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1 / 2)

第161章

秦萧说话前深深吸了口气, 以此压制住濒临发作的怒火。

这其实不是第一次。每当崔芜弄险取巧,以自身性命为诱饵引敌人上钩时,他都很想撬开这小妮子脑壳, 看清里头是什么构造。

若说之前,她出身草莽, 人微言轻,不得已拿性命博前程也罢了。可她现在分明是关中主君,割据一方, 手下能人良将无数, 何须次次都由自己上阵犯险?

“你既知有诈,将人抓回后,想问多少问不出,何必拿自己性命作赌?”秦萧压了压声气,“真要出了岔子,你打算置关中于何地?又要置太原府于何地!”

崔芜自认已经低声下气到了极致, 秦萧还揪着不放, 骨子里的独断刚愎立时激了出来。

“我既敢去,就是评估过风险, ”崔芜说, “事情也确如我所料,秦帅何必揪着不放?”

“与其纠结已经发生的,还不如想想城外的铁勒人该怎么打发,他们可没我脾气好,能耐着性子听兄长数落。”

秦萧一番苦口婆心被崔芜当成驴肝肺,好些年没这般气噎过,一时倒觉出几分新鲜的憋屈感。

崔芜意识到话说过了。但她居上位久了,习惯了事事独断, 实在拉不下脸面道歉,与秦萧相对沉默好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地转开话头:“兄长肩伤如何?疼得厉害吗?”

这在崔芜,已是婉转的低头示好,秦萧如何听不出来?

他不好跟个姑娘家斤斤计较,只能压住胸口那缕微妙的异感,若无其事道:“没有大碍,阿芜治伤的手法极好,并不觉得疼痛。”

然后他又想起一桩旧账:“不过,秦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尝到被人下药的滋味,多亏阿芜了。”

崔芜:“……”

若说方才是秦萧咄咄逼人理亏在先,那这回就真是崔使君心虚了。

“你我兄妹,兄长何须客气?”崔芜厚着脸皮道,“兄长连日守城,本就辛劳,是该好好睡上一觉。你看你现在不就精神焕发,还有力气教训我了?”

秦萧气笑不得,恨不能在她腮帮上拧一把。

这二位自觉互翻旧账,三天三夜也翻不完,既然彼此在对方手里都有把柄,干脆调转枪口欺负外人。

于是一同押回府衙的孙彦被带了上来,脸上还有几处明显的淤紫。

崔芜一愣,看向押人的亲兵:你们干的?

亲兵连连摇头,努嘴示意端坐一旁淡然品茶的秦萧。

崔芜悟了,转向秦萧:“此人拐带了秦大小姐,有损秦氏清誉在先,诱兄长入险境在后。”

“该怎么处置,兄长拿主意吧。”

秦萧神色淡漠:“拖出去,斩了。”

孙彦一直死死盯着崔芜,见她丝毫没有施舍眼神的意思,反而示意亲兵按秦萧的吩咐办事。

再一次地,他确认了这女人非但毫无心肝,更是一片冷酷心肠,心里不知是恼是涩,恨得牙关都要咬出血。

“且慢!”他在亲兵拖拽自己时厉声道,“崔使君就不想知道,那批粮食藏在哪?”

崔芜心道这小子倒是聪明,知道拿捏自己软肋,口中却冷笑:“你红口白牙捏造谎话,无非想引我上钩,真以为我会信吗?”

孙彦正色道:“城内确实没有粮草,但是城外有。”

崔芜笑容凝固,目光锐利扫来。

孙彦每每想与崔芜一叙别情而不得,非得搬出正事才能得她三分关注,心中酸楚就别提了:“铁勒调动数万大军,分明是要一战而下太原城。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此大规模用兵,粮草所需必不在少。”

他能意识到的,崔芜和秦萧自然不会忽略。只是战事仓促,他二人一个身边只有二十亲兵,自保或许足够,却实在分不出人手探查城外。另一个则是初来乍到,接手城防尚且忙不过来,遑论其他。

怎及孙彦以有心算无心,冷眼旁观看得清楚?

“你是说,你知道铁勒人的粮食藏在哪?”崔芜冷睨着他,“我怎知你所言是真是假?”

孙彦不慌不忙:“我已落在崔使君手里,说谎有什么好处?是真是假,崔使君派人一探便知。”

崔芜知晓他与秦氏恩怨,不欲独断,只看着秦萧,那意思大约是如果秦萧坚持不留此人,她不介意将人拖出去砍了。

秦萧沉吟片刻:“铁勒粮草藏于何处?”

少顷,一幅舆图在两人面前铺开,所绘之地西起河西,东至河南道,几乎将中原之地尽皆包揽。

孙彦眼前一亮,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若有人能将江南地势如此精细入微地绘制出来,则我吴越一统江南,指日可待。

口中问道:“这舆图好生详尽,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然而半晌没听着回音,孙彦诧异抬头,只见崔芜低垂眼皮,爱答不理,倒是秦萧似笑非笑地答了一句:“此图为崔使君亲手所绘。”

这个答案是孙彦万万没想到的,他猛地看向崔芜,后者却似有些不耐烦,曲指敲了敲图纸:“说正题!铁勒人的粮草究竟藏在哪?”

孙彦一双眼珠仿佛在崔芜脸上生了根,许久才顺着那根柔白手指落回舆图,同样伸手指定某处:“这里。”

秦萧心道:果然。

他虽分不出人手搜寻,困守太原这些时日却也没闲着,对着崔芜所赠舆图,将周遭地势仔仔细细研究过,最终认为太原东北方五十里处的山坳是比较合适的地点——位置偏僻,地势险要,而且靠近铁勒大营,方便派人把守。

唯一的问题是,此处粮仓同时支应着几处战场,势必被铁勒人守得密不透风,以崔芜麾下那两三千人,打劫粮的主意无异于痴人说梦。

崔使君很懂得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军阵之事是秦萧的强项,她便不做支嘴驴,只在心里默默想了答案,再虚心好学地向秦萧请教:“兄长以为如何?”

秦萧却道:“阿芜是怎么想的?”

崔芜听出考校的意味,默念三遍“在兵法大家面前犯错不丢脸”,方屏住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徐徐道来:“我觉得,不妨先派斥候出城探查。若孙郎所言不虚,那这地方就留不得了。”

“釜底抽薪,总好过和铁勒人当面锣对面鼓地硬碰。”

秦萧不置可否,继续往下问:“可此地有铁勒重兵把守,阿芜以为该用什么法子拔除?”

若是他在一日之前问话,崔芜还想不到好法子,但她看着欲言又止的孙彦,突然来了灵感:“孙郎敢用这个情报换取自己性命,想必不是为了让咱们空欢喜。若我猜的不错,可是有隐蔽小道绕开正面守军,杀铁勒人一个措手不及?”

再深的城府也压不住孙彦此刻惊异,罕见地将心中所想流露面上。他知崔芜能走到今日这一步,手段眼界势必不凡,却打心眼里不想承认这一点,宁可归结为“这女人另攀上了高枝”。

但是舆图摆在眼前,方才那席话言犹在耳,打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不甘。

眼前女子,已经再不是他可触及、可摆布的人物了。

他死死压住那股异样的失落感,若无其事地应道:“确有一条小道可绕开守军,只是极险,须得是身手矫健之辈才能通过。”

崔芜狐疑:“连铁勒人都没发现的小道,想必极其隐匿。孙郎非本地人士,如何能发觉?”

孙彦已知崔芜心思敏锐,稍有隐瞒就会被察觉破绽,因此不敢十分扯谎:“江东孙氏与各方豪贾交好,从他们口中得知不少异闻秘事,这便是其一。”

为了佐证,他还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其上所绘正是这条小径方位,只是较眼前舆图简陋许多,不细看几乎认不出。

崔芜三两下勾勒出小径,又与附近地势做了比对,眉头微微皱起:“这一带崖坡陡峭,垂直落差可达三丈,确实不是一般人能走的。”

秦萧下了决断:“阿芜镇守城内,我亲自带人察看。”

崔芜想也不想:“不成!”

