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皱眉:“就因为我不想与他一起,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当?”
丁钰反问:“要是你饿的半死时, 有人拿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鸡腿, 一边啃得有滋有味,一边在你眼前显摆,就是不分给你,你什么想法?”
崔芜:“……”
“自古深情最伤人,不管勇冠三军还是一剑霜寒都一样,”丁钰说,“你要他一边对着你这张脸,一边忘记你, 那也太折磨人了。”
崔芜沉默许久,第二日还是命人替秦萧打点行囊,更亲自备了药箱,吩咐阿绰送去。
“兄长高热未退,赶路不宜骑马,马车里多铺软褥,饮水也要备好,”她说,“这里头有退热的,有补血养气的,还有促进伤口愈合的外敷药,具体怎么用,我都写在里面,让亲兵照做就是。”
阿绰答应了,却有些好奇:“主上为何不亲自送与秦帅?”
崔芜垂落眼帘,睫毛好似竹帘,将所有幽深的、不足与外人道的情绪封在阴影深处。
“秦帅,”她叹息般念出这个名字,“他现在大约不太想见我。”
阿绰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对,又不敢刨根究底,脚底抹油地溜了。
三日后,秦萧一行启程,盖昀与丁钰出城送行。
秦氏亲兵有些不满,因为身为北竞王的崔芜未曾亲自相送。旧伤未愈的秦萧却似并未留心,隔着车窗抱拳行礼。
“有劳相送,秦某这便告辞了,”他恍若无事地淡笑,“明岁互市,秦某在凉州城恭候北竞王大驾。”
盖昀作揖还礼,丁钰却若有所思。眼看秦萧放下车帘,他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窗框:“喂!”
两侧亲兵已经摁住刀柄,一只手却撩开车帘,冲他们摆了摆。
秦萧神色平静:“丁郎有何见教?”
丁钰贼溜溜的眼珠一转,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女人最讨厌哪两类男人吗?”
秦萧微微蹙眉。
“不喜欢的人,死缠烂打,阴魂不散。喜欢的人,遇到一点挫折就半途而废,连多表白几次的魄力都没有,”丁钰意有所指道,“是男人的,就自己想想怎么解决后顾之忧,难不成还指望人家女孩儿委曲求全?”
“这世上没有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秦帅乃兵法大家,该明白取舍之道——哪个重要,取谁弃谁,想得清楚明白了,再来与咱们殿下说话。如此,方不至于误人误己。”
秦萧眯眼瞧他,眸光微寒。
他摆手示意亲兵退开:“为何与秦某说这些?”
丁钰:“因为见不得人犯蠢。”
秦萧:“……”
安西少帅寒凉一笑,眼底掠过极隐晦的戾气。
丁钰撇了撇嘴,被秦萧威势压迫,勉强给了句人话:“我总觉得有你在,她身上才有活人的味儿。”
不必刻意点明,秦萧也知道这个“她”是谁。须臾沉默,他一言不发地放下车帘,一句冷冷的话语飘来:“秦某之事,就不必丁郎费心了。”
车队重新启程,丁钰若无其事地溜达回来,假装没看到盖昀意味深长的探究目光。
“回吧,”他说,“我饿了。”
盖昀淡笑:“恕昀好奇,丁郎与秦帅说了些什么?”
丁钰一张嘴就没实在话:“祝他一路平安、慢走不送,下回去凉州城,别忘了准备好烤全羊招待咱们。”
盖昀没说话,就这么淡笑不语地睨着丁钰。
丁钰干咳两声,忽而皱了皱眉,扭头看向身后密林。
盖昀起先还以为这小子装模做样,后来发觉不对:“怎么?”
“没什么,”丁钰拿不准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想多了,但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这地方跟我气场不合,回头让人把旁边的林子都砍了,挡气运!”
盖昀:“……”
儒雅谦和的盖先生突然很想知道,就这货一天没三句正经话的做派,自家主君到底是怎么忍他这么久的。
在送行人马打道回府后,密林深处,一直窥视他们的眼睛终于收了回去。
部曲三两下跃下枝头,小跑到一块大石前禀报:“郎君,秦萧一行已经离开太原城,不过送行人马之中并未见到崔……北竞王。”
坐在大石上的男人睁开眼,居然是盖昀口中为崔芜挡了一击,不幸“身故”的孙彦。
安西少帅的名字于他绝非愉快的存在,得知秦萧安然离城,孙彦冷哼一声:“算他命大。”
又不死心地问道:“太原府衙可有异动?我突然不见,那姓崔的女人就没下令搜找?”
回话的是寒汀:“小人打探过,太原府确实未曾搜寻,大概是崔使君刚自立为北竞王,诸事繁忙,一时没顾上吧。”
孙彦脸色阴沉,搭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寒汀追随他多年,如何不知自家郎君已然气恼至极?小心翼翼问道:“属下愚钝,郎君既救下北竞王,为何还要假死遁走?您于北竞王有救命之恩,即便留在太原城中,她也不会多说什么吧?”
孙彦微哂:“你以为那女人会在乎这个?”
寒汀愣住。
“那女人是世间第一冷心冷肺之人,又最记仇不过,单是救她,怕还抵不过她对我的怨恨之心,”孙彦自嘲一笑,“唯有让她亲眼瞧见,我为她不顾性命,死于刀斧之下,或许能消去她心头一星半点的怨愤之念。”
寒汀恍然,恭维道:“经此一遭,北竞王必是信了郎君的情深似海,日后相见也能多出几分余地。”
孙彦勾了勾嘴角,心头却隐隐发冷。
起初,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只要为救崔芜而死,只要他当着崔芜的面“死”在乱军之中,他与她之间的旧日恩怨就能一笔勾销,日后再见,只谈情谊,不论仇怨。
但崔芜的态度让他无法确定。
从她清醒到现在,早该知晓他为她搏命“亡故”,“尸身”亦不翼而飞。可她一无感伤,二不搜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拢民心、自立为王,将这偌大的太原府收归麾下。
得知此事的一刻,孙彦不由恍惚。
那姓崔的当真是个女人吗?
就算是在权力世家耳濡目染长大的男子,也未必有她的当机立断、杀伐果决。
平生头一回,他生出一个念头:这样的女人,真能为某一个男人动心留念?
又当真,能为他操控驾驭?
在此之前,孙彦十分确定,若是连个女人都拿不住,他也不必再掌吴越十四州。
可是现在……
孙彦闭上眼,眼皮疯狂抽跳。
他发现,他不敢再打这个保票。
分明是出身风尘的柔弱女流,却能于战乱中保全自身,继而入主关中、交好河西,坐拥数万大军,如今又挥师河东、收拢太原。
孙彦可以打击她、贬低她、羞辱她,但他无法否认,异地相处,他未必能如崔芜一般,自四面楚歌的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这让孙彦尤为不甘。
他如何能承认,他竟不如一个风尘出身的妓子!
他又如何能放手,任凭这光彩夺目的女人彻底脱离掌控?
这或许就是男人的通病,他们喜爱谦卑柔顺的金丝雀,却更热衷于将灵魂鲜活、搏击九霄的雌鹰拧断翅膀、打碎脊梁,看着她们拖着血迹斑斑的身体,匍匐在自己脚底发出无助的悲鸣。
惟其如此,那样的鲜活不屈、光辉熠熠,才有了其存在的价值,才配成为男人炫耀的勋章。
孙彦的踌躇难决落在寒汀眼里,心中叹息越深。旁观者清,他如何不知自家郎君对崔芜的执迷?
但他更清楚,以崔芜如今的势力,就连江东孙氏都不敢言抗衡,何况区区一个孙彦?
