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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那一刻丁钰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会叫住秦萧,只会一头雾水地目送他离去。

然而现在改口已经晚了, 秦萧一双眼眸似笑非笑地转来。

“看来秦某猜测得没错,”他悠悠道, “丁侯与陛下确实合谋演了一出戏。”

丁钰在“坦白从宽”和“誓死保皇”之间稍微犹豫了下,还是不想出卖崔芜。

“我不知道秦侯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梗着脖子, 嘴比死鸭子还硬, “我可没跟陛下串通演什么戏。”

秦萧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身就走。

丁钰紧绷的脊梁骨瞬间垮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冷汗将里外衣衫打透了。他瘫软在地,不住喘着粗气, 直到颜适进来, 用一根手指戳了戳他。

“不是说我小叔叔飙了,要揍你?”他四下张望, “我还特意赶过来救你。”

“人呢?”

丁钰见了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抬手拧住这小子脖子。

“我昨晚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死守秘密,尤其是你小叔叔,一个字都不能让他知道!”他愤怒咆哮,“你倒好,转头就把我卖了!”

颜适被他勒得喘不上气,费了半天力气才将这小子的爪子掰扯开。

“你发什么疯!”他摸着被勒红的脖颈,心有余悸道,“我一个字都没跟我小叔叔提过!”

“我小叔叔的脾气, 我比你清楚!万一被他知道……你有十颗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丁钰:“……”

他还没过味,就见门口多了一道人影,却是秦萧不知何时折返,将两人对话听了去。

丁钰吓懵了,颜适吓傻了。

丁府管家就在这时跑了来,殷勤备至道:“侯爷,您的玉佩找着了,就在那紫薇花藤的架子下面。”

说着,摊开手掌,奉上一枚莹白温润的母子鹿玉佩。

秦萧伸手接过,对丁钰淡淡一颔首:“叨扰了。”

又冷冷盯视了颜适一眼,拂袖离去。

留下丁钰和颜适二人面面相觑,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娘的,老子被这阎王脸摆了一道!

敢情大魏军神声东击西的手段,全用在丁某人身上了!

丁钰愤怒的无以复加,另一边,秦萧也没好到哪去。他上车之后直奔宫城,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烧着一把铺天盖地的大火。

不,他气恼的不是被某位陛下占了便宜——君要臣死不得不死,性命都能交给她,侍个寝算什么?

他气的是崔芜做都做了,末了居然跟没事人似的,打算将这一篇悄无声息地遮掩过去。

敢睡不敢认,出息呢?

马车再入宫城,依然是往垂拱殿求见。闻听女官来报,崔芜搁下批折子的笔,眉心轻轻一挑。

“不对啊,”她思量着,“这人刚走没多久,怎么又回来了?”

女帝多年来征战沙场磨练出的直觉发出声嘶力竭的警告,她平白打了个寒噤,自秦萧反常的举动中嗅出不祥征兆。

“该不会是察觉到什么,跑来找朕对峙吧?”她整个人都不好了,“要不……先躲躲?”

打定主意,她毫不脸红地吩咐女官:“就说朕在与外臣商议公事,不便见……”

话没说完,秦萧已然越过女官,步履稳健地踏入殿中。

“不便见什么?”

崔芜睁大眼:“朕还没说宣召,你怎么进来的?”

秦萧神色如常:“陛下怕是忘了,您曾吩咐过宫中侍卫,许臣自由出入各处宫室。”

“如今殿中并无外臣,他们自然不会阻拦臣。”

崔芜挖坑把自己埋了,懊恼地拍了额头一巴掌。

秦萧横眸递过眼色,初云纵然战战兢兢,却仍挺着胸膛挡在御前,大有“武穆侯要欺君犯上,先得过我这一关”的气势。

直到崔芜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她才如蒙大赦,赶紧开溜。

崔芜思忖着,秦萧从来正人君子似的,只要咬死不认,他顾及君臣之分,未必敢将自己怎样。

遂理不直气也壮:“兄长前脚刚走,怎么转眼又回来了?朕折子还没批完,要不你先回去上值,等朕批完折子再寻你说话?”

秦萧被气笑了。

这是崔芜登基以来,头一回私下相处时自称“朕”,却是为了将他支走,防着秦萧兴师问罪。

可真是“天威难测”啊!

“本不该打扰陛下处置公事,”他嘴上说着“不该”,人却反而往前进了两步,“只臣有一事不明,须向陛下请教明白。”

崔芜如临大敌地看着他:“请教什么?”

秦萧似笑非笑:“敢问陛下,何为监守自盗?”

崔芜:“……”

女帝被铁勒大军兵临城下时都没这么紧张过,饶是殿内镇着冰鉴,额角依然渗出细细的汗珠。她只犹豫片刻,就选择了最简单的应对方式——装傻。

“怎么秦侯气势汹汹入宫,就是为了向朕请教成语?”她顾左右而言他,“可要朕从国子监请个先生来,为秦侯详细释惑?”

秦萧步步逼近,一双渊黑眼眸看定了崔芜:“陛下应知,臣需释惑的,可不是区区一成语。”

崔芜本能想退,却知眼前这位是兵法大家,一旦退了,只会被他逼入死角。

她梗着脖子站稳了,大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秦侯是什么意思?朕才疏学浅,听不懂你的机锋。”

秦萧额角青筋颤动不休,好些年没体会过“一佛升天”的滋味。眼看崔芜打算充愣到底,他深深吸气,就要捅破那层聊胜于无的窗户纸。

脚步声突然闯入殿中,却是初云去而复返。她不敢看秦萧,硬着头皮走上前:“陛下,山西布政使司发来六百里加急,洛御史出事了。”

崔芜倏尔收起小女儿姿态,这一刻,她变回了“大魏女帝”。

在另一个时空,山西被称为“河东路”,女帝嫌拗口,改回她熟悉的名称。除此之外,那些繁琐累赘的职权能删就删,地方权职以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与都指挥使司组成基本架构,三司各司其职,又相互牵制。

