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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这是一个与寻常无异的早晨, 至少在陈二娘子看来是这样。

她如往日一样,清早天不亮起床,用过早食驱车前往城郊, 将名下的纺织作坊挨个查看过,确认诸事妥当并无疏漏, 方才回了萃锦楼。

这个时辰,客人并不多,楼中诸人各司其职, 一应井井有条。陈二娘子转过一圈, 满意点头,又去城西接儿子用午食。

她孩儿随她姓陈,大名良景,只陈娘子嫌拗口,平日里只唤“宝儿”。

宝儿今年八岁,生得粉雕玉琢, 乍一看仿佛年华中的童子落入凡尘。人又乖巧懂事, 平日里陈娘子稍有些咳嗽,他就抱着娘亲嚷嚷“请大夫”, 读书写字更是不必人催, 自己就将功课安排得妥妥当当。

每晚回了宅子,他趴在灯下习字,陈娘子打算盘看账本,偶尔抬头看向神情专注的儿子,只觉上天待她不薄,虽半生坎坷,却遇到可堪托付的主子,又有这么好的孩儿。

懂事贴心到……她时常忘了他的生父是个淫辱女子的贼人, 一度强加于她毕生无法磨灭的痛苦。

半年前,城西开了义学,附近百姓家的孩子皆可就读于此。夫子是陈二娘子重金请来的,学问好,人也耐心。宝儿跟着听了两堂课,很感兴趣,此后日日皆来,不过半年,已背熟了《论语》,正跟着夫子读《大学》和《中庸》。

陈二娘子带他上了马车,宝儿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说着今日新学的功课。陈二娘子这些年做起偌大一盘生意,也颇读了些书,时不时搭上两句,母子之间其乐融融。

“宝儿中午想吃什么?”

“八宝鸭,玫瑰鸡,爆炒羊肚,鲫鱼豆腐汤。”

“吃这么多,不怕撑破肚皮啊?”

“不怕,撑了就喝山楂茶。”

如此童言童语,自然令陈二娘子开怀大笑。

临近萃锦楼时,马车忽然放慢脚程,盖因街上人流增多,摩肩接踵,难免阻塞道路。

陈二娘子心中诧异,掀帘问道:“怎么回事?”

她如今身家不菲,出行必带护卫,此时正骑马跟随车侧,闻言答道:“好像是前面有大队人马出行,阻了街道。”

“莫非是朝中哪位大人的官眷?”

“不清楚,看着不像。”

陈二娘子遂闭了嘴,坐在车里安心等待。

然而等了半天,路况非但没有改善,反而越发拥堵。与此同时,车外人群出现骚动,路人被强行清场,一队人马打出仪仗,直奔马车而来。

陈二娘子察觉不妙,在护卫的簇拥下下了车。然而这时想走已经来不及,只见半路杀出的人马将她团团围住,随即队列向两侧散开,一人一骑排众而出。

“陈夫人,”来人正是石浩,他翻身下马,向陈二娘子作揖,竟是从所未有的客气,“夫人照料皇嗣多年,实是劳苦功高。如今天子抱恙,传口谕回京,命石某扶幼主上位,还请将皇嗣交与石某带回宫中。”

陈二娘子认得石浩,却听不懂他说些什么。分明每个字都认得,凑在一起却成了天书。

“石大人在说什么?”她皱眉反问,“哪来的皇嗣?”

石浩正欲说明,恰这时,宝儿听得生人声音,从马车上跳下,扑进陈二娘子怀里:“娘,怎么还没到啊?”

石浩没曾想这般轻易就得见正主,运足目力打量,只觉男童眉清目秀、皮肤白嫩,样貌自是好的,只瞧不出与崔芜相似。

但也正常,不是所有孩儿家都与父母肖似,单凭这一点亦不足以否定他皇嗣的身份。

遂撩袍半跪,对宝儿笑眯眯地伸出手:“微臣石浩,奉天子口谕,迎殿下回宫。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陈二娘子突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惊恐万分地抱住儿子。

“你胡说些什么!”她展开裙摆,将受惊的宝儿挡在身后,“这是我的孩儿,与天子有何干系?”

石浩眼珠转动,忽然瞥见一物,伸手指住宝儿腰间。

“那龙凤荷包以湖丝为底,辅以苏绣,手法技艺分明出自宫中,岂是你一介商户可有?”他理直气壮道,“这便是凭据,此子非你所出,乃是天子骨血。”

“如今天子重病,拖延归期,皇嗣理当入主朝堂,代天监国。此乃孝道,亦是大义。”

他不给陈二娘子反应的时间,直接打了手势:“殿下,请吧。”

身后兵丁得了示意,上前欲将母子分开。宝儿受了惊吓,抱着陈二娘子大腿不撒手,口中连呼:“娘!阿娘!”

没有哪个母亲能忍受孩子叫娘,陈二娘子尤其如此。她不顾一切地撞开兵丁,重新抱住自己孩子:“你干什么?他不是皇嗣,不许带走他!”

她所携护卫不是吃素的,见势不妙,立刻蜂拥上前,阻挡在主家与兵丁之间。

两波人马正面冲撞,动静势必不小。有机灵的,围观至此已然回过味,对着陈二娘子指指点点。

石浩心知耽搁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遂大喝一声:“陈娘子阻拦本官带走皇嗣,是何居心?”

“容本官提醒尔等,扣押皇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尔等就不怕来日天子问罪,祸及九族!”

侍卫纵然会武,却不懂朝政时局,冷不防牵扯上“九族”,不由怔愣,手底立时软了。

石浩所携兵丁趁机突破重围,硬是从陈二娘子怀中抢走宝儿,半扶半架上石浩马背。

宝儿自马背上伸出手,撕心裂肺地呼喊:“娘——娘——”

陈二娘子一颗心都被揉碎了,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却被兵丁用刀鞘击倒。

她额角红肿、嘴唇渗血,却仍挣扎着爬向石浩,声嘶力竭道:“放开我的孩子!把宝儿还给我!”