“郎君,”他迟疑地劝说道,“咱们出来大半年,也该回去了——听说这些时日,二郎君动作频繁,好些跟随大人多年的老人,都被二郎君收揽麾下。咱们,不能再耽搁了。”
孙彦两腮绷紧,缓缓睁开双眼。
是了,崔芜冷心冷肺,不受恩情困囿,能折服她的唯有权柄二字。他必须执掌江东,坐拥南半壁江山,才有与她分庭抗礼的资格。
他胸口深深起伏,下定决断:“回……江东。”
窥视太原府的眼睛暂时消失,却不意味着崔芜的麻烦终结。称王是新的开始,她的每一步都必须踩稳踏实,不能给对手留下可供拿捏的破绽。
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崔芜召见了崔十四郎。
这其实很不合情理,因为崔十四郎为她运来了关键的粮草,解了太原府的燃眉之急。但崔十四郎并没有心生抱怨,再次踏进府衙正堂时,他理袍袖、整衣冠,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礼。
“草民见过北竞王殿下。”
崔芜端坐案后,手边摊开一份太原府最近三年的税赋账目:“起来说话吧。”
崔十四郎直起身,然后双手交扣,再次跪拜:“草民特来向北竞王殿下请罪。”
崔芜在墨池中匀了匀笔锋,头也不抬:“十四郎送来粮草,乃是大功一件,何罪之有?”
崔十四郎咬了咬牙:“草民叔父眼光浅薄,私扣粮草,险些坏了殿下大事……还请殿下大人大量,饶他性命。”
崔芜笑了笑,放下笔杆。
“你叔父坏我大事,确实该死,但幸好,他养了一个好侄子,”她说,“行了,起来说话吧。”
崔十四郎依言起身,发现手心里捏出一把滑腻腻的冷汗。
崔芜出兵前交给他一项任务——借清河崔氏的人脉筹措粮草,支应大军。这事原不难办,奈何崔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如崔十四郎一般慧眼识珠,敢将重筹押在一个女人身上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却是不屑。
一个女人,如何成千古功勋、谋万世基业?
一个女人,又如何配与百年名门、簪缨世家的清河崔氏合作?
于是,本应运往河东的粮草被一位辈分颇高的本家叔父扣下,行程一误再误,险些将困守太原府的崔芜陷入绝境。
崔芜轻叩案面,阿绰入内奉上两杯热茶,又屏息噤声地退了出去。
“本王有些好奇,”崔芜问道,“你是如何凑齐粮草的?”
崔十四郎微微苦笑。
“幸好草民名下略有薄产,先父早年南下行商,也颇有些人脉。托了他们的门路,散尽家财,总算又弄到一批粮草,只是紧赶慢赶,到底误了时限,还请殿下恕草民无能之过。”
说罢,又要跪下请罪。
崔芜见不得旁人动不动下跪,摆了摆手:“几十年的积累,就这么一朝散尽,你不心疼?”
崔十四郎坦然:“心疼。但草民明白,行商之要,贵乎一个‘信’字,若是失信于人,买卖也不必做了。”
“草民更知道,千金散尽还复来,凡事有舍才能有得。”
崔芜朱唇微抿,勾出薄艳笑意。
“所以我说,你是个聪明人,”她说,“这个道理说来容易,前人白纸黑字,谁都会背。可真正能参透做到的,世间寥寥。”
她思忖片刻,忽而道:“本王入主太原,正好度支房少了个能独当一面的主事,不知十四郎可愿屈就?”
崔十四郎大喜。
富贵险中求,他舍去多年积累,动用父亲留下的人脉,更不惜与族中长辈撕破脸皮,就是为了博取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从龙之功!
如今心愿达成,他城府再深,也难□□露喜色,当即撩袍拜倒:“草民……不,是下官,下官叩谢殿下。”
崔芜垂眸看着他,却只瞧见这人束着木簪的发顶。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古往今来的君王都爱命人下跪,每个人都将面孔藏在阴影中,不叫人瞧见,也不将真心思露出,君王瞧着他们,是否会心中疑惑,将那看似温驯的画皮揭开,底下藏着的究竟是绵羊,还是獠牙森森的豺狼鬼魅?
不过……都无妨,崔芜想,只要她手握重器、心坚如铁,不管绵羊还是豺狼,自能驱使驾驭、如臂指使。
她思量须臾,忽然道:“听你方才所言,你那叔父实在是年迈昏聩,由着这样的人执掌崔家,并非好事。”
“你说,若是换个年轻有能的上位主事,可镇得住崔家的场子?”
崔十四郎听懂了她话中暗示,眼神倏亮。
“承蒙殿下看重,”他行揖施礼,字句清朗,“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第167章
第一场冬雪席卷太原城时, 江南乱了。
暴乱的起因是立朝不久的江南国主孙昭。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的第一把火就是为自己修建王陵。
这不是个小工程,风水要好, 气派要大,有些讲究的, 修个四五十年都不稀罕。于是乎,征调徭役势在必行,而且是人数空前众多的一次。
徭役是个苦差事, 不仅要卖力干活, 一分工钱拿不到,衣食住行也得自己负责。更有甚者,被征调走的多是壮年男子,门户的顶梁柱,留下孤儿寡母如何过活?
然而民间的哭嚎血泪传不进上位者耳朵,孙昭一意孤行, 各家男丁只能按期上路。
不愿去?
家中没壮丁?
官兵挨户搜查, 凡十五岁以上男子,直接绑了去。
生民泪血逆流成河, 就在这时, 一个自称“华岳神母”的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边,用一套“普渡众生”的说辞,得到了他们的信任。
一开始,百姓只为寻求心中寄托,也想求神明保佑千里之外的亲人安好。但是当消息传来,修建王陵的山谷发生地龙翻身,数以千计的壮丁被压在坍塌的山石下后,积攒多时的民怨一朝沸腾。
孙昭不愿这个不幸的消息妨碍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刻意封锁消息,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非但传了出来,连伤亡数目和名单都统计得明明白白,一个字不差地传入死难民工家属耳中。
那一个多月,民间哀鸿遍野,家家戴孝,纸钱比大雪先一步降临人间,将花红柳绿的江南福地覆盖在白茫茫之下。
而孙昭非但没给失去顶梁柱的民户发放抚恤金,反而因为民工伤亡惨重,要再征一批补充损失。
可想而知,这道旨意是如何令绝望的百姓雪上加霜。走投无路之际,有人将救命的树枝递来,任谁都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哪管树枝另一头是普渡众生的金莲,还是披着人皮的鬼影?
很快,一场暴乱在孙氏父子治理多年的吴越之地崭露苗头。刚开始只是星星之火——几个村的百姓为了不让仅有的壮丁被抓走,与上门的官兵发生冲突。官兵仗械伤人,村民忍无可忍,锄头棍棒齐下,当场打死了好几个。
官兵吓呆了,村民也傻了眼,孙氏父子治下严苛,这事传扬出去,方圆百里都休想有活人。
要命的当口,自称“华岳神母”的女子站了出来,聚拢村民,振臂一呼。
“孙氏不仁,我奉神尊之名下凡历劫,便是要铲除邪祟,度化苍生,”她双手合十,宝相庄严,白纱衬托之下,当真有几分不染污浊的出尘之姿,“信我者,可佑家人,可得永生。”
村民已是走投无路,黑暗中乍见曙光,哪怕是深渊里的鬼火也顾不得,当即拜倒在她脚下:“求神母庇佑!求神母庇佑!”
女子白纱遮掩的面上泛起微笑,纤纤素指指定某个方位,正是下令抓人的当地县衙。
于是当晚,县衙被暴民冲破,武库和粮仓惨遭劫掠。县令被人一刀斩首,血淋淋的脑袋悬在县衙门口。
就此反了!
消息传回润州,孙昭虽震怒,却也没有十分放在心上,盖因刁民暴动不是稀罕事,每年都有那么十来起,通常是小打小闹的乌合之众,见了正规军队,只有溃不成军的份。
但是这一回格外不同,派去镇压的军队与暴民打照面之际,领兵的将领心头一咯噔。只见这些人虽衣衫褴褛、形容枯瘦,却并不像以往遇到的那些怯懦软弱。他们直勾勾地看着包围自己的军队,眼底闪动着诡亮的光。
“神母降世,普渡众生!”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合手环抱胸前,魔怔似地高呼:“信我神母,得归乐土!”
