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秦萧一直不明白, 崔芜登临九五、权柄在手,麾下又有文臣武将分忧,何至于费心操劳, 以至于落下病根?
答案很简单: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好比身陷风尘时, 崔芜从未忘记锻炼自己的手感与灵活度,方能于铁勒军中诊治大将,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如今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每日天不亮起床, 除了扎马步、练骑射, 便是用手术刀叠千纸鹤——拇指盖大小的纸屑,裁成极方正的形状,全程不可触碰,只能用手术刀尖操作。
一开始疏于练习,废了好些潮星辛苦裁出的纸头,但效果很明显。
至少, 她方才拔刀时手法极稳, 没有造成二次损伤。
与此同时,医官寻到阿绰血脉, 以算不得熟练的手法抽出鲜血。
抽取工具是琉璃打造的针筒, 与后世的注射器十分相似,针头中空,以纯银铸造,掺杂了少许铜。
归属同源的鲜血注入延昭体内,他苍白的脸色略略好看。
崔芜缝合完心脏,立刻挪开视线。床头搭着一方绿色布巾,她盯着瞧了好几眼才缓过劲,继续缝合胸口。
就在这时, 帐外传来隐隐的喊杀声,似有外敌来犯。
阿绰微变了脸色。
她纵是再迟钝,如今也意识到,这是一套连环计。幕后之人以石瑞娘为饵,引出延昭,再行伏击。只需重伤主帅,则大魏军心自然溃散,此时劫营便可事半功倍。
他算准了每一步,环环相扣、水到渠成,只差一点便能得手。
却唯独漏算了崔芜。
这让阿绰长出一口气的同时,不免更为悔恨,只因这致命的“诱饵”是她自己纵走的。
若非敌军以石瑞娘为饵,断断无法引出延昭,行此围杀之事。
到头来,竟是她亲手将血脉相连的兄长推入死地!
想到此处,阿绰既恨且悔,简直喘不上气。一只手探入怀中,捏紧贴肉而藏的匕首,若是石瑞娘当前,必要叫她尝尝白刃穿心的滋味。
喊杀声逐渐逼近,刀光剑影近在耳畔。军医有些不安地看向崔芜,只见她全神贯注,丝毫未受外界影响。
这份镇定安抚了军医,他亦将注意力投入手术,观察崔芜的缝合手法,自觉获益良多。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喊杀声渐渐远去。随即,帐外传来脚步声。
殷钊浑身是血,不敢入帐,扶刀在外禀报:“敌军已然退却,未曾讨得便宜,主子安心便是。”
崔芜“唔”了一声,加快缝合速度。待得最后一个结打完,她将沾满血迹的刀具和针线丢进铜盆,疲惫地呼出一口气:“拿出去……用沸水消毒一刻,晾干后端回。”
军医答应一声,端了器具就走。
阿绰心里升起一个猜测:“主子,我哥哥……”
崔芜满手血水,就着帐角铜盆清洗干净,口中道:“手术很成功,你哥哥挺过了第一关。”
阿绰捂着嘴,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到了嘴边的啜泣摁回去。
就听崔芜下一句道:“但这只是开始,他能不能脱离险境,未来三日至关重要。”
阿绰刚放下的心再次悬起。
只见崔芜掀帘而出,一边解下白大褂和布巾,丢给等候在外的新燕:“拿去烧了。”
一边吩咐殷钊:“派人传信,速调金创药入军营。”
殷钊答应着去了。
“金创药”便是青霉素,因其提取艰难、保存苛刻,无法随军携带,只得存于附近大城,有需求时发信调动。
崔芜非常清楚开膛手术对病患的影响,失血只是第一关,随之而来的细菌感染和并发症才是真正考验人。
虽然青霉素无法解决所有难题,但有抗生素在,总是安心少许。
延昭重病,军中事宜由其麾下副将主理。他前脚逐走外敌,后脚听闻天子驾到,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前来拜见。
“末将不知陛下驾到,未曾远迎,望陛下恕罪。”
崔芜赶了一宿路,好容易到地方,连口水都没喝,立刻投入手术。此时既困且乏,看什么都带重影。
“旁的不必说了,”她道,“随便收拾一间营帐出来,朕先睡一觉。哦对了,有吃的吗?”
副将连声答应,亲自引着她去了营帐。里头虽简洁,不过一矮案一张行军床,却收拾得纤尘不染。
少时,亲兵端来……不知算早食还是午膳,乳白羊汤新鲜热乎,撒了一点翠绿葱花。碟子里一打刚出锅的胡饼,掰碎了泡在汤里,不必佐料自然鲜美。
崔芜此行自带了香皂,先把手和脸洗干净,这才坐下用饭,一边将胡饼掰成豆子大小的碎丁丢进汤里,一边问:“敌军来犯,伤亡如何?”
副将不敢擅离,站在下首战战兢兢回话:“重伤十六人,轻伤四十七人。”
崔芜掰饼的手一顿,诧异抬头:“阵亡人数呢?”