但兵丁们拦着她,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随即,石浩一扯缰绳,带着宝儿扬长而去。

陈二娘子目光怔怔,像个被吸走灵魂的木偶人。突然,她想起什么,挣扎着爬起身,自护卫手里牵过坐骑,不顾一切地策马远去。

半个时辰后,坐镇皇城司的阿绰惊闻变故,简直难以相信。

“石浩说宝儿是什么?皇嗣?”她匪夷所思道,“这人脑袋被板砖拍了吗?”

禀报消息的暗探沉默片刻,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茬。

阿绰跟随崔芜时间最久,将她私下里三不着两的说话方式也学了去。此际深深吸气两回,好容易压下胸口怒火。

“陈家阿姊定是急疯了,才直接找上你们,”她冷静下来,意识到石浩此举的目的,“姓石的无中生有,是打算玩一手釜底抽薪了。”

崔芜临行前,曾与她推演过京中世家可能有的反应。预想中,他们更大的可能是从“女子之身”这个角度攻讦她,进而否定女子主宰天下的合法与合规性。

只是崔芜也好,阿绰也罢,都忘了世家是人,肉体凡胎,难免贪生怕死。有了前头的崔氏和荀李为前车之鉴,法场之上血迹未干,他们如何敢重蹈覆辙?

是以这回,石浩另辟蹊径,从一个谁都没想到的角度发难。

倒是小瞧了他。

“这是要扶幼主以令诸侯吗?”阿绰自执掌皇城司,于崔芜的督促下读了几本史书,知道些许典故,“有意思……那他下一步是不是要召集群臣,商议废立事宜?”

话音未落,自宫城方向突然传出穿透力极强的鸣钟声,共计十六响,预示天子驾崩。

阿绰:“……”

她还没来得及唱一出“报丧”戏码,石浩就抢先鸣响丧钟,这是把她的戏份抢了?

这一下,连暗探都有些拿不准:“宫中鸣响丧钟,莫非天子当真……”

话未说完,阿绰眼神冰冷地扫来。暗探喉间卡顿,说不下去了。

“看来,姓石的是铁了心要坐实陛下薨逝的传闻,”阿绰握着下巴,“只不知京中将领,他拉拢到几个?”

禁军将领自殷钊以下,多是陇州起就跟随崔芜的老班底,战力不俗且忠心耿耿,但凡有那么两三个坐镇京城,石浩都不敢玩这一手。

但是五日前,盖昀寻了个由头将他们调出京城,名义上是京城左近有盗匪出没,伤及路人无数,实则为了什么,该知道的都知道。

原本阿绰还想着京中世家都有眼睛,这时调走禁军摆明不合理,谁会这么蠢,真往陷阱里跳?

如今看来,人被逼到绝处,哪怕明知有诈,也顾不得许多。

正自沉吟间,第二波密探闯了进来,这回的消息更劲爆:“禁军都尉王雍以丧钟鸣响、京中恐有大变为由,封锁京城九门,一应人等不许进也不许出。”

本以为阿绰会惊怒交加,谁知她沉默片刻,忽然“咯”地一笑。

“我说什么来着?小丑这不自己跑上台面了?”她讥讽一句,旋即转向暗探,“去告诉陈家阿姊,不必担心,最多三日,我还她一个活蹦乱跳的宝儿。”

又转向后来的暗探:“给盖相和贾尚书发信报,大鱼落网了。”

宫中鸣丧非同小可,不管知晓内情还是蒙在鼓里,第一时间都得换上丧服,火急火燎地赶往宫里。

孙彦也不例外。

第312章

孙彦在寒汀的服侍下换上麻衣, 扎上麻带,心中兀自不可思议:“天子这就……”

寒汀不敢妄议,他心里存着疑虑, 时而觉着事情没这么简单,时而又想, 若天子当真薨逝,于孙家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转念思及可能的即位人选,又觉还不如崔芜在位。

这便是手里没人的坏处, 自孙景事发, 孙府本就不富裕的人手被女帝清理一遍。如今的顺恩伯府名义上好听,实则是个空壳子,跑腿也好,探听消息也罢,都极为不便。

不然,怎会被阿绰一个小小女官架空权柄?

“先入宫吧, ”电光火石间, 孙彦下定决断,“无论天子是生是死, 总要见了面才好定夺。”

这一日的宫城大门层层洞开, 昔日富贵尊荣地,如今是大写的“开门揖盗”。百官们来得仓促,幸好家中底蕴丰厚,该戴的孝,一个也没落下。

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天子这便去了?”

“丧钟都响了,还能有假?”

“可是太原府来了信报?”

“灵柩何时运回京城?”

此时便能看出极明显的派系划分,世家官员只管簇拥谢崇岚, 女帝打天下的老班底则以盖昀为首。

许思谦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乍闻噩耗,简直如堕梦中:“怎会如此?陛下、陛下她……”

他是厚道人,追随崔芜多年,君臣情分不可谓不深厚,一时信以为真,不由红了眼眶,几乎落下泪来。

盖昀与贾翊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难得生出一腔“欺负老实人”的愧疚感。

既然鸣响丧钟,下一步自是商议治丧。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三品以上官员齐聚文德殿,抬眼就见兵部尚书石浩高居丹陛之上。

这一惊非同小可,哪怕是世家魁首的谢崇岚,都不禁沉下脸色:“放肆!宫城之内,岂容你如此僭越!”

石浩瞧他亦有气,当初他造访谢府,几番苦口婆心劝说,都被这老狐狸敷衍过去。

同为世家,本该相互扶持,却连句准话都不肯给。

着实可恶。

“谢大人放心,”他皮笑肉不笑道,“石某再如何狂悖,也不敢窃居天子之位。只是陛下骤然薨逝,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更兼国不可一日无君,石某为天下计,不得不越俎代庖一回……”

贾翊不容他说完,厉声喝问:“你口口声声天子薨逝,敢问灵柩何在?再者,首辅在此,谢尚书在此,如何轮到你越俎代庖?”

石浩连盖昀这个首辅都未必放在眼里,遑论贾翊?在他看来,这厮不过佞臣酷吏之流,根本不配与他同殿为臣。

面上却得维系假惺惺的一团和气,毕竟“幼主”能否顺利即位,六部尚书的态度至关重要。

“贾尚书误会了,石某怎敢僭越君上?今日冒天下之大不韪,乃是因为君上崩殂,石某千辛万苦,终于将流落在外的皇嗣寻回……”

此话一出,好似往滚油中浇入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贾翊下意识看了盖昀一眼,后者微微蹙眉,不动声色。

他心里有了谱,冷笑道:“这话倒是奇了,陛下尚未大婚,哪来的皇嗣?”