时任山西布政使的是个熟面孔,正是昔年与崔芜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原府长史公孙真。

河东,或者说山西,紧邻铁勒地盘,中间只隔了一道雁门关。能得女帝青眼坐镇要地,公孙真的能力和人品都是过硬的。有他传回急报,亦有提刑按察使司的折子侧面印证,崔芜很快拼凑出事态全貌。

半月前,洛明德一行进入河东境内。他是个聪明人,并未将此行目的摆于台面,只道是奉旨巡察地方民生,挨个接见豪族当家人。

当然,接见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乔装假扮的副手。至于洛明德本人,则带着两名护卫微服出访,趁着地方豪族觥筹交错,将他们侵占的民田苦主挨个询问过一遍。

就在他打算寻人将搜集到的证供快马送回京中时,却遭流寇伏击,生死不明。

其中一名护卫拼死杀出重围,只来得及将罪证与缴获的箭头呈上,就倒地气绝。

箭头以铁铸造,宽刃如菱。

是铁勒人惯用的箭镞。

公孙真心知不妙,牵扯上地方豪族与北境外虏,不是一个布政使能抗衡的,立刻修书一封,六百里加急送回京中。

眼下,这封急报就摆在女帝案头。

与之前几乎前后脚送进垂拱殿的,还有史伯仁的密奏。

雁门关外的铁勒大军似有集结迹象。

崔芜与秦萧相继看罢,对视一眼。

“宣内阁首辅盖昀,次辅许思谦,镇远侯丁钰,兵部尚书石浩觐见。”

半个时辰后,被点到名的重臣再次齐聚垂拱殿,面前摆着两份加急军报。

所有人都明白“铁勒大军集结”意味着什么,殿里沉寂如斯,重臣们心口沉甸甸,仿佛压着铅块。

“南境尚未全然平定,北面不宜轻启兵锋,”盖昀为此番议事定了调子,“两线开战负担太重,于国于民有害无益。”

许思谦紧跟着报出国库存余,又道:“即便有闽王积累作为补充,以国库如今所余,仍无法支持与铁勒开战。”

两位重臣都这么说,可见事实如此,短期之内无法扭转。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于大魏女帝亦是如此。

“这一仗不能打,”崔芜不乏决断,“但也不能让铁勒人看破咱们的心思。”

“否则,狮子大开口,与其拿百姓血汗去填无底洞,朕宁可用于备战。”

盖昀揣度着女帝心思:“依臣之见,不妨由礼部拟一份措辞严厉的国书,彰显大魏国威。再派大将坐镇太原府,则铁勒以为中原不畏国战,或许会知难而退?”

女帝玩味着“大将”两个字,若有所思地垂落眼帘。

太原府已有史伯仁镇守,以其勇猛尚不足以震慑铁勒,何人能更胜一筹?

不约而同地,她和盖昀都把视线投向低头品茶的秦萧。

“叮”一声轻响,秦萧将茶碗撂回案上。

“铁勒狼子野心,此番来者不善,所图势必不小,”他撩袍跪地,郑重拜倒,“臣请提兵北上,为陛下清理门户。”

崔芜闭眼,长长吐息。

这一日终是到了。

“……可。”

一个字,揭开了北地战场的序幕——

第262章

女帝准了武穆侯的主动请缨, 也当殿赐下调兵虎符,但后续的准备事宜繁冗复杂,非朝夕间可以完成。

首先, 秦萧需将枢密院的工作梳理成册,做好交接。尤其是兴建神机营一事, 须由信得过的人接手。

其次,秦萧不是独自离京,麾下领有三千轻骑。这些人的铠甲、兵刃、战马, 乃至粮饷辎重, 皆须秦萧这个武穆侯亲自过问。

这就免不了与户部和兵部打交道。户部尚书许思谦是老熟人,又是温厚脾性,除了抠门些,倒也不会刻意刁难。

兵部尚书石浩出身世家,因着被枢密院分薄了权柄,见着秦萧总有些阴阳怪气。

虽说有女帝旨意压着, 不至于明目张胆地为难, 每日扯几回嘴皮却也甚是扰人。

如此忙忙碌碌,倏忽过去七八日。

这一日晚间, 府中家将收拾了行囊, 衣物、药品依次装好,正不可开交之际,忽听管家来报,女帝居然微服登门。

秦萧这一惊非同小可,亲自迎了出去,只见女帝照旧是便利的翻领胡服,足蹬乌皮长靴,长发结成一根黑亮的辫子, 用金线串了米珠缠得密密的。

“兄长出征在即,”她说,“我给你送来些常用药物,都是我自己配制的,比太医院用得好。”

秦萧含笑谢恩,正要将人请去正厅奉茶,崔芜却道:“不必麻烦,我今日也不是天子身份造访——兄长的行囊呢?可容我检查一二?”

这话搁在旁人自是极失礼,但秦萧知道崔芜的性子,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极为受用。他引着崔芜来到正院,东里间是卧室,西次间是书房,行囊收拾得满满当当,装车就能走人。

这府邸是崔芜所赐,她却是头一回来,自己还颇觉新鲜。那边秦萧吩咐厨房去备甜汤,这厢她浑不拿自己当外人,里外转悠过一圈,忽见床头包袱里露出一角粗劣毛衣。

崔芜认出九曲十八弯的针法,顿时窘了:“兄长怎么还带着这个?”

秦萧淡笑:“如今天气热,待到河东就冷了,总归用得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崔芜在案前坐下,一边扒拉着木匣里的常备药物,一边道,“这羊毛粗劣得很,我从夺天工那儿调了一批上好的棉衣,厚实又软和,正好给兄长带着。”

“还有两件进贡的玄狐大氅,御寒保暖最是管用,也给你一并带走。”

秦萧:“棉衣与狐裘自然好,只秦某心里仍是钟爱这件毛衣,还请陛下许臣随身携带。”

毛衣粗劣,针法也糙得很,缘何能得武穆侯青眼?

