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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崔芜在偏殿待了约莫一刻钟, 把本就病恹恹的晋帝气得越发离死不远,这才背着手溜溜哒哒地走了出来。

抬头见夜幕清透,虽无朗月, 却有几点碎星点缀,方才的气闷一扫而空。

“晋帝怕是撑不了多久, ”她吩咐候在外头的殷钊,“终究是一朝帝王,买口上好的棺材, 准备给他操办后事吧。”

殷钊扶刀应了。

“还有, 听狄斐说,宫中布防是你带着人办的,”崔芜又道,“从今日起,你便负责宫中禁卫,如何出入、以何为凭, 都拿个章程出来。”

殷钊大喜。

自古禁卫首领一职皆为宫城要害, 非主君亲信不可为。崔芜命他负责宫卫,信重之意可见一斑。

“属下谢殿下信重, ”他当即拜倒, “必不负殿下所托。”

崔芜拍了拍他肩头。

这一年的除夕兵荒马乱,因着崔芜刚入晋都,整理行囊还来不及,什么大宴群臣、歌舞升平更是想都不要想。幸而有丁钰,大约是觉得北竞王入主晋都的第一个年关,不好冷清潦草地过去,他弄了好些烟花——都是研发火药的报废品,摆在空地上, 捂着耳朵一一点燃,又脚底抹油似的窜到崔芜背后。

爆响连起,流星升上夜空,炸开大片华彩,又化作万千碎金簌簌落幕。火光照亮崔芜侧脸,那万千华彩仿佛凝成一束,也在崔芜瞳仁中轻轻爆开。

“放轻松,明年只会更好,”丁钰十分不讲究地拍上北竞王秀肩,“河南道会有的,江南之地也会有的,那些逼迫你、轻贱你,还有拿着中原百姓当畜牲的,都会付出代价。”

他握拳递到崔芜跟前,崔芜仿佛是嫌弃他幼稚,懒洋洋地不想伸手。丁钰却不依不饶地举着,崔芜无奈,勉为其难地和他碰了碰拳。

这一晚,他俩在福宁殿喝酒到天亮。到底是晋帝多年的宫室,因着易主,里里外外整饬一新,还添了好多女儿家喜爱的摆件。

崔芜不在乎这些细节,命人将带来的桂花酒取了两瓶,温在红泥小火炉上,又把月洞窗推开半边,与丁钰一边饮酒,一边共赏夜色。

不期然地,她脑中划过一个念头:兄长现在做什么呢?

秦萧也在饮酒,陪着他的自然是颜适。两人坐在大帐之中,外头是过年的喧嚣萧闹,可惜被帐子一隔,透进来的人声时远时近,无端多了几分“为谁风露立中宵”的寂寥。

秦萧鲜少饮酒,倒不是他酒量不行,实是河西主帅自律极严,凡在军中,素来滴酒不沾。但今日是除夕,颜适鬼鬼祟祟地抱了两坛佳酿来寻他,非要与他一醉方休,秦萧也不好将他打出去。

“这可是崔使君……啊呸,现在该叫北竞王,她亲手酿制的佳酿,还是我从花门楼买回来的,”这小子一张嘴就喋喋不休,“少帅有所不知,这花门楼现在的生意好得出奇,尤其是这酒,极受各国蕃商欢迎,平日买酒都得排队。我还是打着少帅的旗号,才从那老板娘手里抠了两坛出来。”

秦萧听得“北竞王”三个字,执杯的手一顿,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然后一抬眼,颜适鬼鬼祟祟的脑袋已经凑到跟前:“小叔叔……”

秦萧一听这小子开口就额角疼,他已然摸清规律,颜适只有在闯了祸事和存心打听八卦时,才会喊他小叔叔。

果不其然,颜适转动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听说北竞王攻克晋都,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秦萧面无表情:“我该有什么反应?”

颜适转了正色:“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北竞王志在天下,绝不会止步晋都。”

秦萧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北竞王一向看重河西,互市就是她一手促成的,十分里有九分,她不会放任咱们孤悬在外,”颜适觑着秦萧脸色,“她现在腾不出手,等到剿清晋室余孽,大约就会有动作了。”

秦萧饮了口酒:“北竞王看重情谊,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与河西兵戎相见。”

“这是自然,”颜适也信得过崔芜人品,但他更明白,于心怀天下的雄主闻言,“情谊”这玩意儿永远只能排在“江山”之后。

他索性把话挑明了说:“以我对北竞王的了解,她即便想要河西,也会坐下来与你客客气气商谈,给足好处与脸面。”

“真到了那一日,小叔叔,你这个河西之主打算怎么办?”

秦萧把玩着杯盏。

那酒是紫莹莹的葡萄酒,崔芜弄出的方子,不知是怎么做的,就是比常见的葡萄酒馥郁甘醇,芳香四溢。

就好像她这个人,分明凭一副姿容就能过上富贵不愁的舒坦日子,却有着谋取天下的胸襟志向,又塞了满脑子的奇巧主意,看似离经叛道、不按常理,实行起来却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个女子,真能做到无数须眉男儿都做不到的事,一统中原,荡平干戈吗?

秦萧出神片刻,对着杯中倒影微微一笑。

那许多甘愿追随她的智囊悍将已然说明了答案。

他们相信,她能。

他也相信。

“等过了十五,你随我去一趟夏州,”他说,“李氏覆灭,那地方成了乌孙部的跑马场,三不五时过来打谷草,不盯紧些,我不放心。”

颜适了然。

夏州固然是扼守贺兰山阙的冲要之地,但更重要的是,这里就临着河东。

据此往东,已然是崔芜的地盘。

他抿嘴一笑,心知秦萧胸口的那杆秤已然有了倾向:“成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顺路再逮只狐狸?”

秦萧马鞭不在手,干脆曲指在这小子额角敲了记爆栗。

连自家主帅都敢嘲笑,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这一年的年关注定不太平,从初一开始,战报便屡屡送来。

先是周骏与韩筠联手,平了河南道以南的晋太子势力,大军冲入临时建起的离宫时,不满十岁的晋太子吓得吱哇乱叫,死死抱住身旁乳娘。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接到信报后,崔芜还对盖昀玩笑:“今年有些对不住三位将军,叫他们在外头征战度过的年关,明年若是荡平北境,定要好好补偿他们。”

第二封战报便没那么愉快了,看到火漆上的“贾”字,崔芜下意识蹙起长眉。

她是去岁十月给贾翊传信命他带着陈娘子北归,如今将近三个月,依然没消息传回。她原还担心是被战事阻隔,或是遇到别的变故,如今看来,事情比她想的更棘手。

三下五除二拆看完贾翊德信报,崔芜脸色凝重,把刚离宫的盖昀又叫了回来,还捎带上丁钰。

“贾辅臣传回信报,孙昭虽死,孙彦却还活着。他接走了孙夫人和孙景,收拢了部分孙昭遗部,如今自立为江南国主,大有重振先祖荣耀之意。”

崔芜语气还算平静,嘴角冷笑却深如刀刻:“早知如此,当初真该杀了他。”

说话间,盖昀与丁钰已将信报传看完,盖昀若有所思:“辅臣兄迟迟不归,原来是为着这一桩。”

崔芜在江南放的火声势极大,一举烧垮了江东孙氏百年基业,手段却颇隐秘,只怕直到现在,都没人将暴乱联想到她头上。

其实她大可以坐看孙彦与叛军、南楚斗法,待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但崔芜知道,别看如今孙氏势弱,若真被孙彦振臂一挥,笑到最后的还不好说是哪个。

“陈二娘子传回的书信中屡次提到,阮轻漠不知所踪,如今的叛军头目是个姓吴的世家旁支,”崔芜说,“此人目光短浅,将叛军当成自己抢地盘的利器,自攻下润州后,非但不图再进,反而大修昔日的江南国主府,大有坐拥江山穷奢极欲的兆头。”

“这等货色,断断不是孙彦的对手。”

“我若是姓孙的,甚至不会着急出兵,只需派亲信混入义军,对他身边部下挑拨两句,自有人打起取而代之的主意。到时义军内讧,旁人便能坐享其成。”

盖昀思忖片刻,认为崔芜所言极有可能。

“孙彦杀伐果决,心机手段不在其父之下,江南为其掌控绝非幸事,”盖昀思量着,“其实最好的情况,是义军和孙家斗得两败俱伤,再由南楚出面,料理了孙氏。”

“经此一役,南楚纵然得到吴越之地,元气也必大伤,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殿下便可挥师南下,直取江南。”

崔芜也是这么想,但她知道,孙彦这人太聪明、太分得清利弊轻重,绝不会冒冒然消耗自己有限的兵力。

“贾先生说,在那姓吴的身边也安排了人,想办法给他传个话,叫他掘了孙氏祖坟!”崔芜狞笑,“我就不信,祖宗坟墓都被挖了,那姓孙的能坐得住!”

