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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芜吞了三个馄饨,胃里火烧火灼的煎熬感缓和不少,遂摇了摇头:“不用,我吃这些足够了。”

又捡了块黄米糕,与后世的凉糕有些相似,只没那么精细,吃到嘴里软糯微甜,饱腹感很强。

碳水这玩意儿,盛世遭人嫌弃,各个叫嚷着“减碳降糖”,乱世却成了救命的良药。崔芜一碗馄饨并两块糕点下肚,濒临跌穿的血糖徐徐回升,终于回到安全范畴。

“去请武穆王和镇远侯吧,”她说,“回程怎么安排,还得和两位爱卿商议一二。”

潮星答应了,却没立刻出去,而是道:“陛下可记得您救回来的那孩子?他一直想给您磕个头。”

崔芜真忘了,她要操心的事太多,与之相比,一个小少年实在微不足道,只能往后排。

但潮星一语提醒,她突然意识到,这少年失了母亲,若不安顿妥当,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乱世之中可是离死不远。

“磕头就不必了,问问他,还有没有亲戚可投?若没有亲眷照顾,愿不愿意来府衙寻份工做?”崔芜思忖,“哪怕是跑腿打杂,只要供应三餐,每月再给几吊薪酬,也够他过活了。”

潮星欲言又止:“陛下的心意是好的,只是……您还是先见了人,再当面问问他的意思吧。”

她这般吞吞吐吐,倒是勾起崔芜好奇,当下如她所言,将人唤了来。见了面,崔芜大吃一惊,只见眼前“少年”梳洗干净,黝黑肤色褪去不少,再换上小袄襦裙,扎双螺发髻,哪里是什么少年?分明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

她似乎很不习惯这身打扮,笨手笨脚地拎裙摆跪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

崔芜被她磕得心肝肺一通乱颤,赶紧将人拉起来,第一反应是检查她后颈——怕秦萧当日出手太重,留下后遗症。

万幸武穆王功夫精湛,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并没有任何痕迹。

崔芜松口气之余,又犯了难:既是姑娘家,可不是安排做工能轻松打发的,盖因世道待女子犹为苛刻,一个失了双亲家族庇佑的年轻姑娘,不被生吞活剥了才怪。

“你……可愿随朕回中原?”崔芜试探着问,“朕身边还缺女官,入宫虽然辛劳,总是衣食不缺。”

“不愿入宫也无妨,太原府惠民药局还缺人,你若能沉下性子学医,来日立有功勋,还能得品级封赏,也算光荫门楣。”

少女并没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这不妨碍她知道崔芜是“好人”。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嫌弃她的贫穷,鄙夷她的肮脏,愿意跟她回家医治母亲,还不计前嫌地将无意冒犯的自己带回府衙,照顾了这么久。

“我愿意,”她用浓重的方言口音艰难回答,“我……跟你回去。”

她没有父亲,她的母亲被铁勒人奸污,这才生下了她。自记事起,充斥在母女俩身边的只有谩骂、蔑视、嘲笑,母亲不想她步自己的后尘,将她作男孩打扮,又把一张脸涂得黝黑。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她迟早要用真面目应对这个世道。

她必须为自己谋个出路。

崔芜欣慰一笑。

“甚好,”她问,“你有名字吗?”

少女点了点头。

“燕子,”她张口就答,“我阿娘说,燕子在别人屋檐下作窝,不用受风吹雨打,好得很。”

崔芜:“……”

她从这个接地气的名字里,听出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朴素的心愿。

平凡,安稳,无冻馁之忧,不受人欺凌。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崔芜沉吟,“往后,就叫你新燕吧。”

她转头吩咐潮星:“这孩子还小,不必正经当值,先跟着你学学规矩,等上手了再说。”

潮星笑道:“陛下要留人,总得安排个正经差事吧?”

崔芜想了想:“正好棉花糖和高粱米越大越爱闹腾,身边少不了人,就让她专职照顾吧。”

潮星这才应下。

三日后,御驾启程南归。如来时一样,百姓夹道相送,前路水泄不通。

崔芜无奈,却也不愿驱赶百姓,只得命殷钊率禁卫开路。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我一定会回到这片土地,”她想,“希望下次来的时候,它已重新焕发生机。”

三日后,御驾入雁门,山西布政使公孙真领境内文武迎候。

真正要紧的政务,女帝北巡前已然处置妥当,眼前最重要的只剩一样。

犒军。

一月之内连下三州,即便占了铁勒内讧的便宜,依然是不世功勋,足以留名青史大书特书。

更兼武穆王亲自领兵,自是如何隆重都不过分。

然崔芜和秦萧都不欲过分奢靡,商议到最后,除了各人应得的封赏,也不过是朝廷出资买了百十来头牛羊,办一场烧烤盛

宴,三军同乐。

这是大魏立朝以来最振奋人心的一场大胜,正好借此提振士气,纵然是治军极严的秦萧也没有异议,放任兴致上头的女帝从花门楼调来一大车美酒。

只是私下里叮咛她:“陛下酒量有限,应个景就成,莫要贪杯。”

崔芜:“知道了,真啰嗦。”

秦萧:“……”

他这辈子得过无数评价,却还是头一回被人嫌弃啰嗦,脸色阴晴不定了好一会儿,最终简单粗暴地伸出手,拧住女帝两腮左右拉扯。

当晚,军营空地立起巨大篝火,除了奉命镇守三州的史伯仁,此次大战中立有功勋的将领一个不少,全都聚集于此。

崔芜嘴上嫌弃,还是将秦萧的劝告听了进去,酒碗看着吓人,里头其实是玫瑰露,没什么酒味,与糖水差不多。

“此次收复三州,全赖各位将军戮力同心,朕敬诸位一杯!”她将快有自己脑袋大的酒碗端起,直瞧得秦萧心惊胆战,“干!”