还不是因为崔芜所赠,亦是她为他亲手织就的第一件衣裳。

崔芜突然想起那一日,秦萧气势汹汹地入宫问罪,虽因突发的军情耽搁了,但两人心知肚明,这事并没有过去。待得时机合适,还会旧事重提。

她干咳两声,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兄长想带就带着吧。只我此来,还有几件事叮咛。”

“臣洗耳恭听。”

“此去河东,铁勒固然重要,洛明德的生死也不能不查,”崔芜道,“公孙真发来折子,搜遍事发区域,仍未寻到尸身。”

“我猜,十有八九,他还活着。”

这个猜测是有根据的,如若洛明德死于乱军,尸首定不会被处理,公孙真怎样都该寻到痕迹。

但他没有,虽不排除尸首被野兽拖走的可能,但崔芜派去的禁军不是吃素的。她的直觉告诉她,洛明德还活着。

“铁勒轻骑出现的时机太巧,正好赶在洛明德搜寻罪证的当口,我不信这是意外。但若是人为,只可能是当地有人里通外国,借铁勒人之手销毁形迹。”

“若真如此,则兄长此行既要威慑外虏,又要提防暗箭,实是腹背受敌。”

秦萧听明白了:“陛下放心,臣会小心行事,也会设法寻到洛御史下落。”

崔芜欲言又止,终是轻轻叹息:“兄长身子尚未养好,到底是……要你操劳了。”

不是没想过这一天的到来,却还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快。在崔芜的预设中,秦萧至少应在京中休养一两年,待得去了病根,各方面条件也成熟了,再领兵北上。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秦萧本人倒是安之若素:“臣的身子已无大碍,不瞒陛下,成日里安居京中,亦觉精力无处使唤。北上也好,有臣在一日,定不叫铁勒人越过雷池半步。”

崔芜仔细端详过他,见其神色坚定,眼神明亮,就知秦萧私心里盼这一天已经盼了许久。

“罢了,”她安慰自己,“至少他得偿所愿了。”

遂振奋了精神:“我最不放心兄长的就是这点,一到战场上就跟野马撒欢似的,半点顾不到自己。”

秦萧心说:野马撒欢的分明是颜适,跟秦某有什么关系?

脸上却不动声色,任由崔芜数落。

“此次北上,清行为你副将,还有,初云也一起跟去,”崔芜竖起手掌,打断他的欲言又止,“初云名为监军,但我交代过她,用兵打仗、粮草辎重她一概不用管,只盯紧你一人。能叫你按时用饭,到点就寝,就算她完成任务,回来我必重重赏她。”

“她随行带了两名女医,负责照看兄长身体,闲来也可将治疗外伤的法门传授军中医工。若有大战,或许重伤将士能多救回来几个。”

这是正事,秦萧断无不允之理:“陛下想得周全。”

崔芜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改不了了,说到外伤法门,她来了兴致,拍手道:“跟着兄长的亲兵呢?把人都叫进来。”

“当初在宫里,急救法门是学过的,明日要启程了,朕得考考他们。”

“考校不过关的,不许跟去,到太医院跟康女医学上两个月再走。”

秦萧哑然,但女帝一言九鼎,他不便驳斥,只得将亲兵唤进来,也将厨房熬煮的甜汤端与崔芜。

“陛下喝碗莲子羹吧。”

眼下是八月初,晚间已有凉意,只屋里还有些闷热。秦萧将门窗打开,外头罩着细纱,不必担心蚊虫,穿堂而过的夜风却能带走暑气。

崔芜嚼着甜滋滋、脆生生的莲子,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倪章和燕七……外加一个备用的颜小将军:“若是受了外伤,怎么处置?”

倪章抢答:“若是战场上,先护着少帅退到安全地带,然后用酒精或者淡盐水清洗伤口。再用干净纱布包扎,带到军医处进行二次处理。”

燕七补充道:“若伤得重了,或是污秽没能及时清尽,以致风邪侵体,高热不退,立刻修书发往太原府,请用金创药。”

所谓的“金创药”就是青霉素,亲兵们见过它救治风邪感染的疗效,遂将其奉为救命的“圣药”。

可惜青霉素提取过程复杂,霉菌培养更是百中无一,到现在也没法量产,保存亦有时效限制。

是以崔芜决定,由初云带一批药物往太原府备着,估摸着即将用罄,修书发回京中,她再调拨新的过去。

“若是中了敌方毒箭,或是被人在食物中下毒,该当如何?”

这一回颜适抢到了:“若是毒箭,立刻回营拔箭,将毒血吸出,或是将带毒的血肉剜去,再请军医辨认毒物,寻找对症的解药。期间要做好导流,用中空的芦苇管子,高温煮沸,固定伤处,将脓液引导出来。”

“若是服食毒物,先灌浓盐水催吐,待得毒物吐尽,再服用绿豆甘草汤。若不见好,同样往京中求援。”

崔芜微微颔首,显然对考校结果还算满意。秦萧无奈摇头,到最后不得不插嘴:“陛下,时辰不早,放他们回去歇息吧,您也该回宫了。”

崔芜心中遗憾,今日一走,不知何年才能见到,巴不得多耽搁些时辰,却又舍不得秦萧熬夜,只得起身:“该准备的我自会替兄长打点好,若有一时没想到的,我再派人送往太原,兄长……”

她想让秦萧不必勉强,若觉得支撑不住,上折辞了便是。但话到嘴边,又觉秦萧定不会将属于自己的战场拱手相让,此语有辱没他之嫌,于是吞了回去。

“没几日便是中秋,可惜团圆之夜,兄长却得出征在外,”她叹息道,“宫中新制了月饼,有豆沙的,还有莲蓉蛋黄。”

“回头兄长带着上路,中秋佳节吃着月饼,就如见着我了。”

秦萧有些好笑,前人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到了崔芜这儿却是“见饼如忆人”,忒是接地气。

笑到一半忽又笑不出来,盖因想起中秋分别只是开始,往后三五年间,自己都在边陲,怕是只有年关述职才能见上一面。

“三五年,”秦萧忍不住想,“她为天子,身边多少青年俊彦,可能把持得住?届时新容换旧颜,又可还记得昔日‘义兄’?”