副将摇头:“无人阵亡。”
崔芜是真惊讶了。
根据她的经验,大营突遭袭击,纵然打退敌军,也免不了伤亡惨重。
但副将告诉她,士卒虽有损伤,却无人阵亡,这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早料到敌军有此一着,并且做了充足的应对。
事实证明,崔芜猜对了。
“将军收到贼寇送来的书信时,就知有诈,十有八九是石氏余孽故布疑阵,意图对大营不利,”副将迟疑道,“是以,他人虽赴约,却命末将做好应对,敌军不来则已,但凡来犯,便是有来无回。”
崔芜揉了揉额角,赶路途中积攒的火气消散大半。
“朕还道他被女色迷了眼,原来并非蠢到家,”她脸色不善地说,“既然猜到有诈,为何还去送死?”
副将听出女帝的煞气,却不能不答:“末将也曾劝阻来着,但将军反问我……万一是真的呢?”
崔芜眉心微蹙,似嘲又似叹。
半晌,她意味莫测道:“朕知他心里有这个女人,只我不知,他竟为了这个女人,连身家性命都顾不得了。”
副将听着话音不对,当即跪下:“陛下恕罪!”
崔芜闭目片刻,以此平息内心情绪。
她现在恼怒吗?
确实,麾下大将为一女子不顾性命,换谁都高兴不起来。
更有甚者,今日能为石瑞娘轻贱性命,明日是不是会悖君犯上,乃至置国朝安危于不顾?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让崔芜感到不适。她虽恼怒延昭,却也不想放任自己变成一个猜忌之人。
是以强行压下。
“殷钊何在?”
殷钊疾步入帐,抱刀行礼:“主子有何吩咐?”
崔芜曲指叩了叩桌案:“南边清理干净了吧?传旨,命韩筠速来镇州,跟朕报到。”
副将心头巨震
为何将坐镇南线的大将调来北线?
自是因为之前的将领不堪重用,起了临阵换将的心思。
刹那间,副将口舌张动,想为自家将军辩解两句。
话到嘴边却卡壳了。
说什么好?
纵然延昭临行前做了万全的安排,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他确实将数万大军置于私情之后。
在他决定为了那个女人轻身冒险时就该知道,这么做会有何种后果。
但他还是选择去了。
说实话,以他的选择,纵然天子震怒问罪,副将也不觉得奇怪。而崔芜能按捺到做完手术再行发落,已是仁至义尽。
何况以延昭如今的状况,休养三五个月是逃不掉的,以其领兵确实太勉强。
心念电转间,他做出决断:“陛下圣明,末将谨遵旨意。”
交代完该交代的,崔芜再扛不住困倦,于简陋的行军床上一头栽倒,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与此同时,铁勒与中原交界处的一座小客栈里,几个精壮汉子扶刀守着出口。二楼上房,阿绰恨得直咬牙的石瑞娘坐在案前,盯着自己手心呆呆出神。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指尖纤细,柔白如玉。可就在一天前,也是这双手握紧匕首,毫不留情地捅穿延昭胸口。
鲜血当时就喷涌出来,她眼看着那双手被血色浸染,尖叫着向后退去。抬头对上那悍将难以置信的双眼,有震惊、有伤痛,更多却是心如死灰的惨然。
石瑞娘原以为自己恨毒了他,但是那一刻,她不期然回想起两人相处时的种种情状:他虽不解风情,待她却是极好,见了什么新鲜花样的绸缎或是首饰,都不忘带一份;她久在深宫,吃不惯西北菜色,他就寻来曾为晋帝掌勺的厨子,将她喜欢的菜式一样一样做出来;她胆子小,怕黑,更怕打雷,他不管多忙,只要在京中,但凡雷雨夜都会与她一起度过。
这一桩桩一件件,石瑞娘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直到最后一刻才知晓,原来或多或少在心上留了印痕。
但他与她,再回不到过去了。
这个念头好似一簇荆棘,扎得她浑身战栗。她踉跄着奔向水盆,将手浸在清水里,分明已经没有任何痕迹,她却不停擦拭,又用皂角搓洗,几乎搓下一层皮来。
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上下,人是极俊秀斯文的,只眉间隐着深深的阴霾,怎么看怎么有种颓废像。
此人姓石,名恭茂,晋帝在位时受封宁王,只差一步就成了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如今却被打落尘埃,只能依托铁勒人庇佑,苟延残喘苟且偷生。
试问个中差别,谁能承受得住?
第322章
当石恭茂还是宁王时, 与石瑞娘这个妹妹最为交好……至于这份深厚情谊有多少是出于血脉亲缘,又有多少是不能为外人道的私心,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但他现在不是“宁王”, 她也再非“郡主”,逃难在外, 一个不能产生任何帮助……甚至于拖后腿的“堂妹”,就不是那么讨喜了。
石恭茂看着石瑞娘,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当初破庙之中,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拦着不让补刀, 延昭人头早被斩落,何至于落得如今不上不下的局面?