然后一仰脖,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

豪爽大气的君主,谁不喜欢?尤其这位以女子之身一统乱世,铁腕决夺出兵果断,方有如今连下三州的盛景。

即便一开始曾有微词,如今也只余心悦诚服。

“臣敬陛下!”

“今日不醉无归!”

钵盂大的酒碗碰撞在一起,清澈酒液四处飞溅。秦萧再一回头,崔芜酒碗早已满上,他不知那是低度数的甜米酒,只以为女帝打算拿命来拼,赶紧起身。

“臣蒙天子恩德,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收复燕云,以报陛下,壮我大魏!”

言罢,满饮碗中酒。

众将自是拍手叫好,本就热烈的气氛无以复加。殊不知高居主位的女帝瞧着武穆王,眼神逐渐意味深长。

不知不觉,心弦像是被人拨动,不轻不重的“铮”一声响。

第287章

满打满算, 自秦萧提兵北上已经过去大半年,除了秦萧生辰当晚小聚片刻,崔芜还不曾有机会与之独处。

此刻篝火辉煌, 人声鼎沸,女帝的目光却如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 独独落在武穆王身上。

看得出来,这半年多,秦萧人虽奔忙, 心境却开阔了不少。以往总是时隐时皱的眉头彻底舒展, 人虽瘦,身姿却挺拔如松,猿臂蜂腰,兼具美感与力量感。

垂眸饮酒时,睫毛勾勒成浓密一线,像一把乌黑小扇, 时不时在女帝心头“扑腾”一下。

勾人!

崔芜莫名喉头发干, 闷头灌了一大口甜米酒。

同样盯着秦萧的还有一人——这一晚庆功犒军,未得外派的新科进士也在其列, 其中就有卢清蕙。

她与逐月不同, 后者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她却有父母族人,不敢任性。是以虽然动心,还是不曾请愿留下,随御驾回到雁门以南。

此刻,她亦目光灼灼盯着秦萧,脑中不期然回想起多年前, 两人于京郊初见时的情形。

彼时,铁勒流卒凶悍异常,虽只三五之众,却纵马冲散家仆,将马车里的她一把薅出,置于马背,大笑着驰远。

她听到母亲的哭喊,也听到家仆的慌乱呼号。她手足并用地挣扎,却如何与人高马大的铁勒人抗衡?

就在这时,她听到马蹄疾驰的声音,风声呼啸过耳,下一瞬,一切静止。

鲜血四散飙溅,方才还不可一世的胡虏栽倒,一只手将她提过,稳稳放落另一处马背。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副陌生面孔,从所未见的风仪俊美。

许是刚见过血,眉眼暴戾异常,低头看来时又敛去煞气,只余温润端方。

“没事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又不是很怕。他一只手虚虚护着她,指间侵染了血色,她却希望那只手能离自己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惦记了他许多年,每一晚都在梦里演练相逢时的情形。正因如此,多年后她才能只凭一个照面就认出昔日故人,立刻请求父亲上门提亲。

但秦萧拒绝了,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她不甘心,在堂兄的撺掇和父亲的默许下布了局,想着木已成舟,总能求得那人谅解,或者,他被她一腔痴情感动,就此接受了她?

却不料被女帝中途截胡。

女帝与武穆侯之间的暧昧,朝野早有议论,卢清蕙怎会没听说?她以为自己做好准备迎接帝王的怒火,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直视那双过分冷亮的眼眸。

但女帝并没有处罚她,只是命她参与科举,以此交换卢家全族安稳。

这是给卢家的机会,亦是她的。

卢清蕙明白女帝的意思,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秦萧,却也不会因此迁怒。她要让卢清蕙明白,人之一生,漫漫几十年,有的是比男人更美妙的风景。

比如权势。

再比如,以女子之身名垂青史。

这是卢清蕙从所未见的景致,她窥见了那壮阔蓝图的冰山一角,情不自禁地心驰神往。她感激女帝的知遇之恩,却也无法忘记秦萧。

好比这一晚,明知不该,余光却忍不住被那个身影牵动,瞄了一眼又一眼。

随即,她觉出几分异样。

既是庆功,免不了饮酒助兴。几十口酒坛搬上,挨个注入酒碗。许是饮得有些多,秦萧突然扶住额头,身体幅度极大地晃动了下,似要跌倒,又扶着桌案稳住了。

卢清蕙的心倏然揪紧,迟疑着是否应该开口。

然而有人比她抢先一步,主位上,崔芜一直注视着秦萧,自不会错过方才那一幕。

“兄长可是身体不适?”她关切问道,“要不要先行回帐歇息?”

秦萧想说不必,头却晕得厉害,视野像是洇了水的画纸,图景层层晕染,连近在咫尺的人脸都看不清。

他摁着太阳穴,苦笑连连:“多谢陛下关怀,臣告退了。”

然后踉跄着转身,刚摸索着伸出手,自有亲兵扶住,将人搀离宴席。

因是众目睽睽之下,众将又都知女帝关切武穆王,谁都不曾生出疑心。连颜适也不过是嘟哝两句“少帅的酒量何时这般不顶用了”,就撂到一边。

是以,谁也没有留意,那搀住秦萧的亲兵,并非安西军的嫡系,而是出身禁军。

秦府家将却也不是摆着看的,好比倪章,就要跟去照拂。然而他追得着急,没留心初云从另一边过来,两人斜刺里撞了个正着,初云手中羊汤泼到倪章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初云慌忙道歉,用帕子替他擦拂衣袍,“没烫着你吧?”

