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适不明所以,被他拖着走了。
另一边,秦萧跟着卢氏子侄避开人多处,只见院中辟了一方清池,池畔假山堆叠,池中睡莲映日。临水建了一座清舍, 门窗通透,凉风习习,品着茶,赏着花,果然是极风雅闲适的所在。
案上早已备好茶点,卢氏子洗净手,从碾茶开始,依着繁复步骤,亲手点了一盏好茶汤奉上:“这是龙凤团茶,秦侯尝尝,可还能入口。若是饮不惯,厨间也备了奶茶。”
彼时世家大族有炫耀茶道的习气,饮奶茶的少之又少。会特意备下,只能是为秦萧专门准备的。
饶是秦萧对范阳卢氏无甚好感,主家如此殷勤备至,也不免将素日抵触去了三分:“不必,茶汤就好。”
卢氏子极客气:“那秦侯稍坐,待得开席,我再来请您。”
秦萧颔首应允。
随茶配了两样点心,一样是龙井茶和糯米粉制成的“龙团”,一样是糖腌的樱桃煎。称不上多名贵,但世家大族自有底蕴,同样一道点心,卢家厨子做来的就是比外头精致,色泽搭配恰似红妆绿鬓,盛在白瓷碟里,仿佛一道艺术品。
这地方清净得很,远离前院,虽能听到隐约人声,却似隔着一层,并不分明。更别具匠心的是,这水榭后头立了一架水车,偌大轮叶徐徐转动,将低处池水送上屋顶,再顺着屋檐流淌而下,好似人力降雨。
如此水帘如注,凉意沁人,配着莲叶亭亭、茂林修竹,再多的暑气也消散无形。
由此可见,世家大族确会享受,连水阁也造的比旁人别致。
秦萧不自觉地神游千里:难怪女帝盯紧了世家,炎炎盛夏,寻常百姓能得一碗绿豆汤消暑就是莫大的享受。世家却可不惜人力物力地建水阁、立水车,生生打造出个清凉世界。
别说崔芜,连他这个世家子都生出一腔熊熊燃烧的仇富心理。
这地方确实好,清雅、僻静,少有人来。但无人打扰的同时意味着……如果出了什么变故,同样极难被人发现。
一炷香后。
当卢氏子折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斜倚栏杆、不省人事的武穆侯。他长出一口气,吩咐跟在身后的健仆:“秦侯想是累了,快扶进去歇息。”
健仆应了,一边一个搀起秦萧,将人送去里间。
卢氏子目光闪烁,又唤来一旁婢女,低声道:“告诉三娘,都准备好了,她……可以过来了。”
婢女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
“卢三娘”就是卢廷义的嫡女。他生了四个孩子,三个都是儿子,唯独最小的是女儿,平时难免多疼爱些,宠得如珠似宝,捧得目无下尘。
等到了年纪,卢尚书想为她说一门亲事,熟料女儿眼界甚高,寻常郎君皆不入眼。这也罢了,细细挑选,总能寻到好的。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是对武穆侯一见钟情,非君不嫁。
卢尚书这辈子没这般犯难过。若女儿看上的是别人,哪怕是王谢郎君、王孙贵胄,以卢家的门第,自己女儿的品貌,都未尝不能一试。
可偏偏是武穆侯。
且不论秦萧昔日安西军主帅的身份,也不管他执掌枢密院,于军中威望甚高,一旦联姻难免令人生出“文武勾连把持朝堂”的疑虑。
单是女帝看秦萧的眼神,就够卢尚书犹疑却步。
他自己也是过来人,非常明白那不仅是君王看臣子。
刨除两人掩人耳目的“义兄妹”身份不论,那就是一个女人,看一个令人欣赏、值得玩味的……男人。
琼林宴上的当众求亲其实是一场试探,卢尚书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武穆侯人品贵重,如明珠美玉,可惜这颗“明珠”被恶龙含在獠牙间,任何敢于觊觎的人,都将遭到不遗余力的报复。
酒楼传唱的话本就是一例。
窥得天子心意的卢尚书回了家,将女儿叫到面前,说了实话。
“天子爱重武穆侯,断不可能赐婚,你的念头怕是不成了,”他开门见山道,“若你非他不嫁,眼下只剩一个法子……只是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赔上卢家女儿名节与满门老小性命。”
“你自己掂量吧。”
卢三娘选了孤注一掷。
她并非不在乎家族命运,而是从父亲暧昧含混的说辞中捕捉到他隐约的立场倾向——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促成这桩姻缘的。
世家贵女耳濡目染,对时局并非一无所知:女帝压制世家之心昭然若揭,陈郡谢氏尚且避其锋芒,其他门阀看在眼里,如何不想另谋出路?
女帝再如何爱重秦萧,都不可能屈尊下嫁。以武穆侯的傲气,也不会甘心放弃权柄,入宫为宠。且河西秦家只剩他一个男丁,他迟早要娶妻成家,延续血脉,既然娶谁都是娶,为何不能容自己得偿心愿?
卢三娘是女子,自忖最清楚女子心思。女帝纵是权倾天下,也不忍为难心爱的男人。若能成就这门婚事,则范阳卢氏不仅结纳强援,更多了一重保障。
这就是卢廷义的如意算盘。
然而道理想得再明白,当婢女回禀说,计划一切顺利,请三娘往水阁去时,卢三娘还是迟疑了。
理由很简单,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此举与她自小接受的诗礼熏陶相违背,更为世间礼法所不容。
万一计划出了岔子,中途为人识破呢?
万一秦萧恼恨为人设计,咬死不肯娶她呢?
