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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过年讲究“热闹”, 这时再一板一眼守着规矩,难免冰冷乏味。

用过晚食,崔芜将殿中侍女唤到跟前, 头一个自然是跟随她最久的阿绰。

“大好年节,本该放你回家, 只你兄长在外征讨,苦了你一个人独守京中,”崔芜捡了枚金钗, 插戴在阿绰发间, “等明年,定不让他领兵出门,叫你们兄妹过个团圆年。”

阿绰满不在乎,她追随崔芜东奔西跑,早习惯了,倒是得的赏赐稀罕——那金钗是常见的蝴蝶样式, 翅膀触须却是纤毫毕现, 吹口气颤巍巍的,仿佛能飞走。钗头垂落细细流苏, 缀着颗米粒大小的珊瑚珠子。

“这钗子真好看, ”阿绰笑嘻嘻地,“陛下赏了奴婢,不心疼啊?”

赤金已经足够贵重,手艺更是精细难得,寻常匠人造不出,十有八九是那出了名擅长奇巧淫技的镇远侯亲手绘制,盯着匠人造出来的。

果然,只听崔芜道:“朕命丁侯画了几样新鲜钗饰, 造出来给你们玩的。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大年节的,穿戴得鲜亮些,朕瞧着也喜庆。”

有了阿绰的,少不得旁人,其中又以逐月所得最为稀罕。赤金打造的兔儿样式,长耳圆眼,灵动可爱。兔儿怀里抱着一轮“圆月”,却是指腹大小的明珠镶嵌而成,那珠子通体莹白,熄灯后泛着淡淡柔光,应是上好的合浦明珠,便是寻常官宦人家也难见着。

逐月不比阿绰追随崔芜多年,拿不准女帝性情,难免诚惶诚恐:“奴婢不敢受。”

“没什么不敢受的,”崔芜不玩虚的,她要赏人,就是实实在在的赏,“你皮肤白,眼睛又亮如秋水,戴这个好看。以后若有了心上人,当嫁妆压箱奁也是好的。”

逐月还有犹豫,阿绰拧了她一把,拼命使眼色。

逐月这才受了。

初云与潮星却是喜不自胜,插戴着式样新巧的金钗,瞅着女帝没留神,偷摸偏过头,对着案上镜台照了又照。

发完“压岁钱”,崔芜极豪迈地一挥手:“今夜守岁,一个不许落下。去把凳子搬来,再多拿几碟点心,奔波了一整年,咱们也好生乐一乐。”

都是年轻姑娘,哪有不爱热闹的?有最好玩的阿绰带头,不多会儿,点心端了来,凳子也摆好了。

接下来要干什么?

说书。

崔芜上回的“石猴出世”只讲了一半,她不知秦萧听进去没,反正她自己是生出兴头,就着没讲完的部分继续。

“……菩提老祖问:教你清静无为、参禅打坐,如何?悟空说:又不能长生,不学不学!老祖问:教你采阴补阳、烧丹炼药,你学不学?悟空说:不学,不学!”

“老祖恼了,拿了戒尺痛骂悟空:你这猢狲,这也不学,那也不学!用那戒尺在悟空头上敲了三下,倒背着手走进里面,将大门一关,只把一班弟子吓得面无人色,都埋怨悟空:你这泼猴!师父传你道法,已是泼天机缘,怎敢挑三拣四,还顶撞了师父!”

“谁知猴子半点不怕,只满脸堆笑,任人责备。”

阿绰好奇得很:“这猴子惹恼了师父,为何半点不怕,反而笑嘻嘻的?”

崔芜正待开口,忽见逐月与她使眼色,再一回头,秦萧不知何时睡着了,偏头倚着软枕,浓密睫毛好似乌黑蝶翼,安静停驻眼帘,偶尔随着呼吸颤动。

侍女们不乏眼力见,收拾好东西退出殿外。待得帘幔垂落,里外再无人声,崔芜拎起软被盖在秦萧身上。

后者无知无觉,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险些将偎在他怀里的棉花糖压成猫饼。

猫团子“嗷”一声惨叫没嚎完,被崔芜眼疾手快地摁住嘴。她揪着猫儿后颈皮,将它从秦萧臂弯里“拯救”出来,抱在怀中顺了顺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猫儿宽宏大量得很,被她喂了两块干肉脯,单方面原谅了没轻没重的武穆侯。这厢吃饱喝足,它从崔芜怀里跳下,满身绒毛颤巍巍地抖了抖,窜出去找狐团子玩。

崔芜笑骂:“没良心的混账玩意儿,吃饱了就不认人。”

然后她看向人事不知的秦萧……目光循着素白中衣领口,勾勒出修长优美的脖颈轮廓,消失在意味深长的阴影深处。

没来由的,崔芜有点燥热,可能是殿里火盆拢得太多,烧得太旺。

“又没听完,我讲的故事就这么乏味吗?”她抱膝坐下,一时玩心大起,捞起秦萧一缕鬓角,在他鼻尖处搔了搔。

秦萧觉着痒,将脸埋进软枕,居然没醒。

崔芜得寸进尺,指尖摸索着秦萧侧颈,摁住那根微微颤动的青筋,施加了一分力。

脖颈是人体要害之一,如秦萧这般久经征伐的武将,本该十分警醒,在崔芜触碰到他的一瞬就立刻做出反应。

但秦萧没有,仍旧睡得无知无觉,任由要害暴露在女帝指下,就像猛兽对猎人翻出柔软无害的肚皮。

崔芜眼神温软,为他拉了拉被子,将裸露的脖颈盖好遮严。

然后她试探地低下头,找了个心仪的角度,将唇瓣印上男人眉心。

*

大魏开国的第一个新年夜,秦萧没能如愿守岁,却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这在他并不容易,年复一年的殚精竭虑损耗了他的心神,重伤的躯体压不住病症,他失眠,入睡困难,多思多梦,还时有胸闷气短、神思困乏之感。