然而这份不耐很快被自己压住。
不管怎样,延昭活了下来,他又最在意这个女人,留着石瑞娘,兴许某一日还能派上用场。
心念电转间, 他开口一如旧日温柔:“瑞娘。”
石瑞娘见了他, 满腔情绪终于有了宣泄之处,转身投入他怀中:“哥, 你终于来接我了!”
石恭茂伸手揽住她, 极妥帖地藏好眼底那一抹嫌弃:“我答应了接你,怎会食言?”
他拉着石瑞娘在案前坐下,取了手帕为她拭净眼角泪痕:“在魏帝手下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吧?”
石瑞娘张口欲答,却又语塞,盖因她想起自己其实并未吃什么苦头。除了偶尔的同床共枕令人生厌,延昭待她……实是极好的。
除了正妻之名,能给她的, 他都给了。
“还……好,”石瑞娘声如蚊蚋道,“想着大哥,便也没那么难熬了。”
说到此处,她眼前再度闪现延昭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一幕,不觉打起哆嗦。
“表哥是去打探消息了?”她试探着问道,“他……他怎样?还活着吗?”
石恭茂听得她声音发颤,极冷锐地盯了她一眼。
“我以为瑞娘受了这些时日的欺辱,该是恨透了那贼子,”他半是闲聊半是认真,“怎么,不会对他动了真情吧?”
石瑞娘如何听不出他话中机锋,慌忙否认:“自然不是!我、我只是想,他若活着,说不准还有用。若是死了,魏帝临阵换将,于咱们未必是好事。”
这也是石恭茂的想法,由石瑞娘说出,却多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他嘴角含笑,眼睛却危险地眯紧。
“都说女人心软,也不知留着她,是不是留了个祸患。”
“还是……小心为上。”
与此同时,魏军大营。
女帝旨意发下,最近的青霉素连夜调来。一针下去,延昭刚起的高热被硬生生压下,手术刀口也不见红肿。
崔芜松了口气,再如何恼怒延昭,他也毕竟是追随她最久的大将。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他送命。
检查了固定在伤处、用芦苇做成的引流管,又换了冷敷的手巾,她吩咐阿绰:“看好你哥哥,若有不妥,立刻来寻朕。”
阿绰巴不得戴罪立功,连声应下。
托药物给力的福,也可能是阿绰照料得精心,延昭很快脱离了危险。
再次睁眼,是三日后。
彼时,崔芜正坐于帅帐中,听副将禀报军务——自南境赶来路途遥远,在此期间,由她这个一国天子兼任主帅之职。
正听到关键处,忽闻脚步匆匆,是阿绰喘着粗气闯进帐里:“主子,我哥哥醒了!”
崔芜咽回到了嘴边的斥责之语,长身而起。
延昭这一遭着实凶险,若非崔芜亲自主刀,又或者不是青霉素提前问世,十有八九,他这条命都得葬送掉。
睁眼的一瞬,延昭有些恍惚,不知身处何地,也忘了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神识归位,记忆回笼,他想起自己如何中刀,也想起那双手是如何毫不留情地刺下。
本已开始愈合的伤口莫名作痛,他吃力地摁住刀口,从齿缝间倒抽一口冷气。
“来……来人!”
声音微弱得只有他自己听见,帐帘却被人掀开。一袭身影逆光而入,脚步是听惯的不疾不徐。
延昭猛一激灵,蓦地抬眼,只来人身披白大褂,脸上戴着面巾,头发也裹在白布里。
然而那双秋水明眸是见惯的,如何认不出?
当时就要起身行礼:“不知陛下驾到,末将……咳咳,有罪。”
崔芜早防着他这一遭,眼疾手快地将人摁回去:“赶紧躺好,也不怕刀口迸裂。你不拿性命当回事,朕这些时日的心血可不能打水漂。”
延昭连连咳嗽——他必须将声气压制在非常克制的范围内,以免牵动胸口伤处:“陛下……怎会在此?”
崔芜似笑非笑:“你说呢?”
延昭:“……”
他追随崔芜多年,自然看得出天子心绪变化,沉默片刻,低声道:“臣知罪,请陛下赐罚。”
崔芜确是存了严惩的心思,然而延昭跟她多年,情分虽不比秦萧丁钰,却也不可谓不深厚。眼看昔年猛将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心里亦是感慨惋惜。
“降罪什么的,等你伤愈再说,”崔芜道,“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仔细说来,一个字不得遗漏。”
事已至此,延昭无谓隐瞒,果然细细道来。所说与亲兵所言并无出入,只是多了独自上山后的经历。
“……臣早知贼人另有所图,事先做了防备,他们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我。可就在这时,其中一人将……瑞娘带了出来。”
崔芜眼神微冷:“继续。”
“他以瑞娘性命要挟,臣假意就范,趁其不备将人夺回,却不料……”
他话音骤顿,喉头压着哽咽。崔芜也是过来人,哪有不明白的?
