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270(2 / 2)

是以,丁九郎与罗四郎虽未当面表态,透露的话风却是大有余地。

陈二娘子费了一整晚口舌,颇觉口干舌燥,举杯敬了他二人一盅。

一墙之隔,相邻雅间的崔芜亦举杯,杯中却是自酿的玫瑰露,甘甜可口,与糖水没差多少。

她饮了小半盅,惬意地半眯起眼,忽听隔壁一阵椅子响动,却是赴宴的丁、罗两家起身告辞。

如此迫不及待,大约是紧着回去与家主商议。

丁钰屏了半天的气不动声色呼出:“这事算成了一半。”

崔芜却道:“万里长征刚迈出第一步,还早呢。”

丁钰与她看法不同:“万事开头难,能迈出第一步,已有五分胜算。剩下的五成要看天意,非人力可及。”

崔芜摇头失笑。

雅间的门就在这时推开,陈二娘子送客完毕,回来向崔芜复命。她心知墙上藏有暗孔,隔邻所言皆能听见,是以并不赘言,只道:“快则一日,迟则三天,两家必有答复。”

崔芜颔首:“做得好,今晚辛苦你了。”

陈二娘子道:“属下不敢当,一切仰赖主子恩德。”

她抬眼一扫,见案上三两小菜,不过略动了几筷,遂道:“可是菜色不合胃口?楼里今日新制了点心,主子可要尝尝?”

崔芜空口饮酒,只道米酒度数低,此时却觉得有些头晕眼胀。她不愿被人瞧出,摁了摁太阳穴:“也好,捡口味清甜的上。”

陈二娘子答应着去了,不多会儿亲自端了托盘,却是一碗冰糖百合莲子羹和一碟新制的月饼。

崔芜“唔”了一声:“怎么,中秋还有几日,这就备上月饼了?”

丁钰笑道:“哪有几日?今儿个都十四了。”

崔芜大感讶异。

“真是日子过糊涂了,”她敲了敲额角,将窗户推开半边,果见黑沉沉的夜空中悬着一轮冰盘,光泽皎洁,照见遍地雪银,“八月十四……怎么兄长走了都快有一旬?”

丁钰与陈二娘子对视一眼,没敢接这个茬。

轻骑行动如风,与京城已隔千山万水。

同一轮皓月下,秦萧搁下手中兵书,从随身荷包里摸出油纸包裹的月饼——一路行来,只剩这最后一块。

他掰作两半,发现是莲蓉蛋黄馅的。有意思的是,蛋黄分作两个,恰如枝头并蒂双生,且莲蓉甜腻,蛋黄香醇,吃在嘴里别有一番滋味。

秦萧就着残茶,将月饼慢条斯理地吃完。忽觉凉风穿堂,帐帘被人掀开,颜适快步走了进来。

他闻到香甜的点心味,下意识要开口讨要,转念想起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下。

“明日要入河东……啊呸,是山西境内,”颜适艰难地转过舌头,“可要分出人手搜寻洛御史?”

行军打仗是他的看家本事,说到找人斗心眼难免犯怵。然而他也知道,自打入了京城,真正凶险的战场反倒不在边关。

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十丈软红后的杀机,往往比明枪明刀更要命。

秦萧曲指敲了敲案缘:“我在想,如果洛明德还活着,为何公孙真寻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人?”

“他是钦差御史,纵然被野兽叼走,也该有信物留下。若是有人刻意抹去痕迹,此人是谁,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颜适抓了抓头壳,正待开口,夜风再起——这回不请自来的却是穿着利落胡服、做男装打扮的初云。

“奴婢冒昧,”她没什么诚意地告了罪,“但眼下已过亥时,侯爷该就寝了。”

秦萧面露无奈。

女帝将初云派来,名为“监军”,实则只盯着秦萧一人。武穆侯每日用饭、就寝皆有固定的时辰,但凡超出一刻钟,必会迎来初云姑娘铁面无私的催促。

“侯爷身子不好,悉心调养尚且易病易痛,哪禁得这般操劳?”她说,“若是战时,奴婢不敢多话,但眼下并无战事,侯爷再不保重自身,更待何时?”

难为武穆侯一代悍将,身陷重围尚且面不改色,却被个小小女官念叨得头大如斗,见着她就眼角抽跳。

颜适转开头,肩膀可疑地颤了几颤。

“既如此,”他干咳两声,“末将不打扰秦侯歇息,先告退了。”

他对自家主帅扮了个鬼脸,抢在秦萧发作前溜之大吉。

初云拊掌三下,亲兵训练有素地端进水盆,配上柳枝牙粉和宫人手制的香皂,一应按照宫里的规矩来。

秦萧实在好奇,崔芜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是从哪想来的。好比这茉莉味的香皂,大抵是澡豆的用途,却是用贝壳粉和竹炭制成,更易清洁污秽,用起来也十分润泽。

他简单洗漱过,初云又送上补气安神的汤药,待得秦萧一饮而尽,方铺好被褥,于案上点了一炉宁神香。

“侯爷且请安歇,”她福身见礼,“暖炉上焐了热茶,若是不够,只管吩咐。”

秦萧揉了揉额角。

他打了小半辈子仗,没有哪回行军如眼下这般舒坦过。饿了有肉脯点心,渴了有茶水饮子,晚上就寝也是高床软枕、熏香暖被。

武穆侯曾委婉表达过如此安排的不妥——他为主帅,自当与将士共苦,哪有士卒受累、主帅享福的道理?

