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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不难理解,她星夜兼程赶回京中,从昨日到现在,几乎未曾合眼,体力和精力早已到了极限。

能撑住一口气,以帝王威严逼退禁军,实属超常发挥。

她自己不以为意,待得尘埃落定,回福宁殿睡上半日,疲惫立解。可这片刻的空白被有心人利用,等她回过神时,只听“陛下小心”之声不绝于耳,却是石浩见大势已去,不顾一切地拔出藏于靴筒的匕首,朝她扑了过来。

崔芜面孔被刀光映亮,她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电光火石间,藏于袖中的手转过微妙角度,爆响再起,石浩右腿炸开血光,身不由己地屈膝跪下。

他犹不甘心,眼看殷钊已经冲上前,干脆调转刀刃,朝着御座上的男童挥去。宝儿尚未清醒,直如任人宰割的鱼肉,崔芜瞳孔凝缩,脱口低呼:“住手!”

下一瞬,血花四溅,却是一道身影扑在宝儿身上,用血肉之躯挡下这一刀。

崔芜难得怔住。

挡刀之人竟是孙彦。

半个时辰后,参与谋逆的乱臣贼子被押走,满地血污清理干净。

女帝在殷钊与丁钰的簇拥下回了福宁殿。纵然刚经历一场激战,殿中仍是井井有条。潮星甚至备好热水,服侍天子入浴更衣。

崔芜为宝儿把了脉,确认只是暂时昏迷,方放心大胆地浸入浴桶。热水没过肌肤,每一寸毛孔吐出疲惫,她绷了一路的心弦终于稍事放松。

“让丁卿与殷卿在偏殿候着,朕有话嘱咐。宣阿绰入宫,朕要知道这些时日,京中各方动向。”

潮星答应着出去,这厢崔芜浸浴一刻,将连日赶路的风尘冲洗干净,便自行起身。

潮星服侍她擦净湿发,再用木梳慢慢通开。恰在这时,阿绰入殿复命,见了女帝,纳头便拜:“叩见陛下。”

崔芜不与她寒暄,直截了当道:“京中有何异动?你事无巨细道来,一字不得遗漏。”

阿绰早有准备,将各方行踪说得明明白白,末了犹豫片刻:“奴婢有一事,需向陛下请罪。”

崔芜挑眉:“什么事?”

“陛下命奴婢盯紧前晋余孽动向,”阿绰咬了咬牙,“奴婢一时不察,被石瑞娘逃了出去,至今未曾追回。”

言罢,不敢看女帝神色,俯身拜倒,额头碰地。

崔芜好一会儿没开口,由着潮星将长发梳通。待要挽成发髻,被她摆手止住。

“随便编个马尾就行,”崔芜淡淡道,“朕与丁卿、殷卿相识微末,多狼狈的模样没见过?他二人不会在乎的。”

潮星听命而为,崔芜抬头看向铜镜,镜面中映出阿绰跪伏的身影。

“朕有些好奇,”她波澜不惊地问,“石瑞娘无故失踪,究竟是你一时不察,还是有心放任?”

阿绰心口剧震,紧咬唇角,突然砰砰叩首。

崔芜见她情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不知该气恼还是无奈。

“你知道那个女人是延昭的弱点,唯恐她留在京中,会被朕清算总账。届时石瑞娘身死,你哥哥伤心不说,更会对你留下心结,所以宁可她被人接应走,是也不是?”

便是让阿绰自己复述心路历程,也不会如崔芜这般清楚明白。她无言以对,只能磕头:“请陛下降罪!”

“你私纵前晋余孽,确实该治罪,”崔芜话音骤冷,很快又缓和下来,“但朕此番北上,全赖你传递消息、守住京城,功劳亦是不小。”

“功过相抵,此次暂不问罪,若有下回,数罪并罚。”

阿绰长出一口气,亦知如此轻纵已是崔芜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不敢要求更多:“谢陛下不罪之恩。”

崔芜放过阿绰,却不意味着她会对叛逃的石瑞娘不闻不问。待得殷钊与丁钰入殿,她第一句话就是:“追查石瑞娘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殷钊可没什么顾虑:“臣遵陛下旨意。”

“还有,戒严全城,搜查逆犯同党,”崔芜冷冷道,“一应嫌犯交由刑部审查,明正典刑。”

殷钊再应:“臣明白。”

第三道命令却是交代丁钰的:“今日所有目睹火铳的,令三缄其口,不得泄露只言片语,违者军法处置。”

丁钰:“陛下放心,交给臣吧。”

崔芜将边边角角搜罗一遍,自觉没遗漏了,方摆了摆手:“就这些,下去吧。”

殷钊应声退下,丁钰却慢了一步。

崔芜撩起眼皮:“有事?”

丁钰朝她摊开一只手。

崔芜挑了挑眉:“做什么?”

“饿了,”丁钰道,“有没有吃的?”

崔芜翻了个妖娆的白眼。

片刻后,潮星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馄饨鸡,崔芜与丁钰不分君臣,一人一碗对坐着吃完。

热腾腾的汤食抚慰了五脏庙,崔芜一抹嘴:“典戎呢?”

“领着神机营协助禁军搜查逆党呢,”私下相处,丁钰从不讲究礼数,“你眼光不错,这姓典的确实是将才,这回立了大功,别忘了论功行赏啊。”

崔芜:“用你提醒我啊?倒是你,回头宝儿醒了,赶紧把人孩子送回去,婉娘该急疯了。”

正说着,忽见潮星趋步入殿,神色有些迟疑:“陛下,顺恩伯求见。”

崔芜神色不善地眯紧眼。

因着石浩殊死反扑,孙彦伤及左肩,血流了满地,性命却是无碍。

崔芜懒得理会,将人丢给太医玩耍。此时听闻这人处理完伤势,竟未自行离宫,难免心生厌烦。

丁钰察言观色:“可要将人赶出去?”