“却不料,你从你一心要救的女人手里,接过致命一刀?”
延昭无言以对,唯有惨笑。
不是不知道这些年的同床异梦,京中时日,她每晚睡在他身边,心里想的却是失落的故国。梦中泪湿枕巾,声声呼唤的“阿兄”是谁,唯有自己知晓。
她不愿被献出,不愿只身来到这陌生的国都,也……不愿跟他。
他其实都知道,都明白。
原以为时日长了、水滴石穿,总能换得一个甘心情愿,就像、就像武穆王对天子那般。
到头来,终究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何其讽刺!
“你的副将告诉朕,你临去之前已然料到铁勒袭营,可见对那女人的立场不是没有猜测,但你还是去了,”崔芜目光锐利地盯视着他,“朕知你对她有情,但朕不知,情爱二字魔力之大,竟能让你身家性命都不要了。”
“延昭,你脑袋是被板砖拍了吗?”
延昭哑然。
许久,他苦笑了笑,不答反问:“当年武穆王为乌孙俘虏,陛下前往相救,亦是九死一生。”
“那时候,您就不怕丢了身家性命?”
崔芜可不给他反将一军的机会:“昔年武穆王几番救朕于水火,何等光风霁月、情谊深厚?”
“你一颗真心付出去,若能换得同样的情谊,朕也不说什么了。”
“但那女人是怎么对你的?”
“她对你刺出那一刀时,可曾顾念昔日情分?”
女帝一字一凌厉,是怒其不争,亦是叹其不幸。
延昭脸色惨白,似苦笑似自嘲。
“这世上的许多事,哪是利害能说明白的?”他偏头看着枕畔,不为人知的暗角里藏着一个香囊,戏水鸳鸯的图案,原是那人亲手绣的,“遇到了,欢喜了,便是如此。”
“如果能分说得这样清楚,戏文里又哪来那许多痴男怨女?”
崔芜第一次知道,这看似一根筋的部将,一旦开了窍,思绪之敏、口舌之利,不亚于朝堂上沉木浮石的言官。
“你倒是憨直,一厢情愿地栽进坑里,不惜将身家性命交付出去。可惜啊,人家根本不稀罕,拿着你的真心当玩意儿,踩在地上践踏得四分五裂!”
崔芜心中恼恨,言辞格外犀利,一字一句皆往人软肋上喷:“你要当个痴情种子,可曾想过家国忠义?又可曾顾惜过骨血亲情?”
“你可知道,石瑞娘能逃离京城,是因阿绰私心所纵。她知你心意,不愿令你痛苦为难。得知你险些丧命,她愧悔难当,自觉对不住你,若你救不回来,却要她情何以堪?”
“朕信你重你,许你掌数万大军,你却轻贱自身,置士卒安危于不顾,你心里可曾念着朕的恩情?又把信任你、追随你的兵将当什么?”
延昭读书有限,说不出成篇的道理,被天子一番逼问无言以对,不禁脸色煞白,一口气走岔了,接连咳嗽起来。
崔芜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唯恐这小子咳裂刀口,不敢再刺激他。起身出了营帐,只见阿绰跪在帐外,见她出来,怯怯抬头:“主子?”
崔芜没好气:“行了,别跪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刻薄寡恩,慢待功臣。”
阿绰犹豫着没动。
崔芜拿这对兄妹是真没辙,一样的重情重义……自作主张。
她上前将人薅起:“进去看着你哥哥。朕把人交给你,若有闪失,我唯你是问!”
阿绰这才进帐。
延昭捅出的篓子固然闹心,但崔芜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心思与他算账。她下令全营戒备,以防外敌来犯,然而等了数日也没丝毫动静。
一开始,崔芜只以为是铁勒的疑兵之计,待魏军放松警惕再行动作。然而当她派出斥候打探,才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铁勒之所以没有动静,不是他们不想来,而是分不出人马和精力。
第323章
此时此刻, 铁勒大部的视线正被蔚州和朔州牢牢牵制。
秦萧从来杀伐决断,虽派燕七入京送信,人却未曾闲着, 麾下战将磨刀霍霍,于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 悍然打碎岌岌可危的“和平”,发兵蔚州境内。
耶律璟于蔚州边境布置了少量轻骑不假,但那是做疑兵之用, 并不足以抵御大军。闻听魏军越界, 领兵的胡将一时懵了。
怎么闯进来了?
依照汗王……不对,是皇帝陛下的计划,中原人发现受骗后,应该急着驰援朔州。他们便可借机断其后路,与主力部队打一个里应外合。
可是秦萧……他怎么不按剧本来呢?