则天下虽大,亦再无她卢三娘立足之地。
怀揣着这般患得患失的心思,卢三娘还是来了水阁。许是为了说服自己,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我是真心爱慕侯爷,日后成个婚,我定体贴待他,恪尽妻责。”
“我不必真与侯爷怎样,只需做做样子……若侯爷醒来怪罪,我就诚心赔罪,再倾诉心意。”
“我……我不在乎他是侯爷还是旁的什么人。我只想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不,只要能日日见着他,哪怕为妾为婢,我也心甘情愿。”
她想得太入神,浑然未曾留心,水阁周围有些过分安静。当然,就算她留心到,也只以为是卢氏子特意驱散仆婢,方便布局。
“吱呀”一声,她轻轻推开门,一线光照亮窗扉紧掩的暗室。
屋内,背手而立的女子回过头:“卢小姐,朕等你好久了。”
卢三娘僵在原地。
她虽未见过眼前人,但这般年纪,这般容貌,女子之身又堂而皇之地以“朕”自称,普天之下能有几个?
婢女却不明就里,兀自怒斥:“什么人如此放肆?竟敢擅闯尚书……”
话没说完,一道身影闪过,殷钊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被打晕的婢女噗通倒地。
“圣驾在此,”他亮出手中金牌,“卢小姐,还不叩拜?”
卢三娘见得金牌上一个笔走龙蛇的“御”字,再无怀疑,当即拎裙拜倒:“臣女卢蕙娘,不知天子驾到,冒犯天威,望陛下恕罪。”
与此同时,心里不是不惊惶:女帝不早不晚,偏偏这时候赶到,水阁内却不见秦萧与卢氏子身影,显然被清过场。
这是不是意味着,女帝早知道她和父亲的谋算,隐而不发,只为逮她一个现行?
那她……岂不是要害了卢家满门?
卢三娘再有城府也只是个小姑娘,想到荀李两家下场,没法不害怕。她当机立断,俯身叩首:“陛下恕罪!今日之事乃臣女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陛下若要降罪,臣女、臣女甘愿受罚!”
那负手而立的女帝掸了掸袖口浮灰,在秦萧躺过的罗汉床上坐下,饶有兴味:“你罪在何处?”
卢三娘强自镇定:“臣女……只因仰慕武穆侯,才斗胆约他在此相见。此事家父并不知情,完全是被蒙在鼓里。求陛下看在家父忠心办事的份上,莫要牵连卢府上下。”
她也有心机,拿不准女帝知晓多少内情,便隐瞒了最要紧的一节。“孤男寡女私下约见”虽不好听,可比给一品武侯下药的罪过轻多了。
女帝听到此处,忍不住笑了。
“早听说卢家三小姐秀外慧中、心思玲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悠悠道,“只可惜啊……”
女帝故意顿住,果然引得卢三娘发问:“可惜什么?”
女帝淡淡掠她一眼:“可惜你这千伶百俐的心思都用在追男人上头,一点没往正道上使。”
卢三娘再矜持,一张秀脸也红透了。
第257章
崔芜确实猜到卢三娘的谋算, 甚至比她预料的还要早。
毕竟,卢三娘再聪慧玲珑也想不到,早在她生出念头前, 就有人盯上尚书府,只等抓到把柄向女帝卖好。而她的轻狂任性, 无异于一把悬在卢府头顶的刀,刀柄还是她自己主动递出的。
如此,方有了水阁中的一幕。
“你仰慕秦侯是你的事, 朕也是打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非常明白少艾心思,”崔芜比卢三娘大不了几岁,说话却老气横秋,“可你仰慕归你仰慕,秦侯已然拒绝,你却不依不饶, 乃至私下暗算, 这是什么道理?”
“都说卢三娘子知书达理,你父亲请大儒名士做西席, 教了半天, 就只教会你强人所难?”
“你也不想想,如若有个你不喜欢的郎君痴缠你,为逼你下嫁,不惜暗中下药毁你名节,你是什么滋味?是不是宁可自戕也绝不让他得逞?”
“秦侯性情可比你这小小女郎刚硬百倍,真走到这一步,纵是不屠了你卢府上下,也势必反目成仇。到时, 你范阳卢氏就不是结纳一门强援,而是树下一个死敌。”
“你扪心自问,这笔买卖值是不值?”
崔芜待小姑娘比常人更宽容三分,此番虽然气得狠了,还肯好好分说道理。饶是如此,卢三娘亦是秀脸通红,既是无地自容,又免不得自惭自伤。
“臣女、臣女自十三岁那年为侯爷所救,这些年从未忘怀过一日,”她哽咽道,“臣女不敢有所奢望,只求长伴侯爷身边,日日相见,以报救命之恩……”
崔芜心说:你这还不算奢望?朕都没能与兄长日日相见!
“秦侯扼守边陲、救人无数,若谁都与你一样,要拿姻缘偿他的恩情,朕的三宫六院让给他,都装不下这些女子,”她老实不客气地说,“再者,你之所求,是否为秦侯所愿?”
“你要报恩,也该问问秦侯的意愿。否则,就不是报恩,而是结怨了。”
卢三娘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青春少女总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心上人知晓自己一片情深,或许会心软动容,成全她的痴心。
如今被女帝三言两语挑破,直如万箭攒心,将那岌岌可危的自尊心捅了个千疮百孔,里子面子俱是无地自容。
“陛下……所言极是,”她凄然一笑,被皇权逼迫着,终于断了念想,“原是臣女一番傻想头,冒犯了秦侯。陛下若要问罪,臣女愿一人承担。”
言罢,伏地不起。
崔芜瞄了她一眼:“你真想赎罪?”
卢三娘痴心已死,只求保全家族:“是。”
崔芜很痛快:“行。为朕办一件事,朕便恕了卢府上下。”
卢三娘毫不犹豫:“只要陛下不罪卢氏,臣女做什么都可以。”
“今岁八月,秋闱将开。朕吩咐了礼部,天下人才俱应入吾毂中,不独男子耳,”女帝曲指叩了叩桌案,“礼部已发文书,许各地女子有才学者参与秋试,中举者可如男子一般参与明年春闱。”
卢三娘惊讶地睁大眼。
女子科举?