秦萧没说话,只淡淡看着她。

崔芜突然意识到她否决得太果断,俨然用上上峰对下属的命令口吻。然秦萧人手虽不及她众多,两人却是平起平坐,断没有秦萧听她命令的道理。

她抿了抿唇角,换上和缓语气:“兄长是安西军神,亦是守军的主心骨,若是有个什么,这仗还怎么打?”

“兄长方才教训我不该以身犯险,怎么轮到自己,大道理都忘光了?”

秦萧微一挑眉:“我的话,你肯听吗?”

崔芜:“……”

输人不输阵,她噎了片刻,又理直气壮地怼回去:“兄长说得有理,我自是要听的。”

“我不犯险,你也不许亲自出马。”

这二位谈论的是正事不假,语气却隐隐带上戏谑亲昵之意,不似盟友议事,倒像是至交好友相互玩笑。

孙彦一时被崔芜眉眼间亦喜亦嗔的艳色晃得心旌动荡,一时想起这份嫣然百媚并非对着自己而发,又恨得咬牙切齿。

然而这份心思并不被旁人知晓,争论到最后,崔芜到底没能拦住秦萧——安西主帅独掌河西多年,做下的决断,无人能更改,崔使君也不行。稍作准备,就打算率轻骑连夜出城。

他与崔芜制定的策略是夜开城门,以武车制造混乱、吸引铁勒人视线,自己再借夜色掩护离开太原。

计划是可行的,危险却也不小。

“兄长想清楚了?”崔芜很是无奈,她能对部下发号施令,却拿主意已定的安西主帅没辙,“此去凶险,实在没必要兄长亲自前往。”

秦萧心意已定:“阿芜放心,我镇守河西时亦曾行过山路,心里有数。倒是我走之后,太原府交你全权调度,务必谨慎行事。”

他话音顿住,瞥了眼远处被亲卫押解的孙彦,伏在崔芜耳畔轻声道:“尤其小心孙彦。”

崔芜颔首。

于是当夜,连日攻城无果的铁勒人刚歇下,就听远处的太原城门“嘎吱”作响,竟然毫无预兆地开了。数日前才让他们灰头土脸的武车长蛇般冲出,在骑兵的掩护下肆虐冲阵。

“敌袭!快迎敌!”

铁勒士卒训练有素,第一时间披甲上马,与袭营的守城军战成一团。夜色之下火光晃眼,谁也没看清守城军到底派了多少兵马出城,更没留意一支百人轻骑借着厮杀掩护,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城楼之上,崔芜手举千里眼,视线穿透千里夜色,目送秦萧消失在旷野尽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她摆手下令:“鸣金收兵。”

亲卫敲响金钲,冲阵的狄斐虽意犹未尽,却不敢违背军令,横枪挑落一名敌将:“撤!”

于是武车压阵,最后一波箭雨成了绝佳的掩护,轻骑从容不迫地退入城中,轰隆一声,厚重城门再次紧闭。

被守城军骚扰一宿却一无所获的铁勒人鼻子都气冒烟,却拿龟甲似的城楼无可奈何。

崔芜将战况瞧得分明,知道己方损伤轻微,心里先松了口气。

回头就见孙彦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底藏着深重且复杂的情绪,直如怒海潮涨,要将人一口吞了。

崔芜与他无话可说,只吩咐秦伟:“请丁六郎来,我有要事商议。”

堪堪走过孙彦身侧时,那人忽然道:“你不许我与秦萧同行,是怕我中途使诈,伤他性命?”

崔芜嗤笑:“想害兄长性命?回江南再练十年吧。”

夜风掠过城头,撩起崔芜鬓颊两缕乌发,柔柔拂过面庞。

孙彦瞧得心热,只恨双手被绑,不能替她拂开。

他沉默须臾,忽然道:“你有句话说对了。”

崔芜挑眉。

“我哄得秦佩玦与我私逃,确是想引秦萧来此,”孙彦话音压得极低,宛若耳语,“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他在,你的眼睛就永远看不到我。”

他眯紧眼角,说不出是贪婪还是恶意:“你猜,秦萧此行,能活着回来吗?”

崔芜用看白痴的眼神睨了他一眼。

“第一,不管有没有兄长,我都嫌你脏眼睛,”她彬彬有礼地说,“第二,你最好祈祷兄长平安归来。”

“他若少了毫发,我就生剁了你,还有你江东孙氏满门,替他陪葬!”

孙彦脸色骤沉。

然而没等他开口,不远处,丁钰气喘吁吁地奔上台阶,一边招手一边飞矢般冲来,近前不忘重重一撞,将孙彦挤到旁边。

“丫头,我来了我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找我什么事?”

第162章

崔芜和秦萧都很清楚, 无论此行功成与否,铁勒人的粮草都是带不回来的——数万大军不是摆着好看,哪怕秦萧再骁勇, 也无法以百余轻骑力克数百倍于己的强敌。

唯一的选择是放一把火,彻底解决北境芳邻的粮食问题, 将两边的粮草存量拉到同一水平线。

守军再难,到底占了主场优势,跟百姓们挤一挤, 再同城中大户借一借, 好说能支撑些时日。

铁勒人就不一样了,数万兵马深入中原腹地,一旦断了补给线,岂不要闹哗变?

这是崔芜的如意算盘,前提是,她得撑到那个时候。

铁勒人大约是从前日的夜袭中觉出危险征兆, 第二日的攻势格外猛烈。崔芜不欲敌军知晓主帅不在城中, 是以寻了名与秦萧身量差不多的亲兵,扮作秦萧模样, 扶刀立于城楼督战。

铁勒人豁出去了, 仅有的投石车全都拉出来,石弹冰雹般落下,仿佛为了回敬守军,还特意浸泡过金汁。

当然,条件所限,简易版“金汁”不可能在地下埋藏数年,俱是刚出炉的新鲜热辣。泼上城楼,气味感人, “香”飘十里,熏得崔使君皱眉不已。

“真当老娘好惹是吧!”

崔芜也动了真火,一声令下,十来口木箱被抬上城楼。箱中垫着软麻,箭矢摞得整整齐齐。待得铁勒人靠近城下,箭雨排山倒海般射出,撞中皮盾的瞬间突然炸了开,生生将严整的战阵豁开一道口子。

“杀手锏”的构造与当初民宅之中,救下崔芜的箭矢颇为相似,箭头中空,另外填了“好东西”。配方是丁钰亲自调配的,大体是□□,加了少量白磷和崔芜出品的迷魂散。箭出之后,与空气高速摩擦,发热点燃白磷,继而引爆黑火。造成的冲击波与热量虽不及后世炸弹,却也足够冷兵器时代的胡人土著喝一壶了。

唯一的缺点是,这玩意儿保存与运输都不容易,是以崔芜此行带的不算多,得省着用。

火药的威力远超铁勒人想像,他们放慢了攻城步伐,且惊且疑地盯着不可撼动的太原城。固有见闻无法解释方才目睹的一幕——平地腾起闪电,火光凄厉耀目,牛皮制造、坚韧足以抵挡强弩的长盾被撕成碎片,血肉之躯躺倒一地。

每个人心里都萦绕着一句“天神发怒了”,未曾宣之于口,是因为畏惧坐镇金帐的主帅,不敢担上扰乱军心的罪名。

心里却忍不住想:这真是血肉之躯能拥有的力量?这个镇守太原的将领,到底是什么人物?

被他们妖魔化的“守将”一点没有奇袭得手的得意,反而长眉紧锁。火药箭矢是她最后的杀手锏,若是再等不到支援,太原城破只是迟早的事。

想通这一点的不止她一个,同样披着皮甲的丁钰欲言又止,终于问出一个困扰他好些时日的问题:“丫头,你真信得过那姓崔的小子?”

崔芜凉凉睨了他一眼。

丁钰干咳两声,知道自己问错话了。粮草补给何等紧要?若非信得过,崔芜怎会将如此紧要的差事交代给崔十四郎?