盖昀和丁钰面面相觑,都被这道命令的狠意惊着了。

丁钰小心翼翼地问:“若是,那姓吴的不听呢?”

“告诉他,孙氏坐享江南膏腴之地,最好的珍宝都陪葬进坟墓了!”崔芜胸有成竹,“与其陪着死人烂在泥里,不如挖出来自己享用,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丁钰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崔芜:“想说什么就说,谁把你嘴巴缝起来了不成?”

盖昀饶有兴味地瞧着丁钰,存心看他当着自家主君的面能憋出什么惊人之语,只听他吭哧半天,冒出一句:“以后记得提醒我,千万别得罪你。”

崔芜饮了口茶,笑眯眯地:“现在才想起这茬?晚了。”

丁钰大惊:“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崔芜笑而不语。

汴梁不比关中寒冷,才入二月,来自江南的暖风催开冻土,枝头新绿依稀可见,却是不知不觉迎来又一季春色。

二月初二当日,延昭、韩筠、周骏三路合兵,荡平宁王离宫。宁王仓皇逃往铁勒地盘,麾下部众或死或降。

靖难军大捷归来,崔芜亲自出城相迎。相隔尚有半里地,三位主将已然见着城门高耸、仪仗如林,簇簇人头中央,一顶朱红华盖猎猎如旗,底下依稀站着一袭纤细人影。

延昭心头微凛,率先下马,三人步行上前,纳头便拜:“末将拜见殿下。”

崔芜今日却不是胡服打扮,深衣严妆,当真有了几分威统天下的意思。她当众扶起三名心腹,拍着延昭肩头以示看重:“辛苦了。”

此举奠定了延昭在武将集团中第一人的地位,随行众人看在眼里,神色各自不一。

盖昀心念电转,对着延昭猛使眼色,奈何那壮汉沙场征战是一把好手,论及看人眼色,却连丁钰的零头也及不上。

只这么一耽搁,时机已然错失,崔芜亲自携了延昭的手,笑道:“为你们接风的酒宴已经摆好,今日,本王与诸位不醉无归。”

盖昀暗自叹息。

延昭携大胜之势归来,论资历、论功勋、论在崔芜心目中的地位,都无人可及。若此时跪请崔芜称帝,十分里有七八分能成。

可惜这小子太憨实,根本没看懂盖昀眼风中的玄机,只会咧嘴傻乐。

直气得盖昀摇头无奈。

这一夜宫中好生热闹,酒菜称不上多奢华,用的却是关中带来的厨子,跟随崔芜久了,对自家主君的口味喜好摸得八九不离十,每一道都恰合她心意。

酒是蒸馏出的烈酒,清冽甘醇,后劲十足。武将皆是好酒之辈,吃得酣畅淋漓,喝得肆意畅快。

人喝多了难免话多,武将久在军中,更是满口爆粗。说到兴起时,忽然察觉不对,猛地扭头看去,只见主位之上,崔芜单手托腮,也正笑眯眯地看来。

“无妨,”她说,“今日高兴,你们只管开怀畅饮,不必拘束。”

三人谢了恩,不敢再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黄段子都收了起来。

其余两人是真心畅快,唯有延昭似是压着心事,饮两口酒就瞟一眼崔芜,欲言又止。

崔芜知道他想说什么,此次大捷班师,延昭不是一个人,他从河南道带回一个女人。

她有晋室皇族的血统,算是宁王的堂妹、晋太子的堂姐,只是出身旁支,血脉亲缘已经十分稀薄。

崔芜甚至知道,她是后晋宗室精挑细选出来,进献给大军将领的。如此身份,不可谓不敏感,但延昭还是留下了。

她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阿绰示意:“今晚你不必在宫中服侍,你大哥难得回来,你跟他一块回去,好好说说话。”

第172章

崔芜此举固然是为了让阿绰与延昭一叙兄妹之情, 除此之外,也想借阿绰的眼和嘴,去瞧一瞧让延昭防线失守的女人是什么样。

阿绰不负所托, 看得明明白白,回来后如实回禀。

第一印象, 自然是美。

“比不上主子,但也差不太远,是个娇怯怯的美人, 看着很是可怜, ”阿绰说,“她往那儿一站,连我都忍不住想护着她。

崔芜心知,这不是“看着可怜”,而是“我见犹怜”,袅袅婷婷, 弱柳扶风, 比之美貌更能打动男人心弦。

她的好奇心得到了一部分满足,但还不够。

“性子怎样?谈吐如何?”她问, “姓石的宗室把她献给你哥哥, 是单纯想拿她换个平安,还是……”

阿绰明白崔芜的意思,自家主君就是以女子之身上位理政,从不敢小觑女人。

“听说养得娇贵,除了春日踏青,年节看灯会,平时没怎么踏出过二门,”她跟着崔芜久了, 也学会委婉说话,“被她父亲送给我哥哥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拉着我哥哥袖口哭。”

“我……奴的兄长不落忍,这才把她带了回来。”

崔芜听出她的开脱之意,并不奇怪。毕竟是亲兄妹,自小相依为命,阿绰不为延昭说话,她才觉得讶异。

“军中规矩,不得强抢良家,不过这女子是父兄献出,自然与强抢不沾边。”

崔芜坐在妆台前拆下繁复的发髻,阿绰上前帮手,用鹿角梳慢慢梳通光可鉴人的长发。

“你可问了你哥哥,对那女子是什么打算?”寝殿内没外人,崔芜说话很直接,“明媒正娶?”

阿绰吓了一跳,忙否认道:“怎么会?奴兄长这点分寸还是有的,最多收作房里人,断不会娶为正妻。”

这就是纳为妾室的意思了。

崔芜不喜欢“纳妾”这两个字,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存在上千年,不是她一个人能抗衡的。

再者,崔芜是女子,亦是上位者,倘若心腹大将坚持娶前朝遗女当正室夫人,她才要头疼。

“罢了,”崔芜摇了摇头,“你哥哥跟了我这么久,我也没好好赏过他什么,他要是真喜欢那个女子,就留在府里吧。”

“只一点,那个女子姓石,你哥哥却是我麾下第一大将,个中分寸,他心里得有数。”

阿绰长出一口气,大声应下。

崔芜席间多饮了两杯酒,虽是度数不高的桂花酒,也觉得头晕眼涨。由着阿绰服侍更衣,她在宽大的罗汉床上躺下,两侧帐幔垂落,拢出一方小小天地。

身上盖着湖丝缎面的被褥,脚底踩着滚烫的汤婆子,殿中火盆源源不断地散发热气,将严寒隔绝在外。半梦半醒间,前二十年的风刀霜剑、颠沛流离仿佛才是一场大梦,她在锦绣温柔乡中沉沉睡去,就像回到家中一样适应安耽。

惊散好梦的,是帐外依稀传来的对话声。

“此事紧要,需立刻禀报殿下……”

“殿下昨晚饮多了两杯酒,才睡下一个时辰……”

“事关丁司马,不然也不敢深夜搅扰殿下……”

崔芜蓦地睁眼,思绪瞬间清醒了。

“阿绰,”她扬声唤道,“谁在外头?”

