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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也有道理,更兼天子金口玉言,无有更改之理,秦萧再不赞成也只能叹息一声:“陛下仁德,但愿他们感念于心, 莫要辜负了您一番苦心。”

崔芜无所谓忠心不忠心,只需恩威兼济、赏罚分明,底下人自然知道该听谁的。眼看秦萧将右手背在身后,她强行拽出,果然见手腕处留有一圈半月形的牙印,齿痕入肉三分,血色淋漓狰狞。

崔芜好笑又心疼,半真半假地瞪了新燕一眼:“年纪不大,牙口倒是挺利落,平时啃骨头不吐渣子吧?”

新燕没听懂她的调侃,却隐约意识到自己办坏了事,心虚地低下头。

秦萧倒是毫无记恨,反而颇为赞赏:“忠心护主,又不失机变,面对强敌临危不乱,是个好苗子。”

崔芜得意:“那是,也不看是谁瞧中的。”

秦萧失笑。

崔芜用干净棉球蘸了酒精,清理牙印处的伤口——这些年,她以西域和河南两处为据点,尝试种植长绒棉。成果十分不错,虽不能与后世动辄“万吨”的量级相较,却也为百姓过冬多提供了一种选择。

棉球也是这么来的。

咬伤不难处理,清洁消毒外加缝合,统共用了不到半刻钟。崔芜包扎的手法一如既往娴熟,末端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手艺不错,就是不大符合武穆王骁勇悍利的气质。

秦萧沉默片刻,摁了摁额角。

算了,她高兴就好。

崔芜收拾好了秦萧,又把新燕唤到近前,上上下下检查过,于脖颈处发现一圈青紫手印。

毋庸置疑,是武穆王的手笔。

“兄长下手也忒狠了,”她瞪秦萧,“一个小姑娘,至于吗?”

秦萧微觉心虚:“事起仓促,没来得及看清,阿芜勿怪。”

崔芜当然不会怪他,又替新燕处理了伤处,末了没忍住手欠,在她养回些许皮肉的小脸上捏了把。

新燕睁着一双懵逼的眼瞧她,神情似足了被蹂躏的狸奴,丝毫看不出几刻钟前放倒两名禁卫的凶残。

崔芜心念微动。

“兄长有句话说得极是,这孩子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她转向秦萧,“留在宫里可惜了。”

秦萧听出言外之意:“陛下不打算让她入宫?”

“宫中女官好找,智勇兼备的人才难寻,”崔芜坦然揭盅,“我想让她从军,如何?”

秦萧蹙眉,缓缓放下刚端起的茶盏。

女子从军向来是文人口中的“美谈”,好比南北朝时期的《木兰辞》,乃是家喻户晓的名篇。在另一个时空,同为乐府双璧,人们或许没听过“孔雀东南飞”,却绝不会不知道“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

但美谈是一回事,落地成真是另一回事。

秦萧自己就是武将,太清楚军营这个“纯男人”的环境对女人而言有多么危险。且不说以女子之身从军,便是京中调拨来的女医,非但驻地远离军营,更设了拒马关卡,每夜须由专人值守。

缘何如此麻烦?自是因为军营里成千上万号士卒,且多年未曾开荤,倘若哪个把持不住,犯下禽兽不如的勾当,毁了女子一生不说,亦让天子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女医尚且如此,何况是女子从军,与男人们一同吃穿住行、摸爬打滚?

但困难是客观的,能否办成却要看个人意愿。幸运的是,面对女帝,秦萧鲜少说“不”。

“臣以为可行,”他毫不犹豫地应下,“陛下若信得过,就将这孩子编入臣麾下亲兵,平日里与女医们同住一帐,操练时与寻常士卒一起。”

“有臣亲自照看,担保无虞。”

崔芜颇为心动,但这事还得当事人乐意。

她看向新燕:“你愿意吗?”

这是大好的机会,旁人想入武穆王麾下尚且不得,何况是天子亲自作保?

然而新燕想了想,摇了摇头,弯腰抱起蹭着她裤腿讨食吃的狸奴,闷头冲出屋子。

崔芜与秦萧俱是愕然,却也未曾怪罪。少顷,崔芜摇头无奈:“到底是个孩子。”

孩子最渴望的是什么?

平静的生活,稳定的环境,以及最重要的,熟悉并且可靠的的人。

尤其刚经历过丧母之痛的小姑娘,会不要命地来救崔芜,便是将她当成半个亲人,又怎会舍下好不容易拥有的“家”,投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人与人的追求不一样,有人追逐名利,有人贪求财富,还有的只想躲在风平浪静的桃花源,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勿以己欲,加诸于人。

“罢了,”崔芜叹息,“随她去吧。”

只要她高居丹陛之上,保这孩子平安富贵总是不难。

至于为天下女子树起“从军”的范例……天下何其大,总有武力超凡又不甘平庸之人,慢慢来吧。

此刻的太原府仿佛台风眼中心的桃花源,看似山雨欲来,实则风平浪静。

与之相比,京城才是真正的黑云压顶、暗流汹涌。

自三日前,皇城司在京中大行抓捕之事,所拿之人范围极广,从豪贾行商到酒肆牙行,三教九流无不囊括。

如此一番作为,司内诏狱人满为患。阿绰也不客气,跟刑部尚书贾翊打了招呼,关不下的尽数挪去刑部——反正都是为天子办差,亦同为司法审查的衙门,谁审谁查没分别。

对此,贾尚书推脱无门,唯有苦笑。

“姑娘这不是把将贾某人架在火上烤吗?”他摇头叹息,“皇城司有天子保驾,贾某可没有。日后言官弹劾,却叫贾某如何立足?”

阿绰歪头瞧他,似无辜似懵懂:“是吗?可有人告诉我,贾大人很乐意帮忙搅混水,不找你你才不高兴。”

贾翊作恼怒状:“何人出此妄言?平白污了贾某人声誉!”