这不仅是他的疑问,也是朝堂诸公心中困惑。一时间,所有目光聚集在石浩身上,或狐疑,或思忖。

石浩早料到有此一着,好整以暇道:“贾公许有不知,昔年天子流落江南,与顺恩伯……嘿嘿,有过一段瓜葛。”

孙彦心头剧震,猛地抬头,两边目光一触即分,他隐约意识到什么。

“彼时,天子曾有一段骨血,虽对外宣称落胎小产,可哪有母亲不爱孩子的?”

“她将这孩儿偷偷生下,暗自寄养在旁人名下,一有空闲就去看望——若非见着那孩儿身上信物,连石某都险些被蒙蔽过去。”

此语言之凿凿,连盖昀与贾翊这样的近臣都生出“是真是假”的疑惑,何况旁人?

这其中,尤以孙彦最为震惊,一颗心险些迸出腔子。

他平生最为悔恨之事,便是没能留住当年那个孩子,若他与崔芜的骨血还在,则今日又是一般光景。

此刻听说孩子尚在,一句“他在哪”几要脱口而出,只他自有城府,最后一刻想起还在文德殿中,当着百官的面,总算将话语咽了回去。

旁人却没避嫌的顾虑,提及皇嗣,谢崇岚这个礼部尚书最有话语权,立刻道:“皇嗣在哪?有何凭据?”

石浩瞥了他一眼,心知这老狐狸虽端得紧,却巴不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皇嗣即位,以便效仿魏武令诸侯之事。

遂拊掌三下,自有两名禁卫挟着一七八岁的小儿上殿。男童换上明黄服色,颈戴赤金项圈,瞧着倒也富贵,只不知有病还是灌了药物,昏沉沉的,不哭也不闹。

男童腰间佩着宫中所出的龙凤荷包,被石浩当众解下,示于群臣:“这荷包乃是宫中手艺,便是最好的凭据。”

又自荷包内倒出两粒碎金,形如瓜子,亦是宫中式样。

殿上众臣窃窃私语,各有各的盘算。谢崇岚捻须,说了句公道话:“仅凭这些,尚不足以取信天下。”

“敢问石公,可有旁的佐证或是信物?”

石浩拿不出来,但朝臣最大的本事就是凭一副利口沉木浮石,当下掷地有声道:“陛下将此子寄养在一商妇名下,空闲时常探望——若非亲生,何必对一商妇之子关怀备至?”

群臣虽有疑问,奈何石浩只咬死一句:“天下小儿何其多,纵然天子关怀民生,为何只对此子另眼相看?”

“有宫中之物为凭,年岁样貌也对得上,这还不够吗?”

被逼得急了,他干脆祸水东引,直勾勾看向孙彦:“顺恩伯,这孩子亦是你的骨血,你怎么说?”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来了个急转弯,奔着孙彦去了。

连许思谦都有些犹豫不定,附在盖昀耳畔低声道:“这孩子,该不会真是……”

却被盖昀一记眼风瞪了回去。

心腹尚且如此,遑论人在局中的孙彦?

他理智知道这话水分极大,情感上又盼望石浩所言是真,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胸臆中掐架,好似水火不容。

极度的拉扯中,孙彦只觉热血山呼海啸般冲入颅脑,理智节节败退,偏要撑住最后一线清明,扒着石浩言语破绽:“石公这话却怪,孙某与这孩儿素未谋面,如何说得准?”

石浩笑道:“都说父子连心,纵然未曾见过,血脉相连,总该有些感应。孙伯瞧着,这孩子可有你昔日风采?”

这样远的距离,孩子又昏沉不醒,孙彦原本瞧不清他相貌。但他心口鼓噪得厉害,再被石浩言语所激,瞧着男童,竟越看越觉面善。

鼻子高挺,像自己。樱桃小口,如崔芜。

那一刻,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魔怔般占据了思绪。

他忍不住想:如果……是真的呢?

从来只听说为母则刚,哪有母亲不爱孩子的?也许正如石浩所言,崔芜并未舍得落去亲生骨肉,而是偷偷生下,寄养在旁人名下,就是为了不叫他寻到这孩儿踪迹。

她素来刚烈,又极重权柄,这种事并非做不出来。

若是真的……那这孩子便是他与崔芜的骨血!

她竟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那一瞬,孙彦忘了身处文德大殿,忘了百官瞩目,也忘了云波诡谲的局势,只想放声大笑。

纵然孙氏落败又如何?

纵使秦萧手握兵权、抢占先机又如何?

他与崔芜有了骨血。

他是她孩儿的生父!

石浩续道:“诸位若还不信,不妨滴血验亲——正好孙伯这位生父在此,皇嗣真伪,一验便知。”

盖昀与贾翊交换一记视线,在彼此眼中看到讽刺。

有道是近墨者黑,与崔芜这位名医相处久了,外行人也多少懂些医理。

比方说,滴血验亲这玩意儿并不可信,盖因世人血型就那么几种,但凡相同便能相融,不独父母孩儿。

再比方说,若于水中加入白矾,则血型不同者亦可相融。

心念电转间,贾翊开口道:“石公此言差矣。纵然孙伯之血可与这小儿相融,也只说明孙伯与这男童有亲缘,与天子有何干系?”

“天子业已大行,石公无凭无据,就要我等相信这黄口小儿乃天家血脉,未免太过儿戏。”

话音未落,只听“呛啷”脆响,却是石浩捞起案上香炉,重重掷出。

“砰”一声脆响,缠丝白玛瑙香炉摔得粉粉碎。贾翊心头“咯噔”剧跳,直觉这一幕好生眼熟。

下一瞬,预感印证,无数禁卫从外闯入,将偌大的文德殿围得水泄不通。佩刀拉出半尺,虽未全然出鞘,明光映照面上,亦令一干文臣变了脸色。

以盖昀的城府,都不由厉声喝问:“石浩,你想做什么?造反不成!”