“如果,我是说,如果,”丁钰从喉咙里压出气声,“如果,太原府守不住,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吉利,却是逃不过的。凡将用兵,除了霍去病那等无往而不利的神人,都是不虑胜,先虑败。

崔芜显然思忖过无数遍:“若真到那一日,我点两百轻骑护送你和秦大小姐趁乱出城,与兄长汇合。你带我的话给盖先生,此后关中听从兄长调度,待他如待我。”

丁钰脱口道:“你放屁!”

崔芜有点无奈地看着他。

“这世上没有常胜将军,从我决定起兵的那一日起,就做好了准备,”崔芜轻声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什么后果,我都心甘情愿担着。”

“但靖难军,还有关中数十万百姓,是因我才走上乱世争雄的道路,我不能不给他们安排好前程。”

丁钰嘴唇颤抖半晌,才憋出一句:“就、就不能一起走吗?”

崔芜勾唇,那一笑里居然带上些许睥睨之意。

“方才说得是权宜之计。我留下,至少能与耶律璟周旋,有一半把握保住城中百姓,”她好似明白了什么,挑眉,“怎么,你还以为我打着与太原共存亡的念头?”

丁钰:“……”

是他想多了。

就在这时,铁勒军阵忽然有了异动,铁甲向两侧分开,赤底的狼头大纛徐徐上得近前。

耶律璟身披黄金锁甲,骑一匹黄赫色骏马,烈阳照耀下好似熔金一般。

他手中握一支下属呈上的箭杆,箭头尚还沾着少许未烧尽的火药粉末,端详片刻,忽而朗声道:“这支箭的主人是谁?还请出来说话。”

丁钰下意识看向崔芜,后者摁了摁他肩头,将鬓边散乱的发绺掖回头盔,从容上前

“耶律将军,久违了,”她微笑道,“故人相逢,不胜欣喜。”

她虽作胡服打扮,奈何声音清脆,女子特征明显,叫人想认错都难。而耶律璟这辈子只在一个女人手里吃过大亏,印象之深刻,当即认了出来:“是你?!”

崔芜笑眯眯地:“在下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是否令将军倍感失望?”

耶律璟一双眼隐在大纛投下的暗影中,神色之复杂深晦,连跟随他多年的亲兵都看不透。

良久,他默叹一声:“当年阴山脚下,我不该答应姓李那厮,将你交出去。”

崔芜不介意与他多聊几句,最好拖到日落西山,将这一日拖过去:“那是自然。早知今日,将军当初就该将我一刀砍了,也免了去后来的麻烦。”

她本以为自己屡屡坏了耶律璟的图谋,更杀了他麾下一员大将,对方该恨毒了自己,唯有食肉寝皮方能解恨。谁知耶律璟哂然一笑,居然摇了头:“像你这般女子,若是杀了,岂不可惜?”

旋即正色道:“当年阴山脚下,我就该将你收入大帐。做了我的女人,无论是你的医术,还是其他本事,自然都归了我。”

崔芜还没说话,一旁的丁钰先瞪圆了眼。他万料不到除了姓秦的和姓孙的,这浓眉大眼的番胡人居然也在打崔芜的主意,一时怒发冲冠,恨不能一口唾沫啐下去。

崔芜倒是淡定得很,这种事她经得多了,在这个时代,女子不是独立的人格,是玩意儿、是物件,行动不需要有自己的主见,被人看上后的第一念头不是如何礼敬珍重,而是掠为己有。

除非,她走到那个高不可及的位子,踩住所有人的头颅。

“往事不可追,”崔芜飞快掐断不合时宜的思绪,“将军与我阵前相见,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耶律璟仰头望着城楼上的崔芜,他鲜少用这种姿态看一个女人,觉得很不习惯。

“当年阴山脚下,我曾说过,如果你愿意做我的人,我可以许给你一个女人能拥有的极限,”他正色道,“现在,这个邀请依然有效。”

“只要你开城投降,再交出这支箭的配方,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丁钰长眉倒竖,险些喷出一句“你做梦”。

然而话到嘴边,被崔芜一只手摁了回去。她好似有所动心,眉头耸动了下:“那城中百姓呢?”

耶律璟听出动摇,立刻举起右手:“我向长生天起誓,必善待城中百姓,绝不滥开杀戒。”

崔芜面露为难:“我要想一想。”

如此大事,她若不犹豫一二,而是一口答应,耶律璟反而要生疑了。

“可以,”他说,“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明日日出前给我答复。”

崔芜转身下了城楼,丁钰连蹦带跳地跟上去,憋了许久的数落已经到了嘴边,就听崔芜吩咐左右:“去寻巨石,越重越好,用绳子吊在城门口,最好是能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我自有大用。”

亲兵二话不说,下去干活。

崔芜又对狄斐道:“迷魂箭还有多少?全运来城门口,等明日,我假意答应耶律璟开城纳降,引他入城后,他身边势必有亲兵陪同。到时万箭齐发,射不死他们,也得放倒他们。”

狄斐大喜:“主上好计策!”

丁钰听出苗头,赶紧拉住崔芜:“你是想玩诈降?不行,这招对别人或许管用,但耶律璟在你手上吃过一次亏,没那么容易上当。”

崔芜:“你有更好的法子吗?”

丁钰卡壳了。

然而崔芜也将他的劝告听进去了:“你说得对,耶律璟没那么容易受骗,一块断龙石未必堵得住他,还得准备B计划。”

丁钰松了口气,正待开口,就听崔芜下一句道:“不如我借纳降之名靠近他身,趁机劫持他?”

丁钰那口气松早了,此际匆匆提起,险些呛着自己。

“万万不可!”

他与狄斐异口同声,一个道:“主上身份贵重,怎可用自己当诱饵?此计凶险,绝对不行!”

另一个更直接:“你能不能别拿自己那条小命作死?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老话没听说过?”

“你要是伤了一星半点,咱们就算拿下耶律璟又怎样?还不是输惨了!”

崔芜背手身后,望向城郭之外。

铁勒数万大军扎营旷野,放眼望去营帐如云,狼王旗帜若隐若现。暮霭沉沉压下,一线血红勾勒出乌云的边,那鲜红旗帜也染上不祥血色,仿佛那恶狼被赋了魂灵儿,随时会跃下噬人。

崔芜应该害怕,那是连晋帝都无能为力,只得弯腰甘当儿孙的庞然大物,却站在她的对立面,成了她必须越过的高山。

可她非但不惧,反而生出一腔兴奋的战栗,为自己终于有了入局的资格。

是的,她终于摆脱那个为人轻贱、任人鱼肉的影子,有了与世间豪强一较高下的实力。

这种莫名的兴奋感,我命掌于我手的满足心态,甚至压过生死一线的危机。

“这是当下最可行的方法,”崔芜低垂眼帘,仿佛笑了下,“再者,这一路走来,那一步不是赌生死、博命数?我既赢到现在,就有把握继续赢下去。”

“哪怕有一天,果真天命不眷,死在自己的谋算之下,也是我该得的——生于乱世,不必卑躬侍人、任人鱼肉,反而能得马革裹尸的下场,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善终!”

丁钰终于无言以对。

崔芜的掌控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纵然觉得自家主君的计划太过行险,自崔芜口中发出的指令还是得到彻底贯彻。

翌日天光乍明,该准备的一切就绪,崔芜再次登上城楼。她自丁钰口中接过漏斗状的“铜吼”,对着铁勒大营一通咆哮:“有能喘气的吗?叫你们将军过来说话。”

这一嗓子惊天动地,原本有些困倦的巡逻士卒瞬间清醒了。他们侧耳细听片刻,弄明白中原人在咆哮什么,立刻飞奔去了帅帐。一刻钟后,披挂整齐的耶律璟掀开帐帘,带着亲兵策马上前。

“崔娘子好早,”他对崔芜的称呼却不似旁的势力,可见没把这位自封的使君看在眼里,“可是想明白了?”

崔芜很干脆:“我可以投降,但你须立誓,绝不伤害城内百姓!”