但是这一晚,他听着崔芜绘声绘色地讲着“石猴拜师”,只觉得那抑扬顿挫的语调十分催眠,眼皮也越来越重。一开始只想闭目小憩片刻,却不料就这么睡着了。

等到再次醒来,窗外天光微明。他躺在西次间的罗汉床上,软被裹得密不透风。床头生了火盆,上好的银丝炭喷出如春暖意,却不见炭气熏人。

秦萧伸了个惬意的懒腰,过了二十多年起五更爬半夜的日子,难得进了温柔乡,只觉从皮到骨都酥透了,一点不想自找罪受。

忽听“哗啦”一声轻响,有人掀帘走了进来。秦萧只当是倪章前来服侍梳洗,闭眼继续装睡。

然而来人大胆得很,见秦萧没醒,手爪极欠地捞起他垂落枕畔的发绺,鬼鬼祟祟半天,不知憋着什么坏水。

秦萧闻到熟悉的熏香,清幽甜腻,绕梁不绝。这是一种取自于海中巨鲸的香料,因其珍贵,也因只供帝王享用,故名“龙涎香”。

他知道来人是谁了。

崔芜蹑手蹑脚地忙活半天,心满意足地走了。被她一摆弄,秦萧再睡不着,唤来亲兵服侍洗漱,谁知倪章端着水盆进来,表情忽然变了,嘴角僵硬抽搐不止,仿佛想喷笑,又死活不敢。

秦萧不明所以:“怎么了?”

倪章没吭声,默默搬来一盏镜台。就着澄澈镜面,秦萧看见自己鬓角被某人手欠地编成三缕细麻花,末端扎了红绳,还戴了朵娇艳的绢花。

偏巧武穆侯生得俊秀,又兼病中散着长发,这副模样、这头打扮,怎么瞧怎么像个俊俏的姑娘家。

秦萧捏了捏额角,青筋颤作一团。

倪章哆哆嗦嗦:“侯爷,拆了吗?”

秦萧面无表情:“不然呢?”

倪章不敢再问,上手拆了秦萧发辫,又把那粉红鲜润的绢花取下。原以为自家侯爷气狠了,谁知一抬眼,只见镜面倒映出秦萧面容,眼角微弯,唇线抿紧,是一个忍俊不禁,又有点无奈的表情。

倪章若有所思,嘴巴闭得紧紧的。

睡饱的秦萧精神好了许多,洗漱过后来到前殿,与崔芜共用早食。他喝了大半个月的白粥,嘴里淡出鸟了,眼看碗中又是白稠稀薄的羹汤,以武穆侯的老成持重,都不禁幽幽叹了口气。

崔芜抿嘴偷乐:“兄长尝尝看,不喜欢再换。”

看在女帝亲自劝说的面子上,秦萧尝了口。出乎意料,这玩意儿味道不错,清甜细腻、入口生津,还有股淡淡的藕香。

崔芜盯着他:“如何?”

秦萧点了点头:“不错,只不知是何物?”

“这是莲藕磨粉所制,故名藕粉,”崔芜说,“兄长胃口不佳,此物却能益血养气、健脾开胃,吃用些没坏处。”

说话间,秦萧已经刮完一碗,他把碗往前一推,态度很明白:还要。

崔芜难得见秦萧孩子气,稀罕得不行。早有侍女又端来一碗,这回加了少许干果,又淋上桂花蜜浆,口感更丰富,饱腹感也更强。

秦萧难得胃口大开,用了两碗藕粉不算,还掰了块糖糕。转眼又对崔芜自制的烤面包生出兴趣,趁她没留意,撕了半块咽了。

崔芜忍不住劝说:“兄长脾胃还没恢复,用多了不易克化。你若喜欢,我叫她们备着,待会儿饿了再用可好?”

秦萧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甜羹。

“甚好。”

大魏仿前朝旧制,除夕七日假期,官员不必上朝点卯。但若事态紧急,递折求见却是无碍。

崔芜原打算去垂拱殿转悠一圈,将递来的奏折顺手批了。然而瞧见秦萧孤零零的身影,她又不忍心大过年的,将他一个人丢下。

遂问道:“兄长今日精神好些,可想随我去外朝瞧瞧?”

秦萧惊讶抬头。

第212章

宫城分作前朝与内廷。外朝居中为大庆殿, 面阔九间,为大朝会、册尊号、祭祀行礼场所。大庆殿西北设垂拱殿,为“常日视朝之所”, 翻译过来,就是女帝打卡的办公室, 什么批奏疏、接见百官,都在这里进行。

垂拱正北是福宁殿,也是女帝起居之所。崔芜传了暖轿, 与秦萧同路而行, 一面揭开轿帘,为他详细介绍。

“兄长大约没什么印象,从这儿往前是垂拱殿,再往东是紫宸殿,赐宴百官、接见使臣的地方。往南是文德殿,平日小朝会都在这儿。”(1)

“这宫城原是节度使府, 晋帝立朝后提的规格, 因是仓促改建,瞧着难免凌乱。如今国库不丰, 我也懒得大兴土木, 回头来往来多了,自然知道路怎么走。”

秦萧确实是第一次逛宫城,比起一国皇宫巍峨恢弘,更触动他心弦的是崔芜那句“回头来往多了”。

所以,女帝不打算将他扣在后宫,而是默认他伤愈之后重掌权柄,跻身前朝之列?

秦萧垂落眼帘,将思绪牢牢藏起。

崔芜倒是兴奋得很, 仿佛搬了新家的主人等待许久,终于迎来心仪的贵客。她领着秦萧进了垂拱殿,里外大致介绍过,又命人将西里间收拾出来,生了融融炭火,摆了罗汉软榻,再把武穆侯请进里间,左手边是点心茶水,右手边是厚厚一摞书册——都是市井新奇稀罕的话本游记。

秦萧就着点心送话本,这辈子没这么逍遥舒坦过。

崔芜本以为是来打卡点卯,谁知真有人大年节求见,而且是她无法拒之门外的。

尚书省左仆射,内阁首相,盖昀。

盖相是为了工部新递上的折子来的,因殿中没外人,他话说得直白:“年前,工部左侍郎兼镇远侯丁钰上疏,请于工部下设璇玑司,主火器机巧研造事宜,这想必是陛下的意思吧?”