一念及此,顿生怅然,更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崔芜已经走到门口,兀自恋恋不舍:“河东气候不比京城,冬日冷得厉害,兄长要留神保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能交代下去的就让旁人去做……”

话没说完,胳膊突然被人拽住,整个人踉跄着跌回,一头撞上坚硬的肩胛。

第263章

秦萧将养半年, 气色好了许多,被殚精竭虑熬干的血肉长了回去,依稀可见昔年的猿臂蜂腰、挺拔如松。

崔芜撞在他怀里, 脑袋“嗡”一声响,好半晌回过神, 隐隐觉得不妥。

“兄长?”她试着挣扎了下,却被更紧地箍在怀里,“你晚上……没喝酒吧?”

大约是没的, 秦萧身上只有清苦的草药气, 不见酒味。

他低下头,闻到似曾相识的清冽气息,有紫苏饮的甘沁,亦有宫中熏香的甜腻。

“心思慧黠的小丫头,”秦萧不动声色地想,“算计到秦某头上了。”

虽然丁钰的嘴比死鸭子还硬, 却不耽误秦萧结合蛛丝马迹, 推测出大致全貌——无非是崔芜通过某种途径获悉卢家三娘的计划,遂中途截胡, 却未曾将他好生送回侯府, 反而监守自盗,趁他人事不知肆意轻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居然敢睡不敢认,想当这事没发生过。

可恶至极!

秦萧恨得牙根痒痒,又与离愁合成一股,手臂不由地越收越紧。崔芜吃痛,嗷一嗓子惨叫起来:“兄长是要把我腰给勒断吗?咱俩多大仇啊!”

秦萧这才松了手,幸而屋里没外人, 崔芜不怎么顾忌形象地活动了下腰肢,龇牙咧嘴:“兄长果然是大好了,这臂力,啧啧。”

“我要是铁勒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半身不遂。”

秦萧曲指在她额角处轻轻叩了下,力道拿捏精准,已经不会如最开始那样令她额角红肿一片。

“贵为天子,怎可口无遮拦?”

崔芜的小白眼险些翻上天。

“说吧,好端端的,兄长这是发什么疯?”

秦萧没说话,只深深看着她。

崔芜突然发现,秦萧眼睛生得极好,是温润含情的桃花眼。只武穆侯领兵多年,权威太重,骁悍之气压住眉眼,便只显冷戾,不觉情深。

然而此刻,他专注看来,仿佛笼罩深渊的雾气散开,显出谷底真容——潭水清澈,波光温柔,她在水面上照见形容,一天一地,当中正好放下一个自己。

刹那间,她福至心灵,忍不住想:“他不会选在这时把话说开吧?”

心中顿生忐忑,然而仔细想想,又觉释然。

秦萧此次北上,势必长居边关,一年半载也难得回京一趟。

她不能盯着他,他又这般风仪俊美,昔年卢三小姐不过匆匆一瞥,就惦记了许多年,真放他独自一人,不知要收获多少芳心。

“把话挑明……也好,”崔芜暗搓搓地想,“自此敲砖钉脚,也叫他清楚自己是谁的人,出门在外可得小心些,别再招惹些烂桃花回来。”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秦萧,等着他挑明话头。

然而秦萧却迟疑了。

他想起崔芜方才的无心之语,敌人。

是的,他此番北上,身前是外虏强邻,身后是伤人暗箭,纵有女帝护持,亦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若此刻把话说开,末了却不能全身而退,岂不是要留她抱憾终身?

想到这里,话到嘴边拐了个小小的弯。

“今年中秋,秦某不能与陛下共度,在此提前贺过,”他退后半步,欠身行揖,“愿陛下岁岁团圆,得偿所愿。”

崔芜:“……”

合着老娘等了半天,你就说这个给我听?

她一时失落,一时又出离愤怒,干脆把心一横: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你不说是吧?

行,我说!

然而她只来得及深深吸气,就听秦萧下一句道:“请陛下保重自身,努力加餐饭,莫令臣远在边关还要担心。”

崔芜话到嘴边突然呛着,发出一串声嘶力竭的咳嗽。

她忍不住想:我把话说开容易,可然后呢?

然后,他照样要提兵北上,依旧要防着明枪暗箭。这时挑破窗户纸,难免分他心思,更会平添挂念,若是因此中了旁人算计,可怎生是好?

心念电转间,原先壮足的胆气漏了个干净。

“兄长……也是,”她听到自己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此去山西,务必多加保重,还是那句话,没什么比你的安危更要紧。”

“若遇紧急事态,不必犹豫,只管先斩后奏。京城这边,我给你撑着,定不叫你有后顾之忧。”

如今的崔芜有底气说这话,而这简单一句承诺,论情义论份量,远比千百句山盟海誓更为沉重。

秦萧含笑:“谢过阿芜。”

这是私下送别,待到翌日天明,女帝领文武百官出得城门,以天子身份亲自送麾下大将出征。

“此身贪恋清平景,不奏征人奏桃夭,”她引用了逐月所作诗句,“朕与满城桃花,静候兄长凯旋。”

阿绰端上托盘,金杯中斟满送行酒。秦萧一饮而尽,回味是糖水般的甘甜,隐隐带着玫瑰芬芳。

他认得是宫中女官酿造的“玫瑰露”,眉心微微舒展。

“臣仰承天子恩德,必不辜负陛下所托,”他还了金杯,抱拳行礼,“陛下,臣去了。”

崔芜颔首。

秦萧转身上马,许久不曾撒欢奔跑的踏清秋嘶鸣一声,随着主人心意调转方向。秦萧最后瞧了崔芜一眼,将无限思绪尽数压下。

“三五年,”他想,“我定会还你一方清明山河。”

昔年,他当众立誓,辅佐女帝,平定中原。

君子一诺,重逾千金。

大军紧随主帅,浩浩荡荡地去远了。女帝却不肯回宫,秦萧身影被林木挡住,她就登上高坡。距离超出目力所及,她就架上“千里眼”,直到琉璃镜片中再无秦萧身影,才不无惆怅地叹了口气。

“罢了,”她摇了摇头,“回宫吧。”

于崔芜而言,秦萧离去后,日子有什么不同吗?