又斥责禁军:“尔等为天子亲军,圣人尸骨未寒,怎可助纣为虐!”

禁军面面相觑,似有犹疑。石浩却放声大笑:“石某所为正是为了拨乱反正,扶幼主上位。”

旋即脸色转厉,大喝一声:“有谁对皇嗣不服,现在就站出来。”

贾翊:“……”

等等,这句也好生耳熟。

第313章

此时的京中风雨欲来, 九门相继戒严,披坚执锐的武侯穿行于街道。

百姓们好容易过了两年安生日子,眼看变故再起, 不由惊慌失措。店铺歇业,民居亦是紧掩门户。

赶早的乡民进不去城门, 只能在官道两旁就地摆摊。都是自家种植的菜蔬瓜果,黄芽菜叶上带着露水,瞧着新鲜可喜。

一边摆摊, 一边与过往路人小声交谈。

“京中出了何事?”

“不知道啊。”

“今儿个一早, 宫里的大钟敲响了,好十几下,我数着呢。”

“听说是贵人去了!”

“真的假的?哪位贵人?”

“不会、不会是天子吧?”

“苍天啊,好容易来了个圣明天子,怎就收走了?这世道……牛鬼蛇神横行,没有天子镇着, 还不知是个什么样。”

一旁两个镖师打扮的路人买了些瓜果, 闻言对视一眼,掉头进了林子。此时正值夏末, 林木苍翠, 长草丰茂。一行轻骑悄无声息地驻扎其中,十来个佩刀禁卫簇拥着居中而坐的一男一女。

女子是崔芜,男子则是丁钰。

崔芜捡了木棍,在地上画出京城九门的图样,正偏头端详,只听探听消息的斥候禀报道:“京中鸣响丧钟,百姓都在传天子过身,九门也戒严了。”

说完, 将怀里的瓜果递上:“途中经过一条溪水,瞧着还算干净,顺手洗了,陛下随便用些吧。”

崔芜笑了笑,捞出两个鸭梨:“剩下的,你们自己分了。都吃饱些,稍后说不定有大战。”

禁卫乃是崔芜心腹,最不怕的就是大战,盖因有仗打才有功劳可立,才能升官发财。

闻言自是大喜,忙不迭地下去准备。

崔芜大约是古往今来最不讲究的皇帝,拿衣袖擦了擦梨子上的水渍,张嘴就是脆生生的一口:“唔,挺甜。”

另一只鸭梨被分给丁钰,他有样学样地咬了两口,拿胳膊肘捅了捅崔芜:“说吧,这仗怎么打?”

崔芜:“别急啊,戏台刚搭好,演员还没就位,再等等。”

丁钰品着这话,摸了摸下巴:“你是说,石浩除了勾结王雍封锁九门,还有后手?”

崔芜一抹嘴,以京城为中心,另勾勒出几处小点。

“九门戒严只是暂时,这是禁军主力,这是兄长驻军,这是延昭与狄斐驻军,不论哪处,兵力都比王雍手下那三瓜俩枣强得多,”她说,“这三方一旦有一边腾出手,领兵回援,石浩都只有被瓮中捉鳖的份。”

丁钰挠了挠头:“可按你说的,石浩能用的兵力都调动完了,哪还有多余人手?”

崔芜心里有个猜测,只是有些不祥,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宣之于口:“所以我说再等等,等他出尽底牌,咱们才好顺藤摸

瓜。”

丁钰没意见,都听她的。

女帝自忖不擅兵事,但她毕竟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历练这些年,水平已非吴下阿蒙。

至少,对付几个长于深宅、困于京城的世家魁首,还是不在话下。

“朕记得,当初疏通城中官沟,特意留了后手,”她唤来殷钊,“你可还有印象?”

殷钊是禁军统领,这等小事按说不必经他的手,但此事是天子亲口吩咐,他不敢怠慢,生生将图纸记在了脑子里。

“臣记得,”他伸手指点舆图,“官沟看似四通八达,实则百川归海,最终都汇入城外河道。”

“臣自请领三百人,从河道潜入京中,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崔芜笑了笑:“甚好,那就交与你了。”

殷钊领命,下去点人准备。崔芜也没闲着,寻了处高坡,用随身的千里眼探察城门动向。

只一行商队模样的人马到了城下,仰头叫门。城上兵丁应答了几句,那行商模样的男人骤然发难,自牛车夹层摸出□□,一箭射上城楼。

崔芜:“……”

这一幕猝不及防,直把她看愣住了。

这还不算完,攻城的“商队”显然训练有素,十来支□□同时发难,当场清出一块空地。

随即,五六条带着铁爪的飞索抛上城头,钩住砖石凹凸处。“行商”好似攀山猿猴,身手矫健地贴墙溜上,从腾身而起到跃过箭垛,统共只用了五六息光景。

待得兵丁回过神,集中战力组织反扑时,先行攀上城楼的“行商”拔出腰间短刀。只见刀光森寒、鲜血四溅,倒在地上的尸骸又多了几具。

不过拖延片刻,已足够墙根的“行商”攀上城楼。随即“吱呀”一声响,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商队”模样的外敌蜂拥而入,城门紧贴着背影关合。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崔芜:“……”

自千里眼中目睹一切的天子深深吸气,好容易抚平心绪。

托千里眼质量过硬的福,她将“行商”的随身兵刃与面貌轮廓瞧得一清二楚——高颧骨、低额头、鼻子挺拔,这是铁勒人的相貌特征。

短刀微弯,形似狼牙,亦是草原民族最为趁手的兵刃。

这是一支铁勒人组成的前锋军,或者,至少有铁勒血统。

魏都勾结外族的“内鬼”,至此终于露出马脚。

“好、好得很,”崔芜收了千里眼,吩咐丁钰,“点两个脚程快的,替朕办件事。”

丁钰:“陛下的意思是……”

崔芜手腕一振,将一样东西抛进他怀里。

青铜质地,沉甸甸、硬梆梆,雕作螭虎,爪牙狰狞。

虎身刻有八个字:统兵之符,左在帝君。

此乃调兵虎符。

丁钰肃整了神色:“调哪支军队?”