初云的回答也简单:“陛下说了,等侯爷的身子康复如初,您爱怎么吃苦都成,她保证一个字也不罗嗦。”

“但在此之前,您该怎么养,还得怎么养。”

更有姓颜的混账玩意儿在一旁起哄架秧子,说什么要把校尉以上的军官全拉来,搞一次民主投票,看他们是愿意主帅拖着病体同甘共苦,还是搞特殊待遇安心养病……也不知这小子跟谁学的。

虽然武穆侯一代悍将,威武不凡,奈何初云搬出“圣上口谕”这块金字招牌,镇压了秦萧的“反抗”。

他只能叹一口气,默默接受了。

汤药和安神香的效用很好,不到小半个时辰,秦萧已觉眼皮涩重,遂吹熄了蜡烛,翻身躺倒。

眼皮甫一闭上,黑暗如期而至。他仿佛回到那一晚,如云似雨的触感纠缠着躯体,肌骨被高热煎熬,血液汩汩沸腾。

他于半梦半醒间抛上浪头,神魂在颠倒,意识在沉沦。

拨开云遮雾绕,看到一副不能再熟悉的如花笑靥。

“兄长,”她仿佛话本中的深山精怪一样,在旅人耳畔轻言细语,“你可曾念着我?”

秦萧怦然心动。

“等平定了北境,”他在朦胧中想着,“我得同你好好算一算账。”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得沉了。

再次被惊醒,只听帐外风声呼号,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有马蹄声与金铁交击之鸣。秦萧被安神药蒙蔽了耳目,昏沉沉得睁不开眼,还是颜适快步入帐,没轻没重地推醒他。

“小叔叔,醒醒!”

秦萧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可是敌袭?”

伸手去抓枕畔佩剑。

颜适眼疾手快地摁住他:“不是敌袭……斥候来报,距此三里处,似有贼匪出没,不过并非冲着咱们来的。”

秦萧揉了揉太阳穴,醒盹了。

想想也是,他此行携有轻骑三千,且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莫说贼寇,就是铁勒人当面也讨不得好。

“那是冲着谁?”

“据斥候回报,贼寇追击的是一辆马车,”颜适说,“斥候未得军令,不敢擅自做主。”

秦萧沉吟片刻:“贼寇人数多少?”

“不过百十来人。”

“带回来。”

区区一伙贼寇,都不必武穆侯亲自出马。他只倚在帐中饮了一盏热茶,颜适已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少帅,”兴奋之下,他脱口换做旧日称呼,“你看是谁来了?”

秦萧抬眸,就见帐外闯进一道灰扑扑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到了跟前。

“秦侯!”来人纳头便拜,“今日多得秦侯相救,下官感激不尽!”

秦萧一口热茶险些喷出。

只见那满身尘灰的人影不知从哪摸出一张帕子,胡乱擦了把脸。黄土扑簌簌落下,露出的真容不是洛明德是谁?

秦萧:“……”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267章

一刻钟后, 初云端上热腾腾的汤面。

面条加油炼过,用油纸包裹,两三个月也不会腐坏。要吃时, 下入沸水熬煮片刻,即软烂如初。

军中食材简单, 佐面的小菜唯有肉干与咸菜。洛明德吃得津津有味,昔日琼林宴上的温雅探花,如今恨不能将一张脸塞进面碗。

秦萧见他吃得香甜, 虽然不饿, 也有了几分食欲:“可还有汤面?”

初云笑道:“还多得是。”

遂退了出去,少顷捧着托盘回来,果然是两碗滚着白汽的热汤面,一碗端给秦萧,一碗便宜了颜适。

“奴婢在帐外候着,”初云知道分寸, “侯爷用好了, 唤我一声便是。”

这回是真走了。

秦萧用腌制的肉干与笋脯佐面,硬是在寒凉夜色中吃出一身热汗。须臾, 洛明德也吃好了, 用帕子擦了擦嘴,脸上微露窘迫。

“下官失仪,侯爷莫怪,”他讷讷道,“实在是……饿得狠了。”

秦萧莞尔。

最开始,他对洛明德无甚好感,盖因此人胆大包天,竟敢于贡试卷面痛斥女帝。但崔芜自己都不当一回事, 秦萧的气也消了,更兼得知此人以文弱书生之躯,主动请缨查证世家侵田一案,不由得心生感佩。

不畏权贵、坚守初心之人,总是容易博得尊重与好感。

“无妨,”秦萧大度道,“你只管吃用便是。”

洛明德却已吃饱,正身端坐,行了大礼:“今夜多得侯爷相救,感恩不尽。只不知侯爷是凑巧路过,还是……”

他直白,秦萧也坦诚:“并非凑巧。本侯奉天子旨意,往晋州备战铁勒,顺道查找洛御史下落。”

洛明德微怔,目光陡转复杂,说不清是惭愧还是感动。

“下官身受皇恩,却有负所托,实是无地自容,”他低声慨叹,“若无陛下神机妙算,下官今夜怕是命丧于此。”

秦萧却道:“查清真相固然要紧,但陛下更想看到的是你好端端地活着。”

“只要人还在,就不算辜负圣恩。”

洛明德没想到这杀名显赫的武穆侯能说出这样一番通情达理的话,震动之余,却是想岔了。

“侯爷所言极是,”他正色点头,“留着这条命,方能鞠躬尽瘁,以报天子恩德。”

秦萧:“……”

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但……洛明德这么理解,也没什么不好。

“说说吧,”秦萧言归正传,“到底怎么回事?”

洛明德想了想:“侯爷知道多少?”

“不多,”秦萧淡淡道,“山西布政使与提醒按察使发回的奏报,本侯都看了。洛御史查访当地豪族兼并民田的罪证,欲与布政使会和之际,突遭铁勒轻骑袭击……”

说到这儿,他话音顿住,目光锐利如电:“当真是铁勒人?”

“下官不敢妄言,”洛明德说,“那些骑兵说的是铁勒语,所使兵刃也是铁勒制式。若是伪装,也太真了。”

秦萧沉吟:“人数有多少?”

“两……三百?”