倪章原还担心秦萧,抬头见着初云,三魂飞走了七魄,整个人都僵住了:“没、没有……”

“什么没有?瞧瞧,都烫红了,”初云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烫伤不是小事,走,跟我回帐。先给你敷药,再换一身衣裳。”

倪章艰难撑起最后一线清明:“可我家王爷……”

“王爷有陛下照看,你操什么心?”初云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他额头处点了下,“教你个乖,那两位的官司,外人别跟着瞎掺和。”

倪章:“……啊?”

谁跟谁的官司?陛下和王爷咋就有官司了?

没等他梳理明白,已经被初云半强迫地拖走。

秦萧酒量不差,今晚晕得这么厉害,自己也没想到。再次迷迷糊糊恢复意识,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只觉身下软绵绵的,仿佛躺在一张狭窄的床榻上。周围七手八脚,有人松散了衣领,有人拿来湿布巾,为他擦拭脖颈和胸口。

秦萧想要水,奈何口舌僵硬,发不出声音。想屏退侍从,却手足绵软,动弹不得。

他蓦地惊觉,这不是醉酒的症状,倒像是被人药倒了。

可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天子赐宴,谁敢动手脚,谁又能把手脚动到他头上?

答案很快揭晓。

只听风声呼啸,有人掀帘而入,小声催促:“好了没?”

是潮星的声音。

应答声自身旁响起,正是殷钊:“就快了。陛下回帐了?”

“还没,估计得再过两轮,”潮星说,“趁现在,先把王爷送回帐子。你们警醒些,莫让人近前。”

殷钊干脆应了。

秦萧动弹不得,官感却无碍,察觉殷钊动作极快地剥去外袍,仅留中衣蔽体。

随即,一床锦被将他兜头罩住,抬着离了帐子,曲曲折折行了一射之地,重新安置在一处宽大许多的床榻上。

床头有熏香,帐中有冰鉴,两只毛团子腻腻歪歪地爬上床榻,在他手边拱来拱去。

秦萧睁不开眼,却知道这是谁的帐子。

他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崔芜勉强坐满一个时辰,眼看众将喝高了,开始扯着嗓门划拳行令,这才命丁钰代为主持,自己悄然起驾。

丁钰与公孙真起身恭送,临别前,丢给她一记“你差不多行了,别被人发现”的眼神。

崔芜回了他一记白眼。

她迫不及待地回了帐子,途中被夜风一吹,酒力蒸腾着冲入颅脑,才知自己喝多了。血液在沸腾,肌骨隐隐发热,又有另外一股热力撕扯着脊椎,令她焦灼难安。

“人呢?”

“已经歇下了。”

回话的是潮星,她先一步回帐,早已安排妥当一切:“陛下可要洗漱更衣?”

崔芜点了头。

大帐之侧另有小帐,里头备好热水。崔芜简单沐浴过,又在潮星的服侍下洗了头,里外干净又舒爽,犹不忘含两粒自己配制的香丸去除酒味。

然后她走进大帐,抬手撩开重重纱帘。

床幔已经放下,修长的人影若隐若现。满心焦灼突然尘埃落定,崔芜将两只赖着不走的毛团子赶出帐外,自己翻身上了床,支起一只胳膊细细打量那人。

秦萧无知无觉,睫毛轻轻颤动。

崔芜惬意地吐出一口气,低头吻住他。

***

秦萧一直想知道半年前的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没想到真相会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降临。

之所以会出岔子,还是因为女帝太过怜惜武穆王,唯恐药力过猛伤及身体,比之上回减了两分量。

却不曾想,药力弱了,秦萧元气却足了,此消彼长之下,竟然令他早早醒来。

虽然不是完全清醒,肢体口舌依然麻木,却足够清楚发生了什么。

比方说,当崔芜执住他双手,摁于床栏绑缚一处时,他恍然当初那两道红痕是如何留下的。

心中啼笑皆非,又被不容分说地挑起渴望。肌骨受煎熬撕扯,像是陈旧的丝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不由自主地绷直脖颈,微启的唇齿间逸出叹息。

周遭突然安静,一切动作瞬间停下。旋即,细细的鼻息逼近,似是那人低头端详。

秦萧意识到她在观察自己,遂咬紧牙关,假作沉睡。如此过了片刻,她放心了,亲吻细细密密地落上脖颈和肩头,像是温柔的潮水,一点一滴将他席卷。

接下来发生的,于秦萧是一场荒诞的大梦,梦里有煎熬,有折磨,亦有得偿所愿的靥足。

最后时刻,他像是被抛上浪头,躯体尚在人间,灵魂已入云霄。绑缚住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床单,他想看清那人的脸,却被岌岌可危的理智提醒,此时睁眼只会让两人都不好收场。

身体如弓弦,绷紧到极致,蓦地松弛。

仿佛坠入温柔的湖水,于下沉中得到安心的沉眠。

第288章

崔芜撩开帐子, 就着盆中清水洗净手心,不忘为秦萧整理好凌乱的中衣。

随即,她单手支腮, 戳了戳他残晕未消的面颊,越看越喜欢, 忍不住凑上去亲了口。

难怪古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偷香窃玉的滋味,确实无与伦比。

不如……

没等她想明白“不如”怎样, 忽又回过神, 拍了自己额头一下。

节操呢?

赶紧打住!适可而止啊!