荒唐!
简直闻所未闻!
然而驳斥之语到了嘴边,又被自己咽回。
眼前的一国之君就是女子,既然女人可以称帝,那么征召女子入朝为官有什么问题?
再合情合理不过。
只卢三娘犹自懵懂,不解此事与自己有何干系,直到女帝说出一句:“早听闻卢氏三娘饱读诗书、文采不凡,这般好的才华,就该用于正途。”
“今年秋闱,朕想看到你的名字,若能考中,则卢氏之罪一笔勾销,绝无虚言。”
哪怕女帝说要将她千刀万剐,卢三娘也不会这般震惊。
参加秋闱?我吗?
这怎么可以。
这是她下意识冒出的念头,名门贵女的教养约束着她,礼教操守禁锢着她,令她踌躇再三,不敢越过那道区别男女的红线。
她下意识推拒:“臣女才疏学浅,只怕有负陛下期望……”
崔芜打断她:“朕听说,卢三小姐四岁开蒙,八岁作诗。那首咏蝴蝶的绝句朕读了,文辞清新,意态天然,确是难得的佳作。”
“范阳卢氏年轻一代的男子,朕挨个瞧过,除了志大才疏就是膏粱纨绔,当不得大用。也就你,卢清蕙,勉强能入朕眼。”
“卢清蕙”是卢三娘的闺名,她听着女帝说话,只觉每个字都认识,凑到一起却不明白了。
“陛下、陛下是想……”
“朕想让你出仕,”崔芜坦然,眼看卢清蕙一脸惶恐,张口就要推拒,竖起手掌打断她,“不必急着拒绝,朕只问你一句,你觉着这些族兄弟中,有几个真正强过你?”
“不成器的男人建功立业,才华横溢的女子受困闺阁,你甘心吗?”
卢三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甘心吗?
这是世间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男主外,女主内,男子施展抱负,女子操持家务。
有什么好不甘的?
可真要她点这个头,又觉重逾千钧,无论如何都弯不下头颈。
崔芜看在眼里,有数了。
“还是那句话,你参加秋闱,朕与卢氏恩怨一笔勾销,”她施施起身,“不必顾虑,只管把朕的话告诉你父亲,他知道怎么选择。”
她抬腿往外走,半个身子已经融入阳光,卢清蕙忽然开了口。
“陛下,”她真心实意地不解,“臣女算计秦侯,您该恼怒才是,为什么不加罪臣女?”
“为什么要给卢家这个机会?”
她不蠢,自然明白女帝此举虽有逼迫卢家站队之意,却也实实在在给了卢家机会。
多一个人出仕,就多一份维系家族荣耀的机会,盖因出仕之人中但凡有一个能成器的,就能将卢氏门楣多撑三五十年。
哪怕这机会是给女人的,只要女帝肯松手,也足够世家门阀抢破头。
崔芜驻足,回眸掠了她一眼,似在斟酌如何回答。
“千伶百俐的姑娘家,论头脑、论手腕,不比谁差,随便做出点功绩就能留名青史,偏偏将自己陷在这口泥潭里,为了个男人弄得一身污浊。”
她不屑撇嘴:“朕平生最见不得你这样自轻自贱的人,既撞见了,自然要拉拔出来——免得污了朕的眼。”
说完,拂袖离去,独留卢清蕙跪在原地,怔怔出神。
这一日的卢府喜乐暄天,前院宾客不知后院暗涌。无人察觉处,一对君臣私下达成了交易。
崔芜是从角门离开的,来去匆匆,不留痕迹。当卢廷义听到下人回禀,急忙赶来时,只见到青幔马车离去的身影。
他顶着一脑门冷汗,撩袍跪拜,心里想着“这下完了”,殊不知女帝已将一桩富贵前程送到女儿手里。
车轮辘辘,将丝竹声甩在身后。接连穿行两条街道,前头又是一扇虚掩的角门。
镇远侯府到了。
得用的亲随早已候在门口,见状二话不说,将马车放进院里。殷钊亲自赶车,一路驶到花厅前。丁钰穿廊迎出,扶着崔芜下了车。
女帝直奔主题:“安顿好了?”
丁钰点头:“安顿在西偏院……从后门进来的,一路很小心,没人发觉。”
崔芜点了点头,就要抬步上阶。丁钰却拽着她手肘,将人扯了回来。
“你可想好了,”丁钰难得正经,“这一步迈出去,可收不回来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秦自寒醒来察觉端倪……你跟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崔芜奇道:“不是你让我跟他把话说开?怎么事到临头,改主意了?”
丁钰哽了下:“我让你把话说开,不是让你把人办了!”
“你说说你,该争取的时候往后退,这一旦想通,好家伙,都不是捅破窗户纸,直接上手拆房子。”
“咱就不能循序渐进,细水长流吗?”
崔芜背手身后,悠悠笑了。
“我原也这么想,时日还长,慢慢走、细细看,若有缘分,自能水到渠成,”她说,“可结果呢?”