外头传来脚步声,阿绰没敢贸然掀帘,就在帐外回话:“殷钊前来禀报,说丁司马半个时辰前提走刑房犯人,往卫州门去了。”

崔芜刚醒,还没完全回神:“他又不司刑狱,提走犯人做什么?提的哪个犯人?”

阿绰瞅了她一眼,小心翼翼道:“就是,那个姓韦的……”

崔芜抬眸,这回是彻底醒盹了。

“韦姓犯人”就是与阮轻漠同在凤翔城作乱的韦姓军官。崔芜将阮轻漠放去江南,心里其实并不信她,除了安排贾翊与陈娘子一明一暗盯着她,更将韦姓军官扣作人质,一直关押在刑房中。

哪怕贾翊传来消息,阮轻漠逃脱监控,崔芜也不十分着急,就是因为手里扣着这张底牌。

这种微妙的时刻,丁钰一个与刑狱八竿子打不着的,提走他做什么?

崔芜不及细想:“命殷钊点五十轻骑,你与我梳妆,立刻出城。”

两刻钟后,宫门洞开,崔芜没乘车,亲自骑马领宫卫疾驰。

她现在马骑得相当不错,虽不是配合默契的火锅,也丝毫不逊色于轻骑脚程。赶抵卫州城门时,守城的卫士还想拦,被殷钊亮出腰牌晃了晃,再瞧见他身后明黄披风猎猎拂动的崔芜,腿肚子都软了。

“殿下!”卫士跪了一地,“卑职不知殿下驾到,请殿下恕罪!”

崔芜叫了起,问道:“可有见到丁司马?”

她虽入主晋都,却未正式称帝,一应官职仍是按王府规制。但卫士心里有数,这位离那通天的位子只差一步,听问,大气不敢多喘一口:“见着了。两刻钟前出的城,说是殿下交代了紧急事宜,需得立刻办妥。卑职们不敢多问,将人放了过去。”

丁钰是崔芜麾下属官最特别的一个,因他领的差事与众不同,牵扯到军中机密,也因他与崔芜交情深厚,偶尔有特立独行之举,连崔芜这个上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不会,也不敢揪着不放。

种种因由叠加一处,造成了今晚的尴尬局面。

崔芜揉了揉额角,头一回暗悔自己对丁钰明里暗里的纵容,追问道:“他是一个人出去的?”

卫士懵了片刻:“丁司马乘着一辆马车,他是从车窗里探头出来说话的,至于车上有几个人……卑职实在不知。”

崔芜心知问不出什么,摆手命他退下,自己带人出城追赶。

如此疾奔了三五里,忽听夜色深处传来异响。崔芜一扯缰绳,循声追去,两侧树影幢幢,冷不防瞥见头顶一道黑影掠过,惊得她双腿发力,□□坐骑一声嘶鸣,踢踏着顿住步子。

随她出城的亲卫引弓上弦,又被崔芜一个手势摁了回去。她迟疑着上前两步:“……阿丁?”

众人这才看清,那黑影原是一个人,被麻绳结结实实绑着,粽子似地吊在树梢,被夜风推搡着飘来荡去。

他嘴巴被麻核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闷哼着表明身份。

崔芜摁了摁额角青筋,示意亲卫将人救下。

彼时未出十五,正是天寒地冻时节,丁钰被吊了半宿,冻得直打哆嗦,根本说不出囫囵话。崔芜饶是有一肚子火气要发,见状也是啼笑皆非,命人用毛皮大氅裹紧他,先回宫再说。

为着这一出天外飞来的乌龙,整个福宁殿都被折腾得上蹿下跳。阿绰领着宫人备下热水与姜汤,又着急忙慌地拢起火盆,数管齐下,总算让已经冻木了的丁钰缓过一口气。

他身裹棉被,手捧姜汤,怀里抱着汤婆子,睫毛上的冰珠尚未完全化开,张嘴先打了个大喷嚏。

崔芜示意宫人退下,只留阿绰与初云在内。她托腮瞧着丁钰,伸足轻轻踹了他一下:“还喘气吗?”

丁钰有气无力:“死、死不了……阿嚏!”

崔芜坐正了姿态:“既然死不了,那就说说,今晚到底怎么回事?韦仲越呢?你把他弄哪去了?”

丁钰咕嘟着嘴,半晌憋出来两个字:“……跑了。”

“我知道那小子跑了,”崔芜睨着他,“殷钊说,人是你提走的,说吧,这唱的是哪一出?”

丁钰干咳两声:“那个……我、我是被人劫持的。”

崔芜用包着木头的铁钳拨弄炭火,火星簇簇迸溅:“嗯,继续。”

丁钰咽了口唾沫,直觉自己不老实交待,那发红滚烫的铁钳就要摁在自己身上:“我……昨晚我刚回府,一进屋就被人拿刀抵住了。我一看,娘的,居然是那个阮轻漠!她本事当真不小,竟敢偷偷溜进汴梁城,还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混进了我的司马府!”

崔芜不容他说完:“阿绰!去给殷钊传话,将司马府上下人等梳理一遍,凡有可疑,一律下狱彻查。”

阿绰应了声,退下传话。

殿内火盆烧得极旺,丁钰连饮三盏姜汤,身上倒是不冷了,心却缓缓沉入水底:“阮轻漠逼我救他的阿越,不然就杀了我。你知道的,那女人是个疯子,说得出做得到,我为了保住这条小命,接着给你办事,只好如她所愿。”

崔芜摁着额角:“是为了保命,还是你自己也想放了他们?”

丁钰:“……”

他早知这事瞒不过崔芜,可只一个照面就将个中内情揣测得八九不离十,也太伤面子了。

“阮轻漠跟你说了什么?”崔芜直勾勾地盯着他,“威逼利诱,还是卖惨装可怜?”

丁钰不禁想起出城之后,阮轻漠一度想杀人灭口,却被自己一番话打消念头。

“如果北竞王身边有谁真心想放你一马,那只能是我,”丁钰颈间架着匕首,刀锋映照出他冻得发白的脸,他侃侃而谈,毫无惧意,“我若死在你手上,北竞王追到天涯海角,也会将你碎尸万段。可我活着,或许能打消北竞王斩草除根的念头。”

“一边是撞南墙的死路,一边好歹有五分生机,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吧?”

阮轻漠当然知道怎么选,这才有了崔芜追出城外,撞见丁钰挂在树梢荡秋千的一幕。

丁钰收回思绪,摸了摸鼻子:“这个……咳咳,我也是看他俩怪可怜的,苦命鸳鸯,熬到今天不容易,能成全就成全吧。”

崔芜眯紧眼。

丁钰太了解她,如何不知,这是她杀心大起的征兆?

当即起身,依照臣属的礼节撩袍跪地:“臣属自作主张,请殿下恕罪。”

崔芜静了片刻,看向初云。后者会意,屏气噤声地退了出去。

崔芜走下主位,将丁钰一把薅起:“行了,都是千年的狐狸,跟谁玩聊斋呢?”

丁钰一双膝盖还没尝到金砖地冰凉的滋味,就被拖了起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哪怕居上位多年,逐渐养成说一不二的杀伐性子,崔芜骨子里还是看重情谊的。

这话虽是埋汰,到底透出对“自己人”才有的亲近。

“我以为,上回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了,”崔芜倒了杯热茶,塞进丁钰冻得青白的手里,“阮轻漠或许有苦衷,但她裹挟民意、煽动百姓,我断不能留下她这样的人。”

丁钰舔了舔开裂的唇瓣。

“你有你的道理,”他说,“但是阮轻漠来找我时,我把自己代入她的境地,然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是我,想替至亲报仇,仇人又是那么个高高在上的角色,我有什么法子?我能做得比她好吗?”

崔芜蹙眉。

“没有,我没有任何常规路径可走,被世道尊卑压着,这根本是个死局,”丁钰说,“既然我不比她高明,又有什么立场苛责她?”

阮轻漠可恶吗?