答案是,并没有。

在过去的七年里,她与秦萧聚少离多,哪怕胸口被思念抓挠,该做的事也分毫不差。

首先,她与礼部商议,给了入京的闽王一个“南昏侯”的封号,赐了宅邸养老。

封号虽不好听,至少表明女帝无斩尽杀绝的心思。闽王松了口气,欢欢喜喜地谢了恩,至此开启了醉生梦死的日子。

值得一提的是,闽王宅邸恰与江东孙氏相邻,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偏生这两家关系不大好,归降之前没少掐架,此际相见,正应了那句“分外眼红”。

女帝懒得管,随他们闹,只要别闹出人命,她乐得看戏。

解决了闽王,如何开采闽地银矿也抬上日程,对眼下空虚的国库而言,这实是一针强心剂。

然而崔芜思量再三,还是不欲工部插手——就世家那尿性,雁过都得拔层毛,何况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可不打算养硕鼠。

“这事,我有一个想法。”

她刚开了头,就被丁钰嗷嗷打断。

“你可行了吧,”丁钰实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但凡有了‘想法’,都得把天捅个窟窿。”

“妹子,算我求你,咱现在是一国之君,不是地痞流寇,那些剑走偏锋的点子能不能收一收?走在正道上不好吗?”

“如今秦自寒又不在,你要是发疯,可没人拦得住你。”

崔芜话没说完,就被姓丁的连珠铳似地喷了一脸,气恼得不行,抓起干果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你才发疯呢!”她没好气道,“听说过东印度公司吗?”

丁钰一愣。

东印度公司和福建银矿,日不落和大魏新朝,本该是八竿子打不着,此时却被跨越时空的联系在一起。

到底是“同乡”,丁钰轻易领会了女帝的言外之意。

“你是打算不经户部和工部,借民间办厂的手将银矿纳为己用?”他沉吟道,“不是不行,只是次数多了,难免打眼,一旦被揭露出来,则你这个一国之君与民争利的罪名可逃不掉了。”

崔芜不曾反驳,盖因官商勾结确是历朝历代逃不掉的课题,但她思忖许久,还是打定主意。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她说,“按部就班阻碍太大,只能揠苗助长,好歹让工商业先有点起色。”

丁钰品着这话,心知崔芜要捧的不止是民间工商业,更是一个……本不应出现在这个时空的全新阶级。

但是……这可能吗?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你挂在嘴边的,”丁钰慎重道,“如今的社会经济可还没到支撑资本主义萌芽的地步,你就不怕揠苗助长,催生出一个四不像?”

崔芜当然怕,她可一点不想在古代社会重蹈“冒进”覆辙。

“所以得一步步来,先进行资本的原始积累,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得做好不止一代君王的准备,”她沉吟道,“还有,开民智……”

她在凤翔时就曾兴办义学,鼓励民间送幼童入学,男女不论,且供应一顿午餐。百姓重利,为着省出一顿饭钱都汹涌响应,让不少女孩得到了原本只属于男孩的教育。

但那是凤翔一地,相当于崔芜的后花园,自然她说什么是什么。如今要在举国范围内推行同样的政策,且不论朝臣作何反应,单是所需资费就够头疼的。

“这事不能从国库出银子,”崔芜曲指敲了敲案头,“走,跟我去找一个人。”

丁钰被迫从火器研发的进度中拽出来,认命地跟着走了。

第264章

如果说, 真实历史上的皇帝大多是宅男,一辈子困守宫城,鲜少真正走进民间。那崔芜就是个多动症患者, 在宫里待久了就觉气闷,头顶是四方天空, 眼前是宫人们永远谦卑的面容,民生疾苦看不到,百姓诉冤听不见, 仿佛扣在一个花团锦簇的瓶子里, 固然升平喜乐,却也让她心里充满耳目闭塞的焦躁感。

所以她必须走出宫城,用自己的眼睛观察黎民百姓,看他们是如何过活,才清楚下一步子应落在何方。

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是位于京郊的织坊。

恰好陈二娘子不在坊中, 管事的人认得丁钰, 正要讨好行礼,就听丁侯爷来了句:“去告诉你们东家, 主子到了, 快些过来回话。”

普天之下,能让镇远侯称一声“主子”的,能有几个?

管事的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吩咐侍从出去找人,又将女帝毕恭毕敬地引入正堂,颤抖着奉上一盏热茶。

崔芜见他手抖得茶水洒了大半,无意为难,随口道:“寻一个伶俐的织娘过来, 不必说明朕的身份,就说大主顾登门,想问问这织坊有几色花样,平时一月能织出多少棉布。”

管事的慌忙应下,少顷,领了个青布包头的年轻女子进来。

青黛稀里糊涂地被拉了来,心里还惦记着织了一半的棉布。然而上得堂前,见到端坐主位低头品茶的胡服女子,她心头“咯噔”一下,莫名生出一腔说不出缘由的亲近感。

她定了定神,行了个盈盈楚楚的万福礼:“民女青黛,见过贵人。”

崔芜听得声音娇软,又觉“青黛”这名字好生耳熟,不由掀起眼帘。只见堂下立着一抹纤柔身影,布衣荆钗亦难掩皎色。

她想了片刻,看向丁钰:干死荀三郎那丫头?