这不知所谓的口号好似瘟疫,眨眼席卷了暴民队伍。他们环抱胸口,整齐划一地应和:“信我神母,得归乐土!”
“信我神母,得归乐土!”
将领后背窜起一层白毛汗,咬了咬牙,他拔出佩剑:“来人,拿下这群刁民!”
话音未落,远处射来一箭,正中眼窝。将军惨叫一声,血流满面地栽落马背。
镇压暴民的士卒愣住了。
再抬眼,乌泱泱的暴民队伍已经潮水般涌来。
谁也没想到,这起初不甚起眼的小火苗竟会酝酿成燎原之势,于数月间席卷了小半个江南。当寒意消尽,江南再见柳色青青时,吴越十四州已有三州落入暴民之手。
孙景端着托盘走到书房门口,就听里头“哗啦”一阵响。他脚步骤顿,心知定是最新的战报送来,前线将领镇压不力,惹得孙昭动了真怒。
他暗自叫苦,懊悔不该听从母亲吩咐,选在这时献殷勤。然而退缩已经来不及,屋里的孙昭听到动静,语气不善道:“谁在外头?”
孙景欲退不能,硬着头皮走进去:“是孩儿。母亲听说您这两晚睡得不安宁,特意命厨房炖了安神的燕窝,让我送了来。”
孙昭冷哼一声:“妇人家上不得台面的心思,还要指使你。回去告诉你母亲,你是我孙昭的儿子,亦是日后的吴越国主,这些琐事自有下仆来做。”
孙昭膝下二子,次子孙景最得孙夫人喜爱,自小疼宠着长大,原是不入孙昭之眼的。谁料长子孙彦是个更不成器的,少时瞧着还好,数年前竟为个青楼女子颠三倒四,丢下刚娶的妻房去了北地寻人不说,还被西北豪强扣下,开口就要二十万石粮饷来换,将孙昭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
虽说这一遭因祸得福,辗转搭上西域互市的线,令江东实打实地赚了一笔,到底在孙昭心里留下“色令智昏”的一笔。
不过再如何失望,到底是亲自教导多年的嫡长子,“孙彦死于铁勒乱军”的消息传来时,孙昭胸口剧震,还是闷出一口血。
他不信邪,派人去北地打探消息,却被叛乱的暴民阻断道路,人马过不了江,消息自然是打探不到。
偏在这时,被他当成“纨绔不中用”的小儿子显露能耐,竟将跟随孙昭多年的老臣收拢半数。有他们日日进言,又有孙夫人吹着耳旁风,硬是将吴越国主的心思吹到了次子身上。
于是这半年来也肯交待些差事给他做,而孙景办得差强人意,倒是让孙昭刮目相看。
“想让为父安神,可不是一碗燕窝能够,”孙昭意有所指道,“有你大哥的消息吗?”
孙景暗自咬牙,心知不管自己如何表现,在父亲心里,嫡长子的地位永远无法撼动。
“上个月又加派了两拨人手,只是还没消息传回,”他牢记孙夫人的叮嘱,低头做忧心状,“都是被这起暴民闹的,等战事平息了,儿再去寻。”
孙昭听得“暴民”二字,触了心头逆鳞,一时恨闹交加,执起案上镇纸重重摔在地上。
“铿”一下动静不小,孙景吓了一跳,又恐孙昭嫌他一惊一乍,没个大将风度,勉强赔笑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父亲不必与之一般见识,小心气坏了身子。”
孙昭的火气却冲着他来了:“你懂什么!这些乱民是乌合之众不假,却能连下三州,将北边的官道都切断了,背后铁定有人指点。”
说到此处,他动了疑心:“只是江东地界,谁人有这么大的本事?难不成是南楚?又或者……”
孙景原是兴冲冲地去见父亲,熟料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此时的镇海军节度使已然改建成吴越王宫,规制扩大一倍不提,陈设亦是富丽堂皇。但这样的天家富贵照不亮孙景眉心的沉沉阴霾,服侍的侍女知道厉害,大气不敢出一口。
孰料服侍更衣时,一个侍女手抖打滑,将他腰间玉佩摔在地上。侍女吓得一激灵,忙不迭跪地请罪:“郎君息怒!郎君息怒!”
孙景本就心烦,看都不看她:“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侍女脸色发白,却不敢求饶——孙家规矩严,敢哭嚎求饶,说不好会连累家人。早有两名粗壮仆婢上得堂来,摁住那闯祸侍女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孙景余怒未消,拍案咆哮:“废物!你们都是一群废物!”
侍女们落叶似地伏倒一地,后堂忽有人娇笑一声:“郎君今日好大火气,可要将贱妾也拖下去,打上三百板子?”
满堂侍女心惊胆战,听了这娇柔女子说话却松了口气。果不其然,方才还暴跳如雷的孙景徇声转头,脸上早换过一副殷勤赔笑:“怎么,方才吓到你了?都是些不懂事的奴婢,若是有你一半乖巧懂事,我也不必动这个气。”
自后堂步出的也是名女子,十六七的年岁,穿着也与一众侍女不同。上好的云锦料子裁成衣裙,浅浅的樱粉色本是最易显俗,衬着她眼明秋水、眉黛鬓青,却只觉相得益彰,仿佛那如花容颜正是枝头春色最娇俏的一抹。
她盈盈下拜:“给郎君请安。”
孙景早抱了她入怀,搂在膝头上下摩挲。满堂侍女悄然退下,那女子柔声劝慰道:“郎君怎么发这么大火?若是传到大人耳中,又该觉着你沉不住气,夫人知晓了也会忧心。”
孙景眉心紧锁,眼底戾气闪现:“还不是我那好大哥……哼,他可真行,人都死了,还不忘给我找麻烦。”
“还有那些泥腿子,也不知哪来那么大本事,居然占了三州……父亲今天发了好大的火气,还说要再派大军,两路包抄断了他们后路,再顺带找找我那好大哥的下落。”
美人一边暗自记下他的言语,一边柔声安慰。她生得玲珑娇柔,漆黑长发光可鉴人,一双眸子尤其妩媚可人。孙景抱着她,直如抱着什么稀罕物件儿,身子酥了大半,方才的怒气早飞去九霄云外。
待得哄好孙景,美人回了闺房,提笔在短笺上写下两行字。她将信纸卷成一拢,嘬唇打了个呼哨,一只信鸽从屋顶飞落,熟门熟路地停上窗台。
美人将信卷藏入信鸽足环,喂它吃了一把粟米。信鸽振翅而起,米粒大的黑点隐入云端。
这一年的杏花雨姗姗来迟,檐角垂落细密雨帘之际,噩耗也接踵传来。
第一桩是叛军势力的壮大。是的,当初的“乌合之众”已经发展成不折不扣的叛军,好似一把随手撒下的草种,起初不甚起眼,待得熬过寒冬,受到春风化雨的滋润,立刻迎风暴长,肆虐连天。
乱民便是如此,虽然孙昭接连派出几股大军,却是镇压不得,反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首领据说是个女人,自称华岳神母,有移山倒海之法,点石成金之术。纵然在孙昭眼中,所谓的“法力无边”不过是江湖术士的蛊惑之词,架不住民间百姓心甘情愿地信她,为求死后得归“乐土”,不惜效死追随,每每冲阵不顾性命,竟连久经沙场的正规军都为之胆寒。
而这装神弄鬼的女子也真有几分本事,不但能掐会算,摸透了镇海军的出兵路线,还提出一套惊世骇俗的分田口号——凡天下田,皆天下之民所有,岂为乡绅豪门独占乎?此后每下一州,州中大户所有之田皆为叛军收走,平均分给百姓。且只要叛军占据城池一日,就将这一策略推行下去,绝不容人强夺民田。
可想而知,这套纲领在民间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说是离经叛道也不为过。
诚然,此举拉来了世家大族无数仇恨——试问谁愿将自家田地分与流民?谁又甘心当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自知道消息的一日起,江南地界的名门世家就舍了观望心思,誓与叛军不共戴天。
可老百姓的眼睛亮了。
他们世代辛劳,所需不过一日三餐,所求仅为立锥之地。可即便如此,还要被头顶的“青天大老爷”们盘剥再三,一家老小饿肚皮不说,连赖以为生的田地都要被盘剥了去。
谁心底不曾憋着一股恶气?