丁钰哑然。
他想起秦萧为乌孙人俘虏,九死一生性命垂危,只差一点就是阴阳两隔。
“自那时起,我就知道,有些人、有些事,若真心想要,还是尽早抓在手里得好。若不然,这世间意外太多,恰似一浪接一浪,再经天纬地的人物,在世道的洪流里也如攀附枯叶的蝼蚁,不定哪天就被暗涌吞了。”
她仰头望着满院苍翠,好似享受阳光,又仿佛回望来时路:“阿丁,我不想死到临头再遗憾那些原本唾手可得……却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而放弃的东西。”
她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贪心的人,一开始只想大权在握,走自己的路。待得站到最高处,实现了一直以来的夙愿,那些一度被放弃的,反而成了心头执念,叫她辗转反侧,欲罢不能。
“什么‘世间难得双全法’,什么‘此身已许国,再不能许卿’,都是狗屁!”崔芜想,“我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抓在手里。”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江山是这样,男人……也不外如是。
丁钰说不过她,只得悻悻放手,让开通道。
长廊尽头是一处僻静院落,架了紫薇,种着丁香。崔芜在满院幽气中推开门,绕过当地一架四扇山水屏风,抬头见东次间摆了张月洞架子床,暗花罗床帐一层层放下。
纱罗如烟似雾,依稀可见躺在深处的修长身躯。
崔芜自胸臆深处吐出一口气,一路行来的浮躁心绪,突然间尘埃落定了——
第258章
崔芜撩开重重纱幔, 像身陷梦境一般,一步步走向心头执念。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清醒,乱世求存多年, 一颗心早已又冷又硬,不会为任何人或事牵绊脚步。
直到秦萧遇险的消息传来, 她才知晓自己原来从没勘破过红尘。
秦萧元气尚未恢复,崔芜既提前获悉卢氏谋算,断不会坐视旁人用不知哪来的虎狼之药糟践他。下在茶水中的迷药被她调换过, 药性温和不伤身, 令人如坠幻梦,过去数十年间的渴盼与遗憾攒成一瞬,于梦境中斗转星移而过。
此刻,秦萧极细微地皱起眉,额角渗出密密的汗珠。崔芜在床边坐下,轻纱袍袖拂过汗湿的额头。
秦萧非但没释然, 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崔芜做了一直以来想干又有贼心没贼胆的事——她俯身吻住秦萧眉心, 沿着刀削斧凿般的鼻梁一路滑下,最终停落在他薄而软的嘴唇上。
灵巧的舌尖撬开唇缝, 像小兽探索地盘那样, 懵懂又好奇地舔舐过每一处角落。
秦萧喉间逸出深深的叹息,手臂不安地挣动了下。
崔芜却猛地后退,那双属于男人的手臂太过强壮有力,于电光火石间勾起极不美妙的回忆。
仿佛许多年前,一双类似的手臂曾将她压倒在床笫间。她挣扎、咒骂,却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伤害、被掠夺。
真是……太憎恨!太想杀人了!
戾气涌上心口,崔芜呼吸窒了一瞬。她将怨憎发泄在眼前这双无辜的臂膀上, 左右顾盼片刻,干脆扯下秦萧腰带,将手腕绑缚于床栏。
而后她挺起上身,满意端详自己的“杰作”。
这回顺眼多了。
昏沉中的男人无知无觉,不设防地任她摆布。骨节分明的手指抽动了下,仿佛想挣脱,却被坏心肠地摁住。
“听话,乖一点,”崔芜亲了亲他脸颊,“我可不想留下印子。”
她不光绑住秦萧的手,还摸出帕子蒙住他的眼——确保武穆侯就算提前醒了,也看不清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轻薄他。
而后,系带被扯落,外袍剥落肩头。锦绣层层委地,显露出的并非珠玉般的光泽,而是新伤旧痕,斑驳交错。
崔芜并不陌生,在秦萧养伤期间,她曾无数次目睹这些伤痕,甚至能判断出是什么时候,以及用何种刑具造成的。
比如肩头那道三角形的暗色伤疤,就是烙铁所烫,刚成形时血肉模糊,仿佛将皮肉生生撕去一层。
崔芜心头涌起怜意,将那一小片皮肤温柔含住。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辗转过风尘的女子,该知道的一样不少。她将那些曾经唾弃、不屑的技艺用在秦萧身上,将每一寸肌肤蒸腾出极鲜艳的绯色。
秦萧在昏沉中察觉不妥,身体好似坠入火海,皮肉在烧灼,血液在沸腾。他想挣扎呼救,喉间却仿佛堵了棉花,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煎熬没有持续太久,骤降的云雨温柔拥住他。像是山间的风、流淌的水,清凉温软而又无孔不入。
他惬意地吐出一口气,在那柔情似水的缠绵中重新沉沦。
这一晚夜色宁静,云层散去,头顶一轮月华光彻大地。
镇远侯府花园角落里,丁钰生了篝火,将一条羊腿架在火上烤。香气飘过围墙,一道身影从墙头翻落,毫不见外地伸出手,从羊腿上撕下一小片肉。
“啪”一声响,丁钰打开那只爪子:“今儿个没你的份,都是我自己的。”
颜适早已得手,将烤得焦黄的皮肉送进嘴里:“这么大一只腿,你吃得完吗?”
丁钰没好气:“我留着当早点不行啊?”
颜适撩袍坐下,偏头瞧了他片刻,把丁钰瞧烦了:“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英俊帅气的人中俊杰啊?”
颜适“切”了声,转为正色:“你既有心,为何不向陛下说明?还帮着她筹谋布局,将我小叔叔算计到床上?”
丁钰一开始没回过味,待得反应过来,睁眼猛瞪他。
颜适嗤笑:“瞪我做什么?你那点心思别说我,怕是我小叔叔都知道了,也就陛下,人在局中看不清罢了。”
丁钰扁了扁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偏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色厉内荏地威胁道:“别说出去啊!要不你以后别来我这儿蹭饭了!”
颜适不屑:“跟谁稀罕似的。”
再一想,最吃亏的终归是丁钰,遂缓和了口吻:“你真不打算告诉陛下?”