“臣知陛下看重火器机巧,但眼下国朝初立,百废待兴,臣恐户部无多余钱粮用于其上,陛下亦会落下玩物丧志的名声,还望陛下三思。”

崔芜不以为然:“玩物丧志是为一己私欲,朕设璇玑司是为家国安定,岂可混为一谈?至于盖卿所言钱粮之事,朕自有章程,动不到户部的荷包。”

盖昀心知崔芜看重机巧之力,此行原是走个过场,劝不动就算了。

他亮明真正的目的:“除夕当日,陛下驾临崔府,听说不过两个时辰就回宫了?”

崔芜低垂眉目。

为着这门莫须有的亲缘,无数双眼睛盯紧了福宁殿与崔府,巴望着她认下这门亲戚,好借父权的名号给皇权上一重枷锁。

想的倒是很好,只忽略了一点:能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人,哪怕是个女人,又怎会为亲缘裹挟?

遑论纵容旁人插手皇权,试图分一杯羹。

“崔氏之事,朕自有定夺,盖卿跟了朕许久,朕不妨给你句明白话,”她淡淡地说,“这件事,你们别插手。”

所谓“你们”,不止盖昀一人,亦包括她打天下至今的老班底。

盖昀心中有数了。

“崔氏能有今日,全赖陛下青眼,何去何从,臣不多言,”他先是爽快答应,而后话锋一转,“但崔氏若不入宗亲玉牒,则陛下身后再无亲眷。”

“臣知此话不祥,但陛下亦曾征伐沙场,当知生死无眼。若有朝一日山陵崩,而我国朝后继无人,当如何是好?”

崔芜揉了揉眉心。

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乐意听到“山陵崩”三个字,何况崔芜年华正茂,又是立国之初,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现在与她谈继承人问题,委实早了些,若对方不是盖昀,没有辅佐多年的君臣情谊,崔芜早炸了。

“盖卿不会是来劝朕册立储君的吧?”她用玩笑的口吻道,“朕连子嗣都没有,现在说这话可早了些。”

盖昀却道:“其实也不早。若臣没记错,过了年,陛下二十有四,虽说年华正好,换做寻常人家的女儿,早已出阁嫁人,膝下成群。”

“不论陛下是否驳了崔氏之情,女大当婚都是世间准则。据臣所知,已有朝臣打算就此上折,陛下当有准备。”

崔芜眼皮倏跳,下意识看向低垂帘幔,里间静悄悄地,并无任何异响。

但崔芜就是莫名不安……有种爬墙约会被抓包的心虚感。

“我算明白晋帝江山是怎么丢的,”女帝冷笑,“感情诸位臣工不想着如何收拾山河,满脑子都是替人拉媒作纤,看来是平日公务太少,闲得吧!”

“若真这么闲,以后过年别放假了,都给朕滚回衙门干活去。休沐也从每十日一次改成十五日一次,精力消耗干净了,也就没力气琢磨不该琢磨的事。”

盖昀:“……”

他年节入宫本是为了提点女帝,谁知功劳没有,先喜提“加班”大礼包,一时哭笑不得。

这话听着像是不靠谱的气话,但过去无数次的经验告诉盖昀,若是不以为然掉以轻心,结果定是被这滚刀肉的女皇陛下“啪啪”扇脸。

“陛下心中气恼,也不必拿臣下撒火,”盖昀无奈,“臣只是提一句,终归您不愿意,谁也不敢硬塞给您一个皇夫。”

“皇夫”两个字莫名扎耳,崔芜心头戾气横生,只不显露面上。

她再次看向低掩的帘幔,殊不知这两个字也在一帘之隔的秦萧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沉思良久,缓缓放下茶盏,眉间横亘着深沉阴霾。

“是了,”他想,“我怎么忘了,她是一国之君,当朝女帝,身后怎可无嗣?旁人又如何容许她孤独终老?”

即便崔芜自己无心,也有的是人巴望着借婚姻之举,自皇权中分一杯羹。此乃一本万利的买卖,不是女帝一句“不想”拦得住的。

何况还有“国本”二字摆在前头。

若是女帝选夫,会挑个什么样的?

秦萧不用想都知道,以崔芜对权力的看重,断不会容许位高权重者染指九五御座——要么出身寒微,无家世可倚仗。要么如前朝驸马一般,卸下中枢要职,此生囚困后宫,再不得见天日。

就像……

秦萧闭目不语。

就像他如今的处境。

*

这一日用晚食时,崔芜发觉了不对。

秦萧变得格外沉默,不管是崔芜说的笑话,还是阿绰有意凑趣,都无法抹平他眉间褶皱。

他像是存了千般心事、蓄着万钧重压,已经到了不堪负荷的地步。

明明用早食时还好好的。

崔芜将这一日仔细梳理过,得出一个令人头大的结论:他听到了。

听到盖昀说世家巴望着给她选夫,也听到朝臣对于国本的忧虑。

有那么一瞬间,女帝几乎生出骂娘的冲动。

“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家吃席,只会给老娘添堵,”她暗搓搓地磨着后槽牙,“果然是闲出来的毛病。”

合该给他们找点事做。

崔芜脸色不善,恼火中却又腾起一丝暗暗的欢喜——毕竟,能让武穆侯心生醋意,可不是普通人能达成的。

“盖相杞人忧天了,”她意有所指地开解,“朕年华尚好,选什么皇夫?若是挑个家世显赫的,平白给自己添堵。”

殊不知这话恰与秦萧隐忧契合,甚至多了一重思虑。

“年华尚好,”秦萧住了手中牙箸,回味着这四个字,“不错,她确实青春妙龄,年华尚好。”

“可我今年……已是年过而立。”

其实他不过刚满三十,并不算年纪很大。然而在寻常人家,若子弟成家早,也是快当祖父的年纪。

这么一想,确实年华易逝,对镜方知满鬓沧桑。

“只要陛下喜欢,不拘怎样都是好的,”秦萧斟酌着应道,“出身寒微有出身寒微的好处,既可断了有心人的念头,又能安心服侍陛下,一举两得。”

崔芜先还笑眯眯地听着,后来发觉不对,眼角危险眯紧:“什么叫安心服侍我?兄长,你这话认真的?”

秦萧:“事关陛下终身,臣如何不认真?”