谁又不想一朝翻身,将这些“大老爷们”踩在脚底?
可想而知,他们就像闻到蜜糖味的蝼蚁一样,蜂拥聚集在“神母”身边。虽然单独个体卑如草芥,但当积微成势,蚁群滚滚而来,却能将一手遮天的巨兽吞了。
远在河东的崔芜收到消息时,叛军势如破竹,已然连下吴越五州。
与此同时,南楚也出兵了。
第168章
崔芜没与楚帝打过交道, 仅有的印象不过是纵容权臣穷奢极欲,偶尔请客吃饭,都要寻百十来个美貌侍女当人肉桩子。
可能自立为帝、割据一方之人, 又岂会只得“荒淫”二字?
她将信纸揉成一团,引烛火烧了, 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交与侍立一旁的阿绰:“送给贾先生。”
阿绰点头,亲手塞回竹筒, 将鸽子放飞了。
回信主要说了两件事:第一, 江南火势已成,纵然吞不了孙昭,也决计让他好过不了,贾翊可以考虑功成身退。
第二,在他离开江南前,须得先解决掉一个人。
“阮氏其人, 心性坚忍, 手段阴决,假以时日必成腹背之敌, 断不可放任自流, 务必除之以决后患。”
把江南的烂摊子丢给贾翊料理,崔芜拍手起身:“取净衣来,我去后院瞅瞅。”
所谓“净衣”是用干净麻布裁制成的白色长衫,样式酷似后世的白大褂,连帽子、口罩、手套也一应俱全。
自崔芜入主太原城,她就将府衙后院改建成“新药研发实验室”,存在上京的各种“宝贝”也不远千里地倒腾过来。
这其中最珍贵的自是养着青霉菌的罐子。
许是跨入新年,崔使君的气运更上一层楼, 反复许久的青霉菌实验终于有了进展。第一次看着培养皿里若有若无的抑菌圈,崔芜心头咯噔一下,还不太敢相信。直到将溶液喂给兔子,没出现如展青霉素那般的中毒现象,她才长出一口气,将标为“人”字号的实验样本单独拎出来,依葫芦画瓢地重新培植几箱,放任它们自由生长。
待得细细密密的春雨滋润过太原城干裂的土地,新一波小绿菌也欢欣鼓舞地探出头。
崔芜照料青霉菌可比自己上心多了,每日早晚各看一回,唯恐哪里不精心,刚有进展的青霉菌样本又夭折了。不过这一日,打断她实验进程的不速客接踵而来,先是高粱米和棉花糖在院里打闹,猫团子打不过狐团子,抱着崔芜小腿嗷嗷叫唤,非要自家主人替她扳回一城。
后有李继文过来请安,唯唯诺诺地说了好一会儿话。
当初崔芜起事借了先歧王的名,待这个便宜弟弟还算客气,入主太原城不久,就将李继文与乳母接了来,安置在东偏院,吃穿用度都当个正经的世家公子看顾。
期间,盖昀曾委婉提点过:“殿下如今已为北竞王,可有加封小公子之意?”
崔芜茫然抬头:“加封什么?供他吃住还不够吗?”
盖昀习惯了自家主君时不时的四六不着,极耐心道:“小公子是殿下名义上的幼弟,又有先歧王情分,只要殿下未曾成婚产子,少不得有人看他犹如看待少主,殿下还需早作打算。”
崔芜明白他的暗示,她借歧王之名成事,李继文就是一枚潜在的不定时炸弹。若要万事皆安,自是斩草除根最为稳妥,只不过……
崔芜看着面前稚气未脱,却强装老成殷勤讨好的熊孩子,叹息着摇了摇头。
罢了,她到底是个人,真到了那一日再说吧。
许是年岁渐长,人也记事,这两年,李继文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不是什么天潢贵胄的王室血脉,而是实实在在寄人篱下,生死只系于崔芜一念之间。
这让曾经的歧王世子战战兢兢,头顶仿佛悬着一把刀,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唯有晨昏定省,努力讨便宜姐姐的好,免得崔芜一不高兴,招呼也不打就要了他的小命。
崔芜与熊孩子没话好说,但也不至于为难他,耐着性子将人敷衍走,这才抽身去了后院。
迎接她的是两笼活生生的兔子,三日前喂的青霉素,到现在依然活泼泼地啃着青草。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崔芜成功培养出了青霉菌,但要进行人体实验,还需进一步提纯。
大喜过望的北竞王在后院泡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阿绰来请,她才勉为其难地回了前厅。
扰人清净的是盖昀,他带来了最新的河东战报。
去岁,崔芜逐走铁勒,入主太原,战事却未就此结束。外虏退走,昔日一溃千里的晋室卷土重来,大有逐鹿中原、再复荣光的架势。
崔芜被生生气笑了。
当初铁勒南下,你姓石的有脸将中原山河与黎民百姓留给外虏糟践,如今太平了,又想回来摘桃子?
算盘打得也忒精了。
如今的北竞王早非昔年吴下阿蒙,直接传书领兵在外的延昭与韩筠,不必回太原复命,先给我揍他娘的。
延昭与韩筠知晓了太原之战,本就暗悔未得跟随崔芜,立下重复山河的不世功勋,得知军令正中下怀,立刻调转刀锋,奔着晋军去了。
战报传到时,两人已基本荡清河东境内,追着晋军进了河南道地界。
“如今的晋室已是强弩之末,内部却也不是铁板一块。自晋帝病重,朝堂便分为拥戴亲子与养子两派,养子宁王亦是晋帝亲侄,已然长成,亲子却还年幼,只能依赖外臣帮衬。”
“这两派斗得好似乌眼鸡一样,明知外敌当前亦不肯摒弃前嫌,分头据了道内南北,如此各自为政,倒是省了殿下的麻烦。”
盖昀这厢回禀,崔芜那边展开舆图,用炭笔勾勒出两路大军行军路线,又将晋军盘踞的两处地盘着重圈出。
“晋帝无能,将幽云十六州拱手送与外人,养出来的儿子自然有样学样,对付外虏不行,闹起内讧是一个赛一个,”崔芜嗤笑,“如今都跑去河南道了,这是连自家京城都不管了?”
当真是丢下自家京城不管,养子派也好,亲子派也罢,一开始都以为崔芜一介女流,能有多难缠?
直到真交上手才发现,铁勒败退并非无的放矢,眼前这股势力好似嵌了铁甲的乌龟壳,一口下去非但没见着油花,好悬磕掉门牙。
只能暂避锋芒,走为上策。
“晋都眼下尚有近万人马镇守,”盖昀缓缓道,“但斥候已然探明,所谓的‘近万’乃是虚数,其中有不少是临时征调来的百姓。”
“是否拿下,什么时候拿下,端看殿下的意思。”
崔芜挪动炭笔,在紧邻汴水的汴梁处描画了两笔。
“倒不急于一时,”她思忖片刻,还是摇了头,“晋都已是我的囊中物,什么时候拿下都行,如今还是先忙春耕——去岁太原府田地荒了一季,今年可不能这样了。”
盖昀欣慰一笑。
“还有,”崔芜说,“江南传来消息,南楚也出兵了,内忧外患之下,孙氏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盖昀揣摩着自家主君心思:“殿下打算收网了?”