“告诉那丫头做什么?”丁钰自嘲一笑,“她心里那人是谁,你又不是看不出。真告诉她,只会让她心里多桩事,往后连面都不好见了。”
“再者,她要操心的已经够多,我这点小心思,还是自己留着过夜吧。”
颜适无言以对。
他虽幼失怙恃,却有秦萧爱护,且在军中长大。但凡想要的,无论裂地封侯还是攻无不克,都能凭双手挣得。
他从没尝试过机关算尽一场空的滋味,但是看着丁钰,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若是换作旁人,颜适少不得帮一帮姓丁的。可他动念的,偏偏是这世上至尊之人,而她所思所想,又是将他一手带大的秦萧。
简直是一团乱麻。
颜适揉了揉额角,难得生出些许同情。熟料丁钰眼尖瞥见,往他嘴里塞了片肉。
“别,可别同情我!”他在颜适脑门上呼哧一把,“教你个道理,这世上最不可攀折的就是人心,但凡认准了,头撞南墙也得撞出一条道。但最易改弦的也是人心,只要一念贯通,就算王屋太行也能夷为平地。”
“陛下是第一种人,我是第二种。我不像姓孙的那么蠢,只跟得不到的东西较劲。既不属于自己,那就抛诸脑后,世界这么大,值得欣赏的风景足够多,何必非往死胡同里钻?”
颜适好似领悟到什么,面露思忖。
这二位在院角悟道时,身陷红尘的武穆侯却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梦里被云雨环拥,幽冷香气萦绕鼻端,仿佛草木的清洌,又掺杂了熏香的甜腻。
他在甘冽芬芳中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帐子。
秦萧:“……”
他猛地掀被起身,未及唤人,手边先触碰到一团毛茸茸的……温软活物。
“咪呜——”
猫儿三两下拱开被褥,睁着碧蓝如水的眸子瞧他。蓬松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绒毛蹭过手腕,像极了梦中触感。
秦萧失笑。
昨夜一宿乱梦,敢情是这头狸奴作祟?
他当然认得,这是自己送给崔芜的爱宠,一时还以为回了兰雪堂。然而左右看看,又不似宫中,外袍腰带搭在一边,大约是亲兵服侍就寝时换下的。
秦萧摁了摁额角,试图回想经过,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他的记忆只到被引去卢家水阁,坐下喝了一盏茶。
然后呢?
那是茶,不是酒,怎就断片了?
秦萧一边穿戴外袍,一边百思不得其解。正对镜整理衣襟,忽而察觉到什么,视线转向袖口。
只见双手腕门处各印有一道两指宽的红痕,颜色很淡,不留心几乎看不出。
观其位置,倒像是……被人捆缚后留下的绑痕。
秦萧一念及此,又觉可笑。
普天之下,谁敢对天子亲封的武穆侯动粗?哪怕范阳卢氏与他仇怨再深,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下手。
他理好仪容,推门出屋,只见阶下蹲着一道身影,拈着根狗尾巴草逗小狐狸玩。
正是丁钰。
“你为何在这儿?”
丁钰听到动静,嗤笑一声:“这是我府上,我不在这儿在哪?”
秦萧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行了,别看了,”丁钰伸了个懒腰,“昨日你风寒复发,在人家府上晕了过去。反正咱两家住得近,我就受点累,把人带了回来。”
“还是说,你更想在卢家过夜?”
这理由乍听上去还算合理,但秦萧仍有怀疑:“秦某风寒已然痊愈,为何突然复发?”
丁钰早有准备,想也不想地怼回去:“那得问你自己。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秦萧:“……”
丁钰唯恐多说多错,只想尽快把人打发走:“要是醒了,赶紧回你自己地盘去,你府里都打发人问了两三回了。”
秦萧却留意到围着他打转的一猫一狐:“它们俩怎么在这儿?”
丁钰不知从哪掏出一把肉干,狐团子和猫团子瞬间疯了,两只绒爪抱着他小臂,身体拉成长长一条。
“前儿个有御史弹劾陛下,说养爱宠有玩物丧志之嫌。陛下不耐烦听啰嗦,索性将它俩塞给我养一阵,等避过风头再说。”
御史掌监察之责,弹劾不端也算应有之义。但放着举朝上下的奢靡作风不谈,只盯着天子养宠物……怎么看怎么有点没事找事。
秦萧摇了摇头,抬腿要走,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并不是板上钉钉的破绽,只是一种若隐若现的直觉,自他醒来后就萦绕心头。
直到这一刻,突然无比清晰。
秦萧:“秦某昨晚是在你府上过的夜?”
丁钰没好气:“不然呢?”
秦萧盯着他:“昨夜……可有婢女服侍在侧?”
丁钰心头咯噔一下。
第259章
有那么一瞬间, 丁钰几乎以为秦萧察觉到什么。
但他很快镇静下来。
不可能。
纵然秦萧察觉端倪,也不可能猜到真相。
“当然没有,”丁钰翻了个白眼, “我府中婢女都是没嫁人的小姑娘,让她们服侍你一个大老爷们, 你好意思?”
“昨夜服侍你更衣的是本侯亲随,要不要我把人叫来,你亲自问个明白?”
秦萧盯着他瞧了两眼, 二话没说, 拱手走人。
武穆侯府与镇远侯府坐落于同一条街,中间只夹着一个颜适。秦萧回府更衣,将昨日情形反复思量过。
他几乎可以确定,问题出在那盏茶水上。
茶水不是酒水,不会令人不省人事,但加了料的就不好说了。他不懂品茶, 却直觉昨日那盏茶水有些甜腻, 不似寻常。
茶是卢氏子点的,要动手脚很容易, 至于这么做的目的……秦萧也能猜到一二, 多半是想逼他应下与卢三娘子的婚事。
但他醒来是在镇远侯府,唯一的解释是丁钰察觉到卢氏所为,阻止了计划,又将他带回侯府。
如此,前因后果就能串上了。
然而也有说不通的地方,若真如此,丁钰与他明说就是,何必借词推脱?他可不是顾及颜面之人, 巴不得逮着秦萧的把柄,没事拿出来嘲讽一回。
除非……昨夜发生了始料未及的变故,更有甚者,他于浑浑噩噩中所见,并不止“乱梦”那么简单。
但,会是谁?
秦萧不敢胡想,却也不能不想,这份纠结心肠在对镜自照时达到顶峰——褪去中衣时,他瞧见自己肩胛靠近烙痕的位置,印有一抹极浅淡的红痕。
像是蚊虫叮咬留下的,可是会这么简单吗?