耶律璟也上道,当即竖起两指,指天立誓:“长生天在上,若有半字虚言,叫我死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崔芜好似信了,又仿佛确实没有别的法子:“行吧,秦帅不靠谱,另谋出路也不失为一条良策。”

耶律璟大笑:“崔娘子是聪明人。”

只听崔芜紧接着道:“只是将军连日攻城,城里的百姓都害怕得紧,还望将军能命大军暂且驻扎城外,您携亲兵轻车简从入城,告知他们大军并无戕害百姓之意。”

耶律璟笑容骤敛,眯眼端详着城楼上的崔芜。

崔芜无辜地歪了歪头:“怎么,耶律将军不肯?”

随耶律璟前来受降的俱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如何听不出崔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闻言急道:“将军,别听她的!这女人分明是是要诓骗你进城,不能上当!”

偏生城楼上的崔芜还在激将:“耶律将军,我是真的真的很有诚意开门投降,但你连安抚百姓都不敢应下,叫我如何相信你会赦免全城?”

耶律璟心说:我若连你一个小娘子都拿不住,还谈什么宏图霸业?

心念电转间,有了主意:“崔娘子既这么说,我又有何不敢?”

“只是,崔娘子,你既有诚意献出城池,可愿亲自出马,引我入城?”

第163章

崔芜和耶律璟都是人精, 不必将话说透就能明白对方的用意。

耶律璟不信崔芜会老老实实开城投降,可若一口回绝,倒显得他怕了这小女子, 更会被崔芜利用,大肆宣扬铁勒人的“滥杀”之名, 激起城中军民的敌忾之心,从而拼死守城,加重铁勒伤亡。

耶律璟是悍将, 更是一军统帅, 绝不愿见麾下无谓伤亡。况且,他对崔芜实在很感兴趣,无论是她的医术,还是制造火箭的本事,都能令铁勒如虎添翼。

尤其她还是一个美人,有一副令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的姿容。

种种缘由加在一起, 足以令耶律璟对她多费几分心思。

“只要你将秦萧绑了, 押在城门口,再自己引我入城, 我便如你所愿, 只携三两亲兵安抚百姓,”耶律璟眯起眼,“这样能体现我的诚意了吗?”

城楼之上,崔芜顿了顿,凝眸一笑:“这有何难?”

她应得爽快,耶律璟越发狐疑,然而等了半晌也不见守军异动,倒似当真浑无战意。忽听“嗡”一声, 那久经考验的厚重城门微微一震,居然自里头开了。

耶律璟打了个手势,亲兵架弓,明晃晃的箭头对准城门。

不过门里没有重兵埋伏,也没有万箭齐发,只见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个被五花大绑,看身形像是秦萧,只是面目隐在暗影之中,瞧不分明眉眼。

另一个却是女子,卸了皮甲头盔,只穿一身利落胡服。身量纤细,周身未佩兵刃,长发挽成浓黑的编发马尾,松松垂落胸口。

“耶律将军,”她偏头一笑,“又见面了。”

耶律璟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亲兵。

“崔娘子,”他对崔芜颔首,视线却只盯着她身后男人,“这位便是秦帅?”

崔芜:“不错。”

耶律璟嘴角笑意未收,举臂打了个手势。

这一下猝不及防,破空之声接连响起,蓄势待发的毒箭掠过崔芜鬓发,直逼她身后之人。崔芜猛地扭头,只见“秦萧”胸口扎满羽箭,整个人好似被血水泡烂的木板,仰面摔在地上。

崔芜惊怒:“姓耶律的!你答应过不伤城中军民!”

“其他人我可以饶过,但秦萧不行,”耶律璟淡淡地说,“没有勇士能容忍床边插着一把狼牙刀,你想百姓活,秦萧就必须死!”

崔芜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几乎喷出火光。

耶律璟还想哄她替自己卖命,放缓了语气:“以他一条性命,换城中数万人命,这笔买卖也不亏了。”

他伸出一只手:“过来,到我这儿来。”

崔芜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向他。

此时正值日出,头顶浓云裂开一隙,晨光垂直照落,恰好笼在崔芜面上。那一副姿容犹如被薄雾浸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出尘之气。

耶律璟与旁的铁勒汉子不同,自幼精通汉家文化,读过不少前朝大家的诗文,依稀记得两句写景的“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虽只寥寥二十字,却将旷野万里、月渡江波之景描写得淋漓尽致。

他当时便发下宏愿,有生之年必要踏破中原城关,将那诗句中的奇丽景致尽收掌握。

眼前的中原美人叫他记起平生志向,而她身后的太原城就是他剑指中原的第一重关口。

崔芜在他身前三步远处站定:“还望耶律将军信守承诺……”

话音未落,耶律璟马鞭疾甩,鞭梢如探头的灵蛇,纠缠住崔芜手臂。耶律璟顺势一扯,将人拖到近前。崔芜本能挣扎,奈何男女体格相差太大,轻易就被压制,那人甚至伸出手,半是戏弄半是狎昵地捏住她下颌。

“我当年怎么没发现,你是这样一个美人?”耶律璟戏谑道,“早知道,不管李恭说什么,我都不会把你交给他。”

崔芜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玩物欣赏,忍到极点,依照秦萧教授的技巧抬膝猛撞。

耶律璟武将出身,反应何其敏锐,当即将她推了开。崔芜偷袭未成,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我倒是要感谢,你当初没把我在眼里。”

耶律璟危险地眯紧眼。

“虽然不想承认,但你确实比李恭那个目光短浅的三姓家奴难缠多了,”崔芜坦然道,“想从你手里逃走,可没那么容易。”

耶律璟似欲开口,脸色忽而微变,仿佛意识到什么,闪电般抬起手。

只见手腕内侧,护腕遮盖不到的部位,皮肤上多了一道小小的血口,长不过一指,甚至没渗出多少血液。

耶律璟目光锐利地抬起头,只见崔芜对他亮出左手,无名指套着一只纤细的铁指环,黑黝黝的不甚起眼。

她半是挑衅半是炫耀地晃了晃。

“原本我还头疼,该如何靠近耶律将军,想不到您这般热情,一上来就要与我亲近,”崔芜笑眯眯地说,“将军盛情相邀,我自然要投桃报李。”

耶律璟再不明就里,也猜到她是在那铁指环上动了手脚——亲兵或许会检查她随身是否藏有武器,却绝想不到将指环摘下细细检验,更料不到她在藏于指环的利器中淬了药物,以有心算无心,当真叫铁勒主帅吃了个要命的哑巴亏。

一开始只是头晕,可耶律璟越是气怒,胸口就越是憋闷,眼前仿佛打翻了水墨砚台,远近糊成一片,全凭一口气撑住不倒。

“拿下她!”耶律璟心知不妙,当机立断,“以她为质,喝令守军投降!”

泛着寒光的箭头转向崔芜,她疾退两步,虚抬手腕:“看箭!”

胡兵被她气势唬住,怔住了

虽只短短一瞬,却足够翻转局面。要命的暗箭破空而至,却是自崔芜身后飞出。本该被乱箭射死的“秦萧”居然翻身爬起,绳索脱落在地,他亮出绑在手腕处的短弩,连珠似的弩箭密无间暇,每一发都必定带走一条人命。

借着弩箭掩护,崔芜不退反进,瘦小的身体借着冲刺之力躲过胡兵抡下的刀锋,然后屈膝猛顶,正中耶律璟小腹。

男女之间的体格差异被飞快发作的药性无限拉近,耶律璟居然没躲过这一击,待得回过神时,激痛已经自毫无防护的腹部炸开。他脚底趔趄了下,身不由己地跪倒,崔芜得理不饶人地薅住他衣领,以指环锋利处抵住脖颈血脉。

“都别动!”她厉声道,“否则,我宰了你们将军!”

