,她逐渐掌握了御下之法,言语不必太分明,委婉含蓄、似是而非方为上佳。

而当她选择把话说透时,也意味着她下定决心,再无法更改。

丁钰只得闭嘴。

随后一日一宿,靖难军果然暂缓攻城,虽有零星攻势,却更像是应付差事,点了卯就鸣金收兵。

守城军也没闲着,加紧拆房子加固防事,能修的都修缮一遍。与此同时,崔芜也没忘和韩筠同演一出好戏——借着他前晚擅离职守之名,将人狠狠发作了一通,差点推出去打军棍。

亏得底下人拼死拼活拦着,口称“大敌当前严惩大将非是祥兆”,这才令韩筠免去一场皮肉之苦。

于是当晚子时,韩筠与李恭约定好的城西山林,一道黄白色的火焰倏忽闪现,又飞快消失。

如是三番,靠近东边的夜幕有了回应,火光星星点点,同样稍纵即逝,重复三遭。

那并不是鬼火,而是磷粉炮制的“信号弹”,出自韩筠之手——他这趟诈降下了血本,为了取信李恭,不惜拿出丁钰配制的烟雾弹秘方当见面礼。

花费代价虽重,收获却也极为丰厚。

少顷,一行轻骑悄无声息地摸到近前,黑夜中分辨不清来人面容,只依稀瞧见为首之人穿戴了全副铠甲,似是李恭的身形模样。

韩筠欲快步迎上,未及近前就被亲兵拦下,无奈何,只能远远抱拳:“李将军,果然言而有信。”

来人大约是担心有埋伏,不肯靠得太近,隐于亲兵簇拥之后,负手瞧着韩筠:“人呢?”

韩筠心细,听此人声音确是李恭不假,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已经带来,只是将军应允小人的……”

李恭嗤笑一声:“本将军还能唬你?”

遂将一卷谕令掷去,上面所写赫然是授封韩筠为定难军忠武将军,下方还盖着李恭的大印。

李恭:“这回放心了?”

韩筠收好谕令,宝贝似地揣进怀里,点头哈腰道:“多谢将军!韩某愿为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言罢,拊掌两下,清脆的巴掌声惊破夜色,叩得人心头发紧。

眼下正值冬季,西北山区,草木并不十分丰茂。然而这一夜浓云密布,头顶无星无月,行路只凭火把照明,所见难免有限,五步开外,瞧什么都是黑黢黢的。

只听黑暗深处传来异响,两个亲兵挟持着一个人影走进火光照耀的范围。那人双手反绑,头上蒙着黑罩布,瞧不见长相,只能凭身量判断,依稀是个女子。

李恭不悦:“你莫不是想耍花样?”

韩筠陪笑:“小人岂敢?只是这一位身份贵重,还是要将军亲自验明正身才好。”

一边说,一边打了手势,两名亲兵会意,押着人上前。

这一回,李恭的亲兵没再阻拦,让他们顺顺当当地到了近前。李恭亲手揭开头罩,只见那果然是个女子,虽鬓发蓬乱,还被布条堵着口,火光下却可见精致眉眼、芙蓉玉面。

不是崔芜是谁?

李恭犹不放心,捏着她下巴仔细端详,半晌确认无疑,这才放声大笑:“好,好极了!哈哈哈!”

韩筠在旁神色殷殷:“将军,再请看那边。”

李恭回头,只见夜色深处战火冲天,无数喊杀声隐隐传来,正是萧关方向。

“在下出城前,事先埋伏人手火油。待得守城军发现主君不见,为了寻人陷入混乱,正好方便小人麾下潜入武备库与粮仓。只需放上一把火,便可叫守军焦头烂额。”

“眼下,守军已是顾此失彼,将军只需依计行事,定能将萧关顺顺当当地纳入掌控。”

李恭就算有再多的疑虑,瞧见崔芜也尽数释解。他摆了摆手,自有亲兵挽弓搭弦,将一只特殊的箭矢射上夜空——箭头中空,布有规律的小孔,夜风贯注其中,会发出极尖锐的鸣响,仿佛鸮鸟夜啼。

随后,林中接二连三响起“鸮啼”,好似引燃的烽火台,将“攻城”的信号传了出去。

萧关方向,另一波震天的喊杀声撕裂夜色,与城中混乱两厢叠加,映照出乱世烽火的冰山一角。

“大局已定,”李恭捻须微笑,“咱们也可回营了。”

他用力一拽,崔芜脚下不稳,趔趄着栽进他怀里,被他以狎玩的姿势搂住肩头。

随即,下巴被人捏住,强迫她抬起头。

“你不是最牙尖嘴利不过吗?”李恭冷笑,“等回了营,我倒想听听,还有什么可说道的。”

崔芜神色冷静,亲兵看不到的角度,两只被捆缚住的手腕小幅度地挣动,竟将看似捆得极紧的绳索挣松脱了一线。

然后,她的目光凝聚在李恭脸上,突然愣住了。

第78章

崔芜是医生, 对人体的骨骼分布有种天生的敏感。再说具体些,就是她能根据一个人脸上的骨点判断他的大致样貌,很有些像后世刑侦剧里画像师的功能。

虽然她没经过专门训练, 没法神乎其神地还原相貌,不过判断两个人的容貌相似度还是没问题的。

好比现在, 她就发现眼前的“李恭”虽与她记忆中那人有六七分相似,说话声音也极为相近,仔细分辨却能发现, 他脸上几处骨点的分布, 都与印象中存在出入。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李恭!”崔芜于电光火石间做出判断,“他只是个假冒的替身!”

韩筠提出的李代桃僵之计,崔芜不曾采纳,却不想与她的对头想到一块去了。

当然,此时夜色黑沉,光影会将人脸部的比例微妙扭曲, 崔芜并不能十分确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但万一呢?