秦萧闭目片刻,脑中像是缠着一团乱麻,无论如何理不出头绪。偏生这时,倪章也来添乱,隔着门户回禀道:“侯爷,宫中来人,宣您即刻入宫。”
秦萧倏尔睁眼。
女帝宣召是为南境战事,连武穆侯自己都没想到,防患未然地提了一句“象兵”,竟是一语成谶。
他更衣入宫,数日来第一次迈进垂拱殿,行了全套的跪拜大礼:“臣秦萧,叩见陛下。”
然后一如既往,被女帝托住手肘,亲自搀扶起来。
“兄长不必多礼。”
宣人进宫时,崔芜一度担心被拆穿,此际仔细打量过秦萧面色,没觉出异样,这才长出一口气。
“南境战事,兄长大约听说了,”彼时殿中尚有盖昀、许思谦等人,她不多寒暄,直接将韩筠送来的战报递过去,“这是细节,兄长自己看吧。”
秦萧告了罪,双手接过。
战报并不长,匆匆几眼就扫完了,所述过程却十分惊心动魄。根据韩筠所述,战事初期一切顺利,纵然他也想过是闽军的诱敌之计,但闽王无道,天下皆知,连命臣子自宫这样的荒唐事都干得出,一溃千里也在情理之中。
他本想趁胜追击,却在这时收到京中发来的六百里加急。
论用兵,韩筠不是最出色的,但他胜在脑瓜清醒,听得进劝。看完文书,他立即下令暂缓推进,做足准备后才继续进发。
巧的是,行军途中经过一片山林,佯装溃败的闽军就在此处设伏。当掩人耳目的大树被推倒后,密林深处传出令人震悚的咆哮。随即,地表隆隆震颤,体型庞大的巨兽窜了出来,在士兵的呼喝下冲向魏军。
这是韩筠头一回目睹象群冲锋,如若毫无准备,真会吃大亏。但他早从京中发来的信报中料到这一幕,更有甚者,崔芜将大象形貌绘制下来,标注尺寸,亦将破解之法写明纸上。
铺垫如此详尽,若再一触即溃,韩筠这个怀化大将军也不用当了。
他打了个手势,当头一排骑兵往两边散开,缺口处填补上的是一支从所未见的军队。人数不多,百十来人而已,手中所执非矛非刀,而是一种模样古怪、长约一臂的金属圆管。
——在大魏女帝和丁某人的联合推动下,本该明朝年间问世的鸟铳,硬是提前了五百年登场。
这一排枪发好似山呼海啸,威力暂且不论,动静绝对是前无古人。爆响、火光,正是野兽最畏惧的,大象身形虽巨,也未能免俗,先受枪鸣惊吓,再为弹丸所伤,昏头之下失了理智,竟是不顾象兵呼喝,自顾自地调转方向。
一顿“咣咣咣”狂奔,将自己人碾了个七零八落。
战报传回闽都,闽王听说最后的杀手锏失去效用,自知大势已去。他原想将自己与宫中所有付之一炬,临了却无自裁勇气,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仿效孙氏,向大魏递出称臣国书。
“亏得陛下当日未曾对孙氏下狠手,”盖昀半开玩笑地点道,“否则,闽王今日未必敢投降称臣。”
崔芜无奈。
时至今日,朝中无人不知孙氏是天子心头一根利刺,能若无其事提及的,大约只有盖昀一人。
“闲话少说,”她揉了揉额角,“闽地怎么善后?议一议吧。”
女帝便是这般风格,议事不喜含蓄委婉。众臣受她影响,也似皮鞭催促的奔马一样,效率与日俱增,连打杂的小吏都是走路带风。
有南楚的旧例在前,各项事宜不必拉扯,井井有条地吩咐下去。
首先自然是迁闽王及其家眷入京,闽都国库与存粮也一并运走。
然后是重整驻防、清查田亩、派遣官员——也不必另派人,正好南下的杨凝思一行还未回来,直接调转方向,再往闽地就是。
除此之外,女帝心头还悬着一桩事。
“之前顾虑闽王,泉州市舶司未曾重启,如今闽地已平,此事也该提上日程,”她说,“朕想着,从工部派人过去。众卿可有人选?”
盖昀心知肚明,最合适的自是丁钰,但他眼下盯着火器和神机营,实在分不开身。
“臣倒有一个人选,”他说,“营缮司员外郎,张时德。”
女帝长眉轻挑。
营缮司主工程营造,油水素来丰厚。员外郎乃是从五品,说高不高,说低却也是众多进士为之奔忙的目标。
什么样的人能占据这样一个位子?
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头。
人到七十古来稀,在这个时空,六十岁俨然是被黄土埋过后脖颈。更兼张时德其人,一无家世二无背景,能得重用,除了那一手登峰造极的木工活,更因他是女帝初出茅庐时的老班底。
“张时德,”女帝沉吟,“朕记得,他家里有个脑袋不是很清楚的儿子?”
张时德之子年过而立,搁在旁人早已娶妻生子,他却痴痴傻傻,每日只知道憨玩。
崔芜亲自把过脉,判断是幼时高烧烧坏了脑袋,以现在的医疗条件,不大可能康复。有人劝张时德给儿子娶门亲,大不了多送点彩礼,日后好歹有人照顾他,却被张老汉严词拒绝。
“我儿子这样,娶媳妇不是害人吗!”他摇了摇头,“这么缺德的事,我可不干!”
幸而他如今是朝廷命官,买几个丫鬟照顾儿子总还不成问题。
“若是派他去,”女帝思忖道,“其子务必安顿妥当……或者可以命其携子上任,再从宫中调派女医跟随照顾。”
盖昀并无异议:“陛下思虑周详。”
“再就是大魏水师,也该操练起来,”这是女帝今日宣秦萧入宫的目的,论及兵事,无论如何绕不开当朝枢密使,“兄长有何看法?”