确实可恶。她自称“华岳神母”,利用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和人性的弱点裹挟民意、煽动民乱,又置凤翔城内的疫情于不顾,将诸多百姓陷入险境,碎尸万段也不过分。

可民不聊生是她造成的吗?

掏尽百姓家中最后一粒粮食的苛捐杂税是她制定的吗?

将人命当蝼蚁的乱世是她炮制的吗?

哪怕是凤翔城内的疫情,就算没有阮轻漠推波助澜,以歧王那视自己为尊、不顾旁人死活的尿性,就能施粥济药,安顿好满城患儿?

如果答案都是不能,那么将个中种种怪罪在一个女子身上,不是太可笑了?

丁钰过不了自己这道坎,崔芜却没这般多愁善感:“她是罪是孽,自有天定,我不是阴司判官,管不了那许多。但她工于心计、长于隐忍,若就此远遁,必为后患,我不能听之任之。”

丁钰深吸一口气:“所以,你非要杀阮轻漠的理由,不是她蛊惑人心、煽动百姓,而是因为,她可能对你构成威胁?”

崔芜:“这还不够吗?”

丁钰盯着她双眼,听到自己心跳和热血的鼓噪声。他很清楚,崔芜今非昔比,早不是任由他顶撞的“同乡”,但他眼看着崔芜走到这个离天下至尊只差一步的位子,有句话卡在心口许久,不吐不快。

“我只问你一句,”丁钰一字一顿,“如果把阮轻漠换成秦萧,他镇守安西、手握重兵,对你的威胁只大不小,你还会这么做吗?”

“你是不是,也要对他斩草除根?”

崔芜猝不及防,怔住了。

第173章

崔芜夜开城门瞒不过有心人, 第一个闻讯入宫的是盖昀。

他只当丁钰还被崔芜扣在宫中,急三火四地递牌求见。进了福宁殿才发现,帘幔低垂, 火盆涂丹,正殿中唯有崔芜一人倚着罗汉床, 仰头瞧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巨大舆图。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听说消息了?”

盖昀非但听说了消息,还知道今晚这一出皆是因阮轻漠而起。他与崔芜观感一致, 阮轻漠是个祸害, 能除当然是斩草除根为妙。但人已经跑了,且以如今的局面,她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为这么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而处置一名心腹属官,不划算。

“此事丁郎固然有错,”盖昀劝解道, “但错已铸成, 苛责亦是于事无补,反而伤了殿下与丁郎的情分。”

崔芜先还不置可否, 听到后半段却笑了。

她与丁钰从未将交情摆在明面上, 奈何盖昀耳聪目明,单凭两人日常交谈,不难推出一二。

这时候入宫求见,十分里有七八分,是为丁钰说情的。

“先生若是来替丁郎求情,可是晚了一步,”崔芜挽着头发,懒洋洋道, “姓丁的被我痛骂一通,赶回府里闭门思过了。”

“这小子牛心左性,不关十天半个月,不知道悔改两个字怎么写。”

盖昀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他与丁钰共事数年,交情固然有,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丁钰主导的火器研造。

那是与火神爷打交道的差事,一不留神就得搭进小命,唯有丁钰玩得转。一开始,盖昀很不理解,崔芜为何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在这等“机巧”事项上。

直到他亲眼目睹火器的威力。

他不懂那些繁复的化学配方,也没有“科技强则国强”的概念,但他知道,这种新式杀器一旦投入战场,无论对上谁都能取得碾压性的胜利。

凡是能为崔芜巩固江山的,都是盖昀死保的对象。

“殿下赏罚分明,是昀多虑了,”盖昀一揖到底,“如此,臣属告退。”

崔芜却拦住他。

“来都来了,替我参详一下,”崔芜说,“阮氏姑且不论,我瞧着山南东道这块地有些碍眼,你说把它拿下来怎样?”

盖昀:“……”

他随着崔芜示意抬头,目光定格在中原腹地以南,用炭笔圈出的一块地盘。

山南东道,位于京畿、河东以南,河南道以西,万里长江横贯其中,将其一分为二。

一半邻着北境,一半挨着江南。

此时晋都已下,江北大部皆被崔芜纳入掌控,再看这一小片法外之地,确实会觉得碍眼。

只有一个问题。

“殿下想要邓州、唐州不难,”盖昀说,“但再往南是襄州,纵然您已入主晋都,要吃下恐怕也得费点力气。”

他说得不甚客气,崔芜却并不恼怒,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在另一个时空,三百年后,成吉思汗的后人率蒙古铁骑南下,长刀所向无不授首,唯独被一座城池阻拦了十年之久。

这座城,就叫做襄阳铁城。

“先拿下邓州、唐州吧,”崔芜拍了板,“江南的局面一天一个样,咱们也该早作准备。”

盖昀毫无异议。

这一回,崔芜派了岑明与狄斐两路南下,直逼山南东道。她的目光被江南牢牢吸引住,却忽略了来自北面的威胁。

岑明与狄斐刚进山南东道地界,北边就传来战报,雁门关外有一股铁勒游骑徘徊不去,似是为大军攻伐打前哨。

雁门之地原是晋帝心腹领兵镇守,因其扼守冲要,哪怕崔芜攻入晋都,守将也不敢调兵南下。

不过,他也因此救了自己一命。

崔芜对晋室余孽毫不手软,却独独对雁门守将网开一面,非但没有动他,反而按时支应粮草冬衣,又派了一支五百人上下的轻骑驻扎左近,论兵力不足以对边军构成威胁,却能在关键时刻搭把手。

至此,边军虽未向这位以女子之身入主晋都的北竞王投诚,心里那杆秤却有了倾向。

察觉铁勒游骑动向不明,守将第一时间差人通知了靖难军,随后便是六百里加急,一路报回晋都。有意思的是,消息传入福宁殿当日,关外挑衅的铁勒游骑仿佛接到了命令,竟然一个不剩地撤走,直看得雁门守将满头雾水,不明白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么铁勒人到底想干什么?

事情还得从二月初说起。

西北之地回暖得晚,江南草长莺飞的时节,北地依然朔风苦寒。顶着砧骨寒风,秦萧带着颜适及千余轻骑巡视夏州,一路上不时撞见犯边的乌孙部游骑,都是一触即溃,从无恋战。

次数多了,颜适不由犯起嘀咕:“乌骨勒那小子虽然欠揍,吃一堑长一智,也该受了教训。频频派人扰边,到底想干什么?莫不是酝酿着大动作?”

秦萧也如此想,当即寻河扎营,又命斥候前往打探。得到的消息竟是前方有大股乌孙部人马集结,瞧着却不是冲着夏州来的,而是有意窥伺河东。

秦萧落在舆图上的炭笔定住,半晌没有挪动。

晋帝大行出殡,龟缩东边的太子与宁王也一擒一逃,再没人阻拦崔芜一统中原的步伐,她离那个至尊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颜适担心的事终归没有发生,崔芜虽据了中原,却还是念着与秦萧的旧日情谊,并未调转兵锋直逼河西,反而奔着江南去了。这让颜适实打实松了口气,却也让觊觎中原的外虏看到了机会。

乌骨勒心胸狭隘,果然记恨着当日受辱之仇,此处大军集结得微妙,进可围逼中原门户,退亦可骚扰边陲,令崔芜不得不分兵北上防着他作乱。

然而大军出动,一日要耗费多少粮草?若是两面开战,崔芜家底再厚实,被耗干也是迟早的事。

秦萧沉吟再三,炭笔终于落下,在雁门关处点了一点。

“来都来了,”他说,“且去看一眼。”

颜适勾起嘴角,一脸的“我就知道是这样”。

安西军脚程如飞,斥候先行,很快探得情报:“乌孙部绕过雁门,看着像是要打河东一个措手不及。”

河东北部多山,本是抵御外族的绝佳屏障,奈何晋帝短视,为求一时之利,将幽云十六州割让与铁勒,生生失了北境屏障。

雁门虽险,周遭山麓却难说没藏着隐秘小径,一旦被乌孙部寻隙而入,便是直插腹背的一把利刃,叫雁门守军措手不及。

而若失了雁门,则中原腹地再无险可守,千里流金沃土,岂不要成了外族的跑马场?