此时已过晌午,宫城之中安静如斯。头顶阳光普照,偶尔穿过回廊的宫人却嗅到风雨欲来的征兆。

这是盖昀第二次留宿垂拱殿偏殿,都快没了脾气。只是这一回没了上次的好待遇,冰鉴不用想,热水也没有,殿门从外反锁,窗纸隐约映出看守背影。

盖昀踱回案旁落座,摇头苦笑:“动静闹得有些大了。”

贾翊不以为意:“闹大些才好。到底是百年名门、簪缨世家,动静小了,如何毕其功于一役?”

盖昀:“……”

他听着贾尚书用春风化雨的腔调,表述出“非得把这帮龟孙九族料理干净”的意味,脸都木了。

“石浩知晓陛下与孙氏前情,不足为奇,”盖昀道,“只是那孩子……”

说到孩子,贾翊肃整了神色。

“以盖相对天子的了解,”他隐晦试探,“石浩所言,几分真伪?”

其实贾翊与崔芜相识更早,追随女帝的时间也更长。然而论及对天子的了解,仍无法与盖昀相较。

后者只略作沉吟,便断然道:“陛下重权柄,昔年对武穆王尚且有所保留,怎会给自己留下这样大的把柄?”

贾翊松了口气。

“如此,最好不过,”他沉吟道,“但石浩如此言之凿凿,这孩子即便不是天子所出,怕也有些渊源。”

“这便与我等无关了,”盖昀道,“为今之计,尽量拖延时间,最好弄清石浩是否藏了后手。”

贾翊深以为然。

除了这二位,孙彦也关心着同一个问题,只是出于全然不同的考虑。

“还请石公给孙某一句明白话,”他紧紧盯着石浩,“方才文德殿上所言,究竟是真是伪?”

此时,百官已经散去……或者说,借着商议丧仪的名义,被隔离软禁。

偌大的文德殿中,只余石浩与孙彦两人。

前者好整以暇地看着后者:“石某话说得如此明白,孙伯没听清吗?”

孙彦面色潮红,每吸一口气都压着颤音,几乎呛咳起来。他看着御座上昏迷不醒的男童:“所以,这孩子真是……”

他不敢说出那两个字,他有太久太久没叫出过那个名字。自江东孙氏归降大魏,于崔芜手上吃过的暗亏太多,及至嫡系一脉几乎死绝。

当真应验了那句“要你江东孙氏九族陪葬”!

石浩诡秘一笑:“这孩子是不是,石某说了没用,要看孙伯应与不应。”

孙彦听懂了他的潜台词,眼神微沉,旋即烧起一把漫天匝地的火。

“你怎么敢?”他揪住石浩衣领,“混淆天家血脉,你可知是怎样的罪过?”

石浩奇怪地看着他:“石某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倒是孙伯,事已至此,就不为你江东孙氏打算一二?”

孙彦皱眉。

“天子身后,谁最有可能即位,你我心知肚明。那位对孙氏观感如何,你亦是一清二楚,”石浩淡笑,“不趁现在扶亲子上位,更待何时?”

孙彦怔怔半晌,心知他所言不虚,却犹不甘心。

“你且给我一句实话,”他咬牙道,“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石浩眼神微妙地打量他,没想到昔日的江东之主落魄两年,竟是如此婆妈。

全族存亡的关头,不想着如何翻覆局势,反而计较起小儿身世。

但他尚需要孙彦这个“生父”相助,因此含糊其辞:“宫中信物你都看过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孙彦松了口气,不知是喜是悲。

石浩既已控制宫城,却不立刻逼迫百官拥立新帝,反而软禁群臣拖延时间,目的是什么?

答案是,他也在等。

等潜入京中的“商队”彻底控制城防,尤其是拔除作为女帝耳目的皇城司。

在王雍的刻意放水下,乔装商队的铁勒人不费吹灰之力摸到皇城司。为首之人一声令下,十来支弓弩同时瞄准大门,守门侍卫措手不及,竟被铁勒人冲进衙司,逼近最后一道防线。

彼时,坐镇堂中的阿绰不顾麾下劝说,拍案而起。

“我随陛下征战数年,连铁勒攻城的阵仗都见过,有什么好怕的?”她冷冷道,“去告诉底下人,这可是难得的立功机会。”

“斩首一级,赏银百两!”

第314章

皇城司的战力构成, 一半来自禁军,一半来自定国公府。

此时的禁军可不是两宋年间的软柿子、面包子,追随女帝东征西讨的精锐, 绝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虽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待得稳住阵脚, 立刻集结战力,与闯入城中的铁勒人战了个旗鼓相当。

国公家将更不必说,能被延昭看重调到身边, 哪个不是忠勇悍将?此际被阿绰所激, 又得重赏当前,一个个好似出闸饿狼,只管向前,不肯退后。

然则铁勒人数众多,竟是司衙护卫三倍不止。狼兵结成阵型,以□□开道, 逼得护卫步步后退, 不知不觉,脚跟踩上石阶。

电光火石间, 一支弩箭突破人墙防护, 直逼阿绰面门而来。阿绰虽为女官,身手可比崔芜这个半吊子强多了,百忙中一偏头一张口,竟是靠着贝齿,生生咬住箭杆。

弩箭力道不容小觑,当时就震出满口鲜血。阿绰面不改色,“呸”地吐了箭杆,再次喝令:“杀!”

她一个姑娘家都如此悍勇, 护卫怎敢不用心竭力?当下奋不顾身,与铁勒人战了个旗鼓相当。

——这个当口,殷钊率领的三百轻骑赶到了。

留守司衙的护卫不过百余,已是强弩之末。原以为敌人来了增援,正满心绝望之际,忽见领兵之人乃是殷钊,竟是己方援兵,精神当即振奋。

“援军到了!”庭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是殷统领!是咱们自己人!”