一直以来,河西与铁勒相隔千里, 虽听说过这位大魏军神的悍名, 却真没几个与他硬碰硬交过手。
第一次,他们算是领教了秦萧的厉害。
然而铁勒人并非怕事的性子, 来都来了, 还能怎么着?
打呗!
大魏军神固然悍勇,铁勒人也不是吃素的,长生天的子民,自小长在马背上,还怕一群绵羊似的中原人不成?
全民皆兵的游牧民族与以和为贵的农耕民族,哪一边胜算更大?
绝大多数时候,都由前者占据上风,但也不是没有“例外”。
好比另一个时空, 前有汉武年间卫青、霍去病舅甥屡番出兵,远逐匈奴于大漠。
后有明洪武起兵江南,自南而北推翻残元,令遗失百年的幽云十六州重归汉室掌控。
那么,在当下这个时空呢?
很快,秦萧给出了回答。
双方第一波照面,传令兵打出信号。骑兵向两翼散开,中间推出一队武车,呈半月状排开。
这玩意儿瞧着眼熟,铁勒人不由毛骨悚然。
他们在武车上吃了太多亏,自然做足准备。随着一声令下,数十面长盾调来,黑压压的盾牌组成龟甲,大有叫你“无从下口”之意。
秦萧不为所动,冷然下令:“放!”
士卒扣动机括,武车中射出密密麻麻的长矢,暴雨般卷来。
正如铁勒人所料,中原人的箭矢再厉害也射不透长盾。可他们不曾想到的是,这玩意儿也不需要射透——盖因长矢声势惊人,箭头却是中空,里面填了特殊的药粉,主料是火药,其他配方却是丁钰独家绝密,轻易不可透露。
接触到盾牌的瞬间,箭头炸开,粉末攘了漫天。铁勒人猝不及防,吸了好几口。
这东西无孔不入,却是盾牌挡不住的。打头一排铁勒人顿觉眼涩头晕,看什么都带重影,还没回过神就倒在地上。
盾牌阵随即溃散,秦萧毫无间歇地下达第二道指令:“换箭!”
士卒训练多时,此时操作手脚麻利,不过须臾就换好了。
“再放!”
第二波箭雨排空而出,这回是货真价实的冷铁长矢,穿过惑人眼目的迷雾,毫不留情地撕裂血肉之躯。
一时间,铁勒军阵惨叫连连,倒下之人不知凡己。
压阵的胡将咬牙切齿:“中原人……当真狡猾!”
他提刀上马,厉声嘶吼:“草原的勇士们,跟我冲!”
“陛下有令,谁能拿下中原武穆王的人头,万金万夫长!”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者,何况铁勒人本就崇尚武勇,被自家将军带头冲阵的举动鼓舞,数千骑兵挥舞弯刀,嗷嗷叫着冲杀过来。
秦萧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件事,奇技淫巧可得一时之利,但要击溃草原民族的斗志,还需真刀实枪的对面厮杀。
他亦上马,手中陌刀沉寂多时,割风时发出渴血的呼啸声。他未曾说太多言语,只有一句:“胡虏,就在前方。”
麾下将士瞬间扭头,那一刻他们动作一致,像极了追随狼王的群狼。
秦萧一抖缰绳,踏清秋熟知主人心意,旋风似地窜出。所经之处,长草俯首,百步之距转瞬而过,秦萧看清胡将脸上的刀疤,胡将亦能瞧见他眼底暴戾的杀意。
陌刀与弯刀同时腾空,寒光一闪即逝。与此同时,两匹骏马擦身而过,各自奔出六七步方堪堪停下。
秦萧低头,只见胸腹间多了一道刀痕,倘若力道足够,完全可以将人体斩成两截。幸而他身披铁甲,那甲胄的铸造配方还是自党项人偷师而来,莹润可鉴却坚不可摧,刀锋斩割其上,只留下一道浅浅印痕。
与此同时,胡将目光呆滞,颈间一道红线徐徐扩散,渐深渐长。鲜血淋漓而落,人亦自马背翻落,“轰”一声仰面倒地。
秦萧纵马转身,沉声厉喝:“尔等犯我国土,杀我百姓,还不授首就戮!”