阿绰:“盖相……还有我家陛下。”

贾翊:“……”

贾尚书干咳两声,正色道:“既是陛下旨意,臣自当竭忠尽智,不负所托。”

相隔一日,刑部大牢亦是人满为患。哀嚎求饶之声不绝于耳,狱卒们进进出出,脑仁都快震麻了。

临近午时,一名小吏推着木车,自甬道穿行而过。每经过一间狱室,他便停下脚步,将一份牢饭递进去。

恰好牢中犯人嚎累了,自木栏内伸手接过,这一看立时察觉端倪——食盒瞧着简陋,却是内外双藏,保温效果极佳。里头也不是发霉胡饼烂菜帮,而是刚出锅的蒸饼,温热又喧腾。菜色一荤一素,除了样式略少,与光禄寺提供给朝廷命官的“廊餐”无甚区别。

在秦萧、丁钰看来难以入口的菜色,于囹圄中的“准囚犯”却称得上丰盛。一时间,众人心中忐忑难安,有人疑道:“既把咱们抓了来,又好吃好喝地供着,这是什么道理?”

有人猜测:“这、这不会是杀头饭吧?”

又有人道:“瞧着不像。一没过堂二没用刑,三不见杀威棒,怎么就要杀头了?”

莫说他们,便是送饭的狱吏也忍不住嘀咕:“真是奇了怪了,往常抓人,哪个不是先揍一顿再说?上头这是转了性,对几个囚犯这么客气?”

旁边年长些的狱吏斥道:“胡诌什么?这是天子恩德!”

“天子”对寻常狱吏的威慑度堪称王炸,年轻狱吏立时噤声。

年长狱吏兀自道:“听说是天子口谕,未经审判之人即为无罪,不可以罪徒视之。是以此间囚犯待遇不比寻常,更不许私刑拷问。”

“天子还说,即便是要定罪,也须罪证确凿,且孤证不可定案,防的便是有人蓄意栽赃。唉,你没瞧着这些时日,前头老爷们的脸色难看了不少?”

年轻狱卒没忍住,嘀咕道:“从来只听说刑不上大夫,可没听说连平头百姓也不许动刑。”

“有些刁民最是奸滑,不见棺材不落泪。若不动刑,如何撬开他们死硬的嘴?”

年长狱吏有些见识,闻言冷笑:“没听说屈打成招?酷刑之下,要怎样的口供没有?那些招认的,有多少是含冤带屈?”

“如今虽说麻烦了些,却免去冤枉的可能,对咱们而言,也少造些罪业,这不是好事?”

年轻狱吏撇撇嘴,到底没有争辩下去。

然而年轻人好卖弄,叫他忍住不开口却是不能的,消停没多久,又隐晦试探道:“既不想冤枉人,又何必抓了这许多人进来,难道各个有罪?”

“上头这是想做什么?我竟看不透了。”

年长狱吏多瞧了他两眼,眼底掠过一道光。

第307章

“若能叫你看透, 上头的位子还坐不坐得稳了?”

眼瞅着左右无人,年长狱吏压低声道:“听说是这些人里,有探子与北边勾结。那位的脾气咱们都清楚, 最容不得胳膊肘往外拐。这不?刑部和皇城司加班加点,就为了给个明白交代。”

年轻狱吏还是不解:“可天子又不在京中, 且有坊间传言,那位身染恶疾,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

话没说完, 头上早挨了一记暴栗。

“越发放肆, 那位也是你能编排的?”年长狱吏瞪眼,又委婉道,“也不想想,若那位有个什么……那把椅子归了谁?”

“纵是这头顶天改了面目,该容不下的,照样不会留。”

年轻狱吏恍然。

少顷分完牢饭, 他推着木车走了。年长狱吏捻须目送, 忽听身后脚步声传来,却是贾翊身边的心腹亲随自拐角暗影中走出。

年长狱吏趋步上前, 躬身作揖:“大人, 您让小人放出去的话,都带到了。”

亲随很满意:“很好。切记管好你的嘴,莫要走漏风声。”

年长狱吏点头哈腰:“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亲随架子摆足了,方摸出一吊钱丢给他。钱串份量十足,年长狱吏捧在手里,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边,年轻狱吏离了刑部,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 若无其事地去了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这是本地酒楼云集之处,最出名的当属萃锦楼无疑。但时至今日,京中人无不知晓,这酒楼背后怕是有些说不得的背景,因此去还是照去,但若谈及重要事宜,却还是另寻别处好。

年轻狱吏挑了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酒楼,名字取的也有意思,叫“望北楼”。二楼雅间留了位置,他推门进去,就见一个青衣文士模样的男人早已等候在内。

“先生,”年轻狱吏弯腰作揖,“打探到了,皇城司四处抓人,是为搜捕北边安插进来的探子。”

青衣文士手指微颤,茶杯拿捏不住,溅出一点茶水。

他像是自语,又仿佛询问年轻狱吏:“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查这一出?”

“听说是当年平南楚时,察觉境内有人运了铜铁之物北上,经咱们国都往北边去了,”年轻狱吏打探得详尽,道来有条不紊,“那会儿那位刚登基不久,脚跟还没站稳,只能隐忍不发,心里其实一直记着。如今……”

他四下张望一圈,确定门窗都关好了,方压低声道:“如今都说那位不大好,怕是要变天了,这宫城往后十有八九得姓秦。”

“那位素来跟北边过不去,刑部和皇城司不趁现在卖个好,更待何时?”

青衣文士沉吟不语。

年轻狱吏提供的情报曲曲折折,最终流入兵部尚书府邸。此处乍一看与寻常府邸无异,里头却是别有洞天,最精致当属后院花园,沿池堆砌的假山玲珑过人,所有奇石俱是从江南运来。

兵部尚书石浩倚着一处奇巧山石,将鱼食捏碎了撒入池中。池子里原养了十来头红鲤,此时为食物吸引,攒头争抢,宛如红蕊绽放,甚是好看。

青衣文士躬身上前,将打探来的消息如实说了。

不出所料,石浩脸色微变。

但他官至尚书,自有城府,很快稳住阵脚:“刑部的人是这么说的?多少年的老黄历,就算旧案重翻,能查出什么痕迹?”