洛明德不敢确定,当时太混乱,铁勒人突然冲出,不由分说地喊打喊杀。他身边只有五六名护卫,虽也身经百战,奈何寡不敌众,留下三人以命断后,剩下两人带着他拼死突围。

“铁勒人紧追不舍,两名护卫分了一人换上我的衣裳,替我引走追兵。我怕自己死后,不能将豪族罪行大白于天下,遂将罪证分成两份,与最后一人分道走了。”

“如此,不论我与他谁能逃脱,至少罪证可以重见天日。”

秦萧暗赞此人机敏,瞧着那副灰头土脸的形容也顺眼不少:“后来呢?”

“下官为追兵所迫,滚落山崖,腿也摔断一条,当时痛晕了过去。醒来时,人已躺在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有些底蕴,三进宅院,老少同堂,对我极是温和客气。”

“我不敢暴露身份,自称是进京投亲的书生。他们便留我养伤,每日除了供给三餐,还指派了个女婢照拂我起居。”

说到此处,洛明德极微妙地停顿片刻,捏紧了手中帕子。

秦萧抬眼掠过,见那帕子是上好的湖丝,一角绣了朵清丽如雪的梨花,心中有了几分揣测。

“我在那户人家养伤数日,待得能勉强行走,便想告辞离去。那户人家的家主苦苦挽留,说我腿伤未愈,此时离去怕会留下病症。”

“我却不过情面,答应再住三日。谁知当晚,鸾娘……就是那照拂我的婢女,闯进我的客房,不许我开口发声,只让我跟着她从后门离开。”

“下官不明所以,被她拖走,逃出去约莫半里地,忽见身后火光冲天,竟是那所宅院起火了。”

“我大惊失色,想回去救火,鸾娘却拦着我,说是主人家自己所为。我追问缘由,她起先不肯说,后来才道,救我的这户人家……姓范。”

颜适听得云里雾里,不解道:“姓范怎么了?”

洛明德正欲张口,秦萧已经解释道:“介休范氏是当地豪族,倘若豪强侵吞民田,则范氏无论如何也逃不脱干系。”

颜适恍然。

“正是如此,”洛明德叹了口气,“那户人家原是范氏旁支,虽非嫡系,却也没少仗着本家势力作威作福。”

“他们当日救我回来,见了我身上信物,已知我的身份,立刻派人往本家报信。只是报信之人途中耽搁,没能及时带回音信,这才苦苦挽留。”

“鸾娘冒险救我,便是知道本家欲杀我灭口,又恐留下尸首为人追踪,这才想到放火烧宅。”

秦萧还未开口,颜适先愤愤道:“好歹毒!”

缓了口气,忽又转为微妙:“不过这位鸾姑娘明知你的身份,却还冒死相救,可见是位重情重义的奇女子。”

“只她私自纵你,不知可会受到惩罚?实是叫人悬心。”

洛明德嘴上没言语,攥着帕子的手背却暴起青筋。

眼看话题扯远了,秦萧不动声色地拽回来:“后来呢?”

“下官私心揣测,范家人既知我行踪,定会严防死守,此时北上无异于自投罗网,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洛明德面露愧色,“奈何下官一介书生,脚程不快,不比范家人驯有良驹,好几回险些被追上。”

“今夜若非得遇侯爷,怕是性命难保。”

秦萧亦感慨,洛明德能穿越重重阴谋罗网,全须全尾地来到自己面前,可见是有些运数在身。

或者说,差遣他来此的当朝天子气运加身,百毒不侵。

一念及此,秦萧唇角微抿,搭落的眼帘弧度温柔。

“总归洛御史平安归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说,“你随本侯一道北上,有轻骑护持,看谁敢动你。”

洛明德却道:“下官还有一事禀明侯爷。”

语气凝肃,更甚方才。

秦萧:“直说便是。”

帐外风声呼啸,不知名的夜鸟惊啼着远去。

帐中烛火昏昏幢幢,于洛明德面上拖出深长暗影。

“下官暗访了范氏名下米铺,得知他们每个月都会将米粮运往北边,到了边境自有人接手,”他话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压在喉咙里,“正因如此,范氏才一路追杀,非陷我于死地不可。”

颜适悚然震动,猛地看向秦萧。

“每个月将米粮运往北边”,北边有什么大主顾,能吃下这样大一笔粮食生意?

范家人又出于何种顾虑,宁可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也要追杀查案钦差?

联想到沿途伏击洛明德的铁勒人,答案呼之欲出。

颜适:“少帅!”

秦萧翻起手掌,截断他的未竟之语。

“你还知道些什么?”他紧紧逼视着洛明德,“一并说完吧。”

洛明德似有犹豫。

“此事并无真凭实据,”他咬了咬牙,“鸾、鸾娘说,偷听到范家人密谋,烧屋之后立刻南迁,寻一座安稳大城暂且落脚。”

“他们……似乎十分笃定,铁勒人不日即会攻破雁门关,长驱南下。”

秦萧瞳孔骤缩。

同一片天幕下,北境暗流汹涌,京城却结束了连日阴云,迎来晴朗阳光。

礼部将秋闱名单呈上时,崔芜根本没细看,迫不及待地拉到最后,果然瞧见两个极具女性化的名字。

卢清蕙。

时逐月。

女帝唇角上扬,阴晴难辨的眼底流露出不容错认的笑意。

递上名单的是礼部尚书谢崇岚,托世家魁首的福,垂拱殿内的风波并未影响陈郡谢氏。谢尚书不过在偏殿住了两个晚上,就被毫发无伤地放回家中。

但垂拱殿内的血色不是假的,荀李两家灭族时的哀嚎也是千真万确。那是女帝第一次显露锋芒,她用血淋淋的屠刀告诉所有人,她可以讲“规矩”,但规矩亦有“底线”。

“男女”与“出身”是刻在金砖地上的两条红线,谁敢越界,谁就要做好血流成河的准备。

当屠刀悬于顶,礼教与废纸无异。

足够沉重的代价,能让最顽固的卫道士闭嘴。

这也是谢尚书掂量再三,决定退回红线后的理由。

哪怕女帝削弱世家的心思昭然若揭,这个头,不能从陈郡谢氏开始。

“这是今岁秋闱中举考生的名录,”谢崇岚毕恭毕敬道,“臣请陛下旨意,可否于明年加开恩科?”