殷钊浑身湿透,领着三百禁军从官沟潜回京中——官沟原作排泄污水之用,潜行其中,个中滋味就别提了。但一行人唯恐延误大事,紧赶慢赶,好容易堵了铁勒人一个正着。

霎时间,强弱逆转,禁军与皇城司前后夹击,铁勒人再勇武也抵挡不住。支撑了大约半柱香,为首之人打了个呼哨,同样以□□开道,从容不迫地退了出去。

殷钊有心拦截,奈何司衙之中伤者甚众,又恐是敌人调虎离山之计,只得先作罢。他随女帝征战多年,战场救治已有心得,当下将二堂和左右厢房征做伤兵营,把受了伤的兵卒或搀或抬进去。

“如何处理外伤,陛下讲解过无数遍,先用淡盐水清理伤处,再敷药裹伤。”

“若有外感风邪、发起高热者,记下名字,稍后我去向陛下请药。”

安顿好伤兵,他才转向阿绰:“京中发生了什么?这些铁勒人是怎么回事?”

阿绰未曾亲见铁勒攻城一节,但猜也大概猜得到:“宫中鸣响丧钟,石浩假传天子死讯,将三品以上官员骗入宫中,盖相、许相和贾尚书也在其列,到现在都没出来。”

“石浩还强夺了陈家阿姊的孩儿,谎称是皇嗣,要扶其上位。”

殷钊:“……”

该说不说,这姓石的虽手段粗疏,行动力可是真强。

阿绰漱了漱口,将满嘴血沫吐掉,只管往殷钊身后看:“陛下呢?”

她虽知“重病”一说是天子引蛇出洞之计,但清早闻听宫中鸣丧,心里还是阵阵发慌。此际没瞧见崔芜身影,迫不及待想确认天子安好。

幸而殷钊给了肯定的答复:“放心吧,陛下安康,这会儿大约正往宫城赶去。”

阿绰先是长出一口气,听得后半句,脸色倏变:“往宫城去了?”

“可现在……整个宫城都落入石浩掌控!”

且不论阿绰如何担心自家主子,坐镇宫中的石浩却是半刻等不得,得了“铁勒入城”的消息,立刻将被软禁的朝臣召集于文德殿中,再次商议立储事宜。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去,成则权倾朝野,不成便是打落尘埃,三陇石氏九族俱灭,是以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半是诱导半是逼问:“各位大人蒙受皇恩深重,如今天子大行,只留下这一条血脉,当真要令他流落民间孤苦无依?”

“石某受天子恩重,断不能容许此事发生。哪位对幼主即位有异议,此刻不妨站出来!”

一声令下,围在殿上的禁卫齐齐踏上一步,佩刀出鞘,光气森寒。

盖昀与贾翊对视一眼,意识到这姓石的是打算杀人祭旗。虽不知天子何处,但想来离京不远,局面翻覆只在顷刻间,平白葬送性命实属不智。

是以两人未曾开口,打着静观其变的主意。

不曾想,这两位被事先通过气,知道“剧本”走向,却有人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眼看石浩一手遮天,欲行篡权之事,而朝堂诸公各怀心思,谁也没有阻拦的意思,许思谦坐不住了。

他虽经历过乱世,却有些执拗认死理的脾气,更兼这些年被崔芜护得太好,竟是半点不曾被磋磨去本心。

他自忖身蒙皇恩,断无辜负之理,如何见得石浩倒行逆施?当即上前两步,指着石浩厉声喝骂:“贼子安敢?”

“莫说未见天子灵柩,薨逝之说真伪不知。便是真的,岂容你以一身世不明的小儿窃取九五!”

贾翊一个手慢,没能拉住许思谦,耳听得他字字铿锵,心中叫苦不迭。

石浩正等着朝臣出头,闻言,冷森森的目光奔着许思谦去了:“天子尸骨未寒,许相这是要谋逆不成?”

许思谦也是血气上头:“究竟是许某谋逆,还是有人欲以无知小儿混淆天家血脉?”

“许某不才,亦曾读圣人书、登天子堂,平生所重无非‘忠君报国’。若要议定储君,天子在世时,曾言身后欲以江山社稷托付武穆王。此刻迎王爷归京主持大局,许某绝无二话。”

“但若有人蒙蔽百官,欲效汉末挟天子之事,恕许某万万难从!”

石浩心思昭然若揭,可当面戳穿“挟天子”这层窗户纸,许思谦还是头一位。一时间,他既恨且恼,眼底泛起血光,忽而大喝:“来人!”

禁卫上前一步,刀锋如林,环伺锦绣官袍。

石浩伸手指定许思谦:“将这目无皇嗣的悖逆狂徒拿下!”

盖昀暗道不好,正要设法阻止,只见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名禁卫疾步而入:“不好了!大人,天子、天子她……”

石浩见他不懂规矩,正要呵斥,待得闻听“天子”二字,话音不由拐了个弯:“天子如何?”

只一耽搁,禁卫已经到了跟前。因为跑得匆忙,不留神绊了一跤,整个人正好扑在石浩脚下。

这一下突如其来,护持左右的禁卫忘了去拦。石浩心急如焚,听这禁卫翻来覆去念叨“天子”,不由走下玉阶,连声追问:“天子到底如何了?快说!”

电光火石间,那看似狼狈的禁卫突然翻身而起,袖中寒光乍闪,一把短小锋锐的匕首架上石浩颈间。

与此同时,“他”笑吟吟道:“石卿如此惦记朕之安危?还真是令朕感动啊。”

此人声音既清且软,再熟悉不过。刹那间,石浩如遭雷击。

半晌,他僵硬地扭过头,只见那人大了一号的头盔下,赫然是一张芙蓉秀面,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石浩嘴巴张合几回,艰难吐出字音:“陛、陛下……”

崔芜微微一笑,扭头望去,却见盖昀和贾翊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已然跪伏在地,大礼参拜:“不知天子归来,臣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有他两位带头,旁人如梦初醒,跟着有样学样,连谢崇岚犹豫片刻,都跟着拜倒在地。

崔芜敛了笑意,不瞧百官,只盯着持刀肃立、已然不知所措的禁卫。

“石浩假传朕之丧讯,尔等以为是拥立皇嗣,跟随于彼也算情有可原,”她冷冷道,“此时缴械,朕可既往不咎,若要负隅顽抗……”

“想想你们的九族,禁不禁得住凌迟之刑!”