“凡事不能单看表面,”青衣文士委婉道,“大人以为,有没有痕迹很要紧吗?”

石浩锁紧眉头。

“不管是谁主导了如今的局面,能查出端倪自然好,纵是查不出,那许多人手和刑具是摆着看的?只要愿意,不管多少口供都能问出。”

“关键是这盆污水,那位打算让谁顶上?谁又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石浩恍然惊醒:“你的意思呢?”

“正如大人所言,事情过去这些年,未必能查出痕迹,所以幕后之人这一出,未必是冲您来的,”青衣文士隐晦提醒,“哪怕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顶上,您又何必急着出头?”

石浩却不放心。

“不错,那位最恨铁勒人,这一回只怕是宁杀错勿放过。且当年的事纵然收拾干净首尾,也难保不会留下蛛丝马迹,”他沉吟道,“就算那位当真病重,武穆王也不是好相与的,但凡有把柄落在他们二人手里,只怕石氏要步了荀李的后尘。”

旁人可以隔岸观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无妨,他却不行。

身在局中,便如逆水行舟,若不抢占先机,唯有被巨浪吞没一个下场。

青衣文士无奈,却也知石浩所言不虚。

“若真如此,在下倒有个想法,”他目光闪烁,“自那位登基以来,种种举措大大阔斧,固然锐意进取,却也失之激进,可见到底是女流,。”

“那位年轻,又是女流,骤然上位,失了分寸也是有的。既然眼下不大好,那么拨乱反正也算正当其时。”

石浩似有所动:“可惜那位不曾留有子嗣。”

不然,以辅臣之名扶幼主上位,名正言顺。

青衣文士却道:“听闻那位出身江南,曾与江东孙氏有过一段渊源,甚至曾为顺恩伯孕育过一子。”

“虽说那孩子没了……到底年代久远,便是还活着,谁又说得清呢?”

石浩投喂鱼食的手顿在原地。

“王与马共天下”是所有世家权臣不便宣诸于口的梦想,若能扶持幼主——哪怕是有名无实的傀儡秧子上位,也是好的。

可此事说来简单,却非他一家能办到。

“这事不容易,但您只需争取到两个人,就有五成把握,”青衣文士低声道,“一个是谢尚书,他是谢氏家主,亦是世家魁

首,唯有他出面方是众望所归。”

“一个是顺恩伯,他为那位压制多年,甚至赔上母亲和弟弟性命。若能多条出路,想必不会拒绝。”

石浩抚颌思量。

“你方才说,如此只有五成胜算,”他问,“那另五成呢?”

“大人与在下都知晓,那位登临九五,靠的不是谁家血脉,而是麾下兵将。如今京中有禁军,北境有靖难军,都不是好相与的。若要破局,唯有……”

他抬手遥遥指定东北,石浩好似被惊雷击中,瞳孔骤缩。

被青衣文士惦记的北境,行宫一如既往华丽,却比素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肃穆威严。

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如今的铁勒已非松散的部族联盟,而是有了健全的制度架构与正经的国号。

北廷汗国。

不久前的血色政变震惊了所有人,王宫里外更被彻底梳理了一遍。幸存的部族首领拜伏在新任国主脚下,侍从们进进出出越发大气不敢喘一口。

王妃亲自端着药碗撩开帘帐,只见耶律璟靠坐在胡床上,正读着一封不知哪里送来的密报。许是光线的缘故,他苍白许久的脸色居然好看不少,眼底也有了神采。

然而王妃不敢松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暂时的好转只是表象,实情是国主每一日都需服用大剂量的药物压制旧伤。

那是从中原传来的方子,能止痛安神,令饱受伤病折磨之人睡个好觉。

但是药三分毒,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只享受好处而不用付出代价的。

药如此,人亦然。

王妃并不打算劝说耶律璟,她非常清楚,比起苟延残喘地躺在床上,他宁可利用有限的时间完成多年夙愿。

哪怕为此付出的,是他的性命。

“国主,该吃药了。”

正如王妃所料,耶律璟毫不犹豫地接过药碗,将苦涩的汤汁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信纸递去:“看看吧。”

王妃下意识推拒:“这是机密,我不能看。”

“你是我的妻子,与我荣辱与共,”耶律璟说,“如果我倒下了,整个北廷汗国都需要你来支撑。”

“你必须知道怎么做。”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王妃终于接过密报,匆匆扫完,不由变了脸色。

“中原皇帝身染恶疾,可能命不久矣?”她脱口低呼,“这个姓周的可靠吗?他信中说,愿意献上中原之地,以显投靠诚意,会不会是阴谋?”

她能想到的,耶律璟当然不会忽视。

“这个姓周的原来是占据关中的歧王部下,歧王死在了魏帝手里,他才顺势投降,”耶律璟目光幽幽,“信上说,那个女人因此信不过他,一直防着他,他想为自己谋个前程,只能投靠别的势力。”

王妃还是不放心:“但中原人向来狡猾,能背叛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

如果换作三年前,耶律璟完全同意她的说法,不会轻信周骏的投诚。

然而眼下,他很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若不能亲手完成挥师南下的宏图,纵然倒下也无法瞑目。

“中原人确实狡猾,但危险同样意味着机会,”他喃喃道,“这是长生天赐给我的……无论如何,我都要抓住它。”

他心意已决,王妃自无二话。

“无论国主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您完成,”她坚定地说,“您是草原的狼王,长生天的宠儿,天神会庇佑您的。”

耶律璟欣慰地笑了。

元光二年七月,京中暗流涌动,草原风雨欲来,看不见的风暴汇成一股,沉沉压在中原与铁勒的边界线上。

风暴核心的太原府却是出奇宁静。这一日午后,阳光为云层遮挡,隐身幕后、亲手主导了这一出大戏的女帝皱眉饮完一盏苦药,将药碗嫌弃地推出去。

一旁的秦萧早有准备,将一勺冰糖莲子羹喂到她嘴边:“喝点甜的压一压。”

崔芜恨不能将勺子一同叼走,要人命的苦涩被甜味驱散,终于活了过来。

第308章

崔芜自己就是大夫, 当然不会开口抱怨汤药难喝,但秦萧与她相识多年,如何读不懂她脸上情绪?