崔芜深深吸气:“不必,我也想听听他打算说什么。”

遂命:“宣他进来。”

这是大魏立朝以来,孙彦第一次走进福宁殿,盖因此处为天子居所,非极得信任的心腹之辈不能涉足。

入魏都磋磨两年,孙彦早非昔日盛情凌人的江南太子爷,入殿后不敢乱看,规规矩矩地下拜行礼:“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崔芜还没吃饱,拈了块糕点慢慢啃了。丁钰替她开口:“顺恩伯执掌皇城司,权势之盛一人之下,有什么好请罪的?你罪哪了,说来听听?”

孙彦名义上执掌皇城司,内里全然说不上话,一应公务皆由阿绰把持。司中衙卫又是从禁军和定国公府拨来的,最清楚圣意不过,竟是将孙彦架空成了傀儡。

听得“执掌皇城司”几个字,真好比往他脸上啪啪扇耳光。

尤其他听出屏风后是丁钰说话,越发恼恨。奈何时移世易今非昔比,哪怕将牙根咬碎了,孙彦也不敢说出冒犯之语,只道:“石浩假传丧讯在先,扶立幼主在后。臣惭愧,竟未识破奸计立时阻止,请陛下降罪。”

崔芜笑了笑:“无妨。事发突然,且朝中未能识破伎俩者,不独孙卿一人,挨个处置下去,岂不是要朝野动荡?”

“你既知有罪,那便好好回府思过,什么时候反省完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走动。”

言罢不再开口,那意思大约是要孙彦自行跪安。

孙彦却不肯走。他肩头包着厚厚的纱布,举动间透出血迹,显见是伤口迸裂,本该立时回府休养。

但他心里揣着疑惑,若不能自崔芜口中寻得答案,这一世都不得安心。

“石浩说,那孩子、那孩子是……”他咬咬牙,终于把话说完,“是你我的骨血。”

“臣求陛下给句明白话,他、他究竟是不是如石浩所言……”

崔芜终于明白为何石浩拼死发难时,孙彦会替宝儿挡下那一刀。

原以为是将功补过的作秀,想不到还藏着这样一层隐情。

她摁住急欲开口的丁钰,冷笑扬眉:“你说呢?”

孙彦不知,他一度以为自己很了解崔芜,后来才知晓,自己从未看透过她。他不知崔芜所思所想,不明她每一步的用意,时有身在局中为人诱饵,却如叶障目浑浑噩噩之感。

“臣不知!臣只求陛下给句明白话!”他膝行两步,隔着屏风哀哀恳求,“彤儿……那孩子是真的没了吗?”

“还是、还是如石浩所言,他尚在人世,只是改名换姓,被寄养旁人名下?”

“求陛下给句实话!求您了!”

第317章

孙彦连连叩首, 磕头时未曾留力,脑门砸在金砖地上,发出“砰砰”闷响。

不过片刻, 已然破皮流血。

丁钰听着动静惨然,倒是熄了落井下石的心思, 犹疑着看向崔芜,只见后者捡了个林榛果,用小银刀慢慢削去外皮。

“朕曾告诉过孙卿, 此生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若有, 则不必旁人动手,朕自己先除了去,”她悠悠地说,“你该庆幸那孩子不在了,否则今日死的,可就不止这些人了。”

话虽未说得十分明白, 意思却很清楚。刹那间, 孙彦心头刚浮起的希望四分五裂,整个人好似被踩了一脚, 头颈沉入泥潭, 冰冷的泥水涌入口鼻。

他在泥浆中窒息,偏又不肯就死,奋力挣扎道:“为何……陛下就算再恨,有什么只管冲着臣来,为何非得对自己的亲骨肉痛下杀手?”

崔芜答得简单明白:“因为朕恶心。”

孙彦怔住。

“只要想到腹中孕育着孙家血脉,朕就恶心得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亲骨肉?哈,于朕而言,那孩子是伤疤、是耻辱, 唯独不是骨肉。”

“他该庆幸早早去了,否则,朕断容不下这样一个耻辱活在世上。”

丁钰张口欲言,终是闭上嘴。

那一刻,他在崔芜眼中看到杀机,她是真真切切憎恨着那个孩子。哪怕她曾对秦萧说过“不恨他”,可乱世求存这些年,她的心冷了,也硬了。再次想起那块落下的骨血,仅剩的歉疚被彻底抹煞,所余唯有冰冷的憎恶。

屏风之后,孙彦万念俱灰,行尸走肉般步出福宁殿。

崔芜垂眸片刻,突然道:“来人!”

潮星疾步而入。

“传旨,顺恩伯铲除逆党有功,晋为顺恩侯,许爵位世袭罔替,”她咬了口削皮的果子,“令中书省拟一道旨意。”

潮星领命而去。

丁钰从所未有地意识到崔芜对孙氏的憎恶,这道旨意看似褒奖,却是坐实了孙彦“通风报信”的怀疑,更将其彻底推到世家文臣的对立面上。

自今日后,再无世家敢与孙氏合作,在他们眼中,他就是天子的爪牙和鹰犬。

唯除之而后快。

有一瞬间,丁钰打了个寒噤。他盯着崔芜双眼,发现那双见惯的秋水明眸十分陌生。分明是同一个人,气息却截然不同,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活气”,就像面对着一个异化的象征和符号。

符号背后的代名词是“帝王”。

九五至尊,君临天下。

丁钰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反正面对这样的崔芜,他是绝对不敢插科打诨开玩笑的。

幸好这种状态没有维持太久,就在镇远侯嘀咕着自己要不要献出膝盖来一句“陛下息怒”时,崔芜抬手捶了捶肩膀,不无愤恨地抱怨道:“什么时候来不好,偏挑吃饭的点来,看到他那张脸老娘就想吐。”

“……竟还以为宝儿是他的骨肉,我天,那小子脑核是杏仁做的吗?这种鬼话也信!”