水师是大魏短板,女帝清楚,秦萧亦是心知肚明。他这阵子虽忙着神机营与火器诸事,却也没撂下这一茬,深思熟虑之下,道来自是有条不紊。
“臣以为,不妨效仿先人做法,沿江立起水寨,以南楚降将熟识水战者为统领,降卒在外,我大魏水师在内,待得操练纯熟,再沿江出海演练。”
秦萧徐徐道:“只水师干系大魏命脉,更与海贸一事密切相关,臣以为,不可不用降将,也不可单用降将,还须从京中调拨将领主持大局。”
女帝沉吟不绝:“韩筠与岑明可堪大用,只他二人另有用处,只怕分身无暇。”
秦萧:“臣向陛下保举一人,宁毅侯徐知源。”
崔芜有些讶异。
徐知源算是靖难军中的老资历,只是有延昭、狄斐等人压着,一直不显。女帝对他的印象仅止于作战勇猛、能审时度势,但论操练水师,实是没想到。
“兄长为何保举此人?”
秦萧也没藏着掖着:“臣入枢密院后,曾与此人闲聊。他虽出身北地,祖上却是从南边来的,也曾在水师服役,于水战见解比旁人丰富些。”
一旁许久没出声的兵部侍郎石浩淡笑一声:“秦侯果然知人善任,入枢密院不到半月,竟将徐侯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倒叫我等自叹弗如。”
这是当着女帝的面给秦萧上眼药,所谓“知人善任”,实是指秦萧结党营私,拉拢武将。
许思谦眼皮倏忽一跳,就要开口转圜。
只见女帝好似没听出话音,如常笑道:“兄长掌着枢密院,自要知人善任。既是兄长认为合适,那便让中书省拟旨来看。”
侍立在侧的阿绰当场记下。
议事到此暂告一段落,众臣起身告退,唯独一个秦萧稳坐不动,碰着茶盏细细啜饮。
盖昀瞧这架势,就知秦萧有话与女帝单独言明。联想此前,君臣二人曾有过争执,立即道:“臣,告退。”
然后一拉许思谦,直如脚底抹油,要多快有多快地溜走了。
第260章
崔芜其实不想他们走, 然而该聊的事聊完了,实在没理由多留外臣。她压住心中忐忑,若无其事地看向秦萧:“兄长还有要事?”
秦萧掀眸瞧了她一眼, 将茶盏放下了。
然后他起身撩袍,跪拜在地:“臣向陛下请罪。”
崔芜心头咯噔一下:“请什么罪?”
秦萧:“臣当日无召入宫, 更顶撞陛下,罪犯欺君,请陛下降罪。”
言罢, 双手交扣, 行了参拜大礼。
崔芜悬起的心“忽悠”一下,重重拍回原位,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
她定了定神,上前扶起秦萧:“兄长不必多礼……你那晚能与我说那番话,我心里是高兴的。”
秦萧顺势起身,闻言挑眉。
“兄长冒犯的是阿芜, 不是大魏女帝, ”崔芜说,“既非君臣, 自然也没请罪一说。”
这话很是受用, 秦萧极浅淡地笑了笑,跟着转了称呼:“阿芜宽宏,秦某佩服。”
崔芜自觉话已说开,自己跟秦萧的梁子算揭过去了,遂牵着他的手进了里间:“兄长前些时日告病,如今可大好了?”
天子垂问,秦萧自是要答:“好多了。原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咳嗽两日, 不碍事。”
崔芜却不信。既是秦萧主动送上门,她搬出药箱与脉枕,老实不客气地吩咐道:“手。”
秦萧无奈,将手腕搁于脉枕上。
崔芜仔细把了片刻,又看过舌苔。如此犹不罢休,连听诊器都翻了出来,隔着朝服听了半晌,终于满意:“确实好多了。”
秦萧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然而崔芜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可没那么容易关上:“纵然见好,也不可掉以轻心。兄长须知,你之前伤过一轮,底子本就比别人薄,若不悉心调养,如今年轻还不觉得,等上了年纪,有你苦头吃……”
武穆侯权威甚重,哪个敢对他唠叨不休?也就崔芜,啰嗦了一长篇,他还得认真听着:“陛下说的是,臣都记下了。”
崔芜瞪他:“光记着有什么用?要做到才好。”
秦萧淡笑:“臣连夜赶路入宫是为谁?”
崔芜:“……”
她悻悻闭了嘴。
武穆侯一招制敌,见好就收:“好些天没用宫里的茶点,倒有些想着。”
崔芜白了他一眼,到底吩咐候在殿外的女官:“取些八珍糕来。”
“八珍糕”是清宫的方子,崔芜略作改动,取其补中益气、和胃理气之功效。然而食疗效果上去了,口感却直线下降,反正秦萧尝着,是不如春水生和滴酥鲍螺多了。
幸而他久在行伍,不大挑剔吃穿,何况八珍糕只是药味重了些,并不难入口。用了两块,他伸手去摸茶壶,却被崔芜抢了先。
“这是小厨房做的饮子,加了紫苏、陈皮和甘草,”她递过茶盏,“眼下暑气重,喝这个最适宜。兄长若觉得好,回头我把方子抄给你。”
秦萧抿了抿嘴角。
在朝堂文武眼中,女帝是“威不可测”的人上人,喜怒哀乐皆有深意,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值得人反复推敲。
但在秦萧,崔芜就只是“阿芜”,私下相处,她的心思浅显明白,恰如白纸作画,一目了然。
这是她对他的偏爱,秦萧从来清楚。他不点破,只含着一缕笑意,低头品了口热饮子。
有草木的甘冽,亦有熏香的甜腻。
仿佛惊雷炸响耳畔,电光自云遮雾绕背后透出形迹,穿起前因后果。
他既惊且疑,又难以置信,一时盯紧了崔芜,久久不肯挪动眼珠。
崔芜会错了意,摸了摸脸颊:“瞧我做什么?可是我脸上沾了东西?”