长刀所向,身后兵卒士气高涨,发出震天价的嘶吼声。骑兵也好,步兵也罢,俱是全力冲锋。
铁勒人固然悍勇,却也吃了先入为主的亏。在他们固有印象里,中原人软弱畏死,轻易便能打散士气,却不料眼前的军队全然不同。
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软弱如羊群的中原人里,也有杀伐决断、悍不畏死之辈。
一场激战过后,天地无光,残阳泼血。
长风掠过荒凉旷野,遍地尸骸横陈,沦为血色中的剪影。
秦萧以长刀拄地,撕开衣襟包裹伤口。他有玄甲护身,要害处并无损伤,唯独手臂被弯刀带过,不慎留下一道血口。
秦萧瞥了眼,发现伤口不深,遂将衣摆扯下一道,随意包扎了。
不料这一幕被燕七瞥见,如临大敌地抢上前:“伤口还未清净,万一感染风邪,后果不堪设想。”
秦萧不以为意:“只是擦破一条口,不用这么……”
话没说完,手臂已被燕七捞过。那一刻,追随秦萧多年的亲兵好似女帝上身,爆发出不容忤逆的气势,从随身皮囊中倒出蒸馏过的酒精,三下五除二冲净伤口。
秦萧一时没防备,被酒精刺激伤处,自牙关抽了口凉气。
这一套流程重复过无数遍,已然形成肌肉记忆。燕七用干净纱布极快地包裹伤口,末了一时忘形,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秦萧:“……”
他一言不发,只用目光冷冷狙击燕七。
燕七讪笑:“陛下教导时,就是这么打结的。”
秦萧收回目光,沉默片刻,牙疼似地说:“……那就这样吧。”
两军对垒,必有折损,再悍勇的军队也不例外。然而战后清点伤兵,轻重伤员加起来不过二十来人,且最重也只是大腿中刀,行动艰难,性命无碍。
究其缘由,还是打头阵的武车太犀利,两轮万箭齐发打掉了敌军气焰。如此一而再、三而竭,敌军满心只想逃命,如何能放手一搏?
听完亲卫禀报,秦萧心中暗叹。
仿佛三五年前,安西军还以“逢战必死战”的精神激励自己,每一仗都需置诸死地,方能求得生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也有底气打这种富家阔路的碾压战,甚至如开膛破肚这般的重伤都无需担心,送回军中,自有经过特殊培训的军医处置妥当?
秦萧脑中不期然闪现过一抹明黄身影,突然很想见她。
但是不行。
至少不是现在。
“离八月十六不到一月,”他默默想,“我应承过她,献两州于阶下,以此为生辰贺礼。”
君子一诺,重于泰山,断不能食言而肥。
秦萧闭目片刻,沉声下令:“原地休整两个时辰。今夜三更,拔营启程。”
“是,少帅!”
深入蔚州的魏军惊动了铁勒王庭……不,现在应该称呼为北廷汗国。如何应对这支奇兵,朝臣,也就是昔日的各部贵族,各持己见。
大部分人认为,魏军行险冒进,无异于自寻死路。此时应调集优势兵力四面设伏,将这支孤军吃掉。
虽然这么做意味着必须撤回包围朔州的兵力,但区区一个朔州,如何与勇冠三军的大魏武穆王相比?
只需拿下秦萧,便是三个朔州,也不及这颗人头对中原王朝的打击更大。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除了一位。
高居王座的汗国帝王,昔日的铁勒汗王,耶律璟。
“你们想的,正是秦萧希望看到的。如果这时撤开对朔州的包围,不但拿不下秦萧,反而会中了他的诡计!”
与传闻中缠绵病榻、生死垂危的病弱形象不同,王座上的耶律璟脸色红润、中气十足。种种迹象无不在向朝臣们宣告,他身体康健、龙精虎猛,莫说只是掌控朝堂,便是亲自领兵也不在话下。
“我们不仅不能撤开包围,反而要尽快拿下朔州,截断云州、寰州与中原的联系!”
“这样,就算秦萧拿下蔚州,也不可能长久占据,迟早会退兵。”
“到时,只需截断他的后路,就能将中原人一网打尽!”
群臣面面相觑,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为冒险的方案。
耶律璟规划的蓝图很美妙,但有实现的可能吗?
有,前提是,铁勒人必须在秦萧拿下蔚州、形成合围之前夺取朔州。
换言之,魏军也好,铁勒也罢,取得胜利的关键,是打对方一个时间差。谁能抓住战机,谁就是最后的胜者。
否则,要么是铁勒面对两州尽失、主力被围的困境,要么是秦萧陷入孤军深入、前后无援的死地。
这是一个将战果最大化的计划,却不是稳妥的方案。不是没人试图劝说耶律璟改变心意,可惜北廷汗王心意已决,非口舌可以扭转。
“我已经决定了,”他拔出弯刀,走到所有人面前,“谁敢扰乱军心,这就是他的下场。”
话音落下,刀锋亦落。只听“铿”一声脆响,装饰用的矮案□□脆斩落一角。
噤若寒蝉的群臣们不说话了。
第324章
铁勒群臣与中原不同, 前身是各部贵族,不信奉忠节礼义那一套。能勉为其难地站在朝堂上,完全是受利益驱使, 以及为耶律璟铁腕逼迫。
如今,皇帝陛下定了调, 言明谁敢违逆,谁就得奉上人头,群臣如何敢与之争锋?