万一眼前的“李恭”是个冒牌货, 他们骤然发难,岂不是自曝底牌, 前功尽弃?

崔芜再瞟向韩筠, 见他不动声色地倚着一棵枯树,右手借着身形遮挡探向背阴处——那里藏着事先设下的机关拉索。

崔芜闭一闭眼,骤然下定决断。她不曾急着挣脱双手,而是按照秦萧所教,猛地抬头顶去!

她此时离李恭极近,后者浑然未料一个双手被绑、且几乎没有武力值的女子会在这时反抗,被这一顶正中下颌。

人的头骨乃是身体最坚硬的所在之一,相形之下, 下颌则是过分柔软而无甚保护的。崔芜以硬碰柔,果然令李恭眼冒金星,猝不及防地松了手。

崔芜不假思索,掉头就向韩筠冲去,看着像是情急拼命,宁可不顾性命也要给叛主作乱的手下一点颜色瞧瞧。

韩筠却何其机灵?见她突然发难已觉不对,待得看她扑向自己,立刻会意,探到树后的手飞快收回,作势将她接了个正着。

两人一起滚在地上,崔芜口中布条挣脱,趁机在韩筠耳畔低声道:“李恭有假,恐怕是个替身。”

韩筠瞳孔骤缩。

崔芜:“先不忙着动手,再看看,等我信号。”

两句话的功夫,李恭的亲兵已经赶上,将崔芜拖了回去。韩筠顾不上答话,瞧着崔芜身影深深蹙眉。

亲兵将崔芜拖回李恭跟前,那姓李的混账二话不说,劈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掌心与皮肉撞击的清脆声响唤回了韩筠神智,他猛地看去,只见崔芜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亦渗出血丝。

然而她非但不恼,反而趁机抬眸,递给韩筠一记极严厉的盯视。

韩筠抬起的腿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强自按捺住撕破脸的冲动。

崔芜放了心,偏头吐出一口混了血水的唾沫,冷笑道:“打不过就玩阴的?定难军也就这点出息了。”

她分明已是阶下囚,生死握于人手,却丝毫不惧,泰然镇定的好似自己才是掌控局面的人。

李恭一直不明白,为何这个女子姿容绝世,他却一直生不出肖想之心,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忌惮与厌恶。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意志坚定、手腕强硬,会为了某一个目标而不择手段。甚至于,崔芜在某些方面比他还要坚定、还要强大。

当她这种特性被无限放大时,就会掩盖掉男女之间的区分,从而以“同类”的姿态混迹于豪强之中。

李恭是第一个察觉到这一点的,哪怕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

他也许会肖想一个美貌的女人,却绝不认为一方平起平坐的豪强势力可以成为被肖想的对象。

“好硬的一张嘴!”他冷哼一声,吃了方才的亏,纵然崔芜被两名亲兵挟持住,也不敢贸然将人拉到身边,“本将军倒要看看,等回了营里,你还能硬到几时!”

“知道定难军营里的红帐子是做什么用的?大军出征在外,难免有些特殊需求。每下一座城池,城中最美貌的女子就会被挑出,送到帐子里,由功劳最大的将士们最先享用。”

“你且猜猜,你能应付几个?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被几百甚至几千士兵挨个轮过,只怕要变成一滩烂泥了,哈哈哈!”

他话说得下流,崔芜却不愠不怒,而是极冷静地思忖局面,判断真正的李恭可能的藏身之处。

她想起秦萧的话,此人对自己想要的结果十分明确,也是个具有极强掌控欲的人。纵然他怀疑韩筠的投诚有诈,不肯亲身前来,会躲在相隔甚远的中军大营,将如此重要的交易交给一个替身全权代劳吗?

崔芜代入自己,觉得可能性不太大。

那么,他的藏身之地一定不会太远,甚至就在此地附近,以便随时遥控交易进程。

“如果是这样,”崔芜想,“事情反而简单了许多。”

怎么把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引出来?

当然是让他知道,他的老鼠窝被淹了。

“我也想看看,你能口出狂言到几时?”崔芜冷笑,“还红帐子……老窝都被人端了,还在这儿做白日梦呢?”

李恭倏然收敛笑容,眼神险恶地盯着她。

“你以为你和这个首鼠两端的货色暗通款曲,我会不知道?”崔芜一边揣度着他的想法,一边继续下套,“费心费力演这么一出,无非是为了把你这头阴沟里的耗子引出洞,若非如此,安西军怎能如上回那样,杀你个措手不及?”

事实证明,“安西军”三个字的心理威慑力是碾压性的。李恭瞬间变了脸色,下意识回头四顾,总觉得四面八方的暗影背后,藏了无数呼之欲出的精锐伏兵。

但是下一瞬,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收敛神色:“鬼魅伎俩,以为我会上当?”

崔芜知道他不信,换成自己,空口无凭,也不会相信来自敌人的威胁。

可谁让她身边有个托呢?

借着身体遮掩,她将右手扣起,比了个不引人注意的手势,对着韩筠摇了摇。

这个角度,她无法回头,是以看不清韩筠的表情和动作。然而下一瞬,极凌厉的破空声传来,夜色深处凭空飞来一只暗箭,极精准地射向李恭。

这一下猝不及防,李恭根本来不及闪躲,眼睁睁看着那只箭洞穿胸口,死不瞑目地睁大眼。

他倒在地上,鲜血井喷泉涌,于身下汇聚成小小一泊。

“呛啷”一声响,他所携亲兵齐刷刷地抽出兵刃,目标一致地对准崔芜,却无人上前察探“李恭”脉搏。

崔芜愈发确定先前的判断——谁家倒霉主帅被人暗算了,自家亲兵连死活都懒得确认?

这得干了多少缺德事,多不得人心!