丁钰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崔芜顿生亲切:“不必多礼,我今儿来只想看看棉布花色,顺便敲定一笔订单。你知道多少,直说便是。”

青黛虽不明崔芜底细,但见她梳着未婚女子的头,却能以主人家的语气说话,又是这般年貌、这般气度,猜也知道身份不凡。

“棉布花色共有十六品,平日里卖得好的是缠枝牡丹与折枝石榴。此外,铜钱纹、葵花纹也极受欢迎,”她低眉顺眼道,“只印染的颜色有限,以靛蓝为主,一等一富贵的人家不大看得上,愿意购买的仍以中上人家居多。”

她也伶俐,不待崔芜追问,便将几品棉布的价格,以及过去一月销量细细道来。待得陈二娘子赶来时,就听她说:“……以如今的速度,六十名女工一日一宿不眠不休,将将能织出六十匹棉布,且得是熟练的老手。若是换作新手,速度还要更慢。”

“民女以为,若要做成规模,仅凭一两织坊很能完成,还需推广开来,集民间之力,或能赶在冬日前凑齐军中所需棉服。”

陈二娘子听到这里就明白了,款款步入堂中,揣度着崔芜并无揭露身份的意思,遂只行了万福礼:“不知主子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崔芜果然不以为忤,只道:“我给你带了笔大生意,只是需求多,要得也急,不知你这作坊可吃得下?”

陈二娘子忖度道:“主子指的是……”

“北境驻军的冬衣,”崔芜坦然,“虽说才八月,也该准备起来。这笔单子不小,你心里要有成算。”

陈二娘子尚可,青黛却是心口乱跳。

军服织造的单子素来是工部负责,眼前女子看着年轻,却在三言两语间敲定归属,而陈二娘子未曾流露丝毫质疑,可见是认可对方权威。

年轻女子,未曾成婚,能越过工部直接决定织造归属,世间有几人?

想起管事方才如临大敌的模样,青黛有了猜测。

“主上所言,亦是属下所想,”陈二娘子说道,“棉布纺织需时,反倒是毛衣,只要有毛线,有两根竹针,寻常主妇在家闲坐,就能织出好大一截。”

“幸有主子筹谋,今年羊毛倒是不缺,属下想着,可以将织造份额摊派出去,毛衣为主,棉衣为辅,或可在入冬前凑齐所需。”

陈二娘子一口气道完,见崔芜满意颔首,又流露迟疑:“有一事早想禀明主子……”

崔芜挑眉。

陈二娘子看向青黛,后者会意,再次福身:“民女告退。”

而后娉娉袅袅地退了出去。

崔芜盯了她的背影瞧了几眼,觉出莫名的亲近感,一时想不清缘由,只得归结为身世相仿,物伤其类。

她收回思绪:“说吧,什么事?”

陈二娘子抬指将鬓发掠到耳后:“三日前,有人寻上属下,声称想入股织坊。”

崔芜讶异,丁钰好奇。

“乖乖,这可是太岁头上动土,”他刚吃完一盘茶点,拍了拍手上碎渣,“这是哪里的英雄?赶紧报上名来,让我好好膜拜一二。”

崔芜摁了摁眉心。

陈二娘子神色如常:“那人自称三陇石氏。”

崔芜与丁钰对视一眼。

三陇石氏虽非五姓七望,却也是数得着的名门望族,祖上甚至能追溯到春秋时期圣人门徒,与后晋汉化改姓来的“石”不可同日而语。

好比如今的兵部尚书石浩,就是三陇嫡系。

“石氏,”崔芜玩味着这两个字,哼笑一声,“胆子倒是不小,莫不是近日兵部太闲,石卿精力无处使,只管兴风作浪?”

陈二娘子不明所以,丁钰却知崔芜这般戾气因何而生——多半是为着当日议事,石浩明目张胆地给秦萧上眼药。

当着女帝的面动女帝的心头肉,还想不想好了?

幸而天子还算明理,并不打算给石家上眼药。

“你且拖一拖,”她说,“若姓石的会看眼色,最好不过。若不能,我自有道理。”

陈二娘子放心了:“一切遵照主子吩咐。”

这些算是闲话,聊完之后,转入正题。

“今日寻你,除了冬衣单子,还有一桩事,”崔芜道,“我想由你出面,将丁家、罗家拉到一起,合伙做一门生意。”

陈二娘子好奇:“什么生意?”

崔芜也不避讳,直接将福建银矿的密折丢出。

陈二娘子接过一扫,瞳孔立时缩紧。她是聪明人,当即明白崔芜要做的是什么“生意”,手指不由自主地细细颤抖。

“按说采银开矿该是工部的事,但朝堂六部是什么德行,你心里有数,”崔芜说,“过了工部和户部的手,少不得被抽去油水,是以这门生意,我不想走户部的账本。”

陈二娘子明白了,正因明白,心情越发激动。

自古矿藏皆为朝廷命脉,非官府不可擅动。崔芜却将银脉的主理权交到她手上,这是多大的信任?

“朕曾有言,要助你成为大魏首富,揽尽天下之财——天子一言,重逾九鼎,”崔芜郑重道,“这门生意牵连天下财脉,你可敢接?”

陈二娘子摁住乱跳心口,拎裙拜倒。

“我有今日,皆是主子庇佑,”她说,“主子信得过我,我就敢接。”

“好!”崔芜拍案,“这门生意我交给你,但你须知,权柄越重,责任亦然,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陈二娘子自是明白:“主子但有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崔芜交代的事当然不至于上刀山下火海,但也绝不简单。

首先,她要陈二娘子组建一支民间船队,以通商为名,为朝廷使船探明路线,最好搭起一条直通南洋的海贸航线。

其二,若要推动商贸发展,须得有便宜的兑银法子。她要陈二娘子设法筹办银庄,虽不急于一时,但也要那个章程出来。

至于这第三条,倒是与前两桩截然不同。

“主子要我以商贾之名,兴办民间义学,除诗书经义外,再添算学、机械、农学等科目?”陈二娘子讶异,“这是何故?”