许是受旧事影响,崔芜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却很喜欢撩拨秦萧。就好像享用宴席,后面的大菜再色香味俱全也无法令她提起兴趣,反倒是前菜和看盘,美味绝伦, 乐此不疲。

理智告诉崔芜, 应该见好就收,现在将人送回帅帐, 神不知鬼不觉。但感性令她撒不开手, 大半年不得相见,好容易亲热一回,实在不忍浅尝辄止。

到最后,还是不曾放弃同床共枕的想法,抱着秦萧手臂,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就一晚,”她想,“大不了, 明日早些起身,趁着天不亮将人送回去,未必有人发现。”

纵然发现了也无妨,就说武穆王饮多了烈酒,半夜发起高热,被她留在帐中照拂一晚,有谁敢刨根究底不成?

崔芜自觉方方面面考虑周全,心安理得地睡去。

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

秦萧领兵多年,向来警觉,身边又有个活物,很快从沉眠中惊醒。

睁眼的一瞬,他没反应过来身处何地,耳听得枕畔有另一道呼吸声,下意识出了手。

指尖离那人咽喉仅差一线,他突然回过味,忙不迭收了力,总算没叫大魏天子毙命掌下。

此时药力完全褪去,他活动自如,毫无滞碍,脑中迅速闪过昨夜的荒唐与食髓知味,一时不知该气该笑。

恼得狠了,恨不能将安然入睡的女帝从被窝里拖起来,勒令给自己一个解释。却又唯恐戳破这层窗户纸,坏了如今的融洽氛围,日后不好相见,反而得不偿失。

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三缄其口,寻个合适的时机再挑明话头。

一念及此,秦萧翻身躺下,闭眼装睡。

心思一静,他立时察觉身边的崔芜有些不太对劲。

女帝背对着他,身体蜷成一团,双膝曲起抵住腹部,是一个极具“自我保护”意味的姿势。

秦萧曾在许多挨打的奴仆身上看到过类似的姿势,这让他很不舒服。

睡姿还能解释为习惯使然,崔芜的呼吸声却昭示出,她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每一次吸气都压抑着颤抖,仿佛正竭力忍耐某种痛楚。

秦萧想要询问,又担心唤醒崔芜会令她尴尬。犹豫半晌,试探着摸了摸她额头。

触手一片冰凉湿润,肌肤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这时,崔芜好似再也忍不住,从齿缝间逸出一记呻吟。

秦萧再不犹豫,拍了拍她肩头:“陛下醒醒……陛下?”

不知是酒力使然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崔芜痛出一身冷汗,偏偏醒不过来。

秦萧这一惊非同小可,残存的酒意化作冷汗,从千百处毛孔渗出。他翻身下床,扯过屏风上的外袍飞快穿戴好,扬声唤道:“来人!”

这一夜是初云和潮星当值,突然听到秦萧开口,两人心口剧震,惊疑不定地互换眼神。

然而秦萧一声比一声紧迫,两人咬了咬牙,做好挨一顿狂风暴雨的准备,欠身进了帐子:“王、王爷有何吩咐?”

却见秦萧坐于床边,正搭着崔芜脉搏细数心跳,口中道:“陛下身体不适,立刻去请医官。”

潮星没料到是这个缘故,短暂的怔愣后,立刻道:“是,奴婢这就去。”

刚一转身,又被秦萧唤住:“务必低调,不可走漏风声。若有人问起,就说……本王昨夜饮多了酒,陛下不放心,请医官开个解酒的方子。”

崔芜素来爱重秦萧,为此没少折腾医官。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潮星答应了,匆匆而去。

医官来得很快,却是个熟面孔。此次女帝北巡,点了十名医官随驾,其中就包括已为太医正的康挽春。

她蛮以为自己要面对一个醉酒发热的武穆王,谁知入了帐,秦萧好端端的,反倒是崔芜卧于帐中,脸色发青发白,显然状况不对。

“陛下半夜发病,似是腹痛难忍,”秦萧用最简短的话解释了,“秦某试着唤醒她,但她毫无反应。”

有那么一瞬间,康挽春脑中闪过疑问:武穆王既然无碍,怎会大半夜出现在天子帐中?

然而不过须臾,疑问被自己压下。康挽春接过崔芜手腕,仔细搭了片刻,问道:“陛下昨晚可曾食用生冷之物?”

秦萧略一犹疑,只听潮星答道:“陛下只用了几块烤肉……倒是所饮米酒都是凉物。”

康挽春不出所料地点点头:“陛下今夜葵水突至,又饮多了冷酒,寒邪内侵,导致寒凝血瘀,腹痛也就在所难免。”

潮星和初云“啊”了一声,万料不到竟是如此,先是面面相觑,旋即将目光投向秦萧。

秦萧早已起身避至屏风后:“既如此,烦请康医官开方,两位女官也为陛下更衣吧。”

他如此配合,潮星和初云自是松了口气,上前替崔芜换了寝衣,又将染血的被褥重新更换。刚将人安置妥当,那边康挽春也开好药方,交与初云:“按方煎药,我先替陛下针灸止痛。”

初云照看秦萧数月,已然清楚煎药流程,一溜烟地奔出去。康挽春取出针囊,数枚银针落下,崔芜原本粗重的呼吸声果然舒缓不少。

潮星先是松了口气,抬眼瞥见屏风后的修长身影,刚落下的心突又悬起。她终于明白初云方才为何抢着接过药方,纵然怵得厉害,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眼看快天亮了……这里有奴婢们照看,王爷可要回帐歇息?”

秦萧睨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陛下突发急病,为人臣子,怎好不侍奉在侧?”