“现在收网不过是便宜了南楚,”崔芜拎起火炉上刚烧开的滚水,泡了两杯热茶,“我在想,江南的火既然烧了起来,不妨再烧大些。”
“听说楚帝在位,没少好大喜功,糟践百姓,若是连他老人家的地也一起分了,大家伙必定欢心不已。”
盖昀暗暗心惊。
他原以为崔芜对江东孙氏恨极,才欲借民愤之手断其根基。如今看来,她的心胸可不止一个孙氏,竟是连从未招惹过她的南楚都算计进来。
然而转念一想,盖昀又释然了。
眼下北地局势已定,晋室不过是强弩之末,中原大好山河迟早落入崔芜之手。以她的手段心性,如何甘心与南楚划江而治?自是要挥师南下,将富庶的南半壁江山收入囊中。
迟早的事。
“主上思虑周全,”盖昀品着野茶甘味,慢悠悠地说,“只是叛军声势太大,昀只怕那阮氏女子会借机脱离主上掌控,割江南以自据。”
“所以我刚给贾翊发了飞鸽,”崔芜诡秘一笑,“叛军势大,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华岳神母再能收揽民心,也是要真刀实枪上战场打拼。”
“你猜,她这回选的刀,有没有那姓韦的听话?”
正如崔芜猜测,也可能一开始就有崔使君暗中推波助澜的缘故,阮轻漠与叛军的实际领兵人关系并不融洽。
领兵人姓吴,据说还是江东吴氏拐着弯的旁系亲戚。只是这一脉早已式微,不过在军中当个出不了头的小军官,混碗饭吃罢了。
他对孙氏早有不满,却从未想过取而代之。奈何征调民夫一事,他办事不力,误了押送期限,险些被上峰一顿板子打死,幸而被阮轻漠辗转相救,干脆换了个上峰,将积怨已久的刀锋对准孙氏天下。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头困兽,安分守己时尚且能管束压制,一旦迈过那条线,无异于开了闸笼。野兽脱困而出,便再也回不到当初。
纵然阮轻漠于他有救命之恩,纵然“华岳神母”的“乐土”之说是万千流民心之所向,可受制于人哪有自己主事来得痛快?
于是某一天深夜,吴姓叛将的心腹亲兵包围了供奉“神母”的宅院。引火之箭密集如雨,熊熊火光吞噬了宅院,夜幕好似被砍了一刀,赤红血色汹涌横流。
火熄之后,吴姓叛将第一个冲入满地废墟,搬开残垣断壁,却并未寻见期待中的尸骸。
他回望夜色深处,眼底戾气与忌惮交替闪现。
殊不知,被他忌惮的对象就站在高处山头,遥遥眺望宅院废墟中毕毕剥剥的火苗。一身民妇打扮的阮轻漠青巾包头,肩上挎着包袱,身旁是自王府起就随她左右的忠心婢女。
“如此忘恩负义的贼子,婢子实在想不通,神母为何不召集信众将其斩杀?反而要趁夜逃走?”
阮轻漠勾了勾唇角:“我逃的不是他。”
女婢一愣。
“吴悯恩虽有些能耐,却是个目光短浅的,孙氏尚在就急着争夺权柄,忒没有耐心,”阮轻漠微哂,“对付这样的人,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可惜,我没有这个时间。”
女婢迟疑:“神母是说……北边?”
长江南北被战火切断通路,消息却未完全隔绝。女婢听说了崔芜收复太原、自立为王的传闻,却着实不敢相信。
“她只是个女人,又不像神母有神力庇佑,”女婢喃喃,“她怎么能……她凭什么?”
阮轻漠也想知道答案,可惜于败军之将而言,这些都没了意义。
“此人心狠手辣,嘴上说办成江南之事就放我自由,心里未必想见我活着回去,”阮轻漠自嘲一笑,“她派来江南的贾姓书生也不是省油的灯,能想出以分田为饵,煽动信众造孙氏的反……好狠心,好手段!”
“我若耽搁下去,只怕他首先想的还不是取孙氏父子性命,而是拿我的人头向他主子邀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金蝉脱壳方是上策。”
女婢心中愤懑,却又无可奈何,转念想起一事:“北竞王为了挟制神母,将韦郎扣在上京城中,若是咱们逃了,那韦郎……”
“所以我才借吴悯恩的手放一把火,”阮轻漠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吴悯恩不敢声张,对外只会宣称我被孙氏刺杀。消息传回北地,北竞王纵然生疑,也不至于立刻对韦郎不利,咱们便能争取时间,伺机而动。”
女婢恍然:“神母英明。”
江南与河东毕竟相隔千里,纵然贾翊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消息,阮轻漠已是无影无踪。
崔芜看完纸条,轻轻一笑,随手丢给盖昀:“兔子倒是机灵。”
盖昀亦笑:“殿下都把贾翊派去江东了,她岂不知道厉害?”
这话是有的放矢。贾翊入江东不过一年,这把火就席卷了小半个吴越国。饶是如此,他仍未满足,据传回的密信看,还琢磨着玩一把大的,目标正是润州城内的孙氏父子。
很难说贾翊如此作为是秉性使然,还是知晓崔芜与孙氏父子仇怨,存心讨自家主君的好。不过江东大乱确是崔芜乐见,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江东覆灭已成定局,孙氏父子纵有通天手段,也是回天乏术,”盖昀说,“昀今日前来,是有一桩事项要请主上示下。”
如今的盖昀,俨然是臣属第一人,太原府内事务,他倒能替崔芜做六七分的主。闻言,崔芜有些讶异:“可是哪里又出了祸患?”
是铁勒卷土重来,晋室闹出旁的动静,还是农耕出了岔子?
盖昀觑着崔芜脸色:“今年互市在即,昀请殿下的意思,是否要亲往河西?”
崔芜微微怔忡,端着的茶杯缓缓放下。
第169章
崔芜这些时日过得太忙、太充实, 每一日都被填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空闲去想与秦萧之间的纠葛。
但有些事不是想逃就能化为烟云的。那个人,那段牵绊, 始终摆在这儿。
崔芜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半晌才道:“不去了, 事情太多,抽不开身,烦劳先生替我跑一趟, 一并代向兄长请罪吧。”
盖昀点头应了。
他起身刚走, 丁钰就来了。这小子神龙见首不见尾了好几个月,满腹心思都在火药研发上。如今肯露面,倒不是有了什么大进展,纯粹是听说了江南的热闹,跑来打听详情的。
却不料听说了崔芜不打算亲往凉州这档事,他心里稍一琢磨, 就知什么庶务缠身纯属扯淡, 理由只有一个。
她对秦萧并非全然无意,心里有鬼, 当然不敢见正主。
丁钰有心劝说一番, 临了却发现没法张口——崔芜自己把利害想的比谁都清楚,也做了决断,旁人还能怎么劝?
于是换了话题:“姓孙的栽了个大跟头,怎么没见你开怀?”
这一日天气好,崔芜案牍劳形数日,总算得空消遣一二。她的爱好也特别,与什么琴棋书画一概不沾,只命女婢将园中开得正好的蔷薇花折了几篮子, 将花瓣摘了,用淡盐水洗净,塞进丁钰给她做的蒸馏器,兴致勃勃地蒸起了花露。
竹管细口流淌出晶莹露水,一点一滴收入瓷瓶。屋内不必点香,自有一股极浓郁的芬芳,好似初夏精华凝固成蕾,在这小小的斗室内绽放开。
“贾翊传了信回来,孙彦未曾露面,润州城内只有孙昭和孙景,”崔芜长眉微拧,“此人手段肖似其父,比他那个不中用的弟弟高出十倍。寻不到他,我总是难安。”
丁钰纳闷:“你当初可是亲眼瞧见他替你挡刀,就这么肯定他还活着?”