遂好笑安慰道:“还有最后五日, 熬过去就好了。”

崔芜糟心地看了他一眼:“熬过这五日,就不用吃药调理了?”

秦萧:“……”

该吃还是得吃。

“听说太原城西有一家蜜煎铺子, 很是有名,”他开始绞尽脑汁地哄人,“臣回头买些回来, 为阿芜佐药?”

崔芜有了一点兴趣:“有冬瓜糖吗?”

秦萧不假思索:“有。”

心里想着:就算没有, 也得让店铺掌柜现琢磨出来。

女帝一张嘴,能吃也能侃:“但朕总觉得蜜煎不够甜。”

秦萧不负众望地跳坑了:“陛下想吃什么?”

崔芜笑眯眯地眨巴眼:“你啊。”

秦萧:“……”

他环顾四周,很好,没外人。

于是毫不客气,伸手捞过崔芜,低头堵住那张没正形的嘴。

崔芜静养大半个月, 精神恢复不少。她不想落个创业未半就中道崩殂的下场, 这二十多天来一直谨遵医嘱,多歇息少操心, 还钻研出不少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好比秦萧坐在案前批折子, 她就从从不离身的小册子上撕下一页草纸,手指翻飞地折成纸鸢,冲着秦萧后脑“呼”一下丢过去。

谁知那武穆王犹如脑后长眼,听风辨位分毫不差,头也不回地一招手,就将纸鸢稳稳接住。

他无奈回头,只见始作俑者毫无愧疚之心,反而眯眼冲他笑。

“兄长这空手接白刃的功夫, 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难为武穆王,几次三番被这般撩拨,还能定力十足:“阿芜真想学?”

崔芜:“那还有假?”

她原是玩笑,话赶话说到这儿,想起秦萧纵横沙场的英姿,忍不住畅想:“若能像兄长那样驰骋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这辈子也不枉了。”

秦萧打量着她那副小身板,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批折子。

崔芜自觉被看轻,顿时恼了:“你看半天不说话,什么意思啊?”

秦萧平平板板道:“阿芜还是多睡会儿吧。”

崔芜挑眉。

秦萧:“毕竟梦里什么都有。”

崔芜:“……”

被调侃的女帝万分恼火,顾不上武穆王正处理军政要务,上去就是一通撕扯。武穆王勇冠三军,倒不至于被个姑娘家伤着,但他担心崔芜使大劲翻折出去,一只手虚虚护着她腰间,一个没留神,居然被她扑倒在罗汉床上。

崔芜低头在他下巴处蹭了蹭,自觉扳回一城:“兄长还敢小瞧我不?”

秦萧在她腮帮处拧了下:“陛下智勇双全,臣甘拜下风。”

崔芜这才满意,待要起身,秦萧却扣着她腰身不放,将人摁回怀里。

此时正值午后,远处知了声声,微风轻拂树冠。井水里湃着切开的甜瓜与葡萄,树荫下蜷着懒洋洋的狸奴与狐狸。

崔芜自穿越来从没这般放松惬意过,趴在秦萧胸口,简直有点昏昏欲睡。

只听秦萧徐徐道:“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阿芜。”

崔芜眯着眼似睡非睡:“兄长问就是。”

“阿芜总说,与我母亲是同乡,不知阿芜所谓的故乡在何处?”

崔芜无声无息地睁开眼。

她与秦萧相识多年,心知种种异样未能逃过他的眼目——也是因为乱世求存艰难,能活着已属侥幸,根本没有藏拙的余地。

这些年来,秦萧从未问过,她便以为自己与对方有了默契,不会轻易触及这层窗户纸。

她不曾想,秦萧会在这个时间点,突如其来地问及此事。

“兄长为何有此一问?”

“不瞒阿芜,这些年,你时有天马行空之举,看似匪夷所思,却能取得意想不到的奇效,”秦萧拂开她额头散发,“你的所言所行、所思所想,时常让我想起早逝的先母。若她还在,你二人应能相谈甚欢,结为知交。”

崔芜想起姚魏夫人的经历,亦是叹息。

“少时与母亲交谈不多,偶尔去别院见她,她不是神色抑郁,就是借酒消愁。有几回,她喝多了,哭着说要回家,还说她不属于这个时代,不想留在这里。”

“及至她临终前,我去看她,她虽记恨秦氏,却也如释重负,道是蹉跎半生,终于能回家了。”

“我很好奇,我母亲口中的‘家’,以及阿芜所言的‘故乡’,到底在何处?”

崔芜五味陈杂。

她与姚魏夫人素未谋面,却屡次三番受她庇护恩惠——没有她诞育秦萧,崔芜此刻或许还受困孙府生不如死。若非亲眼目睹母亲的苦难,秦萧也未必会感同身受,对她施以援手。

她怜悯姚魏夫人的际遇,共情她的苦楚,也希望她能如临终所言一般回归“故里”。

“很远……在一个你我有生之年都无法抵达的地方,”崔芜轻声道,“那里没有高贵的人上人,没有被踩进泥里的娼妓,无论男女出身,只要肯付出劳动,就能收获丰足的衣食。”

秦萧凝眸:“就像诗书中所言的大同盛世?”