潮星:“……”

这话其实没大毛病,但联系这两位的“官司”,总觉得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萧无意为难女官,转向康挽春:“除了寒邪侵体,陛下可有旁的不妥?”

康挽春犹豫一下,没立刻回答。

潮星顿觉不安,若是崔芜并无大碍,康挽春大可直言,不必顾虑重重。如今这般作态,显见是不甚乐观。

她抬眼看向秦萧,恰好武穆王也正看来,两人目光对视,潮星低头退出帐外。

帐中陷入沉寂,只听得榻上女帝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秦萧借残茶提了提精神,开口道:“此处没旁人,医官直说无妨。”

康挽春果然说了实话:“王爷兴许不知道,陛下的身子……一直说不上太康健。”

秦萧并不意外。

虽然崔芜从未谈及自己身体,每每以干劲十足的面貌出现人前,可早在她还是“崔使君”时,许多问题已初露端倪。

好比每到冬日,她手脚总是过分冰冷,饮再多姜汤也暖不过来。

再比如,她虽不吝滋补身体,人却总是不长肉,纤腰束素,盈盈一握,放在诗文里是美谈,换作朝不保夕的乱世,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继续,”秦萧微微颔首。

“陛下昔年曾经小产……这事您应该知道,”康挽春说,“彼时未及静养就奔波北上,多少落下病症,只是陛下心境开阔,又精通医术,这些年一直注意调养着,总算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但自陛下登基以来,忙于政务、夙兴夜寐,尤其此次北上治蝗,三两天也睡不得一个整觉。气虚血亏之下,昔日的病症便再压不住,一并发作出来。”

秦萧捏了捏鼻梁。

“照直说,”他平静道,“该怎么调理?”

康挽春不假思索:“静养。从此刻开始,陛下必须静心安神,再不能有所操劳。否则成了症候,说不得会影响寿数。”

秦萧瞳孔骤缩。

这便是康挽春的好处,乡野出来的女医,纵然勉强学得一点人情世故,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仍是有一说一客观精确,不会拿一些大而化之的术语忽悠人。

“要静养多久?”

康挽春略作思忖:“最好是半年。”

“不成,”秦萧断然否决,“时间太长易出变故,陛下不会同意。”

康挽春皱眉:“那三个月?”

“还是长了,”秦萧道,“若要静心安神,则朝中诸事须得暂放。时日久了,京中必有猜测,怕是会出乱子。”

康挽春气结:“那就一个月,不能再短了。否则,王爷另请高明吧。”

秦萧背手踱步,下定决断:“此事本王会设法安排,但陛下安危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还请医官守口如瓶。”

这点觉悟,康挽春还是有的:“王爷放心,下官今晚只是为您开了一剂解酒方子,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秦萧微微颔首。

针灸无法治本,却可缓解痛楚,腹痛减轻,崔芜也不再浑身冒冷汗。

秦萧命人端了热水进帐,亲自拧出滚烫的手巾,叠成方块置于崔芜下腹,舒缓而不失节奏感地揉摁。

也许是手巾的热力化开淤血,也可能是外力摁压抑制了痛楚,崔芜终于睡得沉了。

秦萧偏头打量她被冷汗浸湿的眉眼,褪去了清醒时的敏锐犀利,有种无辜的孱弱感。

他听到心口不轻不重的“铮”一下,像是尘封的琴弦,被国手弹出声响。

然后低下头,亲了亲她冰冷汗湿的额头。

第289章

崔芜被痛经折腾半宿, 好容易睡沉了,却也没睡太久,盖因平时都是天不亮起床, 生物钟养成习惯,不管前一晚何时就寝, 到点就睁眼。

人醒了,脑子却没跟上趟。她盯着头顶纱帐发了足足半刻钟的呆,才勉强将脑子里的浆糊刨出一线清明。

昨夜赐宴庆功, 没问题。宴席上喝多了酒, 也很正常。

可然后呢?

然后她干了什么?

一念及此,刚消停没多久的冷汗冒出二茬。崔芜下意识往身旁摸去,却摸了个空。

被褥冰凉,那人早已起身。

崔芜瞳孔炸裂,刷地坐起身,谁知动作太猛, 大脑供血不足, 眼前瞬间“黑”了。

就听耳畔传来一声悠悠地:“陛下找什么?”

崔芜:“……”

她好似中了定身法的孙猴子,怔愣许久才一寸一寸扭动脖颈, 只见屏风后映出一道模糊人影, 纵是坐于案后,依然长身玉立,如松如竹。

那一刻,女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现在躺回去装晕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不成的,因为秦萧已经放下茶盏,不慌不忙绕过屏风,一对眸子凉飕飕的。

崔芜陡然生出不妙的预感,当机立断, 先发制人:“朕昨夜怎么了?”

她晕了半宿,却并非毫无知觉,醒来时下腹酸痛,隐隐有坠物感,便知是生理期到了。

果然,秦萧道:“陛下天葵突至,又饮用了大量冷酒,腹痛一宿,快天明才好些。”

崔芜:“哦,难怪。朕现在好多了,没别的事,武穆王回去歇着吧。”

秦萧:“……”

连女帝本人都没意识到,她每次一紧张就会换回“朕”这个自称,做事不占理,只能借着“君臣”名分压秦萧一头,逼他远离那层千疮百孔的窗户纸。

但是……这怎么可能?

“睡都睡了,如今东窗事发,想当没这回事?”秦萧冷笑着想,“做梦!”

他非但没依言退下,反而走近两步,浑不拿自己当外人地掀开床帐,直接坐在床榻边缘。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崔芜瞬间悬紧了心,面上不动声色:“秦卿还有何事?”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秦卿”,直接把秦萧气乐了。

有事“秦卿”,无事“兄长”。

好,好得很!