崔芜弯垂眼角,本该柔和的轮廓收敛出极冷冽的锋芒。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她语气轻柔地说,“他可没蠢到为了一个女人不顾性命,更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情字放弃经营多年的江东基业。”
“如果他这么做了,只有一个可能,他做了万全的准备,他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丁钰知道她对江东孙氏憎恶至极,但是这样冷静锋锐,摒除了一切情感的客观分析,比声声咒骂、字字恶毒更让人心底发凉。
“利害分明,锱铢必较,舍出几分就要得到几分,他就是这么个人,”崔芜冷笑,“这样的人,不会博命,更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舍弃自身。”
丁钰思量再三,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理。但他依然好奇:“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他真的为你不要性命,你会被那小子打动吗?”
竹管流出的花露渐少,白瓷瓶中芳香浓郁。崔芜滴了少许入茶盏,以此化开野茶苦涩的口感。
“如果是你,”她问,“有人往你要害处捅了一刀,再装模作样给自己俩巴掌算作补偿,你会一笑泯恩仇吗?”
丁钰懂了。
蔷薇花露有温中达表、解散风邪的功效,然而人心中的怨毒与积愤,却不是满室甘芬能消解的。
这一季的蔷薇花过时开败之际,江南的消息也源源不断传来,今日是叛军又下一州,润州以北屏障尽失,几乎是任人宰割的局面。明日是南楚趁乱抄了吴越后路,与叛军形成南北夹击,大有瓜分一空的态势。后日又是润州民众不满孙氏多年高压,竟在城中放了把火,将武备库烧得一干二净。
更有暴民围攻守城兵将,开了城门献与叛军,孙氏老小大多死于乱军之中,江南国主孙昭亦引剑自刎。混乱中,唯有孙夫人与孙昭次子孙景不知所踪。
用最快的速度扫完贾翊传回的信报,崔芜烧了纸条,放任白灰簌簌落上案面。
江东孙氏气数已尽,那对孤儿寡母无论生死,都于大局无碍。
她闭目片刻,自胸臆深处吐出一口压抑多年的郁气,用杯中残茶冲去指尖灰末。
“江南诸事已了,”她吩咐阿绰,“传信贾翊与陈娘子,尽早北归吧。”
这一年的春季格外短暂,几场细雨过后,天气陡转炎热。亏得太原府地势高,比旁的州道凉快些,丁钰又捣鼓出冰鉴和风轮——前者堪称古代版“冰箱”,后者肖似后世的风扇,只是没电,全靠人力转动。
崔芜不耐热,躲进镇有冰鉴的屋里,竹帘子一放,倒也能阻挡暑气。那冰也稀罕,是丁钰拿硝石制得的,专供崔芜消暑纳凉。
靠着冰鉴与风轮续命,崔芜沉下浮躁的心绪,打开许思谦送上的文书,主题只有一个,劝说崔芜重开科举,以天下贤能之士为己用。
崔芜思量再三,提笔准了。随即,她在自己的小册上写下另一桩事宜:办州学,开民智。
在崔芜的设想中,“州学”相当于古代版的“义务教育”,早在关中时她就想这么干了。只是彼时,社会经济尚未恢复,不具备广泛办学的条件,只能在府衙中开办学堂,聊胜于无。
而现在……
崔芜闭目思量,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战事未平,晋都未下,石氏余孽依然割据在外,还不是办学的好时机。
只能在本上重重记下一笔,留待日后。
比起办学,兴科举是真正的当务之急。随着崔芜占据的地盘越来越大,需要的人手也越来越多,为求平稳过渡,一开始不会有大动作,仍由当地的文官体系主持政务。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尤其这些官员大多出自本地豪族,与乡绅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推行政令时难免打了折扣。有些没底线的,甚至打着崔芜的旗号盘剥百姓。
好比太原府治下的文水县,当地县令就以“北竞王征缴赋税”为名,非但把发下的粮种私自吞了,转手卖给粮商大赚一笔,更逼令百姓缴纳粮税,否则抄家下狱,女眷充为官婢。
消息是阿绰带来的,她上街时撞见一名被人追逐的女郎,询问之下才得知,她被县令看中,逼纳为妾,爹娘不肯,县令就借口她家未缴足粮税,将一双老人下狱,女儿抢入府中。
姑娘忍辱负重,好容易逃了出来,却是一路遭人追捕。若非遇到阿绰,只怕没摸到王府大门,先自送了性命。
阿绰问明原委,简直义愤填膺,一字不落地回禀了崔芜,指望自家主君能替姑娘出头。
崔芜沉思良久,看向阿绰:“你是想一辈子在我身边,还是想跟你大哥一样,做出一番事业?”
阿绰费解:“跟在主子身边,不就是做出一番事业吗?”
崔芜只得把话说透:“在我身边,充其量当个侍女,日后……唔,一个女官的位子少不了你,可也仅止于此。”
“自然,这没什么不好。若你只想安稳富贵地过完一辈子,待得天下安定,我就给你寻一户好人家。有我,还有你哥哥,没人敢欺负你。”
阿绰思忖着:“那……我若不想嫁人呢?”
崔芜目光沉静:“若你不想嫁人,想像你哥哥一样做出一番功勋,就不能止步于当我的侍女。”
“你可愿替我办事,就如你大哥为我领兵在外,攻城略地?”
阿绰不假思索:“我愿意。主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崔芜笑了笑:“若我要你把文水县令的人头取来给我,你可能做到?”
阿绰愣住。
“不止文水。如今咱们地盘大了,我需要有人替我留心着,若有人如文水县令一样作奸犯科,第一时间报来我案头。”
阿绰彻底明白了。
“我愿意,”她不假思索,“我替主子把人头取回来。”
崔芜欣慰,从抽屉里摸出一方早就准备好的令牌丢给她。
“我让杨凝思与你一同去,”她说,“他有主事的官职,但你记住,你是我身边的人,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我。”
阿绰捧着令牌,眼睛发亮地应下。
她走后不久,第一阵秋风席卷了河东道。阴雨绵绵的时节,延昭与韩筠的战报接连送入王府,请挥师东进,荡平盘踞于此的晋室割据。
崔芜准了。
太子派与宁王派吃不到一个锅里,本就不足的兵力还要各自为战。崔芜不与他们客气,将周骏所率的后军调了来,配合延昭与韩筠分兵夹击。
当然,凡事讲究个先礼后兵,崔芜还算客气,动手前先给两边送了书信,劝说这二位主动投诚。
送去的书信被撕了,使者也被乱棍打出。
这就不必客气了,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河南道内战火乍起,孔圣神牌挡不住磨刀霍霍的兵锋。延昭、韩筠、周骏分三路出兵,将犄角相依的太子派与宁王派分割包抄,形成瓮中捉鳖之势。
崔芜不担心那三位,她关注的是晋都汴梁。
果然,太子与宁王虽然出逃,京中却仍有见识不凡之辈。兴许是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也可能是低估了崔芜实力,以为她麾下主力俱入河南道,再分不出人手。
那缩紧脖子还来不及的晋都居然派出一支三千人的轻骑偷袭太原,意图打崔芜一个措手不及。
消息传来,崔芜微微哂笑,捣药的石杵险些歪了。
“传令狄斐,老鼠出窝了,”她拧了把垂落耳畔的碎发,偏头瞧着窗外湛蓝如许的天,“他该知道怎么做。”
晋都城墙高大坚固,那是晋帝上位后倾举国之力修筑的结果。强行攻打绝非明智之举,哪怕里头只剩万余残兵败将。
但是当守军被引出部分时,情况就不一样了。一个空心的核桃,永远比实心的好撬开。
狄斐效仿了崔芜当年的策略,没有硬拼硬打,而是抓了几个晋军士卒,命部下换上他们的衣裳,谎称是报信求援的传令兵,神不知鬼不觉地赚开晋都城门。
当天夜里,混进城中的靖难军与攻城大军里应外合,打开了固若金汤的城门。狄斐身先士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城门。
这一年朔风渐硬的时节,晋都攻克,成为臣服在北竞王脚下的又一座功勋碑。
与此同时,盖昀也从凉州返回河东。
彼时崔芜正看着狄斐传回的战报,信上说,晋都虽克,晋朝宫室却实在不成样子。纵有“皇宫”之名,实则是由昔年的宣武节度使府改建的。
武人不通礼典,宫殿改建得不伦不类,丝毫没有前朝气派,连狄斐这个军汉武夫都看不过眼。他思量再三,认为皇宫干系到自家主君的脸面与气派,可不能敷衍了事,因此上疏建议崔芜略作修整再进驻。
崔芜准了,点了数十名匠人,由殷钊领着五百精锐先行入都,专司皇宫修葺之事。
而盖昀就在这时踏进了王府大门。
北竞王府是由昔年的太原府衙改建而来,其实就是修整了破漏的房顶,再把门匾换了。崔芜是吃过苦头的人,只要三餐管饱,热水净身,就十分心满意足,对住宿条件并不十分苛求,也分不出心力修整王府。
从大门口到议事的书房需要穿过两重院落,走在青石铺成的道路上,盖昀脚步稳健,心下感慨。他想起当年答应崔芜出山,实是看这位主君三顾茅庐、诚恳有加,自己亦有一腔以身入局、解救万民的热血,这才应下了。
可即便是他也没想到,崔芜真能以一介女子之身走到如今这一步——除河西与江南道,几乎荡平了长江以北,眼下更是攻克晋都,树立了无上权威。
盖昀隐隐有预感,这北竞王府住不长久,待得晋宫修葺完毕,他们还得换地方。
虽然威德昭彰,只差一步就能够到那个遥不可及的至尊之位,崔芜待心腹下属一如往昔,丝毫没有骄矜之态。她用新蒸馏的桂花纯露合了两杯芳香四溢的饮子,为盖昀洗去赶路奔波的风尘燥气,第一句话就是:“兄长近况如何?”