秦萧深深吸气,竭力藏好乱作一团的心绪。
军中皆知武穆侯耳目过人,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嗅觉更胜一筹。但凡闻过的气味,多久都能铭记于心,决计不会认错。
但光凭这一点还不够,他必须足够耐心,搜集更多的线索,才能佐证那个……可怕又荒诞的猜想。
“不必那么麻烦,”秦萧听到自己平静如常地应道,“左右与丁侯离得近,臣去向他讨方子也一样。”
崔芜皱眉:“我又没给过他,兄长讨什么?”
话音刚落,她就直觉哪里不对,因为秦萧蓦地撩眸,极锐利地掠过她一眼。
不知不觉,她凝肃了神色。
然而秦萧很快缓和了气势:“秦某当真是独一份?”
依然是半开玩笑的争宠口吻,仿佛那一瞬的异常,只是崔芜想多了。
“我几时骗过兄长?”她便也玩笑反问,“兄长若喜欢,将这八珍糕也包几块带回去。”
秦萧含笑谢恩。
他揣着点心出了垂拱殿,却未回枢密院值房,而是去了工部。
为着火器之事,他这阵子没少往工部跑,跑腿的小吏已然熟识:“使相有何吩咐?可是要见丁侍郎?今儿个却不巧,他未曾上值……”
秦萧打断他:“秦某有事相询卢尚书。”
卢廷义不比丁钰受宠,亦不敢如他一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人就在值房,听说武穆侯求见,心头倏跳,第一反应是“来兴师问罪了”。
然而事已至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有再多的忐忑,也只能将人请进来,又命小吏奉上茶水:“使相有何赐教?”
秦萧淡淡一笑:“赐教不敢当,秦某特来谢过卢公前日款待。”
仿佛唯恐对方听不懂玄机,他掀起眼帘,意有所指道:“卢郎君点得一手好茶,令人回味无穷。”
卢廷义头皮隐隐发麻。
然而他想起昨日宴后,女儿转述的天子言语,一颗心又稳了。
即便武穆侯要与卢氏算账,天子意旨在前,他还能抗旨不成?
“昨日原是老夫款待不周,怠慢了秦侯,”他适时放低姿态,“使相不悦,原也在情理之中。只望使相看在咱们同朝为官的份上,且大人有大量一回……”
秦萧冷哼一声,好似十分不悦:“若非陛下说情,卢公以为秦某今日会好声好气与你分说?”
卢廷义连连赔笑。
一柱香后,秦萧走出工部值房,如覆严霜的眉心舒展,嘴角若有似无翘起。
他此行非是问罪,主要为了确认两件事:其一,卢氏确实在奉给他的茶水中动了手脚。
虽然卢廷义谨慎,只字未提如何算计,但他的反应,以及过分谦卑的姿态,已经印证了秦萧猜想。
其二,昨日婚宴期间,女帝曾造访卢府。
秦萧故意提及崔芜,就是为了试探对方反应,而卢廷义也没有让他失望,他默认了。
默认了婚宴当天,女帝曾出现在卢府,并与卢氏达成某种私下协议。
会是什么呢?
秦萧抚着腰间的金鱼袋,眼神闪烁。
所有的拼图已然严丝合缝,只差最后一角。
他寻到小吏:“丁侍郎现下何处?”
丁钰没来上值,他借口绘制火器图纸,告假留在府里。秦萧登门时,他刚睡醒回笼觉,滚成乱鸡窝的头发还没梳理齐整。
“等等,你说谁来了?”他眼神茫然地确认,“这小子不是刚走?这才过了几个时辰,怎么又来了?”
亲随亦是茫然,然而秦萧登门,口口声声有要事相询,他不好将人赶出去,只能引到正厅奉茶。
丁钰挠了挠蓬草似的脑袋,冒出一个跟卢尚书如出一辙的念头:这厮该不会是察觉了蛛丝马迹,跑来兴师问罪吧?
一念及此,顿时如临大敌。
他匆匆梳洗更衣,入得正厅时,秦萧刚好用完一盏茶水,不咸不淡地笑道:“丁侯府中茶水有些涩口,秦某适才在福宁殿用的饮子倒好,可要将方子抄录你一份?”
丁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敢情这小子去而复返,就只为了嘲讽他府上茶水?
“不必了,”丁钰说,“宫中饮子总有一股药味,本侯喝不惯。”
秦萧没说话,眼神陡然锐利。
丁钰多少年没被人当猎物逼视过,寒毛都炸开了:“有事说事,别这么盯人。”
瘆得慌!
秦萧果然单刀直入:“丁侯昨夜与圣上密谋之事,秦某已然知晓。”
丁钰头皮一炸,险些当场失态。
然而他追随女帝多年,到底历练出了城府,闻言不动声色,故作惊讶道:“密谋什么?昨日丁某压根没见过陛下,哪来的密谋?”
秦萧瞧他面上,没觉出破绽,被生生气笑了。
“果然是近墨者黑,”他冷笑着想,“跟了陛下这许多年,连她演戏的能耐都学去了。”
“昨日婚宴之上,范阳卢氏欲对秦某不轨,亏得圣上与丁侯窥破先机,救秦某于水火,”他慢条斯理道,“只是救人救到一半,变成监守自盗,这可不大好。”
他描述细致,言辞笃定,直如亲眼所见一般。丁钰心中疑神疑鬼,时而疑心他在诈自己,时而又怀疑身边有人说漏了嘴。
“丁侯不认也不要紧,”秦萧放下茶盏,“左右清行已经说了,大不了,秦某带他去见圣上,两厢对峙,总能真相大白。”
说着,他站起身,仿佛真要走。
丁钰一时乱了方寸,脱口道:“等等!”
秦萧应声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