她退后两步,对环伺周身的兵刃视若无睹,朗声笑道:“李将军,你都敢串通我身边叛徒,将我请来这里,怎么连现身一见的胆量都没有?堂堂定难军主帅,上辈子莫不是头耗子变的?”

周遭安静如斯,除了过耳风声与被话音惊动的夜鸟,再无旁的动静。

崔芜叹了口气:“行吧,原本我还想与你好好谈谈,毕竟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未必不能讲讲价码。可你不肯以诚相待,那我也没必要客气了。”

言罢,她再退一步,拿腔作势道:“我数三下,你若还不现身,我只好将你交给安西少帅处置——一、二……”

第三个数眼看要脱口而出,黑暗中再次传来尖锐的呼啸声。崔芜可比假李恭反应快多了,间不容发地一扭头,那迎面射来的暗箭便擦着脸颊过去,极干脆地钉入树干。

崔芜“嘶”了一声,察觉脸颊火辣辣的痛楚,不用看亦知是被箭矢蹭破了皮。然而她很快忘记了痛楚,因为黑暗中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有人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崔芜长出一口气,伸舌舔了舔干裂的嘴角:“耗子终于舍得不钻洞了?”

不出所料,来人才是真正的李恭。

他眼神莫测地盯着崔芜,半晌方道:“你若真与安西军串通一气,大可前后夹击直取我军驻地,何必故弄玄虚?”

崔芜嗤笑:“你既如此笃定,又何必发暗箭拦我?”

李恭脸色阴沉。

因为他不敢赌。

有些人虽狡诈多变、心思深沉,观其过往行事,却比谈吐言语更可见其为人。

好比李恭,敢在旧主身故后立即起兵作乱,手段胆魄绝对不差。但秦萧回兵驰援,他一战不敌即刻撤退,随后又在颜适奇袭之际,放弃河套驻地再次奔逃。

种种行径无异于向崔芜释放一个信号:这是一个极其惜命的家伙,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将自己的性命押在博弈场上。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会用自己的命来换崔芜的命吗?

想都知道不可能。

所以,他现身了——倘若安西伏兵当真在侧,擒住崔芜挟作人质,无疑是全身而退最好的法子。

而当他这么想的时候,殊不知正好落入崔芜的陷阱。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就见崔芜迅雷不及掩耳地连退五六步,口中厉声道:“放箭!”

李恭一震,身后亲兵不要命地扑上前,好似一堵人肉盾墙,水泼不透地护住主帅。

谁知“放箭”二字只是崔芜和韩筠事先约定好的暗号,话音落下,韩筠飞快拉动藏在树干背后的线绳,牵动的机关却非来自头顶,而是藏于脚下。

这原是丁钰捣鼓出来,打算用于巷战的:数根牛筋编织成的细线埋于地表,撒上一层浮土用作遮掩,细线结扣处放置了无数个土球,相似的配方,以磷粉燃烧释放火焰和烟雾,只是其中多了一味崔芜独家特供的草药。

洋金花,换个更为通俗易懂的名字,就是“曼陀罗”。

这是崔芜从王府库房中寻到的,当时她都惊了,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转念一想,这玩意儿虽然辛温有毒,却同样具有平喘知咳、解痉定痛的功效,只要用对地方,不失为一味好药。

后来丁钰研制新型烟雾弹,崔芜灵机一动,便将曼陀罗也加了进去,取的是《本草纲目》的方子:“秋季采曼陀罗花,阴干,等分为末,热酒调服三钱,即昏昏如醉。割疮、炙火宜先服此,即不觉痛苦。”

简单概括,就是这玩意儿和着热酒服食,可以充当麻醉剂使用。换言之。如果通过鼻腔吸入体内,应该也有相似的功效。

这缺德带冒烟的一对“同乡”一拍即合,当即试验了新型烟雾弹,别说,效果还挺不错,反正充当实验品的野狗是没扛住,被烟呛得嚎叫两声,翻身倒地乖乖睡了。

但是用于实战,这还是头一回。

崔芜心知肚明,吸入鼻腔的药效比直接吞服差上许多,因此除了洋金花,什么钩吻、乌头、狼毒草,但凡能寻到的毒药,一并塞了进去,剂量亦比拿野狗试验时,按体重差等比例加重。

由此炸开的烟雾虽说达不到后世“生化武器”的程度,效果亦是出奇得好。亲兵猝不及防,被滋了满脸,旁的且罢了,耳目却是人体最薄弱的部位,被毒气毒粉欢欣鼓舞地攘了个正着,顿时惨叫迭连,满地打滚半天爬不起身。

崔芜再退五六步,尽量和那团害死人不赔命的雾气拉开安全距离,口中道:“就是现在。”

韩筠亦被“毒气弹”的威力惊得目瞪口呆,听了崔芜这一嗓子才回过神,忙拉动另一根线绳。

这一回,是货真价实的暗箭,只是数量有限,且只能使用一轮——李恭为人刁滑谨慎,稍有不慎就会看出破绽,崔芜不敢大意,哪怕有夜色遮掩形迹,仍将机关安置在不易察觉的暗处,并用枯枝作为掩饰。

事实证明,她的考虑没有白费,一轮暗箭齐发后,还站着的亲兵倒下大半,战力犹存者不过两三人。

韩筠抽刀,厉声喝道:“拿下贼子!”

他身边只带了两名亲兵,人数虽不多,却被颜适狠狠摔打过半个多月,战力并不比身经百战的老兵差,与对方战了个旗鼓相当。

战圈之内,打斗激烈。

战圈之外,两道人影好似两头猛兽,狰狞地瞪视着彼此。

崔芜,与李恭。

方才变故乍起,李恭固然不及防备,幸而有忠心的亲兵将他护在中间,毒粉没吸入多少,暗箭竟也没伤着分毫。

实在是够命大的。

“是我小看你了,”李恭握住腰间刀柄,将连珠还首的长剑缓缓拔出,“从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该杀了你。”

崔芜嗤笑:“阁下每次都这么说,可也没见改了。”

李恭眼神骤厉,身形疾掠如电,两人间原本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只一眨眼就压缩到极限。

剑锋架上崔芜脖颈,寒意催开肌肤寒毛。

韩筠余光瞥见,惊呼:“主子!”