女帝笑了。

“甚好,”她说,“朕正有此意。”

第268章

中举之后, 逐月未曾逗留盖府,而是收拾铺盖回了福宁殿,以御前女官的身份继续服侍女帝。

“盖先生公务繁忙, 一直打扰实在不妥,”她这样对崔芜解释, “往后,我每十日往值房请教,如此也不耽误服侍陛下。”

崔芜允准了。

“也好, ”她说, “初云不在,阿绰兼顾宫外诸事,朕身边只有一个潮星,确实忙不过来。”

“这几个月,你也留心些,若是小宫人中有机灵可栽培的, 不妨悉心教导着, 来日也好接你的班。”

逐月盈盈垂首:“奴婢遵命。”

她如今是女举人,有功名在身, 本不用自称“奴婢”。但逐月坚持, 未中进士不可改口。

“若无陛下,奴婢早不知被哪里的黄土埋身。只要还在福宁殿侍奉一日,奴婢永远是天子家奴。”

崔芜嘴角微抽,却没说什么。

这世道便是如此,纵然更泯灭人性的程朱理学尚未成型,“君臣父子”却已深入人心,非朝夕可以扭转。

指望逐月一个年轻女孩生出“天赋人权”的觉悟,委实强人所难了些。

慢慢来吧。

这一日天气不错, 碧空万里,无一丝浮云。隔着窗户都觉阳光明媚,那样湛蓝纯净的色调,搁在后世唯有海拔高、污染少的高原上方可见到,更兼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馥郁甜香,令人心情舒畅。

崔芜自穿越以来,无时无刻不绷紧心弦,唯有称帝后大权在握,才能稍稍松弛。

“这香味甚好,”她笑道,“可是桂花?”

逐月垂首应是。

“奴婢们摘了好些,预备着做桂花糖、酿桂花酒,”她笑道,“陛下可要去瞧瞧?”

恰好这一日折子不多,崔芜来了兴致,命人在御花园搭起箭靶,赏花之余,亦可练一练射术。

这也是秦萧的叮嘱:“陛下政务繁重,案牍劳形,臣本不该多说什么。只是骑射功夫好比逆水行舟,一日不练就会生疏许多。陛下若不想苦心练出的本事搁置,还是时时磨练得好。”

崔芜也如此想,自从登基称帝,她每日十二个时辰,倒有一多半是在垂拱殿里泡着,久而久之,什么肌肉结节、腰肌劳损都出来了。

偏生这些病症没法根治,只能时不时活动一二。

于是,曾被女帝嫌弃的扎马步重新提上日程:每日晨起先练一套养生操,午后歇息半个时辰,再扎半个时辰马步。若是还有闲暇,习练射术也是不错的选择。

“笃”一声,开弓似满月,箭去如流星,箭头正中靶心红圈。

崔芜左右端详了下,颇为满意。

“等着瞧吧,”她信心满满地想,“下回见了秦自寒,非震死他不可。”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想起秦萧,崔芜心情都会很好。于她而言,那人是撑起浑沌浊世最后一方晴空的柱石,也是她每每恨意泛滥,羁绊住拔刀之手的引线。

只要秦自寒好好的,她灵魂中属于“阿芜”的那一部分就依然存活。

不过,女帝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女官来报:顺恩伯求见。

崔芜脸色倏沉,逐月与潮星交换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呼吸。

然而不过一瞬,女帝神情已复平静。

“原是朕忘了,午膳后宣了顺恩伯觐见,”她若无其事道,“殿里忒气闷,把人请过来吧。”

逐月和潮星无不惊讶。

天子对孙氏观感如何,没人比她们这些贴身女官更清楚。今儿个破天荒地宣人进宫,是女帝转了性,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正疑惑间,女官引着孙彦到了近前,两人看罢,又是一惊。

只见孙彦虽穿着紫罗云锦的伯爵袍服,脸色却出人意料的苍白。眼下浮起倦意深重的乌青,瞧着似是大病初愈。

这也不难理解,不久前,他的母亲和胞弟同时过世,孙氏嫡系只余他一人。按说此时,他应在府中守孝,奈何“忠孝不能两全”,天子宣召,莫说守孝,就是病得只剩一口气,也得入宫觐见。

“臣孙彦,叩见陛下。”

崔芜头也不回地射空箭囊,命人将刺猬一般的箭靶搬走,这才转过身:“平身吧。”

“谢陛下。”

孙彦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刚活动开,浸着汗水、透着鲜润的面孔。白玉般的脸颊浮起浅绯,长发不耐烦梳髻,编成极黑亮的粗辫,以金线串了珍珠缠起,珍珠愈亮,发色愈乌润。

这般鲜活生动的面目,是孙彦在江南时从未见过的。他心头一时火热,想起女帝登基后的作为,又如被泼了冰水。

冷热焦煎,不禁偏过头,掩唇咳嗽了好一阵。

崔芜挑眉:“孙卿这是怎么了?”

孙彦咳得脸色紫涨,须臾才道:“臣前两日偶感风寒,染上咳疾,失礼陛下了。”

崔芜笑了笑:“如此说来,倒是朕宣召的不是时候,耽误了孙卿养病?”