丁钰战战兢兢:“……丫头?”

崔芜:“干啥?”

丁钰一口气松得脊梁骨都软了,在她肩上没轻没重地抽了一巴掌:“要死啊!差点吓死老子!”

崔芜:“……”

她寻思着也没说什么过头的话,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痛得龇牙咧嘴,气恼之下一脚踹出:“你发什么癫?我才被你吓一跳!”

这一脚直接把圆凳踹飞了,丁钰向后一仰,摔得结结实实。疼自然是疼的,他却觉得庆幸又畅快,坐在地上放声大笑,边笑边拍大腿。

崔芜顶着一头雾水,见他笑得开怀,忍不住一点点抿起嘴角,紧跟着大笑起来。

“——哈哈哈!”

吃饱喝足再大笑一场,崔芜仅剩的体力彻底告罄,如胶似漆的眼皮往一处黏,无论如何也分不开。

她把丁钰丢进偏殿,自己拖着疲惫的步伐回了后殿,鞋都来不及脱,直接往床上一瘫。

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努力回想:还有什么遗漏吗?

我戒严了九门,封锁了京城,处置了逆贼,搜寻了乱党。

剩下的无非论功行赏,嘉奖功臣。

这些不急于一时,睡醒起来再办也来得及……吧?

再坚韧的意志也扛不住疲惫的□□,她头一歪,彻彻底底地栽入黑暗。

当女帝在寝殿中沉睡时,卢清蕙也回到京中府邸。来不及洗漱更衣,她被婢女引到外院书房,她的父亲已然等候多时。

“辛苦了!”

乍见暌违数月的女儿,说不关切自是假的。只世家门阀自有教养,再多的忧心也不会显露面上。

淡淡寒暄过,卢廷义运足目力,上下打量着卢清蕙,试图寻觅出蛛丝马迹。

在外奔波不比家中舒服,数月光景,卢清蕙瘦了……也黑了。世家贵女身处闺阁,吹不着风霜也晒不到日头,自小养出一身细皮嫩肉,不料出去一趟,黑了一个色号不止。

但她背脊挺直,眼中有光,显然这一趟虽苦,收获却更多。

“有劳父亲牵挂,”卢清蕙福身行礼,姿态一如往昔,说出口的话却再非闺阁见识,“此番京中巨变,父亲可有涉身其中?”

卢廷义断然否认:“收到蕙儿书信,怎会自投罗网?除了按你所言,于京中散播‘天子重病’的谣言,这些时日,为父一直称病在家,宫中变故未曾沾染分毫。”

卢清蕙松了口气。

“天子旨在引蛇出洞,将京中逆党一网打尽——也是石浩沉不住气,天子还未如何,他自己先跳出来,被网了个正着,”她说,“不过也好,经过今日一遭,父亲这份投名状算是递上去了。只要卢氏安分守己,即便天子要除世家,也会给卢氏留一条退路。”

卢廷义没说话,眼神十分古怪。

卢清蕙不解其意:“可是女儿说错话了?”

卢廷义摇头:“蕙儿所言正是为父所想。”

“世家今非昔比,天子却是锋芒正劲,以卵击石实非明智,韬光养晦方得长久。”

“为父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昔日娇养闺中的小女儿,也有指点江山侃侃而谈的一日。分明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刚才某一瞬间,竟让他觉得陌生。

就好像……面对着一位以身入局的谋士,信手放落一子,局势顷刻翻覆。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转变会出现在女儿身上,就如未曾想过,至尊之位会由一女子占据。

诚然,许自家女儿入朝,跻身男人堆中,会令卢氏受人不齿、遭人嘲笑。

好比这些时日,类似“卢氏女不安于室、不守妇道”的传闻没少往卢廷义耳朵里钻,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可那又如何?

比起切实的权柄、到手的实惠,几句流言蜚语算得了什么?

卢廷义很快做出决断。

“今日之后,陛下势必有所动作,空出来的位子也需有人填补……十有八九,会调你入中书省。”

姜是老的辣,卢廷义一番分析有条不紊,丝毫未受京中变故影响,“我儿切记,你能跻身朝堂,少不了家族扶持,但更要紧的是,你入了御座上那位的眼。”

“只要她高居明堂一日,你便稳如泰山,纵是世家倒了,也有你一席之地。”

“而只要你能留在天子身边,即便卢氏一时落魄,也必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个中厉害,你可明白?”

卢清蕙思量片刻,敛衽行礼。

“父亲提点,女儿铭记于心。”

正如卢廷义所料,天子旨意于翌日送抵卢府,虽未明言嘉奖,却调卢清蕙入中书省为中书舍人。

自前朝起,这便是天子近侍,掌制诰文书,虽无切实权柄,却比任何人都接近权力核心。

一直以来,那都是独属于男人的位置,唯有前朝女帝年间曾被打破。

现在,卢清蕙以后继者的身份站了上去。

前后两任女官,隔着漫漫百年,完成了权柄交接。

这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在当下时空,没人说得清。

世家固然不满,却也不曾出言劝阻。早在荀李灭门时,女帝已将红线画得明明白白,有异议,可以,凭本事说话。但若技不如人,还要拿性别说事,女帝手中的长刀也不是摆着看的。

说到底,一个女人,还是没有实权的中书舍人,能有什么?

比书案上的花瓶多口气罢了,他们如是想。

眼下正是捉拿逆党的当口,万一被天子寻到把柄,当逆党同谋处置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出于种种考虑,世家文臣选择闭嘴,清流寒门亦不会给天子寻不痛快,两边竟是达成微妙的共识。

——而来自北境的战报,就在这时快马送入京城,呈递天子案头。

送信的是个熟面孔,正是秦萧心腹之一的燕七。当日秦萧留于宫中养病,他亦侍奉左右,与女帝抬头不见低头见,算是旧相识。

见他入殿,崔芜一面笑着调侃:“战报而已,怎还让你来了?兄长身边是谁服侍?”