崔芜心说:还能有什么缘故?广开民智,提高人口素质,顺便为资产阶级兴起添砖加瓦呗。

但这话不好与陈二娘子明说,她只捡了符合当下观念的说法:“眼下百废待兴,最需要的就是人才。兴办义学,从幼童开始培养,不拘哪门学科,只要学出来,就能为朝廷所用。”

“算学不必说,钱粮过手、修建河堤,乃至行兵打仗,都用得上。”

“擅机械者,可入璇玑司,改良火器、营造织机,皆是关乎国运的营生。”

“至于农学……民以食为天,这就不用我说明重要性了吧?”

陈二娘子恍然,思忖片刻,又有顾虑:“主子的心是好的,您既吩咐了,属下自当竭力而为。只是教授学科,需得有擅长此道的先生,属下见识有限,又是妇人之身,只怕……”

崔芜瞧了丁钰一眼,后者朗声大笑:“这有什么?国子监、璇玑司,但凡有本事的,教几堂课耽误什么?纵是他们没空,广发告示征召民间大能,只要薪俸给得足,我就不信没人应征。”

有朝廷背书,确实容易得多。陈二娘子正待答话,忽听外头一阵吵闹,又传来推金山倒玉柱的动静,仿佛有人生闯进来。

随即,一名管事匆匆步入,满脸热汗道:“京兆府尹派了人来,说是咱们织坊私藏了贼寇,正闯进来搜查。”

第265章

陈二娘子背后的东家是谁, 知道的没几个。毕竟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陈二娘子都蛰伏江南,除了跟着入关的老人, 知道她的,莫不以为是个有些手段, 或许亦有后台撑腰的妇道人家。

可在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手段和后台。何况自古以来,商贾都被视为不入流之辈, 真正的达官贵人未必会为了一个“贱民”, 与朝堂上的同僚撕破脸。

这是三陇石家明知陈二娘子后台不简单,甚至与镇远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后,依然敢找上门的缘故。

谁料碰了个软钉子。

很难说京兆尹派人登门是否有石家人的手段,但官差冲进门时,确实没打算好好讲道理——他们将作坊织机一通打砸,又把织娘们拖去院里, 挨个辨认面孔。

织娘们多是从良的娼女, 哪见过这等阵仗?除了青黛还能勉强冷静,其他人无不惶惶不安, 唯恐好容易得来的太平日子毁于一旦。

直到游廊拐角处传来一声冷冷地:“都给我住手!”

她们才如蒙大赦, 几乎喜极而泣。

领头的官差回过头,就见陈二娘子青布包头,穿一袭青绿褙子,面似寒霜地走到近前。

此人是京兆府新来的捕头,年轻,有干劲,与此相对地,缺少老人的油滑与眼力见。

头一次听人告到衙门, 说这织坊收藏寇贼时,他满心想着立一份大功勋,根本没留意同僚们意味深长的眼光和避之唯恐赶不及的态度。

此时见了陈二娘子,区区一商妇,倒似比自己这个官身派头还大,心里的成见又多添了两分。

“果然是个刁妇,”他想,“这一趟没来错。”

依着年轻捕头的意思,就要彻查作坊,然而陈二娘子坚决不许。

“坊中都是年轻织娘,你们这么闯进去,非吓坏她们不可,”她态度强硬,“再者,这位差爷口口声声说我这作坊收纳贼寇,敢问有何凭据?”

年轻捕头皱眉:“什么凭据?”

“贼寇姓甚名谁,年岁多大,共有几人,何时入坊,所犯何罪,可有人证,”陈二娘子不卑不亢,“拿出凭据,我任你搜寻。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大张旗鼓地搜了,却没任何结果,那你砸我织机、惊我织娘,就得按价赔偿。”

年轻捕头在京兆府数月,从来是亮出官差的名头,对方立刻唯唯赔罪,何曾见过骨头这么硬的女人?一时怒极反笑:“好个刁妇!我奉府尹大人手令而来,便是没有凭据,你能怎样?”

陈二娘子一字一顿,惊走枝头停落的雀鸟:“当今天子着刑部重修疏律时,曾言律法是为护民,而非囚民。纵然是三法司,拿人亦需真凭实据。敢问差爷,今日无凭无据便要强闯民宅,可是有意抗旨不遵?”

捕头牙根痒痒,却无论如何不敢接“抗旨不遵”这顶帽子:“你一介商妇,怎知天子说过什么话?红口白牙就敢假传口谕,今日我先拿了你!”

说完,就要高举刀鞘拍落。

陈二娘子腰背笔直,一动不动。忽听斜刺里风声疾劲,年轻捕头只觉手腕一麻,佩刀被一股巨力撞中,“砰”一声落了地。

他且惊且怒:“什么人?胆敢阻碍京兆府办差!”

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却是个精壮汉子,三十上下模样,穿一身便装,后头跟着两名亲随,瞧着似有身份,却猜不出来历。

年轻捕头虽莽撞,却并不傻,见此情形已然有些嘀咕。另一边,陈二娘子弯腰捡起一面素银腰牌——方才就是此物击中捕头刀鞘,救了她一命。

她双手捧着归还精壮汉子。

“民妇不知国公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年轻捕头听得“国公”两个字,直如惊雷当头砸落,再一瞧,那腰牌上可不是刻了一个“定”字?

当即欠身行礼:“小人不知定国公在此,冒犯尊驾,望国公爷恕罪!“

来人正是延昭,他与陈二娘子是旧相识,当下接了她手中令牌,又低声问道:“他没伤着你吧?”

竟是瞧也不瞧那年轻捕头。

陈二娘子轻掠云鬓,摇了摇头。

延昭这才转过身,硬梆梆地开口:“陛下确实说过这话,我在一旁听见了。你是不是也要置我假传口谕之罪?”