突然落入人手的主将让胡兵懵逼了,只是片刻迟疑已经要了他们性命。喊杀声四起,伏兵自城门之后杀出,填满药粉的箭矢接二连三,将胡兵与崔芜卷入一泊摄魂催命的烟雾中。

这才是崔芜真正的计划,她料定耶律璟不会放过秦萧,干脆命殷钊假扮安西主帅,又在心口要害部位佩以护心镜,绑上肠衣包裹的鸡血,随机应变瞒过铁勒亲兵。

待得耶律璟放松警惕的一瞬,她暴起发难,利用自己人畜无害的女子身份,竟叫久经沙场的铁勒主帅着了道。

身侧毒雾弥漫,幸而崔芜早有准备,以浸水麻布事先塞住鼻孔,又第一时间屏住呼吸,居然还能保持清醒。埋伏的守军呼啸杀出时,她虽站不起身,手却死死掐住耶律璟脖颈。

铁勒大军察觉不妙,不顾一切地向前冲锋,意图夺回主帅。然而守军占了近水楼台的便宜,抢先一步扶起崔芜,十来把淬着寒光的长刀架上耶律璟脖颈。

“让、让他们住手!”崔芜气力不济,只能将声量保持在一个极克制的范围,“否则,我剁了他们主帅。”

狄斐默默看了眼自家凶残的主君,亮开嗓子冲铁勒大军喊话。

此时的太原城下呈现出诡异的僵持,铁勒大军仿佛涨潮的怒涌,漫天匝地而来,只需再进一步就能冲垮拦在眼前的沙堤,却在最后一刻凝固了浪头。人数远少于彼的守军布成半月阵型,被围在中央的,赫然是要害处架着长刀的铁勒主帅。

双方一触即发,在岌岌可危的寂静中酝酿杀机。

草原胡人的身体素质远非中原汉家可比,耶律璟中了两重迷药,居然还能勉力吐字:“我还是……小看你了。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女人的中原女人。”

论斗嘴皮子,崔芜就没认过怂:“你见过几个中原女人,敢在这儿乱吠?你小看我不要紧,但你瞧不起我们泱泱中原,就是有眼无珠了。”

耶律璟并未动怒,反而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确实小瞧了你,”他低声道,“但是崔娘子,你不也小瞧了我们草原勇士吗?”

崔芜久经生死的敏锐凝成一根针,刺中了紧绷的心弦。她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耶律璟眼皮越来越重,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往身后努了努嘴:“你……咳咳,不会自己看?”

崔芜回首,急剧凝缩的瞳孔中倒映出城墙之后、冲天而起的浓重烟柱。

她蓦地想到某个可能性:“城中有铁勒奸细?”

“崔娘子很聪明,”耶律璟声音越来越低,嘴角却露出笑意,“如果当日守城的是你,我的计划也许根本行不通。”

“守城”两个字提醒了崔芜,她想起自己赶到太原城的第一日,秦萧刚救下一批被铁勒驱赶攻城的中原百姓。按理说,入城百姓挨个甄别,奈何战事吃紧,崔芜又刚接手城中政务,分身乏术之际,只能将此事交与公孙真。

如今看来,公孙长史能力不错,却缺了点眼力见,生生放跑了漏网之鱼。

然而眼下并非追究责任的时机,崔芜试图想出补救的法子,可脑子越来越昏沉,连维持意识都无比艰难。

另一边,耶律璟还在落井下石:“崔娘子,现在撤开守军,我还能命部下助你救人。再迟,这太原府可就烧成空城了……”

崔芜:“放你娘的狗屁!”

她狠命咬住舌尖,情急之下对自己毫不手软,直接尝到了血腥味。借着那一瞬的激痛,她夺回神智,厉声喝道:“让铁勒人后退!否则,我剁了他们主帅一条胳膊!”

她下定鱼死网破的念头,谁知没等狄斐将话传过去,铁勒人自己先乱了阵脚——骚动是从后军方向传来的,仿佛一阵猝然而起的瘟疫,转瞬席卷了数万大军。崔芜视线忽而远忽而近,哪怕鼻梁上架一副“千里眼”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周遭亲兵高声欢呼,狄斐附在她耳畔欣喜道:“主上,援军到了!”

崔芜精神一振,眼前迷雾居然被意志驱散了。

她就着狄斐手中的千里眼,勉强瞧见一股人马冲入铁勒军阵,打头前锋亮出旗帜,赫然是一个飞扬的“盖”字。

崔芜长出一口气,当机立断:“分一千人马入城救火,安抚百姓捉拿奸细。另两千人马出城迎敌,配合盖先生前后夹击!”

狄斐将她的军令传达下去。

守军憋屈了这些时日,好容易逮到反攻的机会,便如出笼猛兽一般。两股兵马好似合拢的铁钳,将铁勒军阵生生断成两截。铁勒人纵然勇猛,奈何群龙无首在先,首尾截断在后,一时方寸大乱,竟隐隐有溃散之势。

崔芜犹记着铁勒奸细作乱之恨,对狄斐道:“将这胡蛮主帅吊上城楼,再对铁勒人喊话,让他们立刻放下兵刃,否则……”

她的话音被不期而至的冷箭打断,骤起的破空声令所有人如临大敌。狄斐悍然拔刀,刀光如电,断箭接二连三掉落,他暴喝道:“保护主上!”

亲兵立时向崔芜靠拢,后者直觉哪里不对,可惜头脑昏沉,失去了往日的清晰敏锐,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关窍。

直到眼前闪过冰冷的寒光,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铁勒人既然能伪装百姓混入城中,那假扮亲兵玩一出以假乱真,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勉强撑住的一口气只够半侧过身,令那递到眼前的一刀避开要害。肩膀渗出血痕,锐痛却被药力掩盖,她没觉出自己受伤,一击落空的匕首再次袭来,却被一道突然扑至眼前的身影挡住。

血花四溅,有两滴甚至糊住眼睫。崔芜眨了眨眼,自那道看不清面目的背影觉出异样的熟悉。

而后她终于无以为继,彻底栽进了黑暗。

第164章

崔芜并不知道, 在她昏迷的时候,盖昀与狄斐联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打扫了战场。

铁勒人猝起发难, 虽伤了崔芜、抢回耶律璟,却无法逆转全军溃败的大局。眼看事不可为, 他们最终敲响了不甘的铜钲,下令全军撤退。

被一地鸡毛拦住脚步的盖昀并没有追击,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烂摊子——打扫战场、救治伤兵, 安抚百姓捉拿奸细, 以及

最要紧的,安顿好自家主君。

短短数日接连两回中毒的崔芜都快没脾气了,这一次的症状比上回更强烈,她清醒不过来,却也无法安心沉睡。梦里怪相频生,幢幢鬼影围着她肆虐, 精神稍有松懈, 那些从潜意识深处窜出的怪物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她一口吞下。

崔芜在梦魇深处挣扎, 过往十数年被欺凌、被压迫、被羞辱的片段翻涌上来, 试图囚困住她。她咬牙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得见天光——

她醒了。

守在床边的阿绰正拧了帕巾为她擦拭额头,见状欢呼一声,飞奔出去唤人。须臾,盖昀进来,隔着屏风拱手施礼:“盖某援救来迟,还望主上恕罪。”

崔芜揉了揉隐隐抽跳的太阳穴,第一句话就是:“铁勒人呢?”

盖昀:“铁勒死士暴起发难, 伤了主上,抢回耶律璟,现已后撤五十里。狄斐将军护卫不力,自知有罪,携麾下亲兵在院里跪了三个时辰。”

崔芜仔细回想了下,当时事发突然,连自己都没第一时间回过神,倒也不能怪罪狄斐——人家办事尽心尽力,实在也没什么好怪的。

于是道:“让他起来吧,城下一战他守得漂亮,除了没留下耶律璟有些遗憾,却也不是他的错。”

盖昀应了,又道:“还有一事需禀明主上。盖某行军途中连遇两股匪寇,被其耽搁了行程,是以来迟。不过,有得必有失,盖某也因此救下崔家十四郎一行,连着他运送的粮草一并带了来。”

崔芜听到“粮食”两个字,是头也不疼了,眼也不晕了,萎靡的精神瞬间振奋,直接满血复活:“他当真送来了粮食?”