崔芜:“你就这么想我挑个皇夫进宫?”

秦萧避开她灼烧般的目光:“人伦纲常,向来如此。”

崔芜胸口深深起伏,反复告诉自己:这小子身子骨没好利索,禁不住磋磨,不生气,不能跟他生气。

她直勾勾地盯着秦萧:“若我说,心里已经有人,不想找别人呢?”

秦萧执箸的手一顿,刹那间几乎脱口而出“是谁”。

但他毕竟是领兵多年的悍将,将“君臣”二字默念数遍,终究是理智压倒了冲动:“陛下贵为天子,思谁念谁皆由圣裁,不必知会旁人。”

崔芜忍无可忍:“秦自寒,你故意气朕是吧!”

她一时气恼,无意中带出那个至尊至贵的自称,秦萧却面色骤变,当即撩袍跪地:“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崔芜:“……”

她生生气成个大肚子□□,忖度着说什么都不合适,干脆拂袖而去。人都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什么,三步并两步地折回来,把秦萧从地上薅起,这才怒气冲冲地走了。

女帝晚食没用多少,反倒憋了一肚子气,实在没地儿撒火,干脆微服出宫,去了丁钰府里。

不看不知道,一看更火了,这小子在院里架起篝火,将一只羊腿烤得外酥里嫩、金黄流油。

女帝出离愤怒,二话不说抽出匕首,将那镇远侯吓了一跳。却见她冲上前,捡着羊腿细嫩处下刀,拿烤肉就酒。

丁钰长出一口气,用一半烤羊腿换了崔芜消气,待得听明白来龙去脉,抱着肚皮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真是风水轮流转!”这姓丁的忒讨厌,字字句句往崔芜软肋上喷,“让你当初吊着人家,死活不给准信!”

“没良心的渣女,该!”——

第213章

崔芜并非真生气, 与其说是恼火,不如说是沮丧。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可他有什么不能明说?非得说些怪话气我!”

丁钰笑够了, 把秦萧那几句话拾回来细品品,咂摸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你想他怎么跟你说?”

崔芜没好气:“他不想我选夫, 直说就是,说什么不必知会旁人,不是气我是什么?”

丁钰嗤笑:“说得轻巧, 他敢吗?”

崔芜一愣。

“妹子, 你别忘了自己现在的头衔——大魏开国女皇,以为谁都跟我一样直言不讳、刚正不阿,敢拿九五至尊当自家妹子唠嗑啊?”

丁钰开导崔芜也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那姓秦的以外臣之身入住福宁殿,本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再不谨言慎行规行矩步,是擎等着被人上眼药吗?”

“你历史比我学得好, 多少共患难的君臣起嫌隙, 最初都是由居功自傲、不知进退这八个字而起,你心里没点数?”

崔芜若有所思, 半晌才道:“我从没这么想过兄长……”

“问题不在你有没有这么想, 而是一旦你这么想了,他秦自寒立时死无葬身之地!”丁钰用甜米酒润了润喉,“你赐他‘武穆’二字做封号,还不清楚当初的岳武穆是怎么死的?”

“有护国之功的中兴名将尚且逃不过‘莫须有’三个字,何况他秦自寒是半路投来的?”

崔芜捏了捏额角,意识到这事没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我以为,态度摆得够明确了……”她欲言又止,“兄长也从不是胆怯裹足之人。”

丁钰将自己代入秦萧, 忍不住地心生同情。

熬了这么些年,好容易见了云开月明,偏生中间隔着“君臣”二字,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想想就怪糟心的。

“旁人姑且不论,秦自寒却是一定会这么想,你别忘了,他当初的河西节度使之位是怎么得来的。”

丁钰拍了拍崔芜肩头,语重心长:“他是经历过嫡庶之争、手足猜忌,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权柄二字?”

“亲生兄弟尚且如此,何况你这个半路认下的妹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这才哪到哪!”

崔芜无言以对。

她沉吟良久方道:“若我与兄长把话说开,他能放下不安吗?”

丁钰剔着牙缝:“你可以试试,不过我估摸着没戏。”

崔芜微微蹙眉。

“更有可能的是秦自寒嘴上答应不往心里去,实则谨小慎微,不敢多迈一步路,多说一句话,”丁钰懒洋洋地,“人这张嘴啊,好的时候甜言蜜语,真到了气急攻心的时候,那是字句诛心杀人不见血,最信不得。”

“就好比你自己,当年秦自寒也不是没剖白过心意,你信吗?”

崔芜彻底闭嘴了。

“要我说,你与其纠结该不该把话说开,不如想想,都过了这么久,秦自寒是不是还对你有心,”丁钰打了个饱嗝,“都说时过境迁,万一人家根本没那心思,你还扣着人不放,那不成了巧取豪夺?”

“你最恨的就是被人囚禁逼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别仗着当了皇帝就为所欲为。”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

她与丁钰商议一整晚也没商量出个章程,反倒装了一肚皮酒肉,气鼓鼓地来,醉醺醺地回。

待得圣驾离去,丁钰捡了两粒干果丢进嘴里,没型没款地竖起一条腿:“出来吧,人都走了。”

只见廊下人影闪动,阴影中探出一个脑袋,却是颜适。

“陛下今夜造访,又与你说了那些话,莫不是与我小叔叔起了争执?”他显然听到了崔芜与丁钰的对话,很是不安,“可能想法往宫里传话,与我小叔叔提个醒?与陛下这么僵持着,总不是个法子。”

丁钰却很看得开:“不用,就让姓秦的吊着她——之前你小叔叔被吊了那么久,你就不想扳回一城?”

颜适并非不想,但如今的崔芜已非昔年的“崔使君”,天子威重,雷霆雨露只在一念,他不敢冒这个险。

“她跟你小叔叔都不是敞亮人,这么两个人凑一块,总得磨合磨合,”丁钰说,“人家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去,你跟着着什么急?”

“来来来,帮我把剩下半根羊腿吃了,放明天可不好吃了。”

颜适虽然满肚子忧虑,架不住丁钰心态太好,被他拉着坐在阶上,张口撕了块肉。

他鼓着腮帮,心里还是不踏实:“陛下心里不痛快,万一……”

丁钰:“没有万一。”

颜适诧异抬眼。

丁钰抬手在这少年将军额角处轻轻敲了下:“小小年纪,操得心恁多——那姓孙的还活得好好的,哪轮到你担惊受怕?”