孙彦心头微紧,正要开口辩解,崔芜却好似随口玩笑,转头吩咐宫人:“去倒杯热酒来,给孙卿暖暖身子。”

热酒不对嗽疾症状,但女帝发话,莫说只是赐一杯酒,就是毒药,也得照喝不误。

不过片刻,女官端来托盘,盘上放着一个银荷花杯,盛了紫莹莹的美酒。孙彦无可推脱,只能谢恩饮下,入口微觉甜腻,旁的倒也无甚担心——女帝纵想取他性命,也不会明目张胆到在银器里下毒。

“臣……咳咳,谢陛下恩典。”

崔芜掠过他咳得发紫的脸颊,嘴角勾起笑意。

“赐座吧,”她无意为难病人,悠悠道,“今儿个宣孙卿入宫,是想听你说说江南风物,毕竟是昔日的江南之主,坐镇这些年,应该颇有心得。”

此时提起“江南之主”,简直像是嘲讽孙彦。回想当年,他也曾以江南之主自居,视治下如蝼蚁,更未将崔芜这样的小小娼女放在眼里。

他以为许她入府、纳她为妾,给个正经的名分,就是天大的恩典。她该感恩戴德,欢欢喜喜地三跪九叩接受。却万万没想到,这小小女子烈性如斯,不仅冒死出逃,更毁了他的基业、夺了他的江山,如她昔年发下的誓言,令孙氏嫡系一一死于非命。

以孙彦的心狠手辣,一念及此,也不禁心生寒意。

太狠了……他怎会招惹这样一个狠心决绝的女人?

她那双眼里,除了仇恨和权柄,可能看到旁的?又可曾感知他的拳拳情意?

孙彦心里知晓答案,只是不愿承认。不……或许崔芜能看到,只是她眼中的那个人不是他。

从来不是。

“陛下垂问,臣自当知无不言,”他强忍喉间愈演愈烈的痒意,为江东孙氏,亦为自己,将姿态放到最谦卑,“只不知,陛下希望臣从何说起?”

正说着话,逐月和潮星合力挪来胡床。孙彦打眼扫过逐月姣好侧脸,眼神瞬转晦暗。

他不动声色,再次谢恩。

“说说泉州市舶司吧,”女帝捡了个空杯,自有女官上前,为她斟了一杯花露饮子,“泉州地理优越,天然的深水良港。朕也很想知道,在孙氏当政期间,都与哪些蕃国通过贸易,每年获利几何?”

这不是什么敏感话题,孙彦松了口气,依着自己所知娓娓道来。

这一说就是大半个时辰,孙彦似是病势未愈,待到后来摇摇欲坠,几乎有点坐不稳。

恰在这时,女官来报:“礼部尚书谢崇岚求见。”

崔芜摆了摆手:“今日先到这儿吧,送孙卿出去。”

孙彦起身告辞,跟着女官离去。

绕过长廊时,恰见谢崇岚领着时为礼部主事的门生经过。两边见了礼,孙彦未曾停留,谢崇岚却对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

门生如何不知他心思?附在耳畔低声道:“这两日,陛下倒很喜欢与顺恩伯说话,三不五时宣他入宫,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关系恶劣。”

谢崇岚捻须不语。

门生话音压得越发低:“当初天子发难,荀李两家俱是满门俱灭,怎就孙家只折了孙二郎与孙太夫人?”

“据学生所知,那孙二郎素来不敬长兄,在江南时更有夺嫡之心。孙太夫人亦是偏爱幼子,与长子感情不过尔尔。”

“说是亡母丧弟,也没准,孙伯心中巴不得如此。”

“这一场风波,伤的是谢氏人脉,折的是世家威望,唯独孙氏,不仅除了眼中钉,还得了陛下青眼,受宠程度都快赶上武穆侯。”

“您说,这会只是巧合这么简单吗?”

但凡能在宦海沉浮多年的,都知道“无巧不成书”只存在于话本子里。谢崇岚眉心耸动,极隐晦地说道:“仰人鼻息罢了,未必是他本意。”

“谢公说的是,如今这满京城里,谁不是仰人鼻息?旁的不说,单是今年秋闱,就多了两名女举子,其中一人还是卢氏嫡女。”

“陛下的意思,您看得分明,朝堂诸公也清楚。再这么下去,仰人鼻息都成了奢望,只怕朝堂上的面孔,又要换上一批。”

谢崇岚捻着衣袖,沉吟半晌:“这话以后莫要再说。”

门生似有不甘:“谢公……”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不必挂在嘴边,”谢崇岚意有所指道,“看看荀李两家下场,还不清楚天子逆鳞?”

门生似有愧容:“是,学生记下了。”

第269章

接连数日, 女帝好似转了性,隔三岔五宣孙氏入宫。

倒是不曾正经议事,时而赏花, 时而观画,总归江东孙氏系出名门, 自有底蕴,不论聊什么都能接上话茬。

次数多了,朝中隐有传言, 女帝与孙氏早在江南时便有旧, 如今许是旧情复燃。

三人成虎,传得有鼻子有眼,至于真相如何,唯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第一场秋雨到来时,秦萧的信报也送入垂拱殿。窗外淅淅沥沥,偌大天地浸泡在一泊汪洋中。殿内烛光昏沉, 崔芜迫不及待地拆了信函, 一眼认出秦萧颇具风骨的小楷字迹。

信不长,信息量却十分惊人。首先, 他告诉崔芜, 自己行军途中捡到正遭追杀的洛明德。虽然形容狼狈,万幸毫发无伤,请天子不必担心。

然后是战事。他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听闻雁门一带有铁勒轻骑出没,遂过太原府而不入。待赶到雁门时,恰遇当地豪强与铁勒人里应外合,欲开城门而献外虏,被他抓了个现形。

单这两桩, 已足够崔芜震动。再看下文,原来范氏与铁勒早有勾结,这些年没少偷运粮食贩往关外。河东遍地饥荒之际,铁勒人吃得脑满肠肥,难怪能连三餐带宵夜地骚扰雁门。

短短数百字,直看得崔芜血压暴涨,当即唤来逐月:“山西布政使的奏报送到了吗?去找找看。”