盖昀含笑点头:“崔十四郎自知来迟,本也要在院外跪着,盖某做主,命他先去歇息。至于他运来的粮食,盖某清点过,数目不少。这里想向主上禀明,今年秋收已过,眼见得太原城被战事耽搁了,百姓家中怕是没多少余粮。盖某想将这批粮食取出部分,发与百姓过冬,不知主上可否允准?”

崔芜不假思索:“这是应当的。我起不来身,先生代我操办就是。再命人沿街告知百姓,靖难军只为退敌而来,绝不伤他们分毫,叫他们安心度日。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就到府衙知会一声,我来想办法。”

盖昀早知崔芜会是这个反应,莞尔一笑,随即面露迟疑:“还有一事……”

崔芜鲜少见盖昀犯难,心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秦萧那边出事了”,忙不迭追问道:“怎么了?可是兄长有消息传回?”

盖昀一愣:“秦帅?他也在太原城中?他有什么消息传回?”

这二位驴唇不对马嘴地瞪视片刻,崔芜方慢半拍地想起,秦萧领兵出城之际,盖昀还未赶到,根本不知秦萧率轻骑奇袭铁勒粮仓之事。

她松了口气,心有天地宽地倚回引枕,开玩笑道:“那是什么事?先生照直说,哪怕天塌下来,这不还有我这个使君顶着嘛。”

隔着一扇木屏风,盖昀看不清崔芜神情,却听出她语气中的坦然闲适,犹豫片刻,还是道:“铁勒突起偷袭时,有人替主上挡了一刀……”

崔芜笑容骤凝,想起昏迷前所见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眉心浮起淡淡的阴霾。

盖昀心知崔芜不想听到那个名字,只此事紧要,不能隐瞒,硬着头皮回禀道:“据狄将军说,那人是孙郎,不知怎的混出府衙,还换上亲卫服色,大约是想趁乱军攻城之机带走主上,却不想阴差阳错,替主上挡了一劫。”

崔芜捏了捏鼻梁,嘴角冷冷勾起。

有人以命相护本是一件值得感动的事,可想到那人是孙彦,崔芜胸腔热血就像是被冰封住,烧不沸也动不了。

她淡漠问道:“尸首呢?”

盖昀将这三个字放在脑中细品品,没咂摸出一丝一毫的悲伤惆怅之意,到了嘴边的“节哀”又咽回去,中规中矩道:“不见了。”

崔芜刚浮起的一点阴霾瞬间消散,眼神锐利:“什么叫不见了?”

“事后,狄将军曾想为孙郎收殓尸身,却发现尸骸不翼而飞。几乎同时,关押在府衙的孙氏部曲也尽数不见,想必是被人救了出去。”

盖昀不慌不忙地分析道:“属下猜测,孙郎尸骸应是被部下带走,运回江东复命。狄将军跪地请罪,也是因为这桩因由。”

崔芜低垂眼帘,万千思绪皆隐在深重的阴影后。

盖昀揣度着崔芜心意,问道:“是否需要属下派人搜找?”

他原以为崔芜恨也好,怅也罢,总要亲眼看到尸首,给这段孽缘做个了断。谁知崔芜沉默许久,开口竟是:“就在先生赶到一日前,兄长领百余轻骑出城奇袭铁勒粮仓,到现在都没消息传回。”

“我担心兄长遭遇变故,还请先生派兵出城接应。”

盖昀万料不到在这个当口,崔芜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如何搜寻生死不明的孙彦,而是惦记领兵在外的秦萧。

他忽然明白了,这世道都以为女人心软,甚至用“妇人之仁”贬低不合时宜的慈悲,殊不知女人心狠起来,比男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心恼恨一人,哪怕是刚救过自己性命,她也能不闻不问地抛诸脑后,转头惦记起旁人安危。

他默叹一声,将那点浮想悄无声息抹去,低头应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还有,”崔芜又道,“孙郎与江东孙节度父子连心,嫡长子过世,当爹的怎能不好好悼念,以寄哀思?把消息传给贾翊,他知道该怎么办。”

盖昀品着这道命令的深意,越琢磨越心惊:“主上这是要……借孙郎身死,搅混江东的水?”

崔芜被他一口道破用意,也不藏着掖着:“孙郎那位好弟弟未尝没有取兄长而代之的想法,只是孙彦占了嫡长名分,又有心腹属臣保驾护航,孙景是个出了名的纨绔,被兄长这座大山挡了青云之路,如何不恨?”

“如今孙彦身死,不管真或是假,只要消息传到孙景耳中,他都会坐实此事。到时,孙节度只剩一个儿子,想不扶持都难,孙景占了名分与大义,总算能对那班狗眼看人低的老臣下手了。”

崔芜倚着引枕,嘴角勾起似天真似嘲弄的笑意:“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一看这出精彩好戏,顺带报答一二,孙节度当年对我的照、拂之恩。”

盖昀知晓崔芜对江东孙氏恨意不浅,但似这般不依不饶、斩尽杀绝,甚至连孙彦的救命之恩都不放在心上,还是叫他暗自心惊。

就听崔芜轻声喟叹:“凡人在世,皆有逆鳞,那江东孙氏就是扎在我喉间的一根毒刺,不彻底根除,实在难以安宁。”

“铲除孙氏是我私心,先生若要怪我心狠手辣,我亦无话可说。”

盖昀心念电转,终是放下迟疑。

“主上言重了,”他深深一揖,“吴越远在千里之外,主上却能见机应变,不费兵卒令其自乱,此等手段,属下佩服。”

他抬起头,小心试探道:“只是孙郎对主上有救命之恩,他刚过世,主上当真没有一点触动?”

崔芜冷笑反问:“若有人往先生要害捅上一刀,再丢给你一包不痛不痒的伤药,先生可能摒弃旧恨,对他感恩戴德?”

盖昀明白了。

“主上且请安歇,”他恭敬施礼,“属下先告退了。”

崔芜只在床上躺了一天。她大概是天生劳碌的命,想着太原城里的一地鸡毛,无论如何都待不住,感觉略好些就支撑着起了身。谁知刚出府衙大门,就见空地上围了一圈百姓,人头密密攒动,都是等着领取粮食的。

盖先生实在是个能人,偌大的太原府,哪怕被战乱过了几轮筛,少说也有好几千号人。他按城区街道划分了时辰,每户出一人上前领粮,并记录姓名、祖籍、家中人数、经营生计,竟是连人口统查的工作也一并做了。

乱世之中,民如蝼蚁,今日尚能偷生,明日就不知葬于何处。此间百姓原以为胡骑围城,凶多吉少,不想凭空落下一个救星,非但逐走外虏,还肯将救命的口粮分与他们,简直喜出望外,几乎以为自己是白日做梦。

于是崔芜赶到时,见到的便是一张张风霜遍布、被疾苦煎熬得皮包骨的面孔,那深深凹陷的眼窝里却是有光亮的。领过府吏分发的粮食时,沉甸甸的份量坠得做惯粗活的手掌往下一沉,人们眼里的光也好似添了木炭的篝火,“噗”地爆出一团异彩。

崔芜见过许多类似的场面,太熟悉这副神情,这是对未来重燃希望的欣喜与期待。

她无意添乱,正要趁着没人留意悄悄溜走,忽听马蹄声疾驰而至,骑马的士卒嗓门贼大,离着老远就嗷嗷咆哮:“胡人退了!胡人退兵了!”

崔芜挪动的脚步一顿,倏尔抬头。

报信的士卒太激动了,一时没顾上措辞,竹筒倒豆子似地噼里啪啦:“咱们使君一把火烧了胡人屯粮的老巢,胡人没了粮食,眼看熬不过这个冬天,只能灰溜溜撤走。”

“咱们打赢了!太原城保住了!”