盖昀笑了。
“秦帅一切安好,只是见使君未曾亲至,略有失望,”他如实回禀,“不过秦帅并非耽于儿女私情之人,瞧着倒也如常。”
崔芜不知是释然该是失落,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转入正题:“互市如何?”
第170章
互市的结果, 自然是皆大欢喜。
盖昀带回的不仅是被抢购一空的车马,满当当的钱袋子,还有成箱的毛线与结结实实的棉絮。
“昀采购了大批羊毛, 寻当地熟手搓织成线,织毛衣却是来不及, 想着殿下已将编织之法绘成图册,依葫芦画瓢不算太难,索性将毛线带回, 于关中和河西当地寻农妇帮手。”
“左右秋收已过, 农人闲着也是闲着,帮着织衣还能有些进项,也算一桩好事。”
盖昀品着桂花甘香,有条不紊地道来:“棉花是与西域诸部换得的。因着殿下出手大方,好些牧人甚至舍了逐水草而居的习性,寻了阳光充足的高地, 专门设法种植棉花。”
“不过一两年, 前来交易棉花的牧人多了不少。秦帅也大方,知道殿下需要棉花裁制冬衣, 自掏腰包采购了一批, 权当送与殿下的年礼。”
崔芜百感交集,面上却故作轻松:“兄长也太省事了,几车棉花就想敷衍过去?”
盖昀淡笑不语,自顾自饮茶。
崔芜出神片刻,终是没忍住:“兄长思虑过重的毛病一直不见好,我之前配的药,他吃着如何?这回新送去的药,他可收了?”
盖昀微微叹了口气。
情之一物, 原是由心而发,好似荒野蔓草,烧不尽也斩不完。他能用利弊轻重劝说崔芜弃私情、择大业,却没法压着自家主君生生拔了那株刚露头的情苗。
“送到了,”他说,“秦帅瞧着脸色还好,自己也说好转了不少。但我听跟他多年的亲兵说,秦帅夜难安寝的旧疾似有加重。一日十二个时辰,能睡上一两个时辰就算好的。”
崔芜捏紧茶杯,再如何故作淡然也压不住心头酸涩。
她鲜少放任自己清闲,只因一旦无事可做,思绪很容易滑去千里之外的河西。
她也不敢肆无忌惮地思念秦萧,这两个字里像是藏着陷阱,踩进去就再拔不出来,从而令多年绸缪付诸东流。
但是“旧疾加重”还是扰乱了崔芜的阵脚。须臾沉默,她说:“将入腊月,我是不是也该给兄长准备回礼?”
盖昀:“按旧年增减便是,或是殿下另有想法?”
“稍后我列一批宁神助眠的药材,写明用法,一同送去河西吧,”崔芜说,“还有,我蒸馏了几瓶木樨花露,也有安神之效,调成花露茶最好不过,也给兄长送去。”
盖昀自无异议,只是道:“于河西,主上有何打算?”
崔芜长眉微颦。
“晋都已下,荡平河南道只是迟早的事,”盖昀说,“如此,主上几已一统江北,只差河西之地。”
崔芜脸色晦暗难言。
“昀知殿下与秦帅交情匪浅,可河西之地扼守冲要,北接西域,西临吐蕃,为我中原屏障,断不可空悬在外,”盖昀神色肃重,“主上志在天下,当明昀之意,欲成千秋大业,可不止舍断儿女私情这么简单。”
崔芜揉了揉太阳穴,在这个迥异的时空感受到昔年昭烈帝被自家军师劝说取族兄而代之的为难。
“先生之意,我很明白,”崔芜说,“只我与兄长相识以来,他不止一次救我于水火,恩情重于泰山,我实不想与他无相见之日。”
“这件事,且容我好好想想。”
盖昀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点到即止,留得崔芜自己细思。
这一年腊月初,阿绰与杨凝思自文水返回,一并带回的还有文水县令的人头。
“这文水县令姓姜,听说祖上还能追溯到天水姜氏。他可忒不是个东西,把文水县城祸害得不成样,凡韶龄女子,不管出嫁还是在室,略有些姿色的,经了他的眼,想方设法都要弄到手,与当初的王重珂差不多。”
“我和杨郎亮出主子的旗号,将文水县衙自上而下清洗了一遍。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单这小小的县衙,欺男霸女的、卖官鬻爵的,数都数不过来,也就门口那对石狮子还算得上干净。”
“我跟杨郎多耽误了些时日,寻了好些人证,把这些人的罪状记录成册。除了姓姜的人头是主上点名要的,其他人也带了回来,听候主上发落。”
她一边说,一边将记着人名与罪证的簿册递上,桩桩件件,清晰分明。
崔芜一看就知,这东西不是出自阿绰之手,她也写不来这么齐整的字。笑了笑,故意问道:“这册子是你一个人整理的?”