“姓孙的”是受封顺恩伯的孙彦,他与女帝的恩怨,旁人或许不明就里,颜适却再清楚不过。

老实说,女帝没将孙氏一脉拖出去砍了,着实出乎他意料。

“退一万步说,就算陛下心性大变,也有孙氏挡在前头,”丁钰说,“等哪天孙氏死光了,你再忧心自家处境不迟。”

颜适:“……”

虽然这话不厚道,但他居然觉着挺有道理。

醉醺醺的女帝回宫,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只女帝御下恩威并施,她不开口,谁也不敢刨根究底。

阿绰与逐月端来热水,本想伺候洗漱,却被崔芜挥手屏退。这喝醉了的女皇陛下难伺候得很,好端端的寝堂不回,往东里间的罗汉床上一躺,手脚蜷成一团。

“都出去,不要醒酒汤,”她口齿不清地吩咐,“朕一个人躺会儿。”

阿绰与逐月不敢违抗圣意,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崔芜一个人躺在罗汉床上,心里琢磨着:闹这么大动静,秦自寒应该听着了吧?就算没听着,阿绰那么有眼力见,也知道把话传到他耳朵里。

他会有什么反应?

闹这么一出,可能试出他的真实心意?

崔芜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直到酒力发作,昏沉沉地即将睡去,也没等到过来探望的秦萧。

她心里不爽,暗搓搓地大骂:没良心的死男人,好歹我照顾了你这么久,你过来看看我醉没醉倒会死啊!

就在这时,忽听珠帘极轻地响了声,仿佛水面化开涟漪,有人轻轻走了进来。

那人谨慎得很,唯恐吵醒睡榻上的女帝,不远不近地观望了一会儿,确定她“睡着”了才走上前,伸手在她额头处探了探。

不同于宫女的纤纤柔荑,那只手是极温暖厚实的,掌心裹着老茧,摸上去有些硌人。

崔芜微微松了口气。

她将呼吸放得匀净舒缓,果然听到细微的水声。那人不甚利索地用一只左手拧出湿帕,轻柔擦拭她发烫的脸颊与额头。

他擦得极温柔细致,拭净面颊,又细细擦拂手心。末了扯过软被裹住崔芜,指腹自她柔软的面颊处掠过。

崔芜觉得痒,那痒意像是长了腿,从皮肉一路钻进心窝。那一瞬间,她几乎有冲动握住流连鬓颊的指尖,捅破两人间的窗户纸。

但那只手很快缩了回去,像一头跃跃欲试的兽,被无形无质又无所不在的“君臣”二字逼退。

崔芜怅然若失。

大魏女帝天生心大,从不内耗。既然摸清秦萧症结,循序渐进、水滴石穿,总能除了他的病根。

只她没想到,她有这个耐心,旁人却等不及了。

消息是由阿绰报到崔芜案头的,一开始,她没当一回事,盖因这京中世家多、勋贵多,纨绔子弟自然也多。赶上年节,狐朋狗友扎堆寻欢,灌饱黄汤找茬闹事,算不得稀罕。

然而这一回,被牵扯进“寻衅滋事”的双方身份特殊,一边是崔氏子弟,另一边却是侯府家将。

确切地说,是武穆侯府。

“怎么连兄长都被牵扯进去?”

秦萧既已封侯,往后自是长居京中,远在凉州的节度使府免不了搬迁,紧赶慢赶,好容易赶在除夕前安顿下来。

按说初来乍到,一般不会和地头蛇别苗头,况且侯府家将追随秦萧多年,为人行事极有章法,崔芜不信他们会招惹是非。

除非“是非”自己找上门。

“昨晚是萃锦楼第一日开张,少不了贵客捧场。侯府几位兄弟也去了,原是凑个热闹,谁知撞见崔家的十七郎君。”

崔十七与崔十六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亦是崔氏家主的嫡亲孙子。因着年纪小,平时没少受宠,难免轻狂跋扈些。

“陛下知道,陈家阿姊心善,收留了不少年轻女孩。昨日酒楼开张,她们出来弹曲助兴,不知怎么入了崔十七郎的眼。”

“崔十七郎看上那弹琵琶的女孩,非要与她吃个皮杯。陈家阿姊帮着转圜,反被推搡一边。”

“侯府那几位兄弟……也是脾气躁了些,上前交涉不成,当即大打出手。那崔十七虽带了家丁护卫,哪是安西军的对手?被揍得屁滚尿流,后槽牙也飞了出去。”

“他也是年少气盛,着急挽回颜面,说话就有些不谨慎。”

崔芜:“怎么个不谨慎法?”

阿绰犹豫了下:“他说……让那几位兄弟等着,当今皇帝是他们家的人,崔家的宗亲之位是板上钉钉。等他当了亲王,定要那几位兄弟磕头赔罪。”

“他还说,武穆侯算什么?不过靠一张脸。等陛下立了储君,侯爷的生死,不过崔家一句话的事。”

话音落下,偌大的垂拱殿陷入死寂。

阿绰大着胆子撩起眼,只见崔芜面无表情,眼底好似封着冰霜。

她知道,那是女帝杀人的前兆。

第214章

阿绰知道这最后一句话的份量有多重, 但她还是说了——事就出在萃锦楼,即便她不说,陈二娘子也不会瞒着崔芜。

女帝或许不会严惩她, 但也再不会给予同样的信重。为了一个崔氏自断前程,阿绰做不出来。

良久, 她听到崔芜吩咐:“这事先别声张,尤其别让兄长知晓,他本就思虑过重, 若是知道了, 难免劳心烦神,更不能安心养病。”

阿绰答应了。

崔十七郎固然狂悖,但此事牵扯武穆侯府,女帝并不想闹太大。谁知京城世家各有耳目,那两位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动的手,不过一日一宿,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自古文武是冤家, 大魏朝堂尤其如此。有着前朝因藩镇割据而自取灭亡的先例,又有女帝设枢密院限制兵权, 凡此种种很难不令世家文臣生出错觉——女帝对武将心存忌惮, 并不信任他们。

这于世家实是绝好的机会,不借此打压武将气焰、掌控朝堂,更待何时?