铁勒虽暂时退走,卷土重来的阴影却一直横亘每个人心头。如今听说崔芜烧了胡人粮仓,逼着穷凶极恶的胡人蛮子从哪来回哪去,百姓们先是一愣,继而沸腾了。

“胡人退走了!胡人退走了!”人群中爆发出雷霆般的欢呼,有些带着孩子的,还将幼童高高举起,“咱们得救了!”

还有读过书、明事理的,不无感激道:“这都是崔使君的恩德!是崔使君救了咱们!”

这便是乱世的好处,礼法的枷锁尚未铸成,存亡的阴影却是实实在在高悬头顶。只要能活着,能让他们每一日都过的有盼头,莫说是个女人,便是恶鬼罗刹,百姓也只有跪地叩拜的份。

那报信的士卒却是个没眼力见的,一眼锁定正想溜走的崔芜,忙上前拦住,纳头便拜:“卑职拜见崔使君!”

这一嗓子好比惊破阴霾的霹雳,引得全城百姓回头看来。短暂的沉默后,人群起了骚动,从头发花白的老人到刚总角的小儿,无不在家人搀扶下颤巍巍跪地。

这个举动如麦浪般传袭开,眨眼间倾倒一片。

“使君恩德,老朽在这儿给您磕头了!”

“多亏使君赶走胡人,咱们才能活下来,这是救命之恩啊!”

“要是没有使君发粮,咱们一家老小都要饿死了,您的大恩大德,咱们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恩人!”

崔芜顿住想溜走的脚步,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刚穿来的她,或许会对眼前的场面束手无措。但乱世打滚十多年,她对收服人心一套手到擒来,当下快步上前,弯腰扶起一位年纪最长的老者:“老人家快请起,我实不敢当。”

又对满城百姓抱拳回礼:“诸位厚爱,崔某惭愧。旁的不敢说,只要我在太原一日,就绝不容铁勒贼子肆虐!”

人群激动万分,齐声高呼“使君英明”。

恰在此时,盖昀自人群之后缓步走出,深深看了眼被众人拥戴的崔芜,然后一撩袍角,郑重拜倒。

“今当乱世,朝廷不仁,贼寇作乱,中原百姓如陷水火,”他一字一顿,极清朗的声音穿透重重人墙,送抵每个人耳畔,“幸有使君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解乾坤于倒悬!”

“盖某斗胆,请使君称王,收复中原,平定干戈,还百姓一方清平盛世!”

崔芜耳畔轰然一震,蹙眉看向盖昀。

盖昀神色坦荡地迎接她的审视,用口型道:主上,是时候了。

崔芜还有迟疑,百姓却已被盖昀煽动,山呼海啸般高喊:“请使君称王!请使君救救我们!”

呼喝声汇成一股,自四面八方冲撞着太原城,刻下深深的“民心”二字。

崔芜忽有所感,猛地回过头,只见远处街角,一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显露形迹。

肩头裹着纱布的秦萧抬起头,目光越过人潮汹涌,与崔芜交汇一处。

第165章

在今日之前, 崔芜从未想过称王。

她给自己制定的方针非常明确,“高筑墙,广积粮, 缓称王”,也是这样执行的。但当盖昀说出“称王”时, 她知道,时机到了。

崔芜想称王吗?

当然!

她不会像古偶剧里的女主那样自我欺骗,假装举世皆霜剑, 逼迫着她这朵小白莲无路可退, 只能被强架上高处不胜寒的王座。她也不会给自己找一大堆洗白的理由,仿佛有无数的苦衷、奈何、情非得已,铺出了脚下的争雄之路。

她参与到这场权力的游戏当中,只是因为她喜欢权力,热爱权力。

因为手握权柄的感觉太好,让她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惟其如此, 这口气、这条命才能由得自己做主, 才让崔芜觉得她是个活人。

所以当盖昀带头、俯身跪拜,而城中百姓也竞相效仿时, 崔芜只闭目片刻, 就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皇天不仁,以苍生为刍狗,虎豹当道,以黎民为牲畜。”

“崔某享万民供奉,自当应尔等所请,自今日起,世上再无崔使君,只有——北竞王!”

最后三字一字一顿, 直如钢刀般坚硬。撕裂肌肤的长风过境,愣是被削去一截。

匍匐的百姓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喜极而泣地欢呼:“北竞王!北竞王!北竞王!”

这一刻,喜悦是真的,泪水也是真的,只不是为了新出炉的割据王侯,而是铁幕之下终于隐隐可见破晓天光的自己。

欢动如雷的高呼声中,崔芜抬眸,目光越过一排排伏拜的人头,与远处的秦萧短兵相接。

她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秦萧亦是沉默,许久,转身离去。

从崔芜当众宣布自立为王起,她再不能像以往那样闷声发大财。“北竞王”三个字以及她脚下的太原城好似一块竖起的靶子,拉来了四面八方的仇视与忌惮。

而盖昀也在这时求见崔芜,跪地请罪。

“属下自作主张,请殿下恕罪。”

彼时,崔芜难得未曾为案牍所困。她站在推开半边的窗口,骋目眺望远处秋意,只见从战火中逃过一劫的庭木叶色转黄,缀着大片碎金,偶尔漏下一小片蓝天,叫人心境开阔。

“与先生无关,”她转身扶起盖昀,笑容平静,透着隐隐的怅然,“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你只是在最合适的时机推了我一把。”

她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道:“兄长安顿在哪?他的伤势如何?”

盖昀没立刻回答,而是面露踟蹰。

“此乃主上私事,昀本不该插口,”他说,“但主上已为北竞王,您的私事,亦是干系天下时局的大事。”

“恕昀直言,您对秦帅,是否有情?”

有许多人用或委婉或隐晦的话试探过崔芜,却从无人似盖昀这般单刀直入地质问。崔芜不以为忤,微微苦笑:“我若说没这个心思,先生怕也不信吧?”

盖昀得了意料之中的答复,却不肯见好就收:“再请问主上,您对秦帅是何打算?”

崔芜并非没问过自己,可惜个中曲折百回、两全难顾,以崔使君的心思敏慧,也给不出一个令各方都满意的答复。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不打算为任何人让步,”末了,她沉沉叹息,“兄长是这世道难得的君子人,重情义,轻生死,也许我这辈子都再遇不上这样的人……”

“但我先是北竞王,后是崔芜。”

盖昀捋着短须,微微悬起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秦帅一行被安排进东偏院休息,”他说,“秦帅被铁勒箭矢伤了右臂,更累及旧伤崩裂,听说发了高热。”

片刻前才放话要断情绝爱的崔芜神色倏变,想也不想地往外走。

秦萧这一行绝称不上轻松,他用一日一宿奔袭近百里,终于从背后摸到铁勒人存粮之处。一把火放下去,烧得夜幕如血染就,也不出所料地惊动了驻守此间的铁勒大军。

铁勒人忙于救火,亦不忘分出一部分人手追击胆敢放火的“贼人”。秦萧领着百余轻骑,将敌军溜成上蹿下跳的山猴子,借着地利之便甩开追兵,这才在盖昀派来的人马接应下回了太原城。

个中曲折,说来轻巧,实则凶险无比。秦萧这一路几乎没合眼,还要分出心神担忧独守太原的崔芜,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谁知刚回城,见到的就是百姓拥随、欢呼如潮,被他们簇拥中间的崔芜风华凛然,好似神女下凡。

随即,一句“世间再无崔使君,只有北竞王”被风声裹挟,飘入耳中。

一字一诛心。

那一刻,秦萧隐约意识到,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已在他与崔芜之间划下,他越不过去,她也不肯过来。

这其实是一早料定的结果,从崔芜第一次委婉表态,她视权柄重于私情,绝不肯为人退居后院时,就已注定今日的局面。

只是秦萧心有不舍,总存着一丝侥幸,也许离分道扬镳之日还有几年,也许到时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也许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他与她的情谊,能让她不那么执着于争雄天下。

可惜所有的侥幸都是一己痴妄,终于到了无法回避的一日。

诚然,崔芜待他客气依旧,知他旧伤复发,特意安排了陈设华丽、精致也更精巧的东偏院,但随行亲兵偶尔交汇的眼神还是传递出不忿。

秦萧旧伤复发,身上又发着高热,亲兵不愿添他烦恼,只在屋外小声议论。奈何安西少帅耳力太好,任亲兵声音压得再低,依然听得一字不落。

“崔使君……”

“说话留神,该叫北竞王了。”

“我就是不服!崔……北竞王守住了太原城不假,可要是没咱们少帅,太原能撑到北竞王赶来?她跟咱们少帅那样的情分,居然独揽了功劳,一句也不提……”

“小声些,少帅就在屋里歇着,别让他听见,回头打你军棍。”

抱怨的那位压低了声气:“我就是替少帅憋屈。铁勒人存粮的老巢可是咱们少帅亲手烧的,为着这个,胳膊挨了一箭不说,旧伤也崩裂了……北竞王倒好,直接将这桩功劳也揽在自己身上,叫全城百姓对她感恩戴德,这、这不是踩着咱们少帅摘桃子吗!”