这么类比不完全恰当,但崔芜不打算纠正:“可以这么理解。”

“如此……也好,”秦萧欲言又止,“至少,母亲得偿所愿了。”

崔芜直觉自己该说点什么,可怎样安慰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遂沉默以对。

却听秦萧又道:“若有一日,阿芜知晓了回归故里的方法,可会如先母一样?”

崔芜诧异抬头,正对上秦萧深沉的眼。

她突然意识到,之前铺垫这许多,他真正想问的或许只有这一句。

“当然,”崔芜毫不犹豫,“如果我知道,我会不惜一切地回去。”

那是她的心之所属,亦是她的灵魂归处。那里有她的亲朋好友,有无微不至的爱与关切,她能走到现在,全靠那片土地源源不断地供给力量。

如果有得选,她当然要回去!

秦萧眼神微黯。

“果然,”他说,“臣想也是。”

他低垂眼帘,下一瞬,脸颊被温润的唇瓣接触,是崔芜亲了亲他的脸。

秦萧讶异抬头。

“我会回去,因为那里有我珍爱、不舍的人和事,”崔芜坦言,“可兄长,你于我而言,也是同样的存在。”

“如果真有这样的法子,我不会一个人走。”

“哪怕把你打晕了绑走,我也得带你一起回去。”

秦萧:“……”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答案,却让他有些暗沉的脸色瞬间“明亮”,继而哭笑不得。

“满意了吧?”崔芜戳着他微微凹陷的面颊,“说了这么一大篇车轱辘话,不就等着这一句?”

“早告诉过兄长,你在我心里位次第一,谁都越不过去,这回可放心了?”

“只一桩,回去见了我爸……咳咳,爹娘,得好好表现,别动不动就端出阎王脸吓唬人,知道吗?”

秦萧摁了摁额角,既拿天子这张腥风血雨的嘴没辙,又有些隐秘的喜悦。

“陛下倒是说说,臣如何就是阎王脸了?”他皮笑肉不笑道,“平白无故败坏臣之声誉,臣还没找你算账。”

崔芜得瑟:“你自己照镜子瞧瞧,没事吊着眼角,活像谁欠了你五百万,不是阎王脸是什么?朕瞧着都犯怵,何况旁人?”

秦萧喷了口气:“所以陛下当初才敢做不敢认?”

崔芜冷不防被他弹了软肋,立时恼了。

“谁敢做不敢认?”她开始胡搅蛮缠,扯着秦萧衣领耍无赖,“信不信朕现在就办了你?”

秦萧冰冷一挑眉:“陛下再说一遍?”

崔芜:“……”

娘的,居然怂了。

秦萧的本意是好好“收拾”一番崔芜,叫她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还需慎重。奈何他耳力太好,听见煞风景的脚步声传来,再如何不舍也只能放手。

“有人来了。”

崔芜对他扮了个鬼脸,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刚梳理好滚乱的鬓发,就见殷钊越过石桥,匆匆近前。

“陛下,京中密信,”他不知自己坏了武穆王的好事,纳头便拜,“盖相发来飞鸽,世家有动作了!”

崔芜精神一振。

她借着休养之机,伙同秦萧、丁钰编排了这么大一出戏,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引出京中蠹虫。

如今计划成功,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是谁?”

殷钊:“兵部尚书,石浩。”

崔芜与秦萧对视一眼,有些错愕,但也没那么惊讶。

“继续。”

“盖相信里写道,石尚书往刑部安插了眼线,得知刑部与皇城司在查南楚铜铁走私一事,不免慌了手脚。这些时日,没少在世家之间串通消息,还……”

他话音不自然地顿住,引得崔芜看去:“还怎样?”

“还不知从哪寻了个男孩,”殷钊硬着头皮道,“似是打算……充作您流落民间的皇嗣。”

崔芜危险地眯紧眼。

然而这还不算完,殷钊才禀报一半,脚步声再次传来。

这一回,是丁钰兴冲冲地闯进后院,人没到跟前,公鸭嗓门先攘了漫天。

“丫头,出兵了出兵了,铁勒人出兵了!”

崔芜:“……”

她摁了摁眉心,心说:她这是流年不利,早起没看黄历吗?

第309章

崔芜之所以故布疑阵, 又是放出“天子重病”的消息,又以秦萧的名义戒严太原府,目的无外乎两者。

其一, 引出京中图谋不轨者,将其一网打尽。

其二, 令铁勒放松戒备,放心大胆挥师南下。

如今,跳梁小丑露出马脚, 铁勒如期大举来犯, 既定的两个战略目标全部达成。

得知消息的崔芜松了口气,很快又绷住心弦。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激战才刚刚打响前哨。

世家串联需要时间,铁勒也不会一夕间兵临城下,崔芜除了给周骏和盖昀回信,命他们依计行事静观其变, 就是蹲好最后五天“监牢”。

五日后, 他北上,她南归, 各自都有战场面对。

纵然情深意笃, 到底是聚少离多。

离别在即,秦萧隐隐觉出,崔芜比平时更“黏”他。这种转变没有明显表现在举动中,却浸透了她的每一句话语、每一记眼神。

于是,在康挽春诊断女帝病症已无大碍,静养期正式结束当晚,他再次提出留宿寝堂。

崔芜毫不犹豫地准了。

“明日,殷钊护卫朕秘密回京, 兄长亦要提兵北上。这一次分别,又不知相隔多久才能见面。”

一道用晚食时,崔芜难免叹息:“兄长还说要为我庆生……离八月十六仅剩一月不到,届时,你我怕是分身乏术。”

秦萧亦是怅然,刚想说些安慰的话语,就见崔芜已然振奋精神:“等下回见面,北境失地又要多收回两州吧?”

“哎呀呀,这可是旷世奇功,让我想想,该赏兄长些什么?王爵?可兄长已是贵无可贵的亲王,总不能……”

她话音顿住,斜乜眼睨着秦萧。后者直觉这货没憋好词,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总不能什么?”