于是翌日朝会,御史言官悍然出列,弹劾武穆侯纵容部下逞凶行恶,实是目无王法,狂悖妄为!

崔芜:“……”

没等女帝有所反应,又有文臣出列, 同样将矛头对准武穆侯府,弹劾内容却是秦萧倚功造作、尾大不掉,侯府家将敢对崔氏子弟行凶,焉知不是主子狂妄惯了,上梁不正下梁歪?

“崔氏乃陛下亲眷,纵然有错,也应由刑部垂询,大理寺查证,如何轮到武将家奴越俎代庖?”弹劾的言官生了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瞧着便是刚直不阿的样貌,“且臣闻听武穆侯府用度奢靡,府中规格与王爵无亦,如此大逆不道,其心昭然若揭!”

崔芜与丁钰不动声色地交换过眼神。

看来今天这一出,不止是为崔氏叫屈,更是冲着秦萧本人来的。

武将却也不是好惹的,尤以镇远侯最为混不吝。只见他出列行礼,扬眉一笑:“这位……什么什么大人,您刚才弹劾武穆侯僭越是吧?丁某却不明白,武穆侯自进京后就被陛下留在宫中养病,没请客也不交友,您是怎么知道侯府用度奢靡,又怎么拿王府相比?”

那言官一瞪眼:“自、自然是听说……”

“哦,听说,”丁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您可知,这侯府的规格用度皆是陛下所赐?陛下点了头的,你在这唧唧歪歪,敢问这是陛下的朝堂还是您老人家的朝堂?”

“咱们是听陛下的,还是大人您的?”

镇远侯乱拳打死老师傅,打定主意拿女帝当挡箭牌,偏生崔芜也乐意给他当,诛心之语好似利箭,捅得那御史满心冰凉。

他承受不住,只得跪地叩首:“臣绝无此意,陛下明鉴啊!”

女帝不理会,任他跪着醒神。

天子维护之心再明白不过,奈何文臣自诩清贵,不屑看人眼色。最先出列的文官揪着侯府家将殴打“宗亲”之事不放,哪怕扳不倒武穆侯,也得断他一条臂膀。

“臣请严惩行凶者,以儆效尤!”

丹陛上的女帝沉默不语,这给了世家错误信号,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出身寒微,又无亲族扶持,若能与清河崔氏连上祖宗,身价自是大不相同。

至于女帝和武穆侯的私交……嗐,都是当皇帝的人,谁会把“私交”当真?再者,女帝将这位“义兄”扣在宫里,打着“养病”的旗号,私心里揣着什么算盘,明眼人会看不穿?

忌惮兵权到这般地步,说不定世家奉上的把柄,正是她想看到的。

文官们自忖窥见真相,越发群情激愤口诛笔伐。武将一派面露不忿,几次看向丹陛,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没办法,陛下笑得太温柔,这时候谁往前谁找死,还是老老实实当鹌鹑吧。

文武两派各怀算计,谁知还真有好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臣以为,侯府麾下殴打崔氏子,纵然有违王法,却也情有可原。”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女帝微微眯眼,视线转了过去。

是孙彦。

武侯一列面面相觑,文官亦是皱眉不已。

崔芜与孙氏的恩怨不是谁都清楚,但女帝对江东一脉的不待见却是有目共睹。孙彦虽受封“顺恩伯”,实则与阶下囚无异,平日里能多低调就多低调,今日是转了性不成?

顶着众人或惊疑、或不屑、或若有所思的目光,孙彦坦然上前,玉笏再拜。

“据臣所知,当晚之事,实乃崔氏子调戏良家在先,侯府麾下阻拦未果,这才无奈出手。”

“且若孙某没记错,崔氏只有一个崔十四郎任着户部郎中。崔氏子无功名在身,陛下亦未认下崔氏这门宗亲,如何就成了殴打贵戚?”

“莫非天家有无亲戚,诸位大人比陛下还清楚?”

丁钰“哟呵”一声,心说:这小子吃错药了,居然帮秦自寒说话?

然而转念细思,他凝重了神色,暗道:不愧是在江南地界掌权多年的人,够聪明,够果决。

孙氏开宗明义向女帝投诚,不管崔芜私心里如何厌恶他,都必须保住孙氏。否则继孙氏之后,谁还敢投效天子?

文官亦没想到孙彦会突然插手,正要据理反驳,忽见一名女官疾步入殿,附在女帝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下一瞬,女帝脸色骤变,明黄裙摆拂过丹陛,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

丁钰站位近,看得也分明,那女官分明是崔芜身边最受信重的阿绰。

他心头“咯噔”一下:不会是秦自寒出了什么幺蛾子吧?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虽然崔芜严令不得议论当晚之事,但言官弹劾是多大的动静?秦萧怎么可能一无所知?自倪章口中得悉内情后,他沉默许久,而后脱去外袍,赤足行至垂拱殿外请罪。

这一出实把福宁殿里里外外吓得魂飞魄散,劝阻他不听,把人拖回去又没这个胆子。实在没辙,只得由阿绰飞奔前去报信。

偏生这一日是年后大朝,饶是阿绰脚步飞快,一来一去还是花了将近两刻钟。待得崔芜着急忙慌地赶到垂拱殿外,就见秦萧仅着一袭中衣地跪在寒风中,人已冻得没了知觉。

崔芜心都快停跳了,脱了大氅裹在他身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自己身子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着急扯秦萧起身,后者却挡开她的手,端正下拜:“请陛下听臣一言。”

崔芜拉不动他,暗自咬牙:“你想说什么?”