旁人尚在犹豫,只见东首一名禁卫“呛啷”扔了兵刃,伏地叩首:“卑职知罪,谢陛下不罪之恩!”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第一人缴械后,很快出现第二人、第三人——不管之前是有心谋逆还是为人蒙蔽,见到天子当前,想也知道是阴谋败露,落入被动。

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再往深里想一层,天子为何这般赶巧,就在石氏宣布“丧讯”的同一日出现?之前传信也好,满城搜捕内鬼也罢,莫非都是引蛇出洞的布局?

一念及此,不免冷汗涔涔,更兼天威当前,这一双膝盖便再也挺不直。

这一刻,皇权的恐怖之处显露无遗。崔芜只是高居阶前,甚至不需要如何恐吓,自然慑服人心,令一干孔武禁卫主动缴械。

石浩亦是心惊肉跳,但所有人都能退,唯独他不能,盖因身后便是万丈深渊,踩空即为粉身碎骨。

“陛下好算计,”他咬牙道,“这一遭,是臣栽了。”

崔芜嘴角含笑,眼神却极冷:“石卿自谦了。朕也没想到,你胆子如此之大,竟然引铁勒人入京——倒真不枉跟晋帝姓了同一个石。”

石浩狞笑:“原来陛下已然知晓,那再好不过。”

他用古怪的眼神打量崔芜两眼:“如今京城落入石某掌控,禁军主力不在,秦萧亦是鞭长莫及,您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我劝陛下还是识时务得好,好好一个妇人,就该待在深闺享福,何必掺和这一趟泼天风雨……”

话没说完,忽觉喉间微凉,却是匕首切开油皮,无声无息地挑出一丝血痕。

石浩话音戛然而止。

第315章

大殿之上, 万籁俱寂,只闻长短不一的呼吸声。

半晌,女帝笑了。

“石卿这话耳熟得很, 朕一路走来,没少听人啰嗦, 还不是好端端站在这丹陛之上?”崔芜悠悠道,“你不妨猜猜,今日之后, 你与朕谁死谁活?”

“谁得青史留名, 谁又是遗臭万年的阶下囚?”

她眼神太冷,持刀的手又太稳,怎么看都是成竹在胸的模样。

不知不觉,石浩后颈渗出冷汗,但他很快挺直腰板,试图扳回一城。

“陛下不必故弄玄虚, 如今北境正在用兵, 分不出人手,您此次回京, 所携兵力不过数百之众, ”他咬牙道,“这个时辰,京城九门已然大开,千余铁勒轻骑冲入城中。”

“您猜猜,以您麾下兵力,能撑到几时?”

在他预想中,崔芜即便不惊慌失措,也该如临大敌。但出乎意料, 崔芜非但未露惊容,反而笑了。

“果然,”她轻言细语,“以石卿的心胸,无非是这些手段了。”

石浩看在眼里,心头寒意更甚。

诚如石浩所言,假扮商队先行入京的铁勒人已然打开正北城门。只听杀声呼号,无数精兵裹挟着滚滚风尘,如狼似虎般扑入城池。

正对城门是一带民房,屋舍栉比,夹着狭窄街道。打头的铁勒人高呼疾奔,手中弯刀映着骄阳,森寒之意如覆霜雪。

鸣雷般的爆响就在这时传来,火光无中生有,竟是从民房中喷出。每一簇火焰都裹挟着骤雨般的弹丸,先头部队猝不及防,被裹挟个正着。

霎时间,惨叫与爆鸣并起,血色与火光齐飞。

铁勒人固然悍勇,却是头一回见识这样的攻击方式,仓促间根本分辨不出致命的弹丸从何而来,恰似经霜的麦秆遇上秋风,凄凄惨惨倒了遍地。

这于久在草原、鲜少接触“奇巧淫技”的铁勒人而言,简直是噩梦般的一幕。街道上充斥着惊惶嚎叫,那是用铁勒语发出的:“天神发怒了!”

“他降下惊雷与天火,要惩罚他的子民!”

“快逃啊!”

为首的将领倒是沉着应对,一面压住阵脚,一面嘶声怒吼:“这是中原人的诡计!不许逃,谁敢临阵逃跑,就地斩首!”

然而他太冷静、太显眼,下一瞬,一枚弹丸当空飞过,于颈侧穿出一个血窟窿。

将领怒目圆瞪,自马背上倾斜身体,好似山崩一样,“轰”地倒落在地。

这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先尚能维持冷静的铁勒士卒彻底崩溃。他们于密集火光中没头苍蝇般乱窜,接二连三地中弹倒地。

与此同时,埋伏于民居中从容射击的大魏士卒换了隐蔽点。打空的火铳交与身后同伴,自有人递过上了弹丸的新铳。三排人手轮番传送,竟是在这民房中练起三段式射击法。

领兵将领正是典戎,满打满算,这是他统领神机营后第一次打正规战,从接到虎符的一刻就按捺不住地摩拳擦掌。

许是被战意催逼,也可能是火器之犀利远超所有人想象,战事进行的比预想中更为顺利。只一个照面,铁勒人几乎没能组织起任何有效反击,被切瓜砍菜般斩落马下。

某处民宅的二层小楼,丁钰举着千里眼,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饶是早有准备,还是暗自咋舌:“乖乖,这他娘的简直是碾压啊。”

“陛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科技不仅是第一生产力,更是第一战斗力。”

诚不我欺。

激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铁勒人不是不想退,奈何在他们进入民巷的一瞬,前后道路都被拒马封死。原以为中原人孱弱,突围如探囊取物,却没想到遭遇异常猛烈的攻势,伤亡惨重自不必说,领军大将也葬送于此。

他们此番偷袭中原国都,乃是采取了化整为零的策略,千余人伪装商队,陆陆续续赶抵京城左近。本想以有心算无心,借着魏帝驾崩的空当,打中原人一个措手不及,却不想“驾崩”是假讯,城门是诱饵,自己反成了被引出洞的蛇。

稀里糊涂地送了命,心里的憋屈就别提了。

丁钰十足耐心地等到战果尘埃落定,方一拍典戎:“调五百兵马,跟我走。”

典戎:“去哪?”

丁钰咧了咧嘴角:“宫城,护驾!”