秦萧独掌河西多年,定力非同一般,此际却难得有些心浮气躁。正待叮嘱亲兵慎言,忽听亲兵大声道:“卑职见过北竞王。”

秦萧一愣,就见房门自外推开,崔芜背着药箱进来,言谈亲近而自然,仿佛还是当初情谊深笃、毫无嫌隙的时候:“兄长旧伤又崩裂了?严重吗?可处理过了?脱了衣裳,让我瞧瞧。”

秦萧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除去外袍,将裹了布条的右肩露出。

崔芜被那粗制滥造的包扎手法丑得眼睛疼,三下五除二拆干净,见伤处果然崩裂了,血肉糊成一片,下意识问道:“疼吗?”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犯蠢了,秦萧的答复果然是千篇一律的:“不疼。”

崔芜无奈,摸出酒精瓶子,开始清理、上药、缝合的一系列流程。末了洗净手上血污,极自然地试探了下秦萧额头:“果然有些发热。兄长上床睡一会儿,我去开药。”

她转身要走,秦萧却摁住她:“不急。阿芜且坐,我有话与你说。”

崔芜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本能回避这一刻:“兄长还有伤,我现在也忙得很,要不等你退了热再说?”

然而秦萧攥着她手腕,叫她抽身不能:“你如今是北竞王,身份贵重非同寻常,秦某只怕再相见就要分出尊卑主宾,无法像今日这般自在说话。”

崔芜心知躲不过去,默默一叹,贴着床边坐下。

“纵然称王,我也是阿芜,与兄长并无上下之分,”她开诚布公道,“其实这守城的功劳原是兄长的,我踩在兄长肩上走到这一步,兄长若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秦萧摇了摇头:“秦某身边只得二十亲兵,独我一人,粉身碎骨也守不住太原城。退敌之功确是阿芜的,百姓们感念你、拥戴你,理所应当。”

他皱了皱眉,似是迟疑如何挑明话头才不显得过分儿女情长:“但你可知,这个位子,一旦站上去就下不来?”

崔芜:“知道。”

秦萧抬眸:“阿芜可知,你选的乃是一条孤寡之路,除了你自己,没人能与你同行?”

崔芜咬了咬牙:“知道。

“秦某曾眼看着无数人走在这条路上,这其中甚至包括我的父兄,”秦萧叹息,“我眼看着他们众叛亲离,眼看着他们殒身碎首,实不想见阿芜落得同样的下场。”

崔芜突然反问道:“兄长不想见的,究竟是我与他们落得同样的下场,还是我以女子之身,走上那条自古只有男人才能走的路?”

秦萧紧锁眉头。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依附旁人,死生皆不能由我决定,”崔芜压缓声气,将十数年来的苦楚与血泪封在舌尖,“要摆脱这个命运,唯有手掌权柄,身处高位——这个道理,我与兄长说过很多次了。”

秦萧无法否认:“可是高处,也有高处的负重难行。”

“但至少,这是我自己选的,”崔芜挑眉一笑,“兄长,我知这条路有多难走,我也知那个位子有多冷。”

“可是我这个人,宁可站在不胜寒的高处独揽山河,也不愿在泥潭里打滚,任人欺凌作践,”她神色淡淡,好像看着秦萧,又仿佛穿过他看着极远处的某一点,“也许以后的某一日,我会觉得冷,会觉得身负重鼎、无以为继,但我一定不会后悔。”

“因为后悔,永远是身居高位者,对曾经那个弱小而身不由己之人的同情与怜悯。”

秦萧一双眸子映照出她冰冷的如花容颜:“你未必会在泥潭里打滚,我也不会让你落到这步田地。”

“可是我若应你,我的命运便不由自己掌控了。”崔芜神色怅然,“兄长当知,我不是寻常女子,我掌关中数年,已经习惯了乾坤独断。”

“如今要我退回去,看人眼色向人低头,不如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

这二人只隔着半张床榻,分明触手可及,却仿佛隔了重重关山。

半晌,秦萧垂眸:“阿芜不信我。”

崔芜无奈苦笑。

她其实相信秦萧说的每一个字,相信他的真心,亦相信此时此刻,他确实下定决断,不叫她落入囚困后宅的地步。

可真心这玩意儿也是有期限的,今日被派系争斗磨去一点,明日再被权柄倾轧磨去少许,待得那点共患难的情分消磨尽了,便只剩猜忌与相看两厌。

磐石尚且有水滴石穿的一日,何况血肉之躯的人心?

“我只问兄长一句,”崔芜捏了捏鼻梁,下了猛药,“若我要兄长将河西并入关中,向我称臣,你可愿意?”

秦萧抬头看她,刹那掠过的目光简直比刀锋还锐利。

“你不愿,”崔芜替他说出答案,“你与我一样,执掌河西多年,习惯了令行禁止、乾坤独断,做不到低头称臣。”

“尤其你还是个男子,文韬武略皆为当世翘楚,如何能放低身段,向一个女子叩拜称臣?”

崔芜转向窗外,虽是三秋时节,草木转黄,庭中那株桐木却是格外挺拔,枝干锋锐,几能插天。

她鼻中微涩,眼底却漫起讽笑:“然我虽为女子,骄傲却不输兄长,这辈子断断不肯再向人低头,死也得站直了。”

“连兄长自己都做不到,又何必强难于我?”

秦萧无言以对。

他耳力不差,听出了崔芜此刻不欲人知晓的软弱与彷徨,本可趁热打铁、步步进逼,破开她已有动摇的心防。

然而……

秦萧想:有必要吗?

有道是人心易变,却也有句俗语,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纵然他以两人间的情分逼崔芜暂且让步,可往后呢?

就像崔芜所说,两方势力若要合并,必有一方低头。按道理、按纲常,出嫁从夫天经地义。

可她既自立为北竞王,又如何能臣服于“夫权”之下?

更不必提,她治下臣属会作何反应,他麾下部将又是何种态度,这段情谊被夹在中间,何去,何从?

鲲鹏不会为樊笼囚困,这是他一早明白的道理。

那一刻,秦萧摁在膝头的手指绷紧到极致,几乎能听到骨骼发力的脆响。

“阿芜的意思……秦某明白了。”他踌躇良久,终是闭目长叹,“你放心,这话,我不会再提。”

第166章

秦萧未曾在太原城久留, 休整了三五日,就要携秦佩玦告辞离去。

崔芜有些犹豫,盖因秦萧旧伤崩裂, 伤口炎症导致发热,休养三日还没完全退下。她有心劝说秦萧多留几日, 却被丁钰打消了念头。

“我看那小子神色不对,你是不是跟他把话说开了?”

虽说语不传六耳,奈何丁钰对这二位太了解, 一眼瞧破了端倪:“你把他拒了?”

崔芜本就心烦, 姓丁的还来裹乱,饶是她城府不浅,眉眼间也隐隐透出燥气:“不然呢?弃了好容易打下的基业,跟他回河西当‘秦夫人’?”

丁钰难得正色:“秦帅是君子人,你不愿,他断不会强迫。但你既然拒了人家, 以后还是能远则远, 免得落人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