逐月应声而去,不多时,还真找着了。只见公孙真的折子比秦萧长了许多,详细叙述了介休范氏是如何借着犒军之名,将下了药的米粮运往雁门,又是如何趁着雁门守军中毒瘫软,打开城门纵铁勒人入关。

若非秦萧洞察先机,及时赶到,则雁门关内千里沃土,此刻已成了铁勒人的跑马场。

一封折子看完,女帝独坐案后,久久未曾开口。随侍一旁的逐月大着胆子抬起头,只见女帝眉眼笼在极深沉的暗影里,嘴角不怒反笑。

饶是逐月追随崔芜多时,此际也觉心惊胆战,遂不动声色地撤下残茶,换上一杯宁神消火的紫苏饮。

“也是当初朕急于求成,没来得及将河东之地好好梳理一遍,”只听女帝自言自语,“留下这些硕鼠作祟,倒累了兄长千里奔波。”

逐月眼观鼻鼻观心,将气息压到最缓。

崔芜起身,背手踱了两步:“拟旨:介休范氏里通外敌,包藏祸心,十恶不赦!着将族人押回京中,令刑部严审。”

逐月明白她的意思,介休范氏再有势力,也不过一地方豪强。通敌乃是掉脑袋的勾当,若无人保着,万万不敢走到这一步。

女帝不就地斩了范氏,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引出京中的始作俑者。

想法是好的,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中书省的折子刚拟好,还没来得及送往垂拱殿批红,秦萧的第二份奏报送到了。

——介休范氏通敌叛国,罪大恶极,为震慑人心、安定局面,请以军法处斩范氏男子共一百三十四人。

事前未及告知天子,特送折请罪。

这份奏报一送到,顿时捅了马蜂窝。

秦萧的封爵是“武穆侯”,官职是“枢密使”,所司职务是“主理军政”,哪一条都跟“刑狱”不相干。

按说范氏再如何罪大恶极,也该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审讯,刑部定罪。秦萧倒好,直接越过三法司,一句“安定人心”就先斩后奏。

纵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范氏已然就擒,铁勒人也被逐退,哪里就急成这样?连走正规流程都等不得了?

是以,在朝堂诸公眼中,武穆侯此举是明目张胆的僭越,不严惩不足以明法度、肃朝纲。

更妙的是,这把柄非旁人构陷,乃是武穆侯自己递上的。

自古“皇权”不容侵犯,昔日清河崔氏没落,便是犯了天子忌讳。如今秦萧手握兵权,本就威望深重,又自己撞枪口上,纵然他与女帝情谊再深厚,怕也难逃此劫。

出于种种考量,朝堂清流好似闻着血腥味的秃鹫群,口诛笔伐群起围攻。弹劾折子雪片似的飞进垂拱殿,再次淹没了御案。

那么风急火燎的当口,天子本人在想些什么?

丁钰匆匆赶到垂拱殿时,崔芜正没型没款地坐在阶上,一腿微曲一腿放平,头枕堆成小山的奏疏,其中一封摊开脸上,居然忙里偷闲地打起瞌睡。

丁钰松了口气之余,又觉气恼:敢情他着急上火,始作俑者反倒在这儿睡大觉?

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没好气地踢了女帝膝弯一脚:“你倒是睡得香!文德殿的天花板都快被人掀翻了!”

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的潮星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跪下请罪:“陛下息怒!是奴婢没拦住镇远侯!”

殿里静悄悄的,须臾,两根玉葱似的指尖拈住奏折,掀开一个角。

“吵吵什么?看把人家小姑娘吓的,”崔芜没好气道,又安慰潮星,“别理他,这世上总有些人先天大脑缺弦,咱不跟他一般计较,啊?”

潮星吓白的小脸转为涨红,这回是憋笑憋的。

崔芜摆了摆手,将惨遭波及的女官屏退殿外,这才撩起一只眼睛瞧着丁钰:“你想我有什么反应?”

丁钰见她反应,心先定了一半——若要处置秦萧,女帝不会是这个态度。

“当然是申饬那帮起哄架秧子的言官,或者找人上折替秦自寒分辩,”他振振有词道,“当初可是你自己说,能护住姓秦的,这才过了多久?说过的话,就着干饭吃了?”

崔芜微哂:“然后呢?”

丁钰一愣:“什么然后?”

“上折分辩容易,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是一桩文武勾结、把持朝堂的罪证,”崔芜说,“到头来,只会让兄长成为众矢之的,治标不治本。”

丁钰挠了挠额角:“你打算怎么办?”

崔芜执起一份奏疏:“你知道,怎样才能把它藏得没人找到?”

丁钰握着下巴:“……直接一把火烧了?”

“是个法子,但堵不如疏,”崔芜一甩手,将奏疏抛进上百份一模一样的折子中,“想藏起一颗明珠,严防死守是最愚蠢的做法。”

“上上之策,莫过于令其淹没于万千珠光之中。”

丁钰若有所思。

他在心里把女帝云遮雾绕的话术翻译了一下,得出“这货又打算搅混水”的结论,遂安下了心,等着看她第二日朝会翻云覆雨,力压群臣。

女帝也没让他失望,翌日清早,文德殿吵成菜市场,文臣对武穆侯发起全方位、无死角的攻击,一口一个“目无国法”“倚功造作”,希望能借此触动皇权被危及的那根弦。

谁知女帝笑吟吟地听了半个早上,大约是听够了戏,直接命女官颁布一道旨意。

“武穆侯秦萧,智勇无双,公忠体国,着晋亲王爵,主理内阁,待其回京,六部事宜皆启武穆王决之。”

丁钰:“……”

文武百官:“……”

群臣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对秦萧不遗余力的攻讦非但没令天子忌惮,反而下达了这样一道惊世骇俗的旨意。

主理内阁、统领六部,这、这跟摄政有什么区别?