崔芜摆手,示意他安心打自己的,不用瞎操心。

“你不敢杀我,”她肯定地说,“你不确定安西军是否埋伏在侧,最好的打算就是挟持我当人质——如若不然,方才藏得好好的,为什么自己走出来?”

“不就是大水淹了耗子洞,阴沟里的鼠辈藏不住了吗!”

李恭眼底杀气大盛,剑锋无声无息地收紧一分,极锐利的剑刃割破皮肉,血丝瞬间渗了出来。

然而正如崔芜所说,那一剑点到为止,离致命的颈动脉根本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远。

“我现在不杀你,但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没有立时死了!”

他伸手一拽,将崔芜踉跄着拉到怀里,而后剑锋横掠,抵住她咽喉要害:“都住手!”

与此同时,崔芜看似不经意地抬起手,指尖不着痕迹地掠过李恭手腕,刮出一丝极细微的血痕。

第79章

李恭曾屡次提及自己小看了崔芜, 可认识到是一回事,改正又是另一回事。

即便他发现捆住崔芜手腕的绳套另有玄机,看着紧, 只要一翻腕就能挣脱出来,他也没有因此生出警觉, 仍旧将她当成板上鱼肉,手到擒来。

所以他压根没留意,崔芜指根处戴着一只黑沉沉的指环, 看似其貌不扬, 却暗藏机关,只需扣动两侧凸起,就会探出一根极尖利的短刺,足以刮破皮肉。

短刺本身并不会要人性命,但刺上淬炼了崔芜提纯过的曼陀罗毒素。当然,也加进去其他各种古古怪怪的毒药, 见血后的效果相当销魂。

反正试验的羊和犬没抗住, 当场晕了。

换到两条腿的人身上会怎样?

崔芜相当好奇。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三十个数,在李恭再一次以她为人质, 厉声呵斥韩筠缴械投降时, 猛地抓住他握刀的手一推。

与此同时,她屈身矮下,这一推一蹲,便给她多挣出半寸空间,不知怎的就从李恭的掌控中逃了出来。

这得多亏秦萧当初的教导,带着崔芜练了不下千百遍,令她每一个动作都形成肌肉记忆,临敌时不需细想, 就能自然而然地施展出来。

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地拧臂、击打肋骨,以及崔芜自创的,用膝骨坚硬部位撞击男子下半身,端的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李恭没想到崔芜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会在被人劫持时突施反击,更没想到她的搏击之术练得如此纯熟。

原本,他久经战阵,武艺精熟,第一时间察觉有异时便可反施擒拿。可就在这时,他忽觉太阳穴一晕,眼前景象似远似近,就这么一恍神,没能立刻动手,马上被崔芜占得先机。

下半身被怼的滋味相当难以形容,即便是人高马大的武将也耐受不住,滚在地上满头冷汗,想呻吟都发不出声音。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气力正在潮水般消失,几次想站起身,发软的手脚和晕眩的头脑却不听使唤。

崔芜喘了口气,知道自己预估的没错,洋金花的毒素开始发作了。

她擦了把头上冷汗,十分不客气地用之前韩筠绑自己的绳索将这人五花大绑起来。期间李恭并非没有挣扎,崔芜却不耐烦,直接拔下束在发间的铜簪,给他来了一下狠的。

发簪簪头磨得极锐利,握在手里就如一把小小的匕首。簪头同样淬了毒素,见血运行,让李恭彻底没了还手之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绑成一只结结实实的粽子。

直到李恭就擒、失去反击之力,崔芜还有点发懵:这就成了?

是的,这就成了。

从离开江南到现在,她的每一步都有豪赌成分,每一场仗亦有取巧之嫌。

可也许是兵不厌诈确实是真理,只要计谋好用,不管下作还是光明正大都能取得效果。也可能是气运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却于冥冥中无声无息地站在崔芜身后。

总之,每一次的行险都能取得超出预想的奇效,这次也不例外。

崔芜效仿李恭方才的做法,捡起长剑架在他脖子上,厉声呵斥道:“都住手!否则,当心你们将军人头落地!”

一干亲兵对李恭的忠心程度远超李恭对旧主,闻言果真愣了下神。崔芜却不打算与他们客气,对韩筠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骤起发难,带着手下猛扑上前,几刀解决了后患。

这一下兔起鹄跃,实难防备,奈何李恭麾下也不是吃素的。落在最后的一人眼看不敌,既不拼命也不退走,而是捡起一只极小巧的□□,朝天发了一箭。

这支箭同样箭头中空、布有小孔,构造与先前相比却又略有不同,射入夜空时,发出的鸣叫更为短促尖锐,乍听像极了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

崔芜神色一凛:“不好,他在求援!姓李的还有后手!”

事实的确如此。

就像崔芜判断的那样,李恭实在太惜命了,他安排了替身不说,还埋伏了一小股轻骑藏于左近,一旦发出求援响箭,便会引得伏兵现身支援。

崔芜难得气恼,抬腿踢了李恭一脚:“你想得还挺周全!”

李恭方才被她偷袭得手,心里亦是憋着一股邪火,如今虽是手脚发软,站立不直,却冷笑看着崔芜:“你现在求饶,我或许还能赏你一具全尸。”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吸取教训,不敢再小觑眼前女子。

可惜已然晚了。

崔芜不屑一顾,抬头吩咐韩筠:“带上他,我们立刻撤退。”

崔芜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韩筠此行只带了三匹马,两人同乘一骑,显然跑不过坐骑精锐的定难轻骑。

很快,惊雷般的马蹄声从后追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情知逃无可逃,崔芜咬牙:“下马,各自分开藏身。”

韩筠微惊:“主子不可!”