秦萧强撑着一线清明:“侯府犯事,原是臣管教无方。臣蒙陛下隆恩,自愧德行浅薄,无福承受,还请陛下许臣迁出宫去,麾下之罪,臣愿一力承担。”

言罢,深深顿首。

崔芜看着秦萧被迫跪伏的身躯,前所未有地认识了“皇权”二字。那是她不惜一切争来的权柄,她视它为自由的倚仗与底气,却还是第一次目睹,它是如何压得身边人喘不上气。

这一刻,曾经被她深恶痛绝的“男女之分”甩到身后,她身前唯有一道天堑,刻着不容逾越的“君臣”二字。她眼看着秦萧在其中挣扎,就像看到昔年的自己在运河暗涌中奄奄一息。

“这事与兄长无关,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她俯身扶住秦萧,他不肯起,她就单膝点地,用身体支撑住他,“这事交给我,我能处理好。”

“你信我,好不好?”

这话莫名耳熟,仿佛是他囚困乌孙、受尽折磨之际,也曾有人在耳畔反复叮咛。那梦呓般的声音串成细丝,岌岌可危地吊住秦萧意识,他几度在生死边缘徘徊,又被艰难地牵引回人间。

强撑的一口气突然松了,秦萧闭上眼,放任自己栽进崔芜怀里。

百官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也没等到女帝归来,只得在女官的“退朝”声中步出大殿。

贾翊有意落在后面,堪堪行至大庆门,就听身后有人唤他:“辅臣留步。”

贾翊回头,笑着行了揖礼:“盖相。”

两人并肩往外走,贾翊嘴角含笑,盖昀却神色凝重。

“辅臣这一招釜底抽薪,看似将武穆侯架在火上烤,实则是要断了崔氏根基,”盖昀话音压在牙关里,语不传六耳,“只你下手太狠,这是要置崔氏满门于死地啊!”

贾翊诧异:“盖相何出此言?出手伤人的是武穆侯府,出言不逊的是崔氏十七郎,与下官有何相干?”

这番做派瞒得过旁人,却骗不了盖昀:“崔氏子再如何轻狂,也不敢说出‘储君位定’这样的妄语,定是有人撺掇怂恿。你处心积虑,将崔氏与武穆侯府引到一处,即便没有调戏良家之事,也会造出旁的事端,引崔氏子说出那句要命之语。”

“当今天子气量宽宏,唯有两桩容不得沙子,一是九五权柄,再就是武穆侯。”

“崔氏肖想宗亲之位,妄图以宗族压制皇权,犯了天子忌讳。崔氏子口出狂言,不敬秦侯,更是触了陛下逆鳞。”

“如此两罪并下,哪怕与陛下有血脉亲缘,也下场堪忧啊。”

贾翊不曾否认,也没有否认的必要。

“盖相所言不错,此事确有下官小小手段,”他笑意深长,“但归根结底,事是崔氏犯的,话也是崔氏子说的,可没人拿刀逼他们如此行事。”

“崔氏之罪,罄竹难书。与其拖拖拉拉,反受牵累,倒不如推陛下一把,早日除了这个祸害,岂不彼此省心,皆大欢喜?”

第215章

这一日恰逢崔源感染风寒, 递了假条在家将养,未曾赶上朝会热闹。

待得从家人口中获悉始末,他简直如遭雷击, 不顾风寒未愈,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然后呢?”崔源颤声问道, “陛下……是何反应?”

家人不解,如实答道:“陛下听闻武穆侯脱簪跣足,跪于垂拱殿外请罪, 不等诸位大人争论出结果就先行离去。”

说完发觉不对, 崔源两眼放空,面色惨白,直如被妖鬼摄去魂魄一般。

家人受惊不小,连声询问:“郎君这是怎么了?哎呀呀,咱们崔氏好说是陛下的本家,陛下再如何也得留几分情面, 您可别自己吓唬自己, 反而伤了身子!”

崔源顾不得解释,掀被下床:“备车!我要进宫!”

彼时宫门已近下钥, 崔芜紧赶慢赶进了宫, 却被拦在垂拱殿外。传话女官神色恭敬,态度却十分疏离:“崔大人请回吧,陛下今夜不见外臣。”

崔源认得她是女帝的贴身侍女,丝毫不敢怠慢,赔笑道:“烦请姑娘禀报,崔某此行是代家弟向秦侯赔罪。听闻秦侯身子不好,崔某从家中寻出一支三百年的老参,还请秦侯莫要嫌弃。”

三百年的老参是好东西, 也确实对秦萧的病症。潮星不敢擅专,去了里头传话。

刚穿过回廊,迎头撞见当值的逐月。她忙叫住人,将崔源求见之事如此这般地说了。

末了小心探问:“姐姐瞧着,现在进去禀报合适吗?”

崔芜身边四大女官,最得宠的是阿绰,最受信重的却是逐月。这自是因为她细致谨慎,办事勤勉,也因她读过诗书,行事自有章法,非乡间女子可比。

她知潮星顾虑,遂道:“此事我替你禀明,见与不见,全凭陛下圣裁。”

潮星巴不得丢了这烫手山芋,喜出望外:“那便有劳姐姐。”

逐月低头进了西暖阁,站在帘外回话:“陛下,您要的烈酒送来了。”

她奉上银盆,盆里盛的不是清水,而是蒸馏过的白酒。崔芜探手入盆,将一双玉掌搓揉入味,这才摁住秦萧肩胛,小心翼翼地用起力来。

日间武穆侯赤足请罪,不出所料染了风寒。尚未过午便发起高热,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煎熬到入夜,高热好容易稍稍退去,未曾痊愈的旧伤又隐隐复发。偏生秦萧性情隐忍,痛彻骨髓也不开口,若非崔芜警醒,真被他蒙混过去。

崔芜小心避开手术伤处,合拢的手指好似钢针,搅得骨缝不得安宁。秦萧这辈子没试过这般酸爽的滋味,刚晾干的鬓颊又被汗水浸透,一时浑忘了身处何地,迷迷糊糊地唤道:“阿娘……”

崔芜偏头看了眼,逐月正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根会喘气的人肉桩子。她遂放了心,用嘴唇贴住秦萧汗湿的鬓角:“没事,有我呢……”

她来回顺了好几遍,酒力侵入肌理,泛起一股热意。那热流深入骨肉,将搅动骨缝的千万根钢针尽数融化,扭曲的筋骨像是融成了温水,酥融融、暖洋洋,无一处不舒坦。

秦萧从昏沉中短暂醒来,睁眼瞧见崔芜专注的侧脸。

离唇极近,只隔一线。

鼻尖萦绕着一股幽腻甜香。

那一刻几乎是本能驱使,秦萧略侧过头,唇角便自女帝鬓颊擦过。

崔芜丝毫未察,见他睁眼,欣喜不已:“兄长醒了?可还难受?”