自是乖乖闭嘴, 默默走人。
他们走得太急太快, 唯恐慢上一步,皇帝陛下改了主意,直接将人拖出去斩了。
因此无人发现,在最后一名朝臣退出殿外后,方才神采奕奕不可一世的皇帝陛下身体晃了晃,蓦地向后栽倒。
王座后的纱帘微微晃动, 王妃从帘后抢出, 一把抱住耶律璟。草原上的女子,生于马背、长于天风, 悍勇非中原女子可比, 居然凭一双手臂托住男人高大的身躯,将他稳稳扶回王座。
“陛下,”她语带哽咽,“您不能再强撑了。”
泪水滴落在耶律璟面上,冲走脂粉做出的伪装,苍白孱弱的底色一览无余。
没人知道,如今的铁勒狼王每天需要服用大剂量的止疼药入睡。为了不在人前露出破绽,王妃亲手调了胭脂水粉, 用淡淡的红和莹润的白遮去他的枯槁憔悴。
“放心,”耶律璟强撑神智,拍了拍王妃手背,“我也许撑不了太久,但在我倒下前,一定拿下中原,给你和孩子留一份稳定的基业。”
他的手摁住王妃腹部,无限依恋。那里正孕育着他的骨血,可惜,他不知有没有这个运气亲眼看着他降生。
王妃想笑,眼角却不断涌出泪水。她怕耶律璟见了晦气,拿手背抹去。
“其实贵族们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她委婉劝说,“您跟秦萧交过手,那个男人有多狡猾,您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不尽早除掉他,我担心,他迟早会是铁勒的心腹大患。”
“不,不是迟早,他已经是了!”
王妃憎恨着秦萧,就像牧羊的牧人憎恨着偷猎羊羔的饿狼。她想杀了他,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女人能做到的。
耶律璟却比她平静许多:“……你错了,秦萧只是一把刀,虽然锋利,可刀是没有意志的。”
“他往哪里砍,砍在谁身上,都不由自己决定,要看持刀人的决策。”
“他背后的那个女人,才是真正可怕的。”
缘由莫名地,耶律璟想起多年前京郊军营里,他和那个女人第一次相见时的情形。彼时她虽换了男装、蓬头垢面,却不掩天姿国色。
但她最吸引他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身陷敌营却不卑不亢的镇定,以及为敌将手术时的冷静果断与精准沉着。
那一刻,耶律璟心里涌出浓浓的遗憾:可惜她是个女人,如果换一个性别,哪怕她是中原人,他也敢破格收她为麾下。
如果他真这么做了,局面恐怕是另一番光景。
可耶律璟没想到,当年的女人竟能自腥风血雨中杀出,踩着伏尸百万,走到中原至尊的位子。
甚至,与他分坐两侧,同下一局棋。
而他这个铁勒汗王,竟还被这个女子步步压制!
一念及此,懊恼顿生。他不由偏开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王妃忙倒了水,镶红宝的纯银杯,是从中原舶来的稀罕物,因杯壁浮雕了栩栩如生的狼头而得到王妃喜爱,不惜重金购下献与耶律璟。
耶律璟果然十分钟爱,尤其那狼头眼珠由红宝石嵌成,夜晚烛下隐有流光,仿佛狼头复活,即将跃出杯盏一般。
他就着王妃的手喝了两口水,末了实在忍不住,将一口瘀血吐在杯中。
紫红色的血丝浮荡在清水里,王妃悚然变色:“陛下!”
耶律璟一抬手,止住她的惊呼。
“可惜那个女人躲在中原人的都城里,我的勇士们不能将她拖出祭旗,”耶律璟缓过一口气,脸色居然好看了少许,“想要她的人头,就必先杀秦萧!”
“而要取秦萧性命,首当拿下朔州,这样才能腾出手,截断他的后路。”
他扭头看向墙上,那里挂着一副巨大的舆图,不比崔芜所绘精细,却也将幽云十六州囊括其中。
属于朔州的位子用朱砂圈了一个巨大的圈。
兵锋之意,力透纸背。
那么此时的朔州城内是什么情况?
三州新下,布防自是重中之重,留守于此的不是别人,正是昔年奉命护卫崔芜的安西亲兵,秦尽忠。
因着这份履历,他的晋升之路格外顺畅,如今已是正五品宁远将军,亲兵中的头一份。
功名利禄固然好,只武将不比文臣,高居庙堂动动嘴皮即可。天子许下官位,便是要下属鞠躬尽瘁为国尽忠。
如今,敌军兵临城下,到了他回报的时候。
秦尽忠追随秦萧多年,见惯大阵仗,虽有些心惊,却也稳得住阵脚。一连数日,他领着守军加固城防,饭食饮水都是民夫送上城墙。
这一日却来了位不速之客,朔州新任知府,时逐月。
为着行动便利,她效仿女帝换了男装,长发包进幞头,不留心还以为是个俊秀郎君。
虽说文武相轻,但这两位都是女帝心腹,又逢大敌当前,竟是前所未有的齐心协力。听说她来了,秦尽忠下了城楼,三两步迎上前:“时大人怎么亲自来了?铁勒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攻城,你若伤了可怎么好?快些回去吧!”