崔芜但笑不语,被催了三四回,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总不能……封兄长当贵妃吧?那也太……哎,你做什么?明明是兄长自己让我说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女帝记吃不记打,被武穆王收拾过几回也没长记性。这一次干脆被人拉进怀里,一只握惯刀兵的手净往腰间痒痒肉上招呼。

崔芜怕痒更甚怕痛,蛇一样扭来扭去,险些滚落地上:“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

秦萧怕她摔了自己,终于松了手:“陛下这话若是被朝堂诸公知晓,又要瞧一出血溅金殿的好戏。”

崔芜却道:“才怪。你若真肯卸去军政要职,入宫为妃,他们举双手双脚赞成都来不及。”

秦萧想想,确是这个理,旋即蹙紧长眉:“入宫为妃?”

崔芜慌忙改口:“皇后……皇后行了吧!兄长是正宫,哪能当妃子!”

秦萧先是满意点头,旋即慢半拍地回过味:等等,皇后也不对啊!

然而此时算账已错过时机,崔芜盛了鲜香四溢的老鸭汤,第一碗照旧是端给秦萧:“鸭肉滋补,和莲藕一起炖的,兄长多用些。”

看在鸭子汤的份上,秦萧饶了她这一遭。

正值夏末秋初,家禽肥美,莲藕鲜甜,鸡丝炒的黄芽菜甘脆爽口。两人自自在在地用完一顿饭,秦萧又盯着崔芜用完补药,方各自洗漱过。

初云和潮星都是人精,看出武穆王有留宿的打算,端着水盆早早告退。只初云临走前,被崔芜叫住,将一个小匣子交给她。

“明日朕回京,你不必跟着,以后留在太原府,与倪章好好过日子,”她说,“答应你的半幅郡主妆奁,怕是得推迟几个月,待得京中局面平定,再叫礼部筹备。”

“这是前几日,朕托镇远侯和定西侯置办的,先交予你傍身。包括城外肥田五十亩,城中一座三进院落的宅子——日后若是倪章累功升迁,调往京中,朕再给你换大宅子。”

“此外,还有花门楼的股份。朕手上四成,分你半成算作嫁妆,契书已经拟好,每年分红大约有三五百两银子,不算多,但也足够你二人平日开销。”

“还有,上回朕送给逐月一支镶珠金钗,你盯着瞅了好几眼。朕赶着采购一批南珠,寻了城里最好的银楼匠人制成头面,送你房里了。”

“你去瞧瞧,可还喜欢?”

单这一份嫁妆已然称得上丰厚,便是富贵人家嫁女也不过如此,何况还有女帝应允的“半幅郡主妆奁”?

初云不曾想崔芜大病初愈,更兼京城朝局云波诡谲,百忙中居然没忘给自己置办嫁妆,一时感激涕零,便要跪下磕头:“陛下恩德,奴婢誓死不忘。”

崔芜拿她们动不动下跪的脾气没辙,将人薅起:“行了,你现在不只是宫中女官,还是兄长亲兵未过门的夫人。”

“待会儿他进来,见了你梨花带雨,以为朕欺负你可怎么办?”

“武穆王骁勇不凡,朕可惹不起他。”

初云眼泪没擦干,先被逗笑了。

恰好这时,秦萧进来,初云忙避出去。两人错身而过,秦萧回头打量她两眼。

又问崔芜:“怎么眼角带泪?可是冒犯了圣驾?”

崔芜懒洋洋地踹了他一脚。

“我哪敢啊?”她似笑非笑地拖长音,“眼看要出嫁了,也算是半个兄长的人,这时候训哭了人,兄长不跟我算账?”

秦萧失笑,在她腮帮上拧了下:“嘴上不饶人。”

他宽了外袍,在榻上坐下,照旧拿腰带自缚了手腕——几次肌肤相亲足够他拿准崔芜的好恶,她不喜做到最后一步,却尤其钟爱单纯的亲昵,且他越是无还手之力,她越放心大胆、花样翻新。

事后秦萧复盘,她于床笫间待自己,就像待那头惫懒爱娇的狸奴一样。

有点别扭,但他不反感。

这一晚分别在即,崔芜格外温柔细腻,亲吻好似浪涌,将每一寸皮肉包裹妥帖,时而抛上云端,时而又拖进漩涡。

秦萧不自觉地扬起脖颈,鬓发被汗水打透,湿漉漉地贴紧脸颊。眉间隐忍着耻意,身体却索要更多。

如此诚实坦白让崔芜很是满意,几番欲拒还迎地撩拨后,终于给了他渴求的。

床幔垂落,秦萧喉间逸出细碎的叹息。

手指不知不觉抓紧被角,指节泛起绷紧的青白。最后一道浪涌打来时,突然定格住,沸腾的热血没了倾泻之所,他不由睁开眼,发出难耐的呜咽。

视野映出崔芜情意深沉的眼,她偏头瞧他,勾唇笑了笑。

秦萧忽觉一阵松快,是绑缚手腕的腰带解开了。她抚着他的脸,低头吻住泛着红痕的眼角。

若离若即,仿佛邀请。

秦萧猛地回过神,下一瞬,崔芜天旋地转,竟是被压在身下。他亲她的眉眼,吻她的鼻梁,像饱受干渴折磨的沙漠旅人,汲取着突然出现的清泉。

属于男子的浓烈气息兜头卷来,但是这一回,崔芜不再应激。也许是长久的耳鬓厮磨令她习惯了秦萧的气味,也可能是这个男人终于取得她完全的信任,搂着他的腰身时,她只觉得放松又愉悦。

床帐里传出轻笑,紧接着,又被细碎缠绵的动静盖过。

***

亲昵之后,一夜好眠。

崔芜再次被漏进的天光唤醒。饶是屋里镇着冰鉴,她依然热出满身大汗,罪魁祸首躺在她身侧,一条有力的手臂揽着她,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崔芜挣脱不开,干脆翻了个身。睡梦中的秦萧收敛了清醒时骁悍骇人的气势,无知无觉的任她摆布。崔芜玩心大起,捞起他一缕鬓角,故技重施地编起了麻花。

然而刚开了个头,就被人摁住。只见秦萧睁眼,半真半假地瞪她:“陛下就不怕,臣这么出去了,自此在麾下面前威信全无?”