秦萧翕动嘴唇,艰难吐出单音:“水……”

不必女帝吩咐,逐月早奉上一碗参汤,随即使了个眼色。

崔芜仿佛没留意,亲手将参汤喂与秦萧,里头掺了少许蜂蜜调味,并不觉得苦涩。秦萧喝了小半碗,忽而掀起眼帘,只见崔芜也正专注打量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可好些了?”

也许是病中人软弱,也可能是夜色与烛火模糊了那道泾渭分明的“君臣”红线。

有一瞬间,秦萧生出莫名的冲动,他用完好的左手握住女帝指尖,贴着脸颊轻蹭了下。

然后他抬起头,等着女帝的反应。

崔芜被他蹭得心痒难耐,偏生不好做点什么,只能自己忍了:“睡吧,我守着你。”

秦萧却不肯闭眼:“臣睡不着……想听故事。”

崔芜故作嗔怒:“我可不敢给兄长讲故事。”

秦萧诧异。

“我每每讲故事,兄长都是听一半就睡了,显得我很没水准,”崔芜摆出胡搅蛮缠的姿态,“我不要面子啊!”

秦萧忍俊不禁。

“臣这回一定认真听,”他摆出十二分的诚恳,“绝不半途睡着。”

崔芜好似做出天大的牺牲:“行吧,再信兄长一回。”

她摁住秦萧两鬓穴位徐徐揉捏,口中道:“……翌日三更,那悟空来到菩提祖师院中,纳头便拜。”

“祖师被他吵得睡不着,怒道:你这猴子,大晚上不睡觉,发什么疯?”

“悟空笑嘻嘻地说:师父白日打了我后脑三下,不是叫我三更时分前来见您?”

崔芜骤然噤声,只见锦绣丛中,秦萧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匀净绵长,再一次睡着了。

崔芜将他探出的左手塞回被里,重新点起一支安神香,这才出了暖阁。逐月亦步亦趋地跟着,只听崔芜道:“什么事?”

逐月方知,适才自己一番暗示,崔芜其实都看到了:“回陛下,崔大人入宫了,现下在垂拱殿外请旨求见。他还带了一根三百年的老参,说是代家人向秦侯赔罪。”

崔芜不置可否,只悠悠道:“他候了多久?”

“快两个时辰了,”逐月瞧着女帝神色,“潮星回禀说,崔大人脸色不太好,大约也是有些病症。若是跪久了,恐怕吃不消。”

跪病一个崔十四没妨碍,但崔源终归是有功之臣,若在宫里病倒,传出去有碍女帝仁名。

虽然崔芜从未将虚名看在眼里,但也不打算磋磨崔源:“既如此,你便替朕赏他一碗姜汤,让他从哪来回哪去吧。”

逐月答应了。

崔芜不放心秦萧,将白日里落下的折子搬去西里间,一边批着,一边留神暖阁里秦萧动静。忽见逐月匆匆折回,神色似有踌躇。

“崔大人请将此物献与陛下,”她将一个锦盒呈上,低眉顺眼,“他还说,户部今岁钱粮不丰,得知陛下欲设璇玑司,深感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他说,愿将家产献出泰半,以助陛下成就此事。”

崔芜笔锋悬停片刻,不疾不徐地写完最后一个字。

“崔十四郎当真是聪明人,”她叹息,“可惜,他掌不住崔家。”

逐月屏息凝神,半个字不敢接。

崔芜打开锦盒,只见朱红绸布上躺着一支小儿手臂粗的老参,参气清苦奇香浓郁,确是难得的上品。

她出神少顷,轻轻一叹。

“罢了,”她说,“摆驾垂拱殿吧。”

垂拱殿就在福宁殿正北,过去不消一刻钟。彼时,崔源已被请入殿内用茶,闻听女帝驾到,他不顾风寒侵体,支撑着拜倒。

“臣代家人向陛下请罪,求陛下看在崔氏曾立功勋份上,放崔氏一马。”

“臣归家后,必定好生教养家中子弟,再不敢冒犯天威。”

崔芜没叫起,“咯”地一笑。

“崔卿这话,朕却不明白了,”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崔氏自诩与朕有亲,此番又是苦主,本该好生褒奖慰问,哪来的罪过?”

崔源听出机锋,心里越发凉了半截。

“陛下是当朝天子,威德加于四海,清河崔氏何德何能,怎敢肖想与天威比肩?”他连连叩首,“此事原是臣之堂祖年迈昏聩,不知进退,求陛下看在他上了年纪的份上,饶他这回。”

崔芜偏头瞧他,清河崔氏乃世家名门,崔家十四郎更是京中数得着的倜傥公子,多少闺中女郎被他走马章台的风姿折服。

然而此刻,昔日风流不羁的腰肢匍匐于地,恨不能卑微进尘埃里。

“你是个聪明人,”女帝敛了笑意,把方才说与逐月的话重复一遍,“若你当初能狠心掌了崔家,今夜也不用奔波入宫,吃这趟苦头。”

崔源且悔且恨地闭上眼。

他想起崔芜称王后,确实给过他机会,只他顾念亲情,架不住父亲劝说,又有堂祖哀戚卖惨,终是选了投效家族。

却不料家主糊涂,闹出这样的泼天祸端,外人看着崔氏是花团锦簇、烈火泼油,殊不知是一步登天还是万劫不复,只在女帝一念间!

“臣有负陛下隆恩,”他膝行两步,拽着崔芜袍角不住叩头,“求陛下放我清河崔氏一条生路!求陛下开恩!”

垂拱殿以实心金砖铺就,轻易瞧不出声响。崔源头颅磕在上头,却发出“咚咚”脆响,可见用了多大力气。

崔芜想起当日坐困晋州,此人变卖家产、冒死送粮的义举,终是心软了。

“你说,今夜特为请罪而来?”女帝淡淡道,“好,朕给你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