“臣想请问陛下,”他语气平稳道,“昨夜歇息得如何?”

崔芜眼看打发不走他,开始胡搅蛮缠:“朕都痛了一宿,秦卿不是明知故问?”

然后大声呻吟:“朕的头好晕,肚腹还是痛得厉害……不行,我得再躺一会儿。”

说完,将被褥卷过头顶,当真躺下了。

秦萧素来老成,却被这位陛下气得不轻。有心将她薅起,瞧着崔芜血色尽褪的脸颊——确确实实是被腹痛折腾一宿,又不是

很忍心。

恰好这时,初云端着熬好的药汤进来。他伸手接过,又推了推崔芜:“陛下起来。就算要睡,也先把药吃了。”

崔芜蒙在被子里不吭声,装死。

秦萧使了个眼色,初云识趣退下。待得帐内再无外人,秦萧毫不客气地扯开被子,勾着她腰身将人捞起。

崔芜没想到秦萧居然真敢动手,懵住了。随即,一只气味苦涩的调羹怼到嘴边:“把药喝了。”

崔芜回头瞪他。

秦萧不为所动,由她瞪。

如此僵持片刻,崔芜泄了气,又闻得药中加了人参和当归,心中疑窦倏起。

“我自己来,”她伸手去接调羹,秦萧却把手一抽,没让她碰着。

“臣当初卧床不起,没少劳烦陛下奉药,”秦萧似笑非笑道,“今日圣体违和,也容臣尽尽心意。”

崔芜瞪眼:那能一样吗?他当初断了一条胳膊,药碗都扶不利索,她才搭把手的。如今她是腹痛,两只手可好好的,还要人把药喂到嘴边,太奇怪了吧?

然而秦萧坚持,一定要找回场子。崔芜正心虚着,不想与他多作纠缠,牙一咬心一横,把药吃了。

秦萧极耐心地喂完一碗药汤,每一口都徐徐吹凉,又亲尝冷热。好容易吃完药,崔芜又要往被子里缩,秦萧眼疾手快地一伸手,将备好的糖块送进她嘴里。

甜味驱散了口中苦涩,崔芜用舌尖搅拌着糖块,有点拿不准秦萧态度,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恼羞成怒大发雷霆的模样。

难不成,一回生二回熟了?

如果是这样……

心念电转间,崔芜有主意了。

她斜眼乜着秦萧,那视线仿佛活了,沿着身形笔走龙蛇,勾出一副活色生香的美人图:“药喝完了,糖也吃完了,兄长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倒出来吧。”

秦萧盯了她两眼,从这声意味深长的“兄长”中,判断出她恢复正常了。

什么是正常状态的崔芜?

能开朝立国的主,手腕凌厉杀伐决断是免不了的。她既然开了这个腔调,就说明她不打算藏着掖着,要毕其功于一役。

这是秦萧所乐见的,但不是现在。

她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安心静养,多多歇息。

恰好这时,潮星略带紧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禀王爷,颜将军有要事相询,问您是否得空?”

秦萧略显踌躇,崔芜叹了口气,“女帝”的第一属性归位了。

“兄长去吧,”她温和道,“朕眼下好多了,再歇半日也就无妨了。”

秦萧正中下怀,干脆起身:“陛下且请歇息,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颀长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崔芜叹了口气,刹那间有些怅然若失。

仿佛无论她登临多高的位子,自己与秦萧总是不断地重逢,又不断地分离。

注定不能长久相聚。

就在这时,忽听脚步匆匆,竟是秦萧折返回来。崔芜诧异,正要询问“是不是落下了东西”,只见秦萧微倾下身,狭长的暗影笼罩了崔芜。

紧接着,有什么温软冰凉的东西贴住她额头,一触即分。

崔芜瞳孔微微放大,直到秦萧带着得逞的笑意,道一句“臣告退”,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娘的,他亲了她!

那一刻,女帝僵在床上,直觉自己应该有所反应,却又觉得哪个反应都多余,眼睁睁看着秦萧行云流水般踱出王帐。

少顷,肌肤相亲的部位滚起热意,烧灼似的。她用手背覆住额头,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又抿起浅浅的笑意。

秦萧离了王帐,第一件事是寻到公孙真:“安排下去,御驾明日启程返回太原府,陛下要在那里盘桓一段时日。”

公孙真惊讶:“怎的突然停留太原府?可是、可是府内有何不妥?”

不怪公孙布政使有此想法,实在是女帝行事出人意表,每每有大动作,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秦萧揉了揉额角:“并无不妥。只是陛下深感久居宫城不知民间事,好容易出来一趟,自然要走走看看,多了解百姓境况。”

这是临时掰扯出的借口,却歪打正着说中了崔芜本意。更兼他与女帝亲厚,既这么说了,公孙真焉有不信之理?

“那就好,”他长出一口气,“下官这就安排下去。”

秦萧又寻了丁钰,这小子前一晚喝多了大酒,日上三竿还在帐里呼呼大睡。被秦萧从被窝里薅出来时,脑袋上顶着乱糟糟的蓬草窝,张口打了个哈欠。

“哦,是王爷啊,这么早,”他揉着眼睛,揉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见鬼似地瞪他,“你怎么这么早?”

秦萧见他反应,已知丁钰对昨晚之事心知肚明,当下皮笑肉不笑道:“丁侯以为,这么早,秦某应当在哪?”