在看到定难伏兵追来的一刻,他就下定决心,要豁出这条命为崔芜断后。

既然决定了走这条最险的路求取富贵,又怎可半途而废?

成了,他是崔芜麾下最受倚重的大将,日后前程无限。败了,也不过是命丧于此,好歹能博个马革裹尸的忠义之名。

不亏。

“主子带李恭先走,”他道,“属下为您断后。”

言罢,他根本不给崔芜反应的时间,翻身下马,将驮着李恭的战马缰绳交与崔芜,而后抬掌在马臀处重重一击。

“——走!”

战马发出长嘶,离弦之箭般窜出。少了一半份量的坐骑浑身轻松,奔跑起来好似开闸洪流,勒都勒不住。

崔芜握住缰绳的手不住颤抖,她不是没有亲手将人推入绝境过,但放任身边之人孤身赴死还是头一回。

烈火灼烧般的煎熬沸腾在胸口,她几乎有调转马头飞奔回去的冲动。

然而崔芜到底没这么做,非但没有,还在马臀掌痛初消的部位狠狠又甩了一鞭:“驾!”

诚如秦萧评价的那样,越是局势危急,崔芜的头脑就越清醒,所以她非常清楚,如今的局面已是她能力所及的最优解,只需将李恭押回,萧关之围立时可解。

而此时回去非但不能帮上韩筠,反倒会让之前的种种绸缪前功尽弃。到时韩筠等人赔上性命不说,自己也会成为李恭要挟萧关守军的有力筹码。

赔本赔大了。

“如果我能尽快赶回萧关,如果我能及时寻到援军,”崔芜想,“也许韩筠还有救……”

她不断催眠自己、安慰自己,以便放弃调头回去的想法,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可能有任何奇迹。

从此地赶回萧关,再带人回援,最快也得半个时辰——整整一个小时,足够韩筠被乱刀剁成人肉饺子馅一百回。

这是被她放弃的第一条人命,却未必是最后一条。

她选择了这条有进无退的路,押上赌桌的就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身边人的。

崔芜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风驰电掣中,口鼻喷出温热的白气,胸口却在一点点变冷、变硬。

直至坚如铁石。

就在这时,前方隐隐亮起火光,更有马蹄声裹挟在风声中传来。

整齐、凝重、肃杀,好似奔雷过境,唯有训练有素的精锐骑手才能做到这样。

崔芜猛地勒住缰绳,有那么一时片刻,简直怀疑自己是出门前没看黄历,遭报应了。

就算屋漏偏逢连夜雨,也不带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吧?

然而再如何抱怨也于事无补,她只能翻身下马,同时将昏迷不醒的李恭拽下马背,拖着他吃力地藏进树林。与此同时,她不忘在两匹马臀部各抽一鞭,驱赶它们往反方向奔逃。

“那边有马?”

“截下来!”

呼喝声远远传来,人仰马翻的混乱中,崔芜本不可能听清说话之人的声音,但是那一刻,犹如福至心灵般,她猛地站住脚,回头高声嘶喊:“兄长——”

已然追着那两匹坐骑而去的马蹄声陡然止步,马上的玄甲骑士回首,头盔下射出极锐利的目光。

他顾不上与亲兵招呼一声,调转缰绳直奔呼喊声发出的方向,奔出约莫十来丈,忽见头顶浓云分开一线,微薄的星光当头洒落,依稀映亮一张虽布满尘土,却难掩其丽色的面孔。

两人目光对视,崔芜几乎哽咽起来:“兄长!”

来人正是秦萧。

他浑没料到会在此地见到崔芜,见她满身狼狈,脸上还挂了彩,便知定有变故发生。正待开口细问,从未放松过的警觉突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呼啸声。

电光火石间,秦萧来不及反应,直接掷出手中长刀——那并非常见的佩刀,而是长约一丈,两面开刃,掷出时风声凌厉,直如山呼海啸一般。

那刀眼瞅着朝着崔芜方向飞来,她瞳孔中倒映出飞速逼近的刀刃,人却像生了根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下一瞬,长刀自鬓边掠过,将一支堪堪射到近前的暗箭斩断。余势兀自未衰,竟将她身后一株碗口粗的树干拦腰截断!

崔芜鬓颊被刀风刮得生疼,她却顾不上这些细节,回头盯着树干整齐的断口直咽口水。

“这么凶残吗?”她胆战心惊地想,“我之前……没得罪过他吧?”

秦萧可不知她脑子里七想八想的古怪念头,纵马上前,自地上拔起长刀——一丈长的长柄大刀,足有四五十斤重,他却举重若轻,浑不将其当回事:“过来!”

崔芜对秦萧有种本能的信任,听他语气急促,不及细想就飞奔过去。秦萧弯腰将她捞上马背,随即刀锋横扫,将猝然而至的一拨箭雨扫落在地。

“你怎会在这儿?”

崔芜跨坐于秦萧身后,手臂下意识搂住他腰身,来不及说明前因后果,先急促道:“韩筠在那边!他们只有三个人,挡住了足有两三百定难轻骑!”

秦萧明白她的意思,一夹马腹,往箭矢射来的方向奔去。

他此行领了三百轻骑,不必主帅呼喝,自然跟随身后。不多会儿,只见前方火光点点,照亮了骑兵的幢幢身影。秦萧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大开大合,狭路相逢之际,几乎是摧枯拉朽般荡平一条道出来。

崔芜心中暗暗惊骇,不是被惨烈的厮杀吓着了,而是她发现秦萧手中长刀酷似神话传说中的“三尖两刃刀”。

倘若她没猜错,这十有八九是历史上最逆天的杀器之一——陌刀!