年轻捕头哪想到这小小的织坊老板娘,竟和当朝国公相识?刹那间,终于明白了为何那些同僚躲这织坊如躲瘟疫一般。

敢情是早知道底细!

“不敢不敢,国公爷言重了!”捕头能进京兆府,自是有些背景,可无论如何没法与当朝国公相较,“是小人冒犯了!小人这就走!”

正待转身,却被延昭叫住:“你砸了织坊,伤了织娘,就这么走了?”

“据本国公所知,工部今冬的织造单子交与陈氏织坊,被你这么一闹,冬衣不能按期完工,北地数十万将士岂不得穿着单衣过冬?”

“到时天子问罪,你担当得起吗?”

捕头膝盖一软,直接跪了,这才知晓自己招惹了不能惹的人物。

“原是小人有眼无珠,”他心知症结在陈二娘子身上,不惜放低身段,“还望这位娘子大人大量,莫与我这个糊涂人一般见识。”

陈二娘子心中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稍后我把损失列张单子,你京兆府按价偿了,此事便作罢。”

捕头苦着一张脸,却不敢不应,连道几个“是”,带人走了。

延昭转过身,只见陈二娘子自嘲似地摇了摇头:“道理说了一箩筐,也不如国公爷这块腰牌管用,难怪主子总说世道不清,坏在吏治……”

说到一半,忽然察觉不对,盖因这话当朝天子说得,她一介商妇却是万万不可越俎代庖。

幸而延昭没留心,只道:“你若还不解气,待我明日禀明圣上,狠狠打他们板子。”

陈二娘子扑哧一声,被他逗乐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国公爷今日怎想着来了?”她有意无意地转了话题,“可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延昭确实有事,却不是什么大事,张口难免踌躇:“我今日去萃锦楼,本想打包一份玫瑰酥饼,但你楼里的管事说,那酥饼不是每日都有。我若非要不可,还需问过东家……”

陈二娘子失笑:“当初跟着主子东征西讨,沾了灰的干饼都是好的,如今成了国公,可见得嘴刁了。”

延昭微觉赧然,只道:“不是我……”

陈二娘子笑意倏敛。

能指使堂堂国公为了一口点心寻到京郊的,有几人?

除了他一手带大的亲妹妹,也就只有府内正得宠的侧室夫人。

“……玫瑰馅倒是不难,酥饼却需制作油皮,烤制也颇费时间,”她淡淡地说,“还请国公爷先回府,等点心好了,我自命人送到你府上。”

延昭连声道谢,又低声道:“若京兆府再寻你麻烦,你差人告诉我,我替你摆平。”

陈二娘子涩然一笑:“不必了,今日之后,京兆府知晓厉害,必不会再派人上门。”

延昭这才去了。

他高大的背影为绿荫遮掩,脚步声渐行渐远。有那么一时片刻,陈二娘子耳畔响起许多年前的争执声——

“让我死!我爹没了,舅舅也嫌我,肚子里还怀了个孽种……我怎么活?不如死了干净!”

“谁说没人要你?真没人要,我要成不!”

也许当年放话时,他只是为了救下一条人命,并没想太多。寻死觅活的女人却当了真,自此绝了死念,一门心思拾捯自己,更应下远赴江南的任务,只为博个好前程,日后配得起他。

只她忘了,她是被糟蹋过的残花败柳,还有孩子拖累,他却是前程大好的当朝国公,想要怎样的名门贵女得不到,又如何会将当年的意气之语放在心上?

早在听说他纳了美妾,那妾室还是昔日晋帝的嫡亲侄女,出身尊贵,温柔贤良,她就该断了心思。

陈二娘子闭目片刻,将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绪强压下去。

转身时,又是长袖善舞的织坊女东家。

自始至终,崔芜未曾露面,却不耽误她从管事口中得知事情经过。

端坐后院正厅,她用盏盖撇去杯中浮沫,良久才对丁钰一笑:“我说什么来着?没事就得出来转转,否则连自己眼皮底下出了这等欺软怕硬的货色都不知道。”

丁钰平日里喜欢起哄架秧子,真到要紧场合,还是拿得准分寸:“只是个捕快,若要陛下亲自出面,反容易打眼。”

“回头我跟贾尚书知会一声,他掌着刑部,出面本是名正言顺。”

崔芜深深吸气,点头默许了。

“朕的意思,你都知道了,”她言归正传,“可有把握?”

陈二娘子收敛思绪,毫不犹豫地跪下:“属下愿为主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正好丁家和罗家都有人在京中,主子若觉得可行,属下这就给他们下帖子,约来萃锦楼详谈。”

“罗家早有出海之心,丁家人脉广泛,亦不乏精通海运的人才。依属下想,这笔生意应是一拍即合。”

崔芜露出笑意。

“可。”

第266章

陈二娘子是个爽利人, 当日应承了,隔日就给丁、罗两家下了帖子。

她虽未提及崔芜,丁、罗两家却都清楚, 她与定国公、镇远侯皆有交情,更曾奉女帝之命远下江南, 是以都肯给几分面子,派出两家最受重用的子弟赴约。

约谈当晚,萃锦楼清场, 只在二楼雅间备了席面。丁家九郎与罗家四郎相继落座, 见了今晚阵仗,心知陈二娘子所图非小,此番少不得要大出血。

饶是如此,听清陈二娘子打算,两人还是惊怔当场,万万想不到这女子竟有如此心胸。

银矿、海运、银庄, 无论哪一条, 都少不得担上大风险、大干系。可话又说回来,利字险中求, 绝无仅有的风险同样意味着绝无仅有的机会。

一旦做成, 则他三家再非寻常商贾,甚至可以说,天下财脉已有半数掌握在自家手里。

纵然是开设学堂、兴办义学,看着吃力不讨好,放长远看,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别的且不说,若是义学之中真有寒门子弟科举入仕、青云直上,能不念着他们三家的好?

换言之, 他们为寒门学子提供银钱支持,寒门入得朝堂,成为他们的利益代言人,这本是合则两利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