崔芜凑过去亲他嘴角:“不会的。”

秦萧微阖上眼,享受着最后时刻的温存:“为何?”

崔芜一本正经:“谁要是敢笑话兄长,朕就罚他们扎满一头小辫,大家都一样,当然不会……哎哟兄长你怎么又动手!”

离别在即的清晨,以唇齿相依拉开序幕。

好,非常好。

再多的缱绻旖旎也只在帐内,待得用过早食、换好衣裳,她又是一言九鼎的至尊天子,他亦是手握重兵的权臣悍将。

女帝携五百禁军秘密回京,镇远侯丁钰、禁军统领殷钊随行护驾。

秦萧带着颜适出城相送,都知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也清楚这一去势必险阻重重。

但两人绝口不提来日凶险,只谈眼前景致。

“兄长还说给我过生辰,话说得太满,遭报应了吧?”崔芜撇嘴,“生辰赶不及就算了,生辰礼可得备下,不然记你一辈子。”

秦萧淡笑:“以两州失地为礼,阿芜以为够诚心否?”

崔芜眼珠转了转:“够贵重了,可这是敬献‘天子’的,不是送给‘阿芜’的。”

秦萧故作叹息:“这却有些难办,容秦某仔细想想。”

崔芜嘻嘻一笑:“时日还长,兄长慢些想,只莫要忘了。”

她一抖缰绳,正要催马疾驰,忽觉手肘一紧,却是被秦萧攥住了。

崔芜诧异回眸:“兄长还有何事?”

霎时间,千言万语涌上秦萧喉间,仔细品品,却觉哪句都多余。

只好一笑:“陛下,珍重。”

崔芜懂了,反手握住那只手掌,在虎口粗砺处来回摩挲。

“兄长也是。”

秦萧抽手,崔芜挥鞭,小红马撒开四蹄,身后禁军呼啸追随。

秦萧驻足原地,抚着踏清秋的鬃毛,微微垂落眼帘。

“放心,”他想,“今岁八月,我定携二州,献于陛下。”

第310章

石浩最近过得很不好。

他是三陇石氏嫡脉, 也算名门望族,前晋年间颇受重用,受封少府监, 麾下掌冶署,专司金属冶炼铸造事宜。

这其中, 就包括被历朝历代视为国之拱璧的铜铁。

也是从这时起,南楚有人辗转寻上他,希望走他的门路, 将用不着的废铜烂铁运往塞外。

前晋与南楚是敌人不假, 但世间诸事本是以利为合,能赚钱的买卖为何不做?

遂一口应承。

却不曾想,晋帝在位期间未曾事发,反倒是前晋覆灭、新帝上位,昔年旧事成了悬在头顶的屠刀,不知几时就会轰然落下。

石浩不想死, 平头百姓尚有求生之心, 何况他贵为兵部尚书?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幸而上天眷顾,天子北上治蝗, 辛劳之下突发重病, 从一波接一波往回传信的态势看,病势不轻,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实不好说。

这是好事,但也有不好的地方——若天子当真殡天,垂拱殿上的那把椅子归谁所有?

如今不比魏晋年间,谁手里有兵谁就为尊。且论资历论功勋,武穆王秦萧都是当仁不让,更有天子“义兄”一重名分, 众望所归。

但这是在军中,于京中世家而言,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振奋的消息。

接连数日,石浩相继造访世家宅邸,得到的反馈大差不差。只是女子为帝,已然令世家门阀叫苦不迭,若换了武将上位,还能有他们的好吗?

但牢骚归牢骚,每当石浩以言语暗示抢占先机,都被他们用旁的话岔开。

开玩笑,天子即位以来,手段强硬有目共睹。若真病了还好说,可若不是……此时异动,不是自寻死路?

经历过乱世的门阀家族,都不傻,心里有自己的一本账。

直气得石浩回府大骂,竖子不堪与之谋,活该他们被一个女人压到死。

幸好,京中到底是有真男人的。

在他寻上顺恩伯孙彦,晓以利害后,后者终于露出动容的神色。

“好叫石公知道,孙某……咳咳,实在是吓得狠了。”

如果有见过孙彦的故人当前,定会感到震惊,只因昔年意气风发的“江南皇太子”,如今却是脸色苍白、形销骨立,说不了两句就掩唇咳嗽,活脱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不是没觉出异样,也曾延请京中名医,就连太医院的医官都被秘密请来,诊断一圈,只说是劳思过度、气血亏损,旁的断不出个所以然。

开了好些滋补气血的方子,成日里拿着药汤当水灌,却不见成效。

心里不是没有猜测,兴许没几年光景了。

但至少,撒手之前,得将江东孙氏的前程安排好。

“陛下对孙氏的成见,想必石公看在眼里。如今虽未怎样,可谁敢担保孙氏一世无虞?”

“孙某每每想起此事,就觉胆战心惊,日难进食,夜难安枕。”

孙彦这话有作态之嫌,却也是事实。他自母亲与弟弟的死窥见天子难以磨灭的恨意,联想当初那句“要你们江东孙氏九族陪葬”,真是睡觉都会于噩梦中惊醒。

他鲜少后悔,盖因“悔恨”是一种极消磨又无用的情绪,与其内耗,不如想想如何弥补。

可唯独这件事,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只得放任悔恨如蔓草滋长,直到将自己彻底吞噬。

石浩拿准他的脉门,心里有了谱。

“陛下待孙氏,确实太苛刻了些,”他叹息道,“虽说封了伯爵,也给了差事,可瞧瞧是什么差事?”