一面拆了信报,看清纸上所写,瞳孔瞬间凝聚。

“少帅便是担心旁人泄露军情,才命卑职亲自跑一趟,”燕七跪伏在地,据实禀明,“少帅说,铁勒人来者不善,是打着攻其不备的主意。此时回援难免中了圈套,更易被敌军以逸待劳,倒不如将计就计,先下一城。”

崔芜深深吸气,自他有条不紊的回禀中窥见千里之外,秦萧的笃定从容,初闻军情的心瞬间定了。

她稳住心神,将战报再读一遍,手指有节奏地轻叩桌案。

缘何一开始变了脸色?

盖因铁勒人不按套路出牌,表面上信了周骏投诚,实则杀了个回马枪,奔着朔州去了。

第318章

按照崔芜的计划, 石瑞娘与石浩既与铁勒暗通款曲,干脆借这两人的口,将“魏帝重病”的消息放去铁勒。

崔芜与耶律璟交过手, 心知此人雄才伟略,此生已攻克汉地为至高目标。换做平时, 他未必会上当。然而自从昔年为秦萧所伤,他缠绵病榻两载,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撑不了太久。

怎会甘愿错过这个机会, 放任平生夙愿落得一场空?

为令其放心大胆地出兵, 崔芜甚至授意周骏向铁勒投诚,主动撤开北境屏障。

结果一如所料,耶律璟按捺不住了。

然而此人之奸滑超乎崔芜想象,大约是猜到周骏的投诚不简单,耶律璟表面接纳投诚,实则玩了一手声东击西, 趁所有人注意力被易州吸引, 只派小股兵力掩人耳目,真正的主力却挥师西进, 悍然截断增援朔州的南北通道。

如果换一位将领, 此时多半要出兵驰援。但秦萧想法与旁人不同,既是铁勒主力围困朔州,则北线兵力势必空虚,何不干脆北上,以实就虚,先拿下蔚州再说?

这一着固然极险,但凡有失,则朔州失守不说, 以北的寰州、云州亦被掐断退路,形同孤悬。

可若成了,便能形成三面夹击之势,令铁勒人有来无回。

“兄长这是要兵行险着啊,”崔芜喃喃,继而撩起眼皮,“他有几分把握?”

燕七一板一眼:“少帅说,胜负与生死雷同,五分靠人算,五分看天意。”

“昔年陛下与天挣命,赌赢了。如今,气运依然在您身后,端看您信不信。”

崔芜恍惚了一瞬才想起,那是多年前,颜适感染时疫,危在旦夕。她为宽慰秦萧,曾言生死之事,五分靠人力,五分看天意。

于她是随口玩笑,在秦萧却是字字珠玑,一直记到现在。

“兄长真是……”崔芜揉了揉额角,于电光火石间下定决断,“告知兄长,既然他决定了,就放手去做。”

“世上没有不打败仗的将军,纵是输了也无妨,咱们现在输得起。”

“京中一切有我,叫他放心便是。”

这话换做旁人说,燕七未必当真。然而与女帝相识多年,他眼看着她与自家少帅订立盟约、守望互助,从未辜负过彼此。

秦萧信她,他麾下将士也如是。

“卑职谢陛下,”燕七重重叩首,许下与秦萧一样的诺言,“必献二州于阶前,贺天子万寿芳诞!”

崔芜嘴上说“输了也无妨”,心里却远不如表现出的那样游刃有余。她去过朔州,比任何人都清楚城中有多少渴盼安宁的百姓,她曾许诺不叫他们再受冻馁战乱之苦,却不想战火这么快就再次降临。

更不必提,如今的朔州知府是她亲自任命。

时逐月。

她辛辛苦苦从风尘之地拉拔出的小姑娘,可不是为了填进绞肉机里当炮灰的。

种种缘由加在一起,令女帝一刻也坐不住。燕七退下后,她“刷”地拉动线绳,墙上滚落一幅巨大的舆图,所绘正是幽云十六州。

“命神机营统领典戎觐见!”

典戎来得很快,这也是他执掌神机营后第一次踏入垂拱殿:“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没有过多寒暄:“铁勒兵犯朔州,朕欲以你为将,除神机营外,另领七千人马北上抗虏、增援朔州,你可敢去?”

典戎大喜。

京中将领诸多,典戎虽能排上号,却有些不上不下——他不是华亭起就追随崔芜的老班底,也没有靠得住的家世背景,论功勋论资历,胜于他者大有人在。最值得说道的,无非家学渊源与一身勇武。

可那又如何?军中已然有了第一猛将延昭,更不必提武穆王秦萧,那才是真正的勇冠三军,似典戎这等山野之人都有所耳闻。

他做梦也想不到,神机营这块馅饼会掉到自己头上。更不曾想,会遇到铁勒犯边这等千载难逢的机遇。

“陛下放心,”典戎躬身拜倒,“臣在此立誓,哪怕拼尽性命,也不容铁勒贼子越雷池半步。”

崔芜很满意:“有典将军这句话,朕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唤来潮星:“命中书省拟旨,加封典戎为从四品下明威将军,即日提兵北上。”

这一刻,潮星感受到阿绰与逐月曾经体会过的激动,她是女子,却在这场权力博弈中找寻到自己的位置。看似卑弱的手腕,也能与权倾朝野的世家抗衡角力。

“奴婢明白,”她屈膝行礼,“奴婢这就去传旨。”

中书省对于女官传旨这件事已经麻木,尤其在荀、李两家先后出局,天子以卢氏三娘填补空缺后,所有人看得分明,女官入朝是天子授意,谁在这件事上使绊子,谁就是与天子过不去。

是以卢清蕙入中书省后,他们虽多有非议,却不曾显露面上,平时该怎样就怎样,只不搭理卢清蕙。

这无疑是一种孤立,当所有人默契地无视某一人时,就像有看不见的气场张隔其中,分明都在同一间屋子,但她就是融不进去。

卢清蕙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情形,世家贵女不乏社交,有些后来者,或因出身低微,或是家中暴富,缺了底蕴积累,往往说错一句话、品错一味茶,就会遭到贵女们的集体孤立。

这个时候,卢清蕙一般只是看着。她是范阳卢氏嫡女,二品大员千金,哪个敢不长眼的将手段使到她头上?