此时的宫城形成微妙的僵持。

垂拱殿中,女帝亲自挟持石浩,威慑群臣不敢异动。麾下二百禁军换上同样服色,混在包围大殿的袍泽之中,已然缴械投降。

但他们降了,有人不肯。

石浩能轻易拿过宫城控制权,全赖与禁军副统领王雍达成同盟。他此刻落入天子掌控,王雍却还是自由身,要命的一步既已迈出,便是只能向前,不可退后。

因此竟不顾石浩死活,下令禁军围攻垂拱殿。

“一不做二不休,这时后退只有被诛九族的份!”

“富贵险中求,赢了这一回,咱们也能捞个侯爵当当!”

“若是不想一辈子被个女人压着,就跟老子一起拼了!”

崔芜:“……”

刹那间她眉心骤冷,压不住的戾气呼之欲出。

“女子怎么了?”她扬眉冷笑,“王雍,你莫不是忘了,当初是谁从泥腿子里将你拉拔出来,提携到今日的位子?”

“靠着女子升官发财,如今却反咬一口,你的忠心和能耐,真是令朕大开眼界!”

王雍脸颊难堪地抽动。

他不是自华亭起就跟随女帝的老班底,而是庆州时投身靖难。虽无高贵出身,却因作战勇猛被女帝看中,调入禁军担任副统领,不可不谓是一步登天。

较真论起来,女帝于他确有知遇之恩,但……那又怎样?

于这世间的功名利禄而言,“恩情”两个字比尘轻、比纸薄,只有傻子才会当回事。

“女子为帝本是错乱阴阳,我、我这是拨乱反正……”

他努力给自己的叛逆之举寻找理由,玉阶上的女帝却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的讥嘲浓烈得遮掩不住,饶是王雍下定了决心,仍忍不住愠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心胸手段不过如此,只会拿男女说事,连心中欲望都不敢承认!”女帝收了笑意,冷冷道,“做都做了,连拍着胸口说一句‘老子就是想当皇帝’都不敢吗?”

王雍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

“你不敢,我敢!”女帝双目圆睁,掷地有声,“朕就是喜爱权柄!朕就是想当皇帝,在江南时就想,离了江南更想!”

“所以我能走到今天,成为高高在上的天下之主!”

“而你,这个无能卑弱的小人,只能匍匐阶下,当一条哀哀求饶的狗!”

女帝词锋之犀利,连昔年的武穆王都扛不住,何况王雍?

他一口钢牙几乎咬碎了,腮帮绷紧到极致,终于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是……又如何?”

最要紧的一句说出来,后面直如竹筒倒豆子一般。

“凭什么你一个女人能窃居九五,我堂堂须眉,却要对个妇人俯首称臣?”

崔芜与他废话原是为了拖延时间,此刻却真心实意地大笑起来。

“我为何不可?”

她倨傲而立,眉眼俱是锋锐:“是谁荡平割据一统中原?”

“是谁攻克襄樊平定江南?”

“又是谁收复三州驱逐铁勒?”

“现在不甘对一介妇人俯首称臣,外族肆虐时你在哪?生民流离时你又在哪?”

“想当皇帝?你也配!”

王雍从没有这样恼怒过,比愤怒更为强烈的,是一种陌生的情绪,潮水般来势汹汹又不可抗拒,逼住他的咽喉、压住他的脊椎,令他开不了口,也抬不起头。

少顷,他意识到,那是敬畏。

他在这个“妇人”和“女子”的注视中感到畏惧,打心眼里生出战栗。

那一刻王雍知晓,她确实是大魏女帝、天下共主。

她的江山,实实在在是自己打下的。

“我、我不跟你个妇人作口舌之争!”王雍使出所有力气,才没让胆怯与惶恐流露面上,“只要你写下禅位诏书,我可以饶你一命。”

崔芜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呢?”她嘲弄地问道,“京郊尚有万余禁军,北境更驻有十万大军,你便是从朕手中得了诏书又如何?”

“王卿,朕教你个乖。诏书这玩意儿,某些时刻与废纸无异。”

“权柄尊卑不在纸上,而在人心。这个道理参不透,你这辈子只有当狗的份。”

王雍从没有这般愤怒过,他身为“人”与作为“男人”的脸面与尊严几乎被女帝踩在地上碾压。他不顾一切地抽出刀,想用杀戮和鲜血挽回颜面,却听到极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的喊杀声。

好似闷雷滚过天际。

王雍瞬间回首,第一反应是铁勒援军到了。但是侧耳细听,厮杀声中裹挟着嘹亮的号角,似曾相识。

那是靖难军“进攻”的信号。

王雍难以置信。

不,这不可能……他麾下斥候亲眼看着禁军主力离了京城地界,怎可能突然出现?

没等想明原委,玉阶之上,女帝猝不及防地拔出火铳,森然杀机凝成一线。

雷鸣般的爆响声回荡殿上,余韵久久不绝。

第316章

王雍死活想不明白, 离开京城地界的禁军主力,为何能驰援得如此之快。

答案很简单,女帝调动的并非禁军, 而是一支自成立后就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新式部队。

神机营。

在另一个时空,直到有明一朝, “神机营”之名方见诸史册。然而在大魏,因为某位穿越人士的“蝴蝶效应”,这支军队提前了足有四百年亮相。

神机营人数不多, 统共不过三千。战力却相当可观, 先逐铁勒,后夺宫门,更与殷钊所率禁军轻骑汇合,摧枯拉朽般撕开王雍仓促间布下的防线。

待得冲入垂拱殿中,只见王雍右肩血如泉涌,靠柱瘫坐, 面如死灰。女帝高居玉阶之上, 手中仍挟持着石浩。

见了典戎和殷钊,她朗声一笑:“两位卿家辛苦。”

殷钊长出一口气, 与典戎双双拜倒:“臣救驾来迟, 令陛下受惊,罪该万死。”

女帝却没有半点受惊的仓皇,将石浩往旁一推,从容好似刚在自家后花园中溜达一圈。

“参与谋逆者一应拿下,交由刑部定罪,”她背手身后,一字一顿,“彻查禁军内部, 凡附庸王贼者,事先不知情者剥夺军籍,有心谋逆者格杀勿论。”

这是殷钊的差事,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崔芜待要发落,脑中却短暂空白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