秦萧久经战阵,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为着私情也好,大义也罢,都万万不会坐视不管。

他唤来颜适:“你亲领三百轻骑,从后挑衅乌孙部。记着,只许败,不许胜,务必将他们引出河东。”

颜适挑眉:“小叔叔,这还没成一家子呢,就急着替人排忧解难了?”

秦萧懒得与他分说,直接赏了一马鞭:“去不去?”

“去,当然去!”颜适一跃而起,捞起头盔就往脑袋上扣,“回头得问北竞王多要点好处,不然枉费了我辛苦奔波。”

亏得他跑得快,否则秦帅的马鞭已然劈头盖脸抽落。

颜适冲阵是一把好手,玩偷袭也不含糊。趁着乌孙部夜间扎寨,他亲自领兵,从排泄秽物的壕沟摸过去。

然后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有意思的是,那并非寻常弩箭,而是从崔芜手里敲来的火箭秘方。箭头中空,填了特制的药粉,金属与空气摩擦生热,点燃磷粉引爆火药,放眼望去万紫千红,将乌孙大营炸出一串山河大地满堂彩。

那火极是厉害,见风暴涨,仿佛活物。乌骨勒从营帐里跑出来时,靴子都没来得及套上,赤脚踩在砂地上,恨得目眦欲裂:“是谁袭我大营?”

颜适在壕沟里摸了半宿,身上又脏又臭,比惨遭劫营的那位脾气还暴:“是你爷爷我!乖孙子,现在跪下磕头喊爷爷,爷爷心情好,或许能饶你一条小命。”

乌骨勒啐了口,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战况发展大出所料,依照秦萧的设想,颜适应该是且战且败,把乌孙部引逗过来。但是崔芜友情赠送的火药秘方威力太强,一把火烧得乌孙人乱了阵脚,只以为大军来袭,掉头就跑。

颜适:“……”

等等,这走向不对啊!

人都被他打跑了,回头怎么跟秦萧交待?

副将凑上前:“将军,咱追吗?”

颜适瞪他:“当然!”

追吧,不追还能怎么着?

于是,三百安西轻骑化身盯上兔子的狼群,跟在足有四千兵力的乌孙人背后连踢带踹。

有意思的是,在他们有意无意的驱赶下,乌孙人的撤退方向正是秦萧设定的路线,只是过程与预想大相径庭。

接到斥候回报,秦萧简直哭笑不得,早知颜适这小子不会这么听话地佯败诱敌,但是把仗打成这样,还真是应了自己给他起的花名,一员“福将”。

“来都来了,总不好让客人空手而归,”秦萧将舆图一卷,淡淡吩咐,“去准备吧。”

秦尽忠乐颠颠地下去传令。

乌骨勒这一跑真是丢盔卸甲、屁滚尿流。期间,他不是没回过神,想到自己足有精锐四千,对方却不过三五百之众,兵力差距如此悬殊,哪有被人追着跑的道理?

即便是使诈,消息传回西域,他这个小王子的脸面还要不要?

遂停下脚步,重整旗鼓,打算与颜适所部轻骑决一死战。

谁知那颜小将军,天生的杀伐星当道,本就觉得偷袭一战不痛快,如今乌孙人肯自己送上门,真是再合心意不过。马槊横扫,两名迎面而来的骑兵栽落马背,身首已然异处。

颜适横枪立马,放声大笑:“乌骨勒,出来受死!今日你若是龟缩不出,就是乌龟他娘养的孙子!”

乌骨勒恨得眼睛通红,正要拍马上前,幸而被亲兵扯住缰绳。

“殿下不可!”那人说,“殿下,别忘了将军临走前交待的话,咱们没必要跟河西的恶狼硬拼。”

乌骨勒的脾气却是旁人拉不住,闻言怒不可遏,甩手赏了亲兵一鞭子。

“滚开!”他怒道,“我今天非要了这小子的命不可!”

他拔出马刀,大吼一声,率部朝着颜适冲杀而去。

旷野之上,两头被激怒的巨兽撕咬一处,一边人多势众,一边锐不可当,结果如何?

狭路相逢,自然是勇者胜。

乌孙兵力固然多出安西军十倍不止,奈何颜适太过悍勇,马槊划过,生生荡开一片无人区。有他带头冲锋,安西轻骑战意如虹,横冲直撞于乌孙部军阵,仿佛一把切入豆腐的利刃,将整肃的队伍搅和得七零八落。

乌骨勒恨得咬牙切齿,却也知道自己不敌,只好掉头再跑。

这么一个跑,一个追,生生跑出了三四十里,眼看要追上了,前头忽然发一声喊,山坡上飞驰下来无数赤膊皮甲的乌孙骑兵,将颜适的三百轻骑合围其中。

颜适勒马,瞳仁瞬间锁紧。他认了出来,那排众而出的敌将正是有乌孙第一猛士之称的同罗。

“王子殿下辛苦了,”他对乌骨勒的狼狈视而不见,彬彬有礼道,“接下来,就交给末将吧。”

乌骨勒喘着粗气,余怒未消:“杀了他!我要这小子的人头当酒器!”

追击敌军时,突然被对方伏兵抄了后路,该怎么办?

比较常见的思路是趁着包围圈还没收口,脚底抹油先跑再说,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是一场不痛不痒的遭遇战,没必要把小命搭在这儿。

但颜适此人,脑回路天生与常人不同。眼看敌军有备而来,他一不慌乱,二不后退,反而血气上涌,烧得双眼赤红。

“还记得当年叶城同袍的尸首吗?”颜适厉喝,“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就在前面!”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盖因追随他的三百轻骑,不少人的父兄都参与了当年那场战役,结果自是血掩黄沙,再没有回来。

玉门关外群鬼夜哭,他们的亲人高举长刀,对准了罪魁祸首。

“杀了他们!”所有人高喊,“报仇!报仇!报仇!”

杀声直冲云霄,黄云变色,四散遁走。三百轻骑好似一把直逼要害的利刀,乌孙人一层层围上去,却像是排队送菜的,被颜适的马槊层层捅穿。

日光被刀锋夺了颜色,鲜血并尸骸四下泼溅。

颜适一马当先,所有挡在他面前的只有被碾压碾碎的份。那一把马槊紧追乌骨勒不放,眼看要连人带马断成两截,斜次里忽然探来一把弯刀,“当”一声架住了马槊。

同罗笑得和蔼:“你的对手是我。”

颜适二话不说,挺槊上前,与这乌孙第一勇士战作一团。

第174章

颜适是个天生的人来疯, 越是战况危急,越能激发他骨子里的血勇和兴奋。他与同罗交手数个回合,居然不分上下, 非但没见迟疑畏战,反而杀开了性子, 一把马槊舞得虎虎生风,不离敌将要害左右。

“你很不错,”同罗虽是第一勇士, 说话却很轻柔, 哪怕这般激烈的战事,也不能让他加快语速,“秦萧把你教的很好,假以时日,你会成为比他更难缠的对手。”

“可惜啊……”

颜适蹙眉:“可惜什么?”

同罗温和地笑了笑:“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言罢, 刀锋荡开马槊, 然后极利落地一挥手。

无数弓弩手自矮坡背后现出身形,虽无火箭助阵, 由强弩发出的铁箭依然声威惊人。颜适恍然醒悟, 自己这个诱饵反到成了被引诱的对象,一时气笑不得。

“那就要看看,”他将马槊挥成一个圆融如意的圈,凡是撞在圈上的箭矢,无不折戟沉沙,箭头掉了一地,“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留下我!”

说话间,两三轮的弩箭已过, 饶是颜适武勇过人,也难免手臂酸麻。更要命的是,他麾下三百轻骑难抵伏兵轮番冲杀,逐渐现出溃败迹象。

颜适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就要往外冲:“想留住你爷爷我?再他娘的练个一百年吧!”