“皇城司,主监察百官、刑司鞫礹,这是把您架在火上烤啊!”

孙彦眼皮抽跳,脸色显而易见地沉下。

“且不说孙氏投诚,献上江南鱼米之地,也算于国有功。单是孙伯与陛下之间……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

孙彦原是做戏,此刻却牵动了三分心绪。

“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不无讽刺,悲苦交加地想,“她对我,哪有什么恩情?”

有的,只是憎、恨、怨、恶,明明欲杀之而后快,却出于各种各样的权衡考量,不得不暂且压制。

杀意积在心里,愈毒愈利,也越发煎熬。

若有一日,牵制她的外因不复存在,而她的杀机再也压制不住呢?

孙彦想象不出,也根本不敢想。

“那有什么用?”他听到自己苦笑着应道,“终究没留下个骨血,想求情都找不到话头。”

石浩今日造访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出,听他主动提起话头,再好不过。

“从来只听说当娘的疼爱孩儿,可没听说哪个女子舍得弃了亲生骨肉,”他试探道,“孙郎以为,那位当真狠心至此?”

孙彦明白他的意图。

遂故作沉思道:“孙某未曾亲见,但那位的手段,您是知道的。”

“她既这么说了,十有八九确凿无疑。”

石浩有些失望,但并不十分懊恼,盖因这一结果是早预料到的。

只听孙彦下一句道:“不瞒石公,孙某当初也有所怀疑,留在凤翔城里大半年,里外探查过一遍,却未发现孩童踪迹。”

“若那孩子还在,到底是亲生骨肉,焉有不带在身边教养的道理?纵使因为、因为当年的缘故,不愿日日与这孩儿相见,也该时常探望吧?”

石浩陪着唉声叹气,听得“时常探望”一句,忽然愣住。

孙彦后面说了些什么,竟是充耳未闻,半晌一拱手,道了声“告辞”,就这么匆匆离去。

孙彦并未挽留,目送他背影消失于长廊拐角处,曲指叩了叩案缘。

少顷,寒汀捧着茶壶进来,照旧是纯银荷花杯,一盏温热茶水奉上:“石尚书又是来游说伯爷的?”

孙彦低垂眼帘,半晌哼笑一声。

“眼皮子浅的东西,”他淡淡道,“听风就是雨,不过是几份不知真假的密报,就让他乱了阵脚,到底成不了大事。”

寒汀:“属下也觉得石尚书心急了些,此事干系重大,怎么都该再稳妥些才好。”

论及权谋心术,孙彦乃是个中行家,隐约有了揣测:“怕不是被人捏住把柄,唯恐东窗事发满盘落索,这才忙着搅混水。”

寒汀微凛:“那伯爷更不能与此人为伍。”

孙彦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明哲保身方是上上之策,可眼下的局势,明哲保身能保多久?一退再退,又能退到何处?

“他适才最后一句,有些古怪,”良久,孙彦似疑惑似自语,“好端端的,怎就提起彤儿那孩子?”

寒汀头皮发麻,浑身寒毛刺猬般炸开。

“许是一时感慨,随口而言?”他猜测,“毕竟,若那位身后有嗣,即便传言是真,世家亦可挟幼主以令诸侯。”

孙彦捧着茶盏,眉头皱得极紧。

不知为何,“幼主”两个字似一根细针,精准刺入后颈,令他沿着脊椎窜凉汗。

与此同时,石浩匆匆赶回府邸,第一件事就是招来青衣文士。

“我记得,之前命你去查萃锦楼的底细,那姓陈的妇人膝下有一幼子?”

青衣文士听闻主家宣召,原以为是造访顺恩伯府有了眉目,不曾想是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一时有些无奈。

“东翁,”他委婉劝说,“在下以为,眼下并非与那陈娘子为难的好时机。”

然则这一回,他却是误会了石浩:“那孩子今年多大?”

青衣文士不解其意,却还是答道:“垂髫小儿,约莫七八岁的模样。”

石浩背手身后,在堂上踱来踱去,反复念叨着“七八岁”。

“你之前回话说,那位闲来常去萃锦楼坐坐,还将陈娘子和膝下小儿召来问话?”

青衣文士被他一句句逼问着,起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时却有了些许预感。

“是,”他谨慎道,“那位待那母子俩十分看重,这也是在下劝说东翁切勿再与陈娘子为难的缘故。”

石浩蓦地站定,扭头瞧着青衣文士,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若我所料没错,那位的骨肉还在人世,差不多也是七八岁的光景?”

青衣文士预感得到印证,瞳孔骤然缩紧。

“东翁以为……”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消声,盖因这一猜测太大胆,也太荒谬,“可有确凿凭据?”

自然是没有的。

但人都愿意相信自己希望发生的,正如眼下,没什么比一个年幼懵懂的“皇嗣”是石浩更需要的。

“毕竟是亲生骨肉,哪个母亲舍得不要孩儿?若不是亲生骨肉,又何必时时探视,日日照拂?”

石浩思量:“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便可解他眼下困局。

但若不是真的……

石浩蓦地转身,目光阴冷:“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事已至此,哪怕青衣文士心中觉得不妥,也不能反驳。

“是,”他说,“东翁放心,在下会安排妥当的。”

如何安排?

自是让所谓的“遗珠”认祖归宗。

这有两种操作方式,要么与陈娘子暗中商谈,最好达成共识,让她心甘情愿将孩儿“献出”,最好是以证人的名义,坐视这孩子的“皇嗣”之名。

若陈娘子执意不从,那便只能来硬的,除了绊脚石,再将“准皇嗣”带回宫中,召集百官议定立储。

但这两种手段都有风险,是以青衣文士选择了第三种。

大张旗鼓地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