却不曾想,会在入朝后,体会到冷遇的滋味。

该怎么办呢?

卢清蕙闭上眼,努力梳理思绪。

他们排斥她,不是因为家世、立场、私人恩怨,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

她闯入了男人们的领地,就像一头羊闯进狼群的猎场,不群起而围攻,已经是看在天子面上。

这是无法达成和解的,只能以力破巧。

卢清蕙睁开眼,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潮星走进中书省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其他人热热闹闹地闲谈聊天,唯有卢清蕙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仿佛格格不入的暗影。

她心中叹息,继而肃整了神色:“奉圣上口谕。”

热闹的交谈声陡然安静,所有人注视着她。

“升定远将军典戎为从四品下明威将军,即日提兵北上,驰援朔州,中书省即刻拟旨,不得懈怠。”

潮星目光扫过全场,定格在卢清蕙身上:“卢舍人,还不动笔?”

卢清蕙笑了笑,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行了揖礼:“臣遵天子旨意。”

她上前两步,似有话相询,开口却是语不传六耳:“听说潮星姑娘与阿绰姑娘十分相熟?”

潮星诧异挑眉。

“阿绰姑娘久在天子身边,如今又掌着皇城司,实乃我辈楷模,”卢清蕙意味深长道,“若然天子允许,下官十分希望能与阿绰姑娘讨教一二。”

潮星听明白了。

这不是她能做主的,回了垂拱殿,立刻向女帝一字一句禀明。崔芜从堆成小山的奏疏中抬起头,神色有些异样:“她是这么说的?”

“奴婢不敢撒谎,”潮星一板一眼道,“请陛下示下。”

崔芜调转毛笔,用笔杆轻敲了敲青花笔洗。

卢清蕙想与阿绰讨教,能讨教什么?皇城司监察百官,消息最为灵通,她无非是想借阿绰之手,拿捏住同僚的软肋把柄,方便撬开局面。

换做历朝历代,天子近侍与天子亲军暗通款曲,都不是君王乐见的,但卢清蕙就是这么大剌剌地将事情挑明到崔芜跟前。

缘何如此笃定?

因为近侍也好,亲军也罢,在此之前,她们还有另一重身份。

女官。

本就是弱势群体,再不抱团取暖,岂不是被人分而化之、各个击破?

就好比她与逐月的亲近,与立场、家世俱无关系,“女子”这重身份便是天然的纽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卢清蕙笃定女帝不会反对。

事实也的确如此。

“朕准了,”崔芜说,“只是别太打眼,有什么话你居中转述,左右你常去中书省,不至引人注意。”

潮星应了。

卢清蕙的应对并没出乎崔芜意料,再如何深闺娇养,毕竟是工部尚书的千金,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够她用的。

说实话,她要是甘于现状,不思进取,才真让崔芜头疼。

比起女官入朝的暗涌,还是北境战事更牵动人心。

秦萧既要全力攻打蔚州,必无法腾出兵力驰援朔州。雁门关为中原门户,不可轻易失守,能调动的援兵亦是有限。

所以崔芜点了神机营,人数不足,只能技术来凑。

原本,她是想把火器留给最后的大决战,可转念一想,当初敕令丁钰督造火器,便是为了早日派上用场,令自家士卒少些损伤。

此时不上阵,更待何时?

除此之外,大军出征,牵一发而动全身,武备、辎重、粮饷缺一不可。这些原应是枢密使的活计,奈何正牌“使相”远在北境,崔芜找不到人顶包,只能拉着盖昀和许思谦没日没夜加班,总算赶在出征前调齐了辎重。

“如此一来,国库刚攒下的一点家底又快耗光了,”崔芜叹了口气,“幸好拿下了江南,否则单是将士们的口粮,就够头疼的。”

盖昀和许思谦对视一眼,俱是心有戚戚。

第319章

自古没什么比用兵更耗银子的, 大军一动,往往是百万级别的军费填进去。

这便体现出崔芜先打江南的明智,鱼米富贵地, 亦是国朝钱袋子。正是有了这份底气,她才敢于对北境用兵。

“希望派去海外的船队早日归来, 农桑固然是国之根本,商贸才是真正的聚宝盆。”

“若能引海外之金充盈国库,咱们才是立于不败之地。”

就像崔芜曾对秦萧说的, 一个政权能否成气候, 钱、兵、人是最重要的因素。如今崔芜登临九五,麾下有智囊、有将才,也有军队,想要更进一步,最缺的还是银子。

女帝想起一出是一出,有什么灵光一现的点子, 随手在簿册中记下, 口中兀自喃喃念叨。

幸而在场听众只有两位,首辅盖昀与次辅许思谦。

这二位算是女帝的老班底, 习惯了她时不时的神来之笔, 并未因其发出离经叛道之语就悚然变色。

但有一事,着实让两人在意。

“陛下,”盖昀小心翼翼地起了话头,“三日前,臣收到武穆王亲笔书信。”

崔芜一愣,光速回魂:“兄长给盖卿写信?为何?什么要紧事不能对朕明言?”

盖昀干咳两声:“武穆王信中言道,重病一说虽是引蛇出洞之计,但陛下在山西时, 确确实实大病一场。”

崔芜:“……”

盖昀不赞同地看着她:“武穆王便是担心陛下不爱惜身子,方才修书与臣,请臣督促陛下按时作息,莫要过分操劳。”

崔芜摁了摁额头。

“兄长真是,”她啼笑皆非,“人脑袋都快打成狗脑袋了,他还有闲心管我有没有按时吃饭?”