同罗哪里容他走脱,紧紧咬在身后。

颜适且战且退,吊着乌孙人往西行了约莫五六里地,一支暗箭突然从极刁钻的角度射出,终于突破马槊,“笃”一下钉入肩甲。

颜适惨叫一声,伏在马上作气力不支状,奔逃越发急切。

同罗觉出不对,可惜没等下令,那急于报仇的乌骨勒已经抢先道:“给我追!谁能斩落这小子人头,重重有赏!”

同罗的话被乌骨勒噎了回去,深深皱眉。

变故就在这一迟疑间发生,乌骨勒冲得太快、太兴奋,眼看要咬住颜适尾巴,极遥远的地方突然飞来一道日影。那一箭的力道比乌骨勒认识的任何一位神箭手都要大,破空时几乎截断风声,摧枯拉朽般撕裂肩甲、钻入血肉。

乌骨勒身形晃了晃,差点从马背上一头栽下,幸而同罗及时赶上,伸手扶了他一把。

痛感慢半拍地炸开,伤口如被火燎,半个身子都麻木了。乌骨勒脸色煞白,咬着嘴角抬起头,只见前方高地,乌泱泱的骑兵潮水般漫出,居中一骑手挽强弓,不慌不忙地引箭搭弦。

“小王子殿下,”他平稳的声音逆风传来,字字清晰,“别来无恙?”

乌骨勒嘴唇差点被自己咬裂了:“秦、萧!”

下一瞬,长箭破空,直逼乌孙王子心口。那样的速度,那样的声势,本是避无可避,幸而同罗眼疾手快,隔空掷出弯刀。

刀与箭短兵相接,刀锋应声而段,然箭也失了威势,颓然坠地。

秦萧略有些遗憾地收了弓,趁着这个空当,颜适奔回己阵,肩甲上还插着半截箭簇。

“少帅,”他喘着粗气道,“幸不辱命。”

秦萧凝眸:“受伤了?”

“没有,”颜适倒不是说谎,只见他非常光棍地扯住箭簇,直接拔了出来,箭头光亮如新,并无丝毫血迹,“肩甲挡住了。”

他拍了拍右肩,扯裂的布料下露出乌黑泛青的甲片。那也是崔芜的手笔,她从李恭手里剿获了压箱底的铁甲,用强弩射击也不能穿透,当即如获至宝。

可惜那玩意儿的制造工艺太复杂,一般的党项士卒不清楚,知道的又死活不说。交给匠人参透,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半年光景过去,依然摸不着玄机。

最后是丁钰亲自出马,几乎把一件铠甲生生熔了,才勉强复原了铸造工序,依葫芦画瓢地造出十来件。

一大半留给自家将军,剩下的三件当真是牙缝里抠家底,当作年礼送去了安西,又被护犊子的安西少帅逼着心腹爱将穿上。

那点乌光映照在秦萧侧颊,整个人都显得温和了:“回头备上重礼,你亲自去向北竞王道谢。”

秦萧麾下亦不过千余轻骑,杀出时却有千军万马的阵势。这固然是因为秦萧命人于马尾处绑上树枝,拖起浩荡烟尘,若隐若现,令人判断不清自家虚实。也是因为安西少帅悍勇过人,一把陌刀左右开弓,所经之处犹如秋风扫落叶,竟是难逢敌手。

纵然是乌孙第一勇士,与秦萧交手数个回合,被那陌刀之上传来的力道压制,也渐渐觉得吃力难支。

再一看,秦萧身后风烟滚滚,无数轻骑随之杀出,仿佛传说中的夜行鬼魅。他们训练有素,矫捷狠辣,只一照面就将乌孙军阵冲得七零八落,然后就是安西军常用的战术——层层截断、分割包抄,好似一张弥天大网,生生将捕猎的狼群囚成困兽。

乌骨勒恨得咬牙切齿,但同罗抓着他的马辔,将他拼命往后拖。与此同时,他身后亲卫摸出一只怪模怪样的号角,仰头吹出穿透力极强的嘶鸣声。

秦萧仿佛听到枭鹰啼鸣,有那么一瞬间,多年征战的直觉凝成一根针,毫不留情地刺入后颈。

“乌孙人有援兵,”他在厮杀中冒出一个念头,“我们才是被诱进罗网的猎物!”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惜被人有心算无心,还是失了先机。

远处飘来大片阴影,好似狼群逐鹿草原。怪异的嚎叫声惊动了交战撕咬的双方,秦萧逼退纠缠的乌孙人,摸出千里眼往远望去,不出所料地看见赤红狼头王旗。

是耶律璟!铁勒人竟然跟乌孙人联手诱敌!

刹那间,秦萧脑中想到了很多:为什么一路上遇到的乌孙游骑都是一触即溃?为什么乌骨勒所部的乌孙精锐毫不掩饰行踪?为什么铁勒游骑在雁门关外徘徊逡巡?

答案很简单,乌孙与铁勒的目标从来不是中原,不是雁门,而是他秦萧!

一触即溃的乌孙游骑是为了让他察觉有异,派出斥候。不掩饰行踪的乌孙精锐是为了让他知道雁门危在旦夕,逼他出手。而徘徊于雁门之外的铁勒游骑则是为了让雁门守将草木皆兵,不会立刻出兵坏了围猎的部署。

所有的安排不显山不露水,却绵绵密密,最终水到渠成地将安西少帅引入死地。

种种念头一闪即逝,再抬头时,秦萧笑了。

真是,在河西之地固步自封太久,便以为自己无敌于天下,小瞧了世间枭雄。

这个跟头,栽得着实不冤。

他效仿同罗,薅住急于应战的颜适马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说:“稍后,我领百余轻骑冲击铁勒军阵,趁他们阵脚未稳,你带着其他人杀出去。”

颜适厮杀正酣,大脑被热血烧得滚沸,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当即怒了:“你放……”

最后那个不甚尊重的字眼未曾出口,就被秦萧覆着铁甲的手摁了回去。

“乌孙和铁勒人的时机算得太准了,”他泰然自若道,“十有八九,他们掌握了我的行踪。”

颜适悚然震动。

何人能知晓秦萧行踪?唯有河西境内的自己人。

难不成,安西军中,有人里通外敌,出卖了自家主帅?

颜适于战阵中几进几出都没怎么样,此刻后背上却沁出一层冷汗。他不敢往深里想,仿佛那是一条通往深渊的窄道,隐隐可见狰狞鬼火。

“所以你不能向河西突围,去雁门,向北竞王求援!”秦萧一字一顿,“只有北竞王出手,你才能平安,明白吗?”

颜适十分想问一句“那你呢”,然而他没来得及开口,铁勒轻骑已不足百丈。黑黢黢的骑兵分开列两侧,一人一骑自中间踱步上前,正是在太原城下打过照面的耶律璟。

“秦帅,又见面了,”他悠然一笑,“你可认得这人是谁?”

话音落下,身旁亲卫推出来一个五花大绑的少女,脑袋上蒙着黑布,正在拼命挣扎。

千里眼的琉璃镜片穿不透黑布头罩,却将那少女的身形收至眼前。

安西少帅瞳孔极细微地颤缩了下。

那分明是秦佩玦。

身量一样,衣饰也差不多。

可秦佩玦金尊玉贵地养在安西节度使府,如何会落入铁勒人之手?

这些疑问纷至沓来,不仅掠过秦萧脑海,也在颜适脑中上蹿下跳。

但他清楚一件事,不论眼前的“秦佩玦”是真是假,比起秦萧安危,她都微不足道。

“大小姐好端端待在府里,怎会落入铁勒人之手?”他语速飞快地说,“少帅一身系河西安危,万万不可轻身犯险!”

“请少帅率部突围,末将殿后,必为少帅杀出一条生路!”