天子就算再宠幸武穆侯、再替他找补,也不能这般由着性子来吧!

“陛下三思!”

“此举万万不可!”

“武穆侯纵然有功,如此加封亦是有违常理!”

女帝懒得搭理他们,看了眼逐月。

女官会意,紧接着宣读两道旨意。

第一道,许民间商船出海通贸,条件是按所载商物份量缴税,且运得越多,缴税比例越低。

这也罢了,第二道才是耸动朝堂——女帝下令组建皇城司,监察百官,严举不法,若有作奸犯科、罪大恶极者,可自行缉拿审讯鞫谳。

可想而知,这道旨意在朝堂上引发了怎样的轰动。不论文武,皆是瞠目结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好。

待得听说皇城司统领是谁,方才沉寂的朝堂瞬间炸锅。

“暂由顺恩伯孙彦主理事务。”

无数道目光锁定了孙彦,恨不能在其身上捅出千八百道窟窿。

怪道这小子三天两头入宫伴驾,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孙彦本人亦很懵逼,抬头望向丹陛,只见女帝嘴角含笑,居高临下的目光似是打量着即将出栏的年猪。

孙彦突然意识到,女帝是故意的。

她故意不跟任何人通气,猝不及当地甩出旨意,就是为了将所有人的视线转到自己身上。

武穆侯加封亲王算什么?且不说以他的功勋,以及与女帝的情谊,早该封了,即便是统领六部、权比摄政,那也有一条“回京之后”压着。

只要秦萧驻守边关寸步不离,加封旨意便是徒有虚名,最多为他处置范家找补一二,说到底,妨碍不到朝堂诸公什么。

但皇城司可不一样,天子脚下、监察百官,这不相当于将耳目神放在卧榻之侧?以后睡觉都要格外留神,万万不可带出梦呓之语。

真让女帝如愿,这京官当的,跟坐牢也有什么区别?

是以弹劾,必须弹劾!

哪怕以头抢地,血溅盘龙柱,也绝对要让天子收回成命。

第270章

例行公事的朝会再次吵成菜市场, 文官们摩拳擦掌、蹦脚跳高,无所不用其极地攻讦皇城司。

与之相比,武将们淡定许多, 一个个靠墙站成壁花,从镇远侯手里讨一把新炒的瓜子, 一边咔吧咔吧嗑着,一边津津有味地看戏。

“瞧啊,赵大人把帽子都摘了, 这是要用辞官逼迫陛下让步吗?”

“哎哟, 王大人要撞柱?快快,拦住他,大清早的见血,不吉利!”

“嘿,这裴大人骂人忒犀利,什么孙氏降臣、无德无能, 禽兽之性, 豺虺之心……掉一箩筐书袋,不就是骂姓孙的不做人吗?”

“乖乖, 没想到天子脚下也能看到这么热闹的景象, 真有意思!”

等武将们嗑饱瓜子看够了戏,女帝方一锤定音:“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多言。”

说完起身,一旁逐月紧跟着宣布:“退朝!”

加封旨意与京中邸报快马加鞭送往河东,饶是紧赶慢赶,递到秦萧手中亦是十日之后。

彼时,他刚清理完里通外敌的豪强,就着水盆洗净手上血迹, 正打算拟请罪折,忽见倪章快步闯入:“侯爷,圣旨到!”

秦萧立刻更衣,郑重出营相迎,只见两列禁军持刀护卫,代为宣旨的女官展开一道明黄卷轴:“武穆侯接旨!”

秦萧领众将拜倒。

他做好准备迎接一场疾风骤雨,谁知耳中所听与心里设想全然不是一回事。待得那句“加封亲王,统领六部”传入耳中,秦萧也好,麾下将领也罢,俱是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

女官将卷轴拢起,改了称呼:“王爷,接旨吧。”

秦萧定了定神,知道此刻不能推脱,毕恭毕敬地接过圣旨。

“臣秦萧,谢陛下恩典。”

宣旨完毕,按惯例要设宴款待天子使者。然而秦萧人在军中,万事简陋,幸有初云帮着操持,硬是利用有限条件整治了一桌能看过去的宴席,请了宣旨女官入帐。

女官知晓秦萧在女帝心目中的份量,自不会为难,反而有问必答,好说话得很。

“王爷不必惶恐,陛下此举也是为您便宜行事,以后再有如范氏者,大可先斩后奏,不必顾虑朝中异议。”

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交与秦萧:“这是陛下手书的家信,还请王爷过目。”

秦萧捏着厚厚的信封,十分好奇崔芜啰嗦了些什么。好容易熬到宴席结束,初云领着女官下去安置,他撤了残席,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只见里面除了书信,还有一份邸报模样的文字。

崔芜的书信一如既往,极具个人化风格。她告知秦萧,不必有所顾虑,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左不过朝堂诸公正被皇城司烦扰,一时半会儿顾不到他这头。

关于晋封王爵,崔芜也做了解释。其实在平定襄樊时,她就想这么干了,然而彼时秦萧刚回京,树大招风并非好事,这才暂且摁下。如今他解了雁门危局,正好将之前压下的犒赏一并补上。

话说到这份上,秦萧就是再有顾虑,也只能遥谢圣恩。

然后他展开邸报,只见与寻常不同,这一份用词生动、细节夸张,甚至配有精美的插图,将朝堂官员争执的丑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秦萧就跟读话本似的,一时看住了,读完一整张,兀自意犹未尽。恰好这时,初云回来复命,一同搬进来的还要一方木匣。

匣中装了冬衣,除了加厚的棉服、袜子,更有一件手织的毛衣。与秦萧精心收藏的那件不同,毛衣是用极细的绒毛织成,轻软厚密,贴身穿也不扎人。只手艺笨拙依旧,线条歪歪扭扭,像蜈蚣爬的。

秦萧一眼认出崔芜手笔,好似三伏天喝了一杯雪泡饮子,心里的舒坦就别提了。

“陛下也是,”他若无其事地笑道,“之前已经带了好些冬衣,这又送来许多,秦某纵是一日换一件,也穿不完啊。”

初云也觉得多此一举,然而当着秦萧的面,肯定不能这么说:“北境苦寒,王爷身子尚未大好,多备些冬衣总不是坏事。”

“秦某有一事不解,”秦萧拎起“邸报”,“如今朝廷的邸报都改了样式吗?”