这一回,连最忠厚的许尚书都忍不住替秦萧说话:“陛下身系国朝安危,没什么比您的安康更要紧。”

“武穆王心系圣躬,非忠臣不可为。”

说秦萧的好话,崔芜还是爱听的……前提是别老管着她。

“如今正是收复失地的关键时刻,若陛下圣体违和,传扬出去,岂不动摇军心?”

崔芜被这二位心腹催得头大如斗,终于举旗投降。

“知道了,”她无奈道,“朕这就用膳,吃饱了再回寝殿踏实睡一觉,这总行了吧?”

盖昀和许思谦满意了。

为着出征事宜,女帝前一晚熬了通宵,早膳也只喝了两口牛乳粥,这会儿早饿了。幸好小厨房够给力,热腾腾的饭菜早就备好,听闻女帝传唤,一样一样摆上桌案。

连鱼豆腐,虾圆煨鸡汤,虫草炖鸭子,虾米煨黄芽菜,笋炒青菜。

清清爽爽,不是煨的就是炖的。

偏生潮星一板一眼:“陛下大病初愈,不能用太油腻的——之前在太原府,武穆王千叮咛万嘱咐,要咱们盯着陛下,别纵着您敞开胃口随意吃喝。”

崔芜破防了:“我是你主子还是他是你主子,听他的话跟圣旨似的!”

潮星跟了崔芜许久,也算摸准她的脾气,听她自称是“我”而非“朕”,就知自家陛下并非真心发火,只是单纯闹脾气。

遂笑嘻嘻道:“陛下是奴婢的主子,可武穆王发起火来,连您这个九五至尊都扛不住,何况奴婢小小女官?”

“所以陛下还是赶紧养好身子,不然满宫里的奴婢都要受您拖累。”

崔芜被心腹女官气得瞪圆了眼。

她化悲愤为食欲,将一桌菜肴横扫大半,末了摸摸滚圆的肚皮,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

别说,清淡点有清淡点的好处,多吃用些也不担心腻味。

吃饱喝足,崔芜信守诺言,回了寝殿睡回笼觉。此时已是七月中旬,最炎热的时节逐渐过去,午后却还有些闷热。

潮星悄无声息地搬来冰鉴,又将里外竹帘放下。尚未消散的暑意被隔绝殿外,铜鉴中喷出幽幽凉意。

崔芜裹着软被,在铺了玉簟的大床上翻了个身,很快陷入沉眠。

这一觉睡得很好,盖因梦里见到了秦萧。他骑着踏清秋,身形潇洒而来,错肩而过时对她伸出手。

若是现实中,崔芜断不会回应,盖因要时刻留神天子威仪,不好露出小儿女情态。但这是梦里,深入骨髓的顾虑被无限淡化,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被秦萧一把扯上马背。

他带着她在原野上驰骋,大氅猎猎拂动。她被迎面而来的风刮得脸疼,很自然地躲进他怀里。

“兄长,”她蹭着秦萧胸口,无限依恋,“我想你了。”

秦萧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

“就快了,”他说,“你的生辰礼,我一直记着呢。”

崔芜:“我别的不想要,就想要你,你把自己打个大蝴蝶结送给我吧。”

如果是在现实,女帝脸颊免不了挨拧。但这是梦境,秦萧浑不按套路出牌。

“好。”

崔芜惊讶,什么时候秦萧这么好说话了?然而不待细想,美梦戛然而止,盖因有人将她没轻没重地推醒。

“陛下恕罪!”

崔芜一睁眼,就见潮星跪于床畔,神色惶恐道:“原不应搅扰陛下歇息,但……殷统领有要事禀报。”

“是关于……石氏余孽下落。”

崔芜一震,立时清醒了:“殷钊人呢?”

“正候在垂拱殿内。”

崔芜起身梳妆,女官已经备好热水和参茶。她用滚烫的手巾擦了把脸,又喝了半盏参茶,自觉精神了许多,方于妆台前坐下。

潮星为她梳理长发,照旧是结拔丛髻,鬟鬟错落,分毫不差。中央插戴一支金凤钗,五簇凤羽合成一股,凤口垂落红翡滴珠,照耀眉心花钿。

趁着梳妆的功夫,参茶效用发作,崔芜彻底醒盹了。

“走吧。”

她扶着潮星的手起身,后者朗声道:“陛下有旨,摆驾垂拱殿。”

仪仗打开,往前殿浩浩荡荡而去。

殷钊并未等候太久。

那一袭银朱裙摆翩然入殿时,他立即跪拜:“搅扰陛下歇息,请陛下恕罪。”

崔芜不耐烦寒暄,直接叫了起:“石氏余孽人在何处?”

殷钊习惯了自家主子做派,起身答话:“根据蛛丝马迹,已入河北地界。”

崔芜接过潮星递上的茶盏,闻言有些惊讶:“河北?”

她抬首看向舆图:“是想避开战区,借道河北逃入铁勒地界?”

殷钊犹豫了一瞬:“据斥候回报,发现石氏踪迹之地,与镇州相距不过两三日路程。”

崔芜瞬间变色。

所谓“镇州”,治所位于真定,即为后世的河北正定县。辖区包括河北石家庄与正定、藁城、灵寿等县。

在这个时空,镇定是防御铁勒的东部重镇,崔芜思来想去,交与旁人实不放心,最终钦点了延昭驻守此地。

所以,石氏余孽是奔着延昭去的?