秦萧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忽然被这耳熟的腔调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百感交集地瞥过颜适,有一瞬几乎以为看到当年叶城一役为自己殿后的颜老将军。

黄沙遍染,催老英雄,可也有些东西随着血脉延续传承下来,亘古不变。

秦萧倏尔回首:“少啰嗦,别忘了我吩咐你的事。”

言罢,手举鞭落,极脆的一声响,那军马洞悉主帅用意,驮着颜适往尚未合拢的缺口处冲去。

与此同时,秦萧陌刀开路,却是直奔耶律璟所在的赤红狼头王旗。

耶律璟猛打手势,身后万箭齐发。

那一波箭雨以天崩之势砸落面前,却奈何不了安西主帅。只见他长刀横扫,箭阵好似遇上天生的克星,又像是被礁石分开的海浪,自然而然地让开一条通道。

箭阵虽然厉害,却是只可远攻,不宜近战。眼看落网猎物困兽犹斗,耶律璟微一哂笑:“向他喊话。”

亲卫将弯刀架于“秦佩玦”颈间,精通汉语的铁勒士卒朝秦萧喊话,令他立刻弃械,授首待擒。

回应他的是安西主帅横扫千军的一刀,被刀锋掠过的铁勒战将双目圆睁,颈间一条红线由浅转深,渐粗渐浓,终于不敢置信地栽倒。

耶律璟低低一笑:“看来,你亲爱的叔叔也没多在乎你啊……”

然后毫不犹豫,他竖掌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亲卫会意举刀,就要当着秦萧的面将那女子人头斩落。这样的距离,原本无论如何都来不及施救,然而刹那间,秦萧长刀脱手,锋刃化作一道平地腾起的闪电,只一眨眼就切断了亲卫握刀手腕。

这一下,连耶律璟都料想不到。定睛细看才发现,那刀柄上连着一条银色长链,将原本三丈的攻击范围拓展了何止十倍!

陌刀本就沉重,非骁勇过人者无法施展。以银链扣住刀柄,用挥鞭的手法控制刀锋所向,难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更绝的是,那刀重创亲兵之后,竟然余势不衰,银链陡然笔直,似一根标枪,将刀锋直送到耶律璟面前。

这一着匪夷所思,刀光掠过耶律璟眉心,身旁亲卫大吼一声“将军”,不要命地扑过来,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了这一击。

忠心的狼卫扑倒在血泊中,那声势浩大的一击终于力竭,倦鸟归林似地收了回去。

耶律璟紧握缰绳的手重新松开,掌心已然捏出一把冰冷的汗水。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他离死亡有多近,几乎听到长生天在耳畔喈喈细语。

此时再看血泊中抽搐的部下,格外触目惊心。刹那间,耶律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拔出弯刀直指乱军中的身影:“今日拿下此人者,赏万金,封万夫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耶律璟一声令下,铁勒军阵立刻动了,漫天撒开的大网绕着同一个目标收紧,要将猎物困死其中。

秦萧不慌不忙,在那乱军丛中甚至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意思。那陌刀极为锋利,仅是掠个边都要蹭去半条命,何况还有神鬼莫测的飞刀之技?

一时间,铁勒众将围着单人匹马的安西主帅,起起落落潮涨潮退,却始终不能靠近对方三尺之内。

不像来拿人的,倒像是簇拥秦萧检阅三军。

就在这时,一骑飞马近前,伏在耶律璟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耶律璟脸色微变,眯紧眼角:“怎么,乌孙人没拦住?”

“安西军领兵的是那姓颜的将军,”斥候回禀,“这个人很厉害,一点不输给同罗。”

“他亲自冲阵,把乌孙的包围圈撕开一条口子,同罗要顾着乌骨勒,来不及阻拦,让安西军冲杀了出去。”

耶律璟瞧着阵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的秦萧,突然明白了他的打算。

“不错,一个姓颜的小子有什么打紧?跑了也就跑了,”耶律璟轻笑,“我想留下的,自始至终只有你。”

第175章

是的, 打从一开始,这就是针对秦萧编织的陷阱,所有的故布疑阵都是为了引安西主帅上钩。

耶律璟有信心, 秦萧一定会入毂。他更清楚,纵然秦萧看破他的用意, 也会自投罗网孤军深入。

不止为了救回侄女,更为以一己之身牵制住铁勒精锐,给颜适争取一线生机。

秦萧的坐骑依然是踏清秋, 这黑马性子沉稳,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却在这一刻大发神威。

只见它撒开四蹄,身形化作一道旋风,于杀阵之中疾掠穿行,好似以无厚入有间的薄刃。

没什么能阻拦它,也没有什么能追上它。

连耶律璟这等久在草原、见惯骏马之人, 都忍不住叫了声好。

踏清秋却是直奔秦佩玦而去, 两名铁勒骑兵上前阻拦,只这么一挡, 耶律璟的亲卫已经伸出手, 要将秦佩玦提上马背。

谁知秦萧蓦然转身,竟是在激战空歇中掷出长刀。身后弯刀齐落,他却不闪不避,那一线激射而出的刀锋敛成一线,寒芒凛然,倒映在他寒冰似的眼瞳中。

那一刀竟是冲着耶律璟去的!

亲卫见识过飞刀的厉害,哪还顾得秦佩玦不秦佩玦?五六把弯刀齐齐掷出,只望能挡那飞刀一挡。

电光火石间, 只见耶律璟猛扯缰绳,□□坐骑着实神骏,居然扬起前蹄人立而起。

只听一声凄厉嘶鸣,骏马以自身胸骨替耶律璟硬挡一刀,半个马身几乎被斩断。耶律璟滚落马背,头盔飞出老远,虽然发髻散乱面门披血,却奇迹般地未受重伤。

与此同时,那两把虎虎生风的弯刀也已劈中秦萧后心。十成十的力道震荡内脏,即使是安西主帅也不由往前一扑,喉头隐隐发甜。

但出乎意料的,落下的刀锋被硬物阻住,虽令秦萧吃了闷亏,却无法深入血肉。

破碎的刀痕下露出铁甲乌光,与颜适所着如出一辙。

只一迟疑,踏清秋再次发力,闪电般掠过两人。秦萧左手闪过一道银芒,竟然又是一条长链,链头矫如灵蛇,绕着秦佩玦腰身缠了两圈,将她往回拖去。

这一下突如其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回过神时,秦萧已经到了近前,伸手将秦佩玦拎上马背。

仓促间,他瞥见那女子发髻蓬乱,一只珠钗斜斜滑落发尾,正是自己亲手赠出的及笄之礼。

秦萧戒心顿消,将人安置身前,同时拽动银链,那原已力竭的长刀激射而回,被他稳稳接住。

秦萧以神骏代步,长刀开路,所经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又得亲兵接应,百余精锐与他汇合,直是气势如虹,所向披靡。

耶律璟却不肯放他,此人太危险,容他活着必为铁勒心腹大患。他以眼风示意身侧,狼卫会意,取出一只怪模怪样的骨哨用力吹响。

酷似夜枭的哨声响彻云际,挂在秦萧身前的“秦佩玦”突然握住挂于发间的珠钗,将尖利的钗头刺入秦萧大腿!

这是混战中唯一能伤及安西主帅的法子,除非接近他三尺之内,否则没人能在面对面的搏杀中令秦萧吃亏。

秦萧甚至没能立刻觉出痛楚,他的精力被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牵制,珠钗又细而锋利,造成的痛感并不尖锐。

但他很快发觉异样,定睛细看,那女人自己摸索着摘了头套,乱发下是一副全然陌生的面孔。

“中原人的狼王,五年前阴山脚下,你杀了我的丈夫,”她露出怨毒的笑,“今日,我替他报仇了!”