阿绰大大咧咧:“当然不是,我只负责领着亲卫抓人,册子是杨郎整理的。这么多蝇头小字,跟蚂蚁似的,我可不耐烦写。”
崔芜失笑,将册子撂在一边。
“做的不错,”她说,“回头给你论功行赏,下去梳洗歇着吧。”
阿绰却有些迟疑:“我、我带回来一个人。”
崔芜诧异挑眉。
“就是当初那姑娘,”阿绰说,“这次回去本想救出她爹娘,谁知那姓姜的听说她跑了,对她爹娘下了狠手,寻到人时,二老已经不行了。”
“她葬了爹娘,哭了一场,转身就给我跪下了。她说,她云英未嫁,家里也没旁的亲戚,留在村里也活不下去,迟早被地痞青皮糟蹋了。”
“她求我带她回来,愿给主子当牛做马,报答恩情。”
崔芜不露声色,只端详着阿绰忐忑又殷切的眼。
可能是被自己和延昭保护得太好,崔芜看阿绰,总觉得这姑娘和刚捡到她那会儿没什么区别,哪怕腥风血雨里走了一遭,血淋淋的人头就摆在案上,也不能打散她眼底的黑白清透。
不过……
崔芜想,也挺好。
“叫进来见见吧,”她说,“她遭此大难,也有我失察的疏漏,该好好安抚。”
阿绰欢天喜地地出去,片刻后领着个十七八的年轻女郎进来。那姑娘大约是梳洗过,已然换上府中侍女服色,头上梳了根乌亮的辫子,扎着白头绳,通身无一点艳色,却足够姣好亮眼。
然而太亮眼了,被那动了色心的姜姓县令看上,平白招来灭门之祸。
可见乱世之中,毫无自保之力的美貌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姑娘被人教过规矩,伏地叩拜一丝不差:“民女谢过殿下恩德。”
崔芜见她面色憔悴,眼角通红,就知这两日没少哭过。
“你父母受难遭灾,一多半是我用人失察之过,”她无意为难一个骤遭横祸的小姑娘,语气和缓地安慰道,“纵是为你父母申冤平反,亦是我该做的,没什么恩德不恩德。”
少女讶异,虽被阿绰告知“北竞王贤德仁善,待下人极好”,却还是想不到崔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刚擦干的眼眶又红了:“殿下千万别这么说。咱们心里都清楚,那狗官不是殿下任命的,要不是殿下替民女做主,我爹娘就白死了。”
她悲从中来,重重顿首:“只是民女无依无靠,村中族亲……也是指望不上的,求殿下可怜民女,容我在府中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德。”
崔芜不介意将豪门世家踩在脚下,却见不得贫苦无依的小姑娘把自己当菩萨叩拜,伸手将人搀起:“也好。我身边还缺信得过的妥帖人,你若没处去,就先留下。对了,你叫什么?”
小姑娘感激涕零:“奴家中姓王。我娘说,奴出生时嗓门洪亮,起了个小名叫莺娘,黄莺的莺。”
王是河东大姓,十个百姓里倒有六七个是王家人。崔芜心中微动,低低念了句:“墙隅嫩日妨莺睡,楼外初云动绣光。我给你起个大名,叫初云如何?”
小姑娘着实机灵,立刻拜倒:“奴初云,谢殿下赐名。”
崔芜身边确实人手不足,贴身服侍的除了阿绰,便只有当初歧王府出身的小女婢。
她同样没有正经名字,王妃唤她竹心,又因她家中小名星娘,崔芜便给她改了“潮星”,取“潮水带星来”之意。
随着年关临近,法场上成排的人头落地,其余诸县悚然震动,有血淋淋的先例在前,风气收敛了不少……
与此同时,太原府难得过一个没有战事困扰的小年,虽是百废待兴,有崔芜分发的粮食和取暖煤炭,百姓们还是对来年生出了盼头。家家户户张贴红帘,倒也有了几分喜意。
崔芜本想在太原府过完除夕,然而狄斐回城复命,告知崔芜皇宫已然修葺完毕。除此之外,他还带来一个消息。
被幼子和养子弃之不顾的晋帝重病垂危,怕是熬不过年关,他托人带了话,想在临死前见一见崔芜。
崔芜有些犹豫。
抛开此人将幽云十六州送与外族的行径不谈,能一统北地,震慑各方豪强,也算是个当世枭雄。崔芜对他很有兴趣,不想错过见面的机会。
“行李细软年后再说,我先入京,今年就在晋都过年了,”她拍了板,“杨凝思留下,照拂河东百姓,其他人随我入京。”
她权威与日俱增,这等小事自无人唱反调。
崔芜搬过几次家,原以为驾轻就熟,谁知遇到意料外的情况。就在北竞王车驾离开太原府当日,全城百姓不知从哪听到风声,竟齐刷刷聚集在街道两旁,对着车马跪了下。
“殿下大恩,我等无以回报!”
还有农妇打扮的女人,包着头巾,提着篮子,抓了鸡子干粮就往亲兵手里塞。
亲兵也好,侍卫也罢,从没见过这等阵仗,惊得手足无措。又知这鸡子是难得之物,寻常人家不知攒多久才能攒上这么一篮,拼命往外推。
车里的崔芜听见动静,刚掀帘而出,偌大的长街陡然静了,一张张憔悴干瘦的面孔仰望着她,眼眶里再不是初入城的空洞麻木。
他们活了下来,他们有了希望,他们盼着明年比今年更好,而这一切都是崔芜带来的。
他们不在乎她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只知道她救了所有人。
他们不想她走。
崔芜深深吸气,将眼角酸涩强压回去。她长身直立,对着百姓深深一揖。
“我的承诺依然有效,”她说,“凡我在一日,绝不让汉家百姓遭外虏作践、受战乱凌虐。”
“大家回去吧,东西留着自己吃,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无论她怎么说,百姓都不肯走,只在车驾后面慢慢跟着。崔芜没了辙,命亲兵开出一条道,往日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长街,生生用了两个时辰。
好容易出了城,赶车的亲兵皮鞭一挥,健马撒开四蹄,将太原府和送行的百姓远远甩在身后。
车外飘来一阵痛哭泣零的:“殿下!”
崔芜闭上眼,扶住车窗的手死死扣紧。
“我说话算话,”她想,“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从太原府到晋都,纵然快马加鞭,也花了六七日光景,堪堪赶在除夕当日抵达京城。
时隔多年,崔芜再入汴梁,心中自是感慨万千。街边店铺仍是初见时的破落模样,偶尔行人经过,知道车驾中的不是普通人,忙屏气噤声地退至一旁,目送轻骑簇拥下的马车远去。
队伍如龙,浩浩荡荡,直入晋都皇宫。
修缮过的宫殿比之太原府衙不可同日而语,只是崔芜无心细瞧,直接去了内庭——自狄斐接管了皇宫,就把晋帝从原先的福宁殿挪到西南角的一处僻静宫阁。此处原是打发不得宠的嫔御住的,用来安顿这位前朝帝王倒也恰得其所。
崔芜迈过门槛时,闻到浓重的药汤气味,还有一股沉闷的、近乎草木腐烂的气息。她对此很熟悉,这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的气味,前世,当她还是个实习医生时,经常在重症病房里闻到。
晋帝躺在重重珠帘后,红木雕花的罗汉床太过宽大,几乎将他单薄的身形吞没。他伸出一只枯槁的手掀开帘子,崔芜甚至能看到手背上卷曲的青筋和衰朽的老人斑。
“狄斐说,你想见我,”她随便寻了张圆凳坐下,“我来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垂死的皇帝盯视她许久,叹息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想不到,你这么年轻……”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崔芜一点没有谦逊的美德,十足扎心地说道,“自然规律,很正常。”
晋帝发出一连串嘶咳,可惜再不会有人为他端茶送水、拍抚胸口顺气:“你这样的性子……咳咳,难怪能走到今日。”
“我是什么性子、能走到哪一步,就不必前辈指摘了,”崔芜淡淡道,“你的儿子和养子都跑了,嫔妃们也逃得逃、散得散,听说身边只剩了原配和一个女儿?”
“我答应你,你死之后,不为难她们,可能瞑目?”
晋帝沉默片刻:“我的儿子,还有阿宁那不争气的小子……”
崔芜嗤笑:“你我易地而处,你会网开一面,斩草不除根吗?”
晋帝嘶声喘息,两眼放空地盯着帐顶:“罢了……自作孽不可活,他二人悖君弃父时,就该知道,迟早有这么一日。”
崔芜本想给濒死之人留点脸面,奈何没忍住:“上梁不正下梁歪,阁下将幽云十六州拱手让与外虏时,也该知道,自己迟早逃不过这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一遭。”
晋帝被她刻薄言辞刺激,几乎咳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