这玩意儿的威力有多强?

有个别名叫“断马剑”,顾名思义,全力施为的一刀斩落,甚至能将一匹战马劈成两截。

当然,实战中能不能斩马姑且两说,但在另一个时空,真实历史上确有大将携两千陌刀队挡住了数万骑兵冲击,战力之强悍,可见一斑。

但是在史书记载上,这些人多是步兵,脚踏实地地挥舞长刀,远比在马背上抡刀轻松太多。

可秦萧却是马上挥刀,且左右开弓,每一刀都必定收割不止一条人命!

长刀挥过,鲜血四溅,崔芜反应极快地偏过头,没让敌将的血喷自己一脸。

倒不是她穷讲究,这时候还顾惜颜面,而是她想起脸上有伤,虽说可能性很小,可万一敌将染了某种传染性疾病,通过血液交换传给她怎么办?

这个时代可没有阻断剂,哭都没地方哭去!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这场短兵相接到了尾声。

崔芜并非不知“千金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可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一个优秀的将领于军队而言,是多么重要。

尤其在冷兵器时代,将领的意志和个人武勇,奠定了一支军队的军魂。当他单枪匹马撕开敌阵时,随之冲阵的士卒也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斗志与士气。

为什么历史上屡见不鲜以少胜多的案例?

除了精巧的计谋、周详的安排,主帅的悍勇亦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这一点,崔芜一直认识不足,直到今日才从秦萧身上见识到了。

定难军设了三百伏兵,安西军亦是以三百轻骑为先锋,三百对三百,高下立判。几乎是切瓜砍菜般,尸骸倒了一地,随行亲卫得了秦萧吩咐,于尸山血海中扒出韩筠及其他两名亲兵。

崔芜等不及秦萧扯稳缰绳,直接从马背上跳下,落地时踩中碎石,不慎崴了脚。

她却浑若未觉,一瘸一拐地奔到近前,颤抖着去搭韩筠脉搏。

谢天谢地,人还有气,心跳居然也算平稳。

再仔细一瞧,虽然身上留有不少伤痕,但大都不算太深,也未伤及要害血管,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为何昏迷不醒?

崔芜扒开韩筠眼皮瞧了瞧,再依次检查过要害部位,最终在后脑处摸到一处鸡蛋大小的肿块。

感情是厮杀中撞到脑袋,这才晕了过去。

崔芜重新探了脉搏,确认他脉象还算稳定,不像是脑出血的症状,这才松了口气。

王忠诚大师保佑,如果真的引发脑出血,导致颅内压力升高,可是会要人命的。眼下没有开颅手术的条件,真到了这一步,韩筠只有死路一条。

崔芜随身带着消了毒的针线,当下极利落地缝合止血,又挑了几名膀大腰圆的亲兵:“烦请去林间伐几棵树来,绑成这样的担架,再将伤兵置于其上,由两匹马架着走。”

她一边说,一边执了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

亲兵看向秦萧,见他点了头,这才下去办事。

崔芜鏖战一宿,人已经累木了,安排好善后事宜,她整个人就地一坐,再也不想动弹。

一只手就在这时伸来,将水囊递与她。

崔芜懒得动,摇了摇头。

那人干脆撩袍蹲下,将木塞拔出,水囊送到她嘴边:“喝水,你嘴唇都开裂了。”

崔芜就着他的手,咕嘟咕嘟狂饮一气。第一口水滑入咽喉,她才知道自己渴冒烟了,赶紧接过水囊,将五脏六腑灌了个水饱。

末了一抹嘴:“不是说好十日,兄长怎么提前赶来了?”

秦萧垂眸,目光掠过她颊上血痕,极细微地拢起眉头。

第80章

自古慈不掌兵, 能独掌一军的人,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儿。

秦萧也不例外。

但是在崔芜应下条件,领兵赶往萧关拖住李恭时, 他平生头一回感到不安。

很难形容的一种感觉,就像是心里吊着一根细线, 颤颤巍巍,随时可能断裂,偏偏底下悬着一块千钧重石。

直到瞧见崔芜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 这块重石才算“啪嗒”一下——

安稳落了地。

那一刻, 秦萧心知肚明,他对崔芜的关注,已经不止“过分上心”这么简单了。

亏得他一边神游天外,一边还能听崔芜讲述来龙去脉:“……就是这样,再然后我就见着兄长了。”

秦萧揉了揉乱跳的额角,对崔芜的胆子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只听崔芜道:“该兄长了, 你怎么提前赶来了?”

秦萧:“定难军驻于河套的老巢已被荡平……”

仅此一句话, 便足以令崔芜精神一振。

她吃这么多苦头,又是以身为饵, 又是陷入重围, 无非是为了配合秦萧断绝李恭后路。如今战略目的达成,李恭也被擒获,这一仗可说是赢了大半。

一念及此,崔芜忽又紧张:方才事发突然,她光顾着拉秦萧赶来救人,忘了李恭还被藏在林中,也不知他会否趁机醒来逃了去。

便要知会秦萧:“那李贼被我……”

话没说完,就见两名亲兵牵着马走到近前, 马背上驮着一道烂泥似的人影,可不正是李恭?

崔芜长出一口气。

论及新仇旧恨,无人比秦萧更痛憎李恭,眸光似刀,自他身上狠狠刮过。

然而下一瞬,他收回视线,以长刀刀柄拄地:“你可还能走?”

崔芜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可是要赶去萧关?安西军主力也到了?”