想到麾下爱将对石瑞娘异乎寻常的宠爱,崔芜莫名不安。

“石氏不急着逃回铁勒境内,反而入了河北,只怕会对延昭不利,”她站起身,在案后来回踱步,很快下定决断,“派人快马赶往镇州……不,点五百轻骑,朕要亲自赶去。”

殷钊从那句熟悉的“点五百轻骑”开始,就有了不太妙的预感,待得“亲自赶去”四个字钻入耳中,胸臆叹息汇成一股,猝不及防地击中心脏。

“陛下三思,”他深深拜倒,明知十有八九是无用功,还是尽最后的努力,“定国公为一军主帅,自有大军护卫。石氏纵然心怀不轨,也万难得逞。”

“如今京城刚遭变故,正需天子坐镇,实不必您亲自奔波。”

道理崔芜都明白,但是某一个时刻,突如其来的直觉告诉她,必须亲自赶去,否则后果难以估量。

她无法解释缘由,但根据过去的经验,类似的直觉帮过她好几次,不能等闲视之。

“朕意已决,殷卿自去准备。”

“宣内阁首辅,吏部尚书盖昀觐见。”

盖昀赶到时,已从殷钊口中得知天子打算。饶是他早知这位是个不消停的主儿,依然被女帝突如其来的念头惊住了。

然而,盖昀比殷钊更清楚崔芜性情,越是看似不靠谱的决定,越是经过深思熟虑,藏了旁人看不穿的谋算。

“臣猜想,陛下心意已决,”他苦笑道,“不管臣如何劝说,您都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崔芜淡淡一笑:“盖卿知朕。”

盖昀:“京城刚遭变故,陛下就不担心……”

“正因京城刚遭变故,朕才能放心离去,”崔芜微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朝堂诸公刚吃了大亏,纵然听说天子离京,也万万不敢生出异心。”

盖昀明白她的意思,女帝刚假传丧讯摆了朝臣一道,顺带引出“逆党”若干。眼下正值风声鹤唳,即便朝臣们听闻天子离京,也只以为是故技重施,谁也不敢在这时生事。

可……

“武穆王前些天才发来书信,言称陛下圣体违和,不可过分操劳,”盖昀无奈道,“您转头就奔波劳累,若是被武穆王知晓,却让微臣如何解释?”

崔芜很光棍:“不告诉兄长不就完了。”

盖昀:“……”

“盖卿应当明白,朕不会任性而为,但凡朕决定之事,必有缘由,”崔芜道,“朕意已决,盖卿能否为我免去后顾之忧?”

盖昀还能说什么?

唯有理袍袖、正衣冠,郑重拜倒:“臣遵陛下旨意。”

第320章

有了盖昀背书, 崔芜终于可以放心启程离京。

为何非要自己赶去?

也许是那一瞬的强烈直觉,也可能因为她曾亲眼目睹,延昭对石瑞娘是如何痴迷。

于手握重兵的权臣悍将而言, “情义”分量几何?

托流落风尘、见惯人情冷暖的福,崔芜一度以为, 这玩意儿就算不垫底,也该排在“权势”与“利禄”之后。

但秦萧打破了她的成见,而延昭对石瑞娘的独宠亦让崔芜知晓, 这世上确乎有无缘无故的“痴迷”和“钟情”。

可见人与人不同, “情义”的分量亦不可同日而语。

崔芜本想轻骑离京,但阿绰听说了消息,连夜跪在福宁殿前。

“陛下今日受累,全因奴婢私心而起,”她悔不当初,连连叩首, “求陛下许奴婢侍奉左右, 弥补过错。”

崔芜知她愧疚,准了。

阿绰既去, 潮星和新燕焉有不相随之理?她二人一个追随天子多年, 一个出身北地,都会骑马,也都骑得不错。

竞争结果,新燕胜出。

“新燕身手好,中途若有什么,亦可随机应变,出去报信,”崔芜说, “宫中刚遇变故,不能再生乱子,潮星留下坐镇宫城,若有不测,朕许你先斩后奏。”

话说到这份上,潮星只能应下。

崔芜行动力极强,当日安排好诸事,翌日清早便领轻骑出城。她本想弃车骑马,也能加速行程,但殷钊已然让步,万万不肯再退,坚持要她乘坐马车。

“马车里铺上软褥,陛下若乏了,可在车中歇息。”

“归京前,王爷反复叮咛,不能让陛下过分劳累。陛下若不应允,臣只能修书王爷,向其请罪。”

为了不分秦萧的心,崔芜只得让步。

她这一路快马加鞭,白日窝在车里睡回笼觉,睡饱了就骑上火锅跑一阵。晚上有驿站睡驿站,没驿站就住破庙民居,乃至就地扎营也能凑合,端的是皮实好养活。

殷钊却不敢如此怠慢九五至尊,好说歹说,总算劝得崔芜同意入住客栈。

当然,是以“行商”的身份。

这一日向晚,堪堪入了镇州地界。殷钊寻了城镇打尖,又花了银钱,将镇上最好的客栈包下。

这一行人虽未亮明身份,可单看不俗的衣饰与佩刀护卫,便知身份不一般。是以掌柜不敢怠慢,收拾出最好的上房供崔芜落脚,又张罗着准备晚食。

殷钊则领着护卫将里外检视过,又对崔芜道:“五百轻骑化整为零,三百驻扎城外接应,两百随主子入城,分批入住附近客栈。”

“如此,可保万事无虞。”

崔芜颔首:“殷卿办事周全,我自是放心的。”

她不欲节外生枝,在房里消消停停地用了晚食——虽然简陋,但也新鲜热乎、有鸡有肉。

可见本地百姓过得不错,基本的肉食总还不缺。

待得简单梳洗过,便在房里踱步消食,预备着早早睡下。

彼时天光未歇,最后一抹夕晖倾情涂抹,映照出漫天霞光灼灼欲燃。

房间位于二楼,崔芜驻足窗畔,一时贪看住了。不经意间,她转开视线,只见两名行人进了街道斜对角的医馆。

不知是看错了还是怎的,其中一人很像是延昭身边亲卫。

崔芜心下起疑,却不动声色,唤来殷钊吩咐几句。殷钊会意,带人去了医馆,正好先头两人拖了大夫出来,两边一打照面,不约而同地愣住。

不到半刻钟,两人被带回客栈,进屋见了立于窗畔的崔芜,既惊且喜。

“陛下!”被崔芜认出的亲卫仆跪在地,顾不上磕头拜见,张嘴便是,“求陛下救命!”