所谓邸报,是朝廷用于传达朝政的文书。既是官员传看,措辞用句无不严肃,绝无插科打诨的可能。

初云还真问了:“此非邸报,是京城民间传阅的‘小抄’。”

秦萧讶异:“何为小抄?”

初云也解释不清,只能说个大概:“……最早流传在萃锦楼,凡楼中用饭的客人,都会附赠一份。内容以朝政国策、官员轶闻居多,因能洞悉朝局,又写得生动有趣,不光文人士子,便是商贾之流、贩夫走卒,也爱看得紧。”

“纵是自己不识字,也要请私塾先生帮着念了,权当图个乐子。”

秦萧听得“萃锦楼”三个字,心里回过味来,此事多半又是崔芜主导。

他回顾与崔芜相识以来点点滴滴,越品越觉得种种举措看似天马行空,背后却似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线贯穿,揭开了巨大图纸的冰山一角。

那是她为新朝勾画的蓝图,谁也不知图纸真貌为何。唯一清楚的是,它迥异于自古以来的历朝历代,一旦成真,将令世道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变革同样意味着洗牌,有人得利,自然有人失去更多。

为何京中世家对女帝的革新之举如此抵触?还不是因为动了他们的馅饼。

纵然一时为铁腕镇压,但只要女帝铁了心将变革推行下去,被逼到绝路的世家迟早会殊死反扑。

这让秦萧既期待,又忍不住为崔芜担忧。

幸好,女帝不是血性上头就不管不顾的愣头青,所以她推出皇城司,转移视线的同时,也能拉走一波仇恨。

只是,统领皇城司的人选……

秦萧沉吟:“监察百官是应有之义,只孙彦此人性情邪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放任他掌握皇城司,只怕会公器私用,后患无穷。”

初云对自家陛下很有信心:“王爷不必担心,江东孙氏只是个幌子,主子比您更忌惮孙氏,不会让他作威作福的。”

事实也确如初云所料,早在旨意颁发的前一晚,崔芜专门唤来阿绰,将旨意给她看了。

“孙氏只是明面上的幌子,”她说,“组建皇城司的人手,一半从禁军中甄选,另一半却是从定国公府调来的。”

“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阿绰心领神会,这是要她架空孙彦,掌握皇城司调度实权的意思。

“陛下放心,奴婢定不负所托。”

得了初云准信,秦萧暂且放心。左右雁门离京城远得很,皇城司再怎么翻云覆雨也折腾到他,只当看乐子了。

但他也有近在眼前的麻烦,好比雁门关外,被暂且击退的铁勒轻骑不甘心无功而返,而是于关外十里处安营扎寨,形成僵持之势。

这一日,他们组织了一场试探性的进攻,悠长号角回荡于旷野,喊杀声惊散了过路的飞鸟。铁勒人好似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乌泱泱地压向城墙,又被守军奋不顾身地击退。

秦萧上得城墙时,铁勒人正组织第二波攻势。十几架云梯搭上城楼,即便推翻了,也有后来者立时补上。

秦萧手持千里眼,对着铁勒阵营观望片刻,只见人影涌动,好似潮水匝地。中央簇拥着一道鲜红旗帜,狼头狰狞,好似引颈咆哮。

新出炉的武穆王只稍一沉吟,便下了决断:“把那玩意儿搬上来。”

颜适会意,打了个手势。须臾,亲兵们喊着号子,将一架从所未见的巨型弓弩拖上城墙。

雁门守将头一回见这玩意儿,惊骇不已:“这是……”

秦萧笑了笑:“是陛下与秦某,为远客准备的厚礼。”

无需他吩咐,自有精壮汉子为巨弩上弦——这弓极大,丈五宽,足足需要三十个士卒同时拉动。相应的,弩箭也非寻常箭矢可比,箭身足有儿臂粗细,抵得上一柄长枪。

这便是三弓床弩,又名踏橛箭,在这个时空,亦是提前了数十年登上历史舞台。

秦萧借千里眼估算方位,手指狼旗所在:“放箭!”

亲兵赤着上身,两臂肌肉分分隆起,大喝一声砸落铁锤。

只听“嗡”一声锐响,箭去好似白虹贯日,一路劈开乌泱泱的军阵,可惜离那狼旗偏了数寸,擦着旗子的边过去。

秦萧面不改色:“再来!”

亲兵正要开弓,却见铁勒人突然乱了阵脚,原本严整的军阵出现破绽,攻城士卒僵在原地,上不得下不去,好生尴尬。

秦萧既称军神,怎会放过如此良机?

“去点五百轻骑,”他下令,“开城门!”

秦萧本意是亲自领兵冲锋,然而刚一挪步,就被知他甚深的颜适摁住了。

“王爷伤病初愈,不宜操劳,”他摁了摁脖筋,“左右是些小喽啰,这立功的机会就让给末将吧。”

秦萧无奈,却也怕勉力逞强,被某人知道后来信数落:“也好,交与你了。”

颜适大笑,提着马槊跨上坐骑。只听隆隆声如地龙翻身,那紧闭数日的城门分分洞开。

未等铁勒人有所反应,颜适一夹马腹,离弦之箭般地窜出去。

“我乃河西颜适,”他怒吼,“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回应他的是两把迎面劈落的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