秦萧不置可否,只瞧着她又是灰土又是血水的面庞,有心替她拂去污秽,却想起自己赶路兼征战,一双手不比她的脸干净,只好按兵不动。

“你若吃不消,”他说,“在此等消息也成。”

崔芜可不会允许自己错过大战机会,方才还累得半死不活,这会儿又神采奕奕,甚至有闲心挽了把凌乱的长发:“我无事,兄长放心,定不会拖你后腿。”

秦萧不是怕她拖累自己,然而个中缘由太过婆妈,他说不出口,只好擎着一脸若无其事,持刀翻身上马:“那就走吧。”

安西军以骑兵见长,又有天下第一马场为倚仗,脚程方面无须担心,从来是一人双马。此间正好匀一匹战马与崔芜,不用与秦萧同乘一骑。

但秦萧独自坐于马上,总觉得有些怅然若失,仿佛应有一双柔软的手臂揽住腰间,低头却是空空如也。

这等遐思不过稍纵即逝,下一瞬,他已冷肃了面庞:“出发!”

安西轻骑好似来时一般,旋风过境似地疾掠而去。

为何秦萧会独领三百轻骑,自西翼山道绕路萧关?

倒不是他未卜先知,早料到崔芜会在此遇险,而是从一开始就打着左右夹击的主意。

诚如所言,李恭是个极狡诈的人,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即逃窜。秦萧与其交手多年,深知其心性,实不想放走这个心腹大患,因此荡平其老巢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便是与萧关守军前后夹击,再以两股轻骑包抄左右,务必断绝其东南西北的生路,来一个瓮中捉鳖。

只是点将之际,他不知哪根筋没搭对,自己领了包抄西翼的任务,而将主力交与颜适率领。当时还惹来不少反对之声,如今看到,倒是颇有未雨绸缪之感。

想到这里,纵是疾驰之中,秦萧仍忍不住偏头,瞧了跟在左侧的崔芜一眼。

崔芜的马术刚学不久,原本并不足以支应如此急行军的赶路。秦萧特意调派两名亲兵看顾,想着她若跟不上,落在后面慢慢走也使得。

谁知崔芜强硬至此,马术不过关就取绳索,将自己腰腿牢牢绑缚在马背上,确保怎么折腾都掉不下去。而后不管不顾催马疾行,硬是一步也没掉队。

如此坚毅好强,自然博得军中上下的好感和认同。只是秦萧有些不放心,借着头盔遮掩,不时打量两眼。

虽然诗词歌赋里经常提到策马郊游的闲适洒脱,但纵马疾行赶路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尤其现在是数九隆冬,西北夜风刮过脸颊,好似刀子一般。崔芜没有头盔遮挡,被刮得睁不开眼,只能拿布条随便蒙住脸,只留两道缝隙看路。

饶是如此,她仍不肯示弱,时不时虚甩一鞭:“驾!”

战马受惊,越发撒开四蹄,秦萧长眉微蹙,不知是叹息是无奈。

“明明是个姑娘家,却天生一副比男子还要强硬执拗的脾气,”他略带无奈地想,“如此脾性,怎可能叫她屈居人下?”

放任思绪奔流了一瞬,他随即收拢心神,同样加快了速度:“驾!”

一路紧赶慢赶,堪堪在萧关之战最为白热化之际赶到城关下。

韩筠所谓的“烧了武备库和粮仓”当然是鬼扯,定难军见着的火光和浓烟是两片废弃民房燃烧时的动静。得了李恭“依计行事”的信号,副将大喜过忘,立刻下令攻城。

定难军好似饿了多日的猛兽,如狼似虎地冲入敞开的城门,本以为是手到擒来,谁知却落入守城军的圈套。

因为城门之后不是一马平川,而是一座瓮城。

所谓“瓮城”,就是在城门后修建的一座半圆形的护门小城,两侧与城墙连在一起,设有箭楼、门闸、雉堞等防御措施。在攻城军冲入瓮城的一刻,前后城门同时放下吊石,重达千钧的石板厚实且结实,至少半个时辰内,外头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直到这时,领兵的定难军副将依然不曾惊慌,因为他们此行防着守城军耍诈,穿了质量过硬的护甲。

这可不是崔芜麾下滥竽充数的皮甲,而是用极其复杂的工艺打造的,“铁色青黑,莹彻可鉴毛发,以麝皮旅之,柔薄而韧”。(1)

效果如何呢?

副将曾亲眼目睹,甲成之日,李恭命人在五十步外用强弩试射,结果却“不能入”。

唯一一支射入甲胄的箭,还是意外射入了甲片孔,却又被周围的甲片生生刮起一层铁皮,防护力之强,可见一斑。

有如此宝甲护身,副将十分自信,己方撑过半个时辰毫无问题。

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因为瓮城地方有限,守城军不太可能设伏正面厮杀,只能居高临下地放冷箭。

这个考虑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正确的,只是他没想到,守城军里多出一个丁六郎。

于是,画风往野狗脱肛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守城军压根没想浪费弓箭,因此真正的威胁不是来自头顶,而是藏在脚底——没错,被所有人忽视的地面下,埋了无数城西山林中让李恭吃了大亏的毒气弹,机关启动的一刻,毒气弹被“弹”射出来,又接二连三地炸开。

销魂的雾气弥漫在瓮城之中,定难军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传来。虽然来去无踪的夜风很快吹散了大部分毒雾,但底下的士兵已经吸入足量药粉,瘫在地上爬不起身。

从这一刻起,最后的攻防战正式打响。

狄斐在城中憋屈多日,早耐不住性子。眼看定难军失了主将,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他再按捺不住,一声令下开启城门,与乱军战作一团。

一开始,战事勉强能说是势均力敌。定难军到底训练有素,很快在各营参将的率领下稳住阵脚,虽各自为战,却仗着兵力优势,与守城军战了个旗鼓相当。

但是当“生力军”加入时,战况开始出现明显的倾斜……甚至是碾压。

定难军突遭前后夹击,固然阵脚大乱。狄斐不知突然杀出的军队是敌是友,亦是心生戒备。然而很快,借着天际升起的第一缕晨曦,他看清了驰援军队的帅旗——一个斗大的“秦”字,被天风扯得猎猎招摇,甫一照面就不分敌友地震住了交战双方。

狄斐精神大振:“是安西军!”