崔芜满肚子的疑问被这拖着哭腔的一句堵了回去。

她顾不上歇息,即刻启程赶往军中。幸而此地离大军驻地不算远,星夜兼程之下,天亮时分便能赶到。

途中,亲卫也将来龙去脉向崔芜简单说明。

“将军三日前收到一伙贼人书信,信上称,夫人在他们手上。若要平安,须筹集一万两银,两日后子时三刻,独自上得附近山头的土地庙,一手交银,一手放人。”

“此事实是蹊跷,但随信送来的珠花确是将军送给夫人的,上面、上面还有血。”

“将军表面没说什么,但卑职知道,他心里极不放心夫人,思忖两个晚上,还是决定上山换人。”

“临行前,将军已考虑到最坏的情况,也在山下部署了伏兵接应。只没想到,这山间藏了小道,贼人暗度陈仓,同样设了埋伏。”

“卑职等赶到时,贼人已然退去,将军倒在地上,胸口中刀,危在旦夕。”

崔芜顾不得问贼人下落,脱口道:“刀呢?拔出来了吗?”

亲卫满脸是汗:“中刀处离心脏太近,军医不敢动手,怕伤及血脉,后果不堪设想。”

“卑职无奈,这才往附近城镇寻大夫,不想竟遇上主子。”

崔芜心里有了数。

一行人快马加鞭闯入军营,值守的士卒待要阻拦,只听亲卫喝道:“天子驾到,还不跪迎!”

小兵吓傻了。

他从军不过一年,虽曾听闻天子英明,却未得见真人。万万想不到会在此地乍然撞见,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膝盖不由自主软了:“卑、卑职不知天子驾到,有失远迎……”

崔芜翻身下马,将人拖起:“甲胄在身,不必全礼。”

又对亲卫道:“朕入军营之事不必声张,带我去瞧延昭。”

亲卫二话不说,引着她来到帅帐。

为着赶路方便,崔芜换过男装,长发束成乌油油的马尾。待得掀帘入帐,迎面扑来一股极浓重的血腥味,恰好军医端着水盆转身,冷不防见了她,诧异问道:“你是什么人?怎敢擅闯帅帐?”

崔芜却未理会,目光越过此人,定格在行军床上。只见延昭敞着中衣、面色苍白,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丝丝缕缕渗出。

瞧那中刀部位,纵使不是心口,也离心不远。

端的是既狠且毒。

阿绰随着崔芜入帐,同样瞧见这一幕,刹那间如遭雷击,一张脸煞白如纸。幸而崔芜足够镇定,箭步上前把住延昭手腕,犹不忘回头吩咐:“闲杂人等退出帅帐,里外清理干净,一应用具需以滚水消毒。”

亲兵答应一声,飞奔着下去安排。

女帝的沉着唤回阿绰的理智,她摁住胸口,尽量压低声量:“主子,我哥、我哥他……”

崔芜顾不上安慰她,只道:“你与延昭是一母同胞?”

阿绰不明所以,如实答道:“……是。”

“朕要为你兄长拔刀,但他失血过多,怕是难以支撑,”崔芜语速极快,“期间需要输血,你可愿抽血相助?”

阿绰虽不知血液如何输入,却听出崔芜的笃定,险些喜极而泣:“愿意……奴婢愿意!”

“只要能救回我哥,主子尽管将我一身的血抽走!”

崔芜:“……那倒不必。”

她没敢贸然输血,先取了少量血液测试,确认兄妹俩血型相合,这才唤入随行医官:“朕为延昭拔刀时,你从阿绰体内抽取血液,随时补充。”

“如何抽血,如何输液,在宫里都学过吧?”

医官非但学过,还是天子亲自教导。当时只觉得如此医术闻所未闻,堪称离经叛道,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学过,”他应道,“陛下放心就是。”

崔芜仿佛被看不见的鞭子催促,马不停蹄地安排事项,随后又唤来殷钊:“朕拔刀期间,或有外敌来犯,你务必小心。”

殷钊面露错愕,很快领会其意。

军中效率非同一般,前后不到半炷香,帅帐收拾干净,血型也核对准确。崔芜披上白大褂,脸罩布巾、头包白布,将手术用具置入滚水消毒,从中挑出一把极精巧的小银刀。

阿绰不由捏紧手指。

她曾无数次见崔芜动刀,但那大都是在尸体上训练手感。当真对活人开膛剖肚,这是头一回。

刀锋切入血肉的瞬间,她下意识偏开头,却听极清脆的“呛啷”一声,再转回时,军医们犹疑多时不敢拔出的匕首已然离体,血淋淋地躺在铜盆里。

阿绰一阵懵逼:这、这就结束了?

答案是:没有。

拔刀只是开始,诚如崔芜判断,那一刀虽未直接穿心,到底挑裂了心包。她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缝合裂口,将血液流损降到最低。

这对崔芜是极大的考验,自穿越以来,她还从没做过如此复杂的手术。

更要命的是,她没有助手,只能独立完成。

“去找块绿色的布巾,”崔芜头也不回地吩咐,“什么材质都行,只要绿色的。”

阿绰兔子似地窜了出去。

军医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进来——自然,事先换过干净衣裳,又格外洗手净面。原想着机会难得,打算偷师一二,熟知女帝听得脚步声,极自然地转过脸:“替我把额头上的汗珠擦了。”

军医僵在原地。

崔芜半天没等到回应,察觉那滴汗珠徐徐滚落,快要挨着睫毛,不耐催促道:“动作快点,要挡眼睛了。”

军医这才僵硬上前,颤巍巍地拾起棉布,将汗珠抹去。

崔芜长出一口气。

总算敢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