秦萧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但他记得五年前,他去寻擅自寻仇的颜适,曾与耶律璟隔空交手过一回。

彼时,他的目光锁定了铁勒雄主,并未留意陌刀之上沾染了多少无名士卒的血。如今想来,这女人的丈夫就是其中某一位吧?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于中原边军如此,于外族亦然。

交战之际容不得分神,秦萧亦非心慈手软之辈,眼看那女人还要再刺,他间不容发地扣住她手腕,连人带利器一并甩落马背。

女人凄厉的长笑声被马蹄淹没,血肉踏入泥土,再分不出痕迹。

然而秦萧眼前陡花,脑海仿如生出一层迷雾,将原本清明的思绪拖入泥潭。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出在刺伤自己的珠钗上。

小小一枚珠钗不至于要了秦萧性命,但若钗头淬药,就是另一码事。秦萧与崔芜相处日久,知道有好些药草能让人中毒疲软、气力尽失,若无对症的解药,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静止放血。

但是此时、此地,显然不可能。

于是,留给秦萧的选择只有一个——他拔出腰间短剑,毫不犹豫地调转刀锋,将伤处血肉削去一大片。

迸溅的鲜血带走了部分毒素,剧烈的疼痛令头脑短暂清醒。秦萧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自己的围猎,却又不止是为了自己,盖因铁勒人营造的声势太大,王旗精锐与乌孙劲旅加在一起,兵力已然过万。

哪怕秦萧悍勇过人、威震河西,区区百余轻骑,也不值当对方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一旦秦萧入毂,下一个会是谁?

联想到据此不过数十里之遥的雁门关,答案呼之欲出。

“靖难军分兵山南东道,无暇关注北境,若是铁勒与乌孙联手发难,后果不堪设想,”秦萧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沉思,“我放阿适求援,本是为了示警,但若引得雁门守军出关,岂非弄巧成拙?”

更有甚者,倘若雁门也如河西一样,被铁勒人安插了“钉子”,两边里应外合,莫不是要将偌大城关送与外族?

一念及此,秦萧猛扯缰绳,踏清秋深知主人心意,立刻转了方向。

亲兵虽不解其意,却下意识跟随了主帅。铁勒追兵猝不及防,懵头懵脑地紧跟着扎进乌孙军阵。

这下乱套了。

乌孙部虽与铁勒联手诱敌,到底没正经配合过,突然被大批骑兵冲阵,顿时乱了阵脚。有没反应过来的,提起弯刀见人就砍,铁勒追兵没防备,血葫芦似地滚落好几个。

两边狭路相逢,好似两股浪涌迎头相撞,军阵乱成一锅粥,反被秦萧抢得先机。他纵马疾驰,错身时夺过一名乌孙骑将的强弓,回身就是一箭。

这一箭竟是直奔铁勒王旗而去!盖因耶律璟弓马娴熟,冲阵从来身先士卒,此际打定拿下秦萧的主意,竟是不顾安危地亲自追赶。

狼卫故技重施,以血肉之躯替主帅挡下这一箭。谁知秦萧手法奇快,一连七箭毫无间暇,首尾几乎连成一线,穿云破风般掠过。

只一眨眼,狼卫纷纷栽倒,或肩头、或胸口,俱是被箭矢所伤。

倒显得耶律璟身侧空了一片,成了形单影只的光杆司令。

秦萧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手腕稳如磐石,竟是将短剑架上。只听“嗡”一声鸣响,短剑勉强离弦,因其重量颤颤巍巍,随时可能坠落。

然而秦萧连发三箭,一箭快似一箭,后者撞中前者,三股力道叠加,以排山倒海之势撞上短剑,将其生生推了出去!

“噗”一声响,耶律璟侧颊溅上血迹,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瞧见胸甲处兀自颤晃不休的剑柄。

如果崔芜在这儿就能大致判断出,这一剑伤了肺脏,出血和漏气会令伤者气息受阻,说话和呼吸都十分困难。

即便如此,耶律璟依然死死盯住乱军深处,张嘴倒气时露出血红的牙:“秦、萧!”

秦萧没机会确认那一剑是否命中要害,那珠钗上淬的药性好生霸道,纵然随血散去不少,依然令他眼前发黑。

重创耶律璟的一箭耗尽了他的气力,方才有所消退的晕眩感卷土重来。偏生这时,踏清秋误中绊马索,秦萧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滚落。

秦氏亲兵惊呼不已,立刻向坠马的主帅靠拢。但乌孙骑兵同样冲了过来,仗着兵力优势,将秦氏亲兵分割包抄。

秦萧落地瞬间已然翻身跃起,他手中陌刀本是步战兵刃,此时施展亦是得心应手。长刃横扫,无人可堪近身,反叫乌孙折了几员大将。

乌孙人也不是吃素的,破空声接踵袭来,儿臂粗的铁链缠上秦萧手腕,三四个壮汉同时发力,生生阻住了秦萧。只是这一瞬的迟缓,更多铁链隔空飞来,缠住长刀锋刃,也挂住秦萧腿脚。

乌孙壮汉齐声大喝,欲将安西主帅拖翻。不料秦萧着实悍勇,生生以一人之力形成僵持。铁链扯破衣袖,将精铁护腕压得凹陷下去,秦萧艰难地调整角度,竟是要以长刀斩断链条。

远处倏忽飞来一箭,裹挟着十足的力道,正撞中刀锋。

已是强弩之末的安西主帅终于承受不住,陌刀脱手飞出。许是毒素漫过胸口,他不仅眼前发黑,呼吸也变得困难,纵然听到身后破风声凌厉过耳,却无法闪躲。

下一瞬,重锤砸落,虽被铁甲挡住,不至于要了他性命,却令本就受创的肺脏伤上加伤。

秦萧单膝扑地,一口甜腥喷了出来。

三四把泛着霜意的弯刀架上颈间,刀面折射出安西主帅煞白惨淡的面孔。

身后马蹄渐近,同罗的问话近在耳畔:“秦帅,别来无恙?”

轻柔带笑,仿佛招呼相识多年的旧友。

然后他手中铜锤再次击落,裹挟着碎石崩山之势,正中秦萧肩胛。

没有任何侥幸,秦萧再喷一口鲜血,彻底栽进黑暗。

***

这一年的京城格外多雨,自开春起,接连下了五六场。虽说春雨贵如油,于农人是桩大好事,但不知为何,崔芜听着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心头油然生出烦躁之意。

“这不应该,”她一边用理智压下思绪动荡,一边飞快梳理局势,“京中一切如常,关中也诸事无碍。岑明与狄斐拿下唐州,紧跟着就是邓州,再往西还有隋州、商州、金州……”

襄阳铁城一时拿不下倒也无妨,要紧的是江南这把火既烧起来,就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让孙彦当了坐山观虎斗的黄雀。

还有,河西……

崔芜本是批阅公文,听着窗外碎玉落珠似的雨声,不知不觉却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她不知怎么离了福宁殿,步入一片从未见过的庭院,茂林修竹、雾轻云薄,翠羽深处隐着一角飞檐。

崔芜心中疑惑,一边暗道:这宫中庭院我都逛遍了,哪里多出一处竹林?

一边穿林拂叶,来到近前,只见八角凉亭凭溪而立,亭中站着一人,背手佩剑,颀长身影再熟悉不过。

崔芜眼睛一亮,脚步倏尔轻快:“兄长!”

那人转过头,海青色的襕衫袍服,皎皎清朗似山巅雪,恰如当年江南初见。

崔芜满心烦闷瞬间散了,三两步进了亭子:“兄长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差人说一声?”

她如旧日一样,极自然地去拉秦萧手腕:“刚好昨日送来了新鲜鹿肉,走,咱们烤肉喝酒去。”

秦萧身形却似单薄了许多,被林风一吹,轻飘飘退出半尺,没叫她碰上。

崔芜觉出异样:“怎么?你还生我的气吗?”

秦萧临阵杀伐暴戾,面对崔芜却只有温和从容。他站在那儿,身形仿佛化入雾霭,不动,也不说话,只看着她微微含笑。

崔芜想与他说笑打诨,笑不出来。想解释当初苦衷,也说不出话。眼看着秦萧探出手,似乎想触碰她面颊,相隔一线时,又顾虑着什么,收了回去。

崔芜见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顿时急了:“兄长,你别走!”

她拎裙追上秦萧:“我们谈谈,好不好?我这些天想了许多,你我之间未必没有转圜余地,我们……”

她还想再说,秦萧却退后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崔芜话音戛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