丁钰嘴巴张开合拢,合拢又张开,到底没说话。

秦萧无意为难他:“还请丁侯尽快梳洗,秦某有要事相商。”

丁钰了解秦萧脾性,绝不会公私混淆,他说“要事”,那就是真有正经事商议。

他套了上外袍,就着盆中凉水匆匆抹了把脸,跟着去了帅帐。只见帐中唯有颜适,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秦萧饮了口热茶,梳理着思绪:“今日所言,事关重大。出我口,入你二人之耳,万不可有第四人知晓。”

武穆王素来不苟言笑,却也鲜少摆出如此凝重的姿态。丁钰与颜适对视一眼,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王爷放心,”丁钰道,“出了帐子,下官什么也没听见。”

颜适亦然。

秦萧颔首,这两人他是信得过的,且要说服某位倔脾气的陛下,独他一人真没有万全把握:“昨夜陛下身体不适,寻来医官瞧了,道是当年落水及小产落下的病症……”

他把康挽春的话简单复述,饶是斟酌了词句,仍听得丁钰与颜适眼皮乱跳。

尤其是丁钰,脸色铁青得吓人。

“姓孙的那个王八蛋,”他脱口就是浑话,“陛下当初就不该听盖相的放过他,合该拖出去凌迟喂狗!”

秦萧深有同感,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处置孙氏:“康女医说得明白,陛下的身子不能再拖,须得静养。你们怎么想?”

丁钰不假思索:“那就静养,没什么比陛下身子更要紧的。”

颜适表示赞同。

“丁侯所言极是,”秦萧眉头微蹙,“然既是静养,势必要搁置手头政务,不可劳心费力。”

“秦某所虑者,是陛下不肯假手他人,必要亲力亲为。”

丁钰与颜适对视一眼。

别说,确实是个难题。

第290章

秦萧离去后, 崔芜并未立时歇下,而是唤来潮星。

“昨夜怎么回事?你详细道来,不得有一字隐瞒。”

潮星早想禀明女帝, 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只是康挽春诊断之际,她不在帐中, 是以并不知晓女医官与武穆王说了些什么。

但崔芜自己就是大夫,如何猜不透内情?出神片刻,挥手屏退潮星。

其实这些年, 崔芜没少给自己搭脉。奈何“医者不自医”, 她为别人诊断鲜少出错,轮到自己却总是拿不准,并不敢十分确定。

即便如此,身体的种种反应骗不了人,尤其是这阵子,她疲惫、嗜睡、胃口不佳、手脚冰凉, 偶尔还会头晕目眩、心悸失眠。

这都是气虚血亏的症状。

身体告诉她, 必须立刻放下手头事,进入休整期。

但怎么可能?

她为女帝, 看似纤细的手腕把着千头万绪。诚然, 地球没了谁都能转,再巍峨的山峦倾覆都不影响第二天日出,但这也是她最害怕的。

若是撒手不管,这偌大权柄还能回归她的掌控吗?

如若丹陛上的女帝有了弱点,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虎狼可会一拥而上,将她撕咬得骨头都不剩?

崔芜不敢赌,她宁可握着权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能被打落尘埃, 回归泥淖。

那是她绝对不允许的。

怀着这样的决然,崔芜倒回被衾,重新沉沉睡去。这个回笼觉睡得并不安稳,时轻时沉,耳边似有无数异响,好几次她都要惊醒,但身体太疲惫了,醒不过来。

再次睁眼,已经快到午时。她自帐中伸出手,摸索着探过床头,旋即被人攥住。

“陛下要什么?”

崔芜听得声音耳熟,诧异睁眼:“你怎么还在这儿?”

果不其然,是秦萧。

他惦记着女帝,交代完后续就直奔王帐,一边批复军报,一边等人醒,谁知崔芜睁眼第一句话就是赶他走。

一时四下里郁气凑成一股,语气不善地反问:“陛下想臣去哪里?”

崔芜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武穆王统领雁门一线军备,按说有忙不完的事才对,怎有空闲在她这儿守着?

但秦萧的理由也很充分:“当初臣伤病缠身,陛下亦是日日守在床前。”

“论公务繁重,陛下更甚于臣,怎么你守得,秦某守不得?”

崔芜:“……”

女帝被武穆王捅了软肋,只好道:“没有,兄长随意。”

又探头唤人:“有热水吗?朕要洗漱更衣。”

潮星与初云早等在帐外,闻听传唤,端了热水和牙粉进来。秦萧却没让崔芜沾手,亲自拧了手巾。

眼看他大有替自己擦脸的意思,崔芜赶紧抢过,胡乱抹了把脸。

秦萧如何不知她心思?似笑非笑:“当初臣起不来床,陛下就是这么照拂秦某的,如今知道不妥了?”

崔芜挖坑埋了自己,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兄长右臂有伤,整条胳膊都动弹不得,我搭把手不是很正常?”

“如今我是断了手还是伤了脚?用得着兄长事事代劳吗?”

反驳得还算有理有据,秦萧哼了一声,没与她做口舌之争。

但是等崔芜擦完脸,打算更衣起身,武穆王又开始“闹幺蛾子”:“陛下病成这样,不在帐中静养,打算去哪?”

崔芜莫名其妙:“不是定好今日御驾回銮?不收拾东西怎么走人?”

秦萧一只手背在身后,拇指将各处指节轮流摁了一遍。

“早起陛下身子不适,臣已叮嘱了公孙真,今日原地休整,明早起驾回銮。”

崔芜眉心极细微地波动了下。

回銮日期是她定的,秦萧不打招呼就驳回她的旨意,往大里说有越俎代庖之嫌。

不过如此安排也算事出有因,秦萧亦是为她着想,不过一瞬,崔芜便压下心头抵触:“无妨,小事而已,那朕去伤兵营瞧瞧。”

她待要起身,却被秦萧摁住肩头,重新压回榻上。

崔芜再好脾气,也难免生出三分火气:“兄长这是何意?”