“安西少帅”这个名号对于定难军的威慑力是致命的,在看到安西帅旗的刹那,本就苦苦支撑的定难军如遭风暴过境,由势均力敌转为动摇,而至逐渐溃败。

紧随其后的是两面稍小的旗帜,一面写着“颜”,一面写着“史”。那少年将军手执马槊、身披霞光,一马当先而来,所经之处如秋风扫落叶,瞬间开出一条血路。

他身旁不远处跟着个身量高大、颌下生有短须的壮汉,兵刃是一杆长枪,挥舞起来亦是左右开弓、虎虎生风。

此人骑术过硬,竟不用控缰,光凭两条腿便能让战马左突右窜、如臂指使,口中发出怪笑:“姓李的狗娘养的在哪?叫他滚出来,咱们新账旧账一块算!”

此二人好似两头恶狼,横冲直撞地扑入鹿群,本就斗志消退的定难军不敢与之争锋,越发加快了溃败速度。

主帅不在,副将被擒,硬打打不过,对方还来了援军。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想把小命送在这儿,赶紧跑路吧!

眼看前有守军,后有援兵,定难军不假思索,一股脑往两翼逃窜。

好巧不巧地,被领着三百轻骑夹击包抄的秦萧堵了个正着。

崔芜再一次见识到安西少帅的武力值,长刀所向,敌首尽授,一股脑往这边逃的溃兵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二话不说掉头就退。

然后与紧随其后、尚还来不及勒缰减速的同伴撞了个正着。

你踩我、我绊你,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脚下的泥土变了色,都是被胡乱踩踏的血肉染红的。

秦萧猛地勒缰,坐骑扬蹄发出一声长嘶,极神骏地立在原地。与此同时,他倾身勒住另一人缰绳,马背上的崔芜蓦地往前一栽,幸而被绳索牢牢捆缚住,不曾滚落下去。

“这是什么情况?”崔芜看直了眼,“离过年还有几天吧,这就赶着给兄长磕头?你也没红包给他们啊。”

秦萧:“……”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很想把崔芜脑壳撬开,看看里头是什么构造。

整天胡思乱想些什么?

神游天外也没耽误安西少帅杀人,长刀左右横扫,两侧敌将尽皆坠马,鲜血井喷泉涌般迸射。

崔芜缩了缩脖子,跟在秦萧身后十来步远的距离,努力离那把要人命的杀器远一点。

定难军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何禁得住精锐轻骑如此冲阵?不到一个回合已然丢盔弃甲,侥幸捡回一条命的,立刻抛下兵刃下马跪地。

态度很明确,投降。

无论从名义还是实控而言,萧关都算是崔芜的地盘。秦萧没有表态,而是拿眼瞧向她。

崔芜催马上前,她这张面孔实在太具有辨识度,几乎是出现在阵前的第一时间,己方亲军已然围拢过来,为首之人正是狄斐。

“主子,”他翻身下马,按武将叩拜上峰的礼节跪地抱拳,终于心服口服,“如您所料,李贼麾下副将已然就擒,敢问降兵如何处置?”

不错,懂得询问上峰意见,终于有当下属的样了。

崔芜心里满意,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先押回城中。你派两个人,帮着安西军的兄弟安顿扎营,兄长和几位将军还请入城歇息。”

客随主便,秦萧毫无异议。

打扫战场远比领兵作战简单,只是繁杂琐碎得很,幸而狄斐经验丰富,做起事来有条不紊。

与此同时,崔芜也没得歇息——这一仗打得激烈,意味着伤兵不少,不光守城军,连安西军也伤了好些,全都不分彼此,被带回城内的伤兵营安顿。

这么多伤员,仅凭崔芜带来的郎中显然不够用。没奈何,她只能将头发一扎,面罩一蒙,聚精会神地投入新一轮战斗。

这些伤兵来历不同,有入关起就跟着崔芜的,有华亭招募来的,还有些是安西军的嫡系。虽说操着不同的口音,来自迥异的阵营,但是聚在这小小的营帐中时,出身背景上的差异被无限淡化,触目所见,皆是血肉之躯。

一时间,连此起彼伏的呻吟声都和谐了许多。

崔芜救治过太多伤兵,对一系列流程驾轻就熟,饶是如此,依然忙得脚不沾地——诊脉、拔箭头、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包扎,几道程序循环往复,生生将人磨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治伤机器。

这还算好的,最怕有人突然惊呼:“大人,这里有人不行了!”

每当这时,崔芜就觉得头皮发紧,忙不迭过去察看,有时是士卒伤势严重,腹部划裂口子,肠子流了出来,这就需要立刻清洁消毒,将肠子送回腹腔,然后重新缝合伤口。

有时却是伤者失血性休克,需要人工呼吸。崔芜也不含糊,将蒙面的麻布一扯,分腿跨坐在伤兵身上,有节奏地摁压其胸部,然后嘴对嘴送入空气。

周遭霎时安静,唯有一片抽凉气的动静。

恰好秦萧没见着崔芜人影,估摸着她进了伤兵营,遂带着颜适和史伯仁寻了过来。谁知掀帘入帐,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崔芜跨坐在一个伤兵身上,一边摁着人家胸口,一边低头贴上伤兵嘴唇。

秦萧瞳孔骤缩,身体先于理智疾步上前,伸手将她捞了起来。

谁知平时“兄长长、兄长短”的崔使君,救人时脾气极度暴躁,“啪”一下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别碍事!他救不回来,我找你算账!”

秦萧:“……”

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愣是不敢再触碰崔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