“若臣没记错,陛下入雁门关头一晚就去过伤兵营,该给的赏赐也都颁下,”秦萧说,“如今再去,是信不过臣吗?”

崔芜皱眉:“外伤本是容易反复,有些看着无甚紧要,说不定过两日又感染恶化。”

“如今有了空闲,多查一遍总是好的。”

理是没错,前提是,女帝自己不是一身病症,半死不活。

秦萧压下心头火气,吩咐女官:“陛下刚醒,许是饿了,备些点心送来。”

潮星心知武穆王有话与女帝深谈,见崔芜并无阻止之意,拉着初云急急避出。

她前脚刚走,崔芜往软枕中一靠,虽是脸色苍白,憔悴之态显露无遗,眼神却是极冷锐:“该回避的都回避了,兄长有话,直说便是。”

她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因着危险靠近而暴躁不已,锋利的獠牙跃跃欲试,随时准备给不知进退者一记狠的。

谁知秦萧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既然陛下精神大好,咱们有些账也该算算清楚。”

崔芜:“……什么账?”

秦萧皮笑肉不笑:“昨日臣好端端饮着酒,怎就突然不省人事?又为何一觉醒来,会在陛下的王帐之中?”

崔芜:“……”

她唯恐秦萧提及“静养”,做足了应对准备,谁知武穆王剑走偏锋,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杀了个回马枪。

是了,她跟秦萧的这笔旧账还没算清,较真论起来,是她理亏在先。

女帝像只被捅了心窝的河豚,刚竖起的利刺瞬间“软”了,干咳两声方道:“兄长摆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说这个?”

秦萧凉凉睨她:“陛下可否给臣一个解释?”

崔芜一口承认:“是朕干的。”

秦萧:“……”

兴许是被抓现形,抵赖也无济于事,崔芜索性破罐子破摔:“药是朕下的,人也是朕睡的,生米煮成熟饭,兄长想怎么着吧?”

秦萧:“……”

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险些呛咳起来。

武穆侯固然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架不住女帝是块滚刀肉,非但痛快认了自己谋算,还把皮球踢回给秦萧。

——君要臣死不得不死,事就是老娘干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以秦萧的沉稳,都不禁卡壳片刻才继续问道:“去年镇远侯府那晚……”

“也是我,”崔芜很干脆,“不过那回是卢氏出手在先,我得到消息赶去时,兄长已然中招。”

“我一时没忍住,监守自盗了,兄长若要算账,悉听尊便。”

秦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一时……没忍住?“

“那可不?”崔芜倚着软枕,懒洋洋地说,“兄长金相玉质、霜姿月韵,令人一见倾心,再见难忘。”

“彼时又是人事不省,只能任人撷取。”

“阿芜只是肉体凡胎,试问如何扛得住?”

秦萧:“……”

武穆王驰骋沙场多年,从来权威深重,头一回被“任人撷取”四个字冠于头顶,一时不知该气该笑。

他摁着额角,努力理顺思绪:“所以,当晚陛下见臣毫无抵抗之力,索性趁人之危?”

“那可不能怪朕,”崔芜重申道,“连眼高于顶的卢家三小姐都对兄长痴心一片,何况是……”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奈何还是晚了,只见秦萧似笑非笑扫来:“何况什么?”

若换作寻常女子,大约已经窘迫交加,偏生女帝并非“寻常”,居然混不吝地说了出来:“我都睡了兄长,还有什么好问的?自然是对你觊觎已久,牵肠挂肚,辗转反侧。”

秦萧握拳抵唇干咳两声,居然有点习惯女帝这剑走偏锋的路数。

他掐了把眉心,忽然问道:“为何现在才与我说这些?”

崔芜:“……”

“臣今年三十有一,若是个短命的,半生已过,”秦萧叹息,“陛下为何不在臣年华尚好时坦白直言?”

崔芜目光闪烁,唇角笑意微敛。

“因为我不敢,”她亦难得坦露心声,“昔年承蒙兄长相救,固然感念在心,却也忌惮兄长威重,麾下安西强军更是天下第一战力。一旦你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我并无足够把握抗衡。”

秦萧蹙眉:“臣曾数次言明,不会令阿芜为难……”

“我信兄长是发自肺腑,但我亦知人心易变,一时的真心实意并不能说明什么,”崔芜自嘲一笑,“其实有好几次,我差点就屈从了……因为相信兄长、依靠兄长,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你悍勇善战,智计无双,君子心性,重情重义,原是天下不世出之英豪,一等一的男儿,谁会不想要这样的主君、这样的良人?”

“但我不能,也不敢。”

秦萧若有所思:“陛下怕臣?

“是怕兄长,更怕这个世道。我怕兄长今日言之恳切,可他日易了心意,我就会受困后宅,生不如死。我怕纵然兄长心意不改,但世道如刀,容不得我特立独行,届时千夫所指、口诛笔伐,我又能扛多久?”

“我更怕,自己一旦低下头、弯了腰,就会有成千上万只脚踩在我背上,让我再翻不了身。”

崔芜似叹息似惘然:“兄长,彼时的你我就像站在赌桌两侧,你为男子,得世道偏爱,我为女子,受世俗禁锢。你所拥有的筹码是我的十倍不止。”

“你可以许下泼天豪赌,但我只要走错一步,立时万劫不复。”

“这就是你我最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