逐月却道:“这是我头一次见铁勒大军,将军容我开开眼吧。”
秦尽忠暗自嘀咕:军队有什么好看的,还不都一样?
却还是将逐月引上城楼:“铁勒人来势不善,时大人要做好准备。这一仗……不好打。”
逐月不答,只凝目望去。但见远处旷野之上,乌泱泱的阴影好似飘来的阴霾,阻隔了骄阳,遮蔽了天光。
那是连绵不见尽头的营帐、战马、铁甲,从特制的千里眼望过去,连值守士卒的眉眼发肤都清晰可见。
逐月曾为女帝批阅奏疏,多次看到“调兵数万”之类的字眼,但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双眼见证“数万大军”这个概念。饶是她早有准备,某一个瞬间,手心里依然捏出一把凉汗。
那样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不是蝼蚁,不是羊群,而是披坚执锐的凶悍胡人。
“应该害怕的,”逐月想,她也确实生出细细密密的战栗,但与此同时,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兴奋,暗涌般冲撞着胸口。
这一刻,她不必再如寻常女子一般躲进深闺,为了无常的命运哀哀哭泣,而是以棋手的姿态走上台前,切身参与这场权力与天下大势的博弈。
她吃了这么多的苦,不惜出卖色相、以身入局,不就是为了这样一个机会?
“秦将军,”她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问,“铁勒攻城,你有几分把握?”
秦尽忠作为守城主将,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城中守军六千,铁勒兵力不下五万……坚守十天半个月,大约不成问题。”
他说得委婉,逐月偏要刨根究底:“半个月之后?”
秦尽忠不语。
半个月之后?
唯有天知道。
他久久无语,却听逐月开口:“我告诉你答案,我们必须守住。”
秦尽忠蓦地扭头。
“当初我自请留守此地,陛下曾劝告我,朔州孤悬雁门之外,又是扼守冲要,一旦铁勒反扑,多半会首当其冲。”
“她让我考虑清楚,是否做好准备承担这样的风险。”
“我告诉她,我可以。”
“独撑大局,是豪赌也是机会。成则平步青云,败则身死城破,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然而对我这样的人,一辈子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哪怕是死,我也要牢牢抓住它。”
“连我这样的小女子都敢放手一搏,将军久经战阵、杀人无数,有什么好怕的?”
秦尽忠瞠目结舌,自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到不容错认的野心。
这样的灼热欲望,出现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不违和,但此时此地,它属于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他忍不住想,“怎么会有这样的野心?”
她想要的甚至不是单纯的功成名就,而是一份功勋、一笔痕迹,落定在史书上,伴随着“时逐月”这个名字。
然而很快,秦尽忠想起崔芜,踩着千万人尸身登基为帝的天子,同样是女子之身。
不由释怀了。
“娘的!”他想,“连个女人都有这样的心胸和志向,难道老子还比不过一个姑娘家?”
原有些不安的心,瞬间定了。
“时大人放心,但凡有我一日……”
打断他的是呜咽的号角声,回荡在旷野中,仿佛狼群的呼唤。
秦尽忠神色陡变,将逐月带至身后,顺势拔刀,斩断劈面而来的冷箭。
“全军戒备!”他厉声嘶吼,“铁勒人攻城了!”
所有守军在那一刻动起来,弩箭运上城楼,滚木擂石备下。
“可惜时间仓促,没能把踏橛箭搬来,”秦尽忠不无懊恼地想,“不然,够这帮胡蛮子喝一壶的。”
然后他抬起头,毫不意外地看到旷野尽头的“乌云”动了。仿佛呼啸的潮水、围猎的群狼,遵循着某种节奏和规律,乌泱泱欺向城墙。
秦尽忠不为所动,直到“潮水”漫至城墙下,才斩落长刀。
“——杀!”
一声令下,无数滚木擂石推下城头,血光与哀嚎并起。
第325章
如秦尽忠所料, 这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攻防战,而它的时限远不止半个月。
铁勒人发了狠,以近十倍的兵力围了朔州城, 每日一睁眼便是攻城号角。潮水般的胡兵无数次欺上城头,又无数次被守军打退。
秦尽忠也是拼了, 除了城中武备,寻常百姓也没放过。民房能拆则拆,木板和砖块运上城头, 填了芦絮的被褥也没放过, 以火点燃丢下城头,便是天然的屏障。
当然,百姓能这般配合,多亏逐月在城中动员。她谨记崔芜提点,身任知府数月,旁的事没干, 只做了一件事——收揽民心。
在另一个时空, 幽云十六沦落外族之手,生活于此的百姓却并无重归汉室的渴望。究其缘由, 铁勒人固然不把他们当回事, 可中原朝廷又能好到哪去?
还不是只顾自家富贵,不管他人死活?
如今换作崔芜上位,自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无论是刚进驻时的开仓放粮、定点义诊,还是减免赋税、抚慰孤寡,说白了,都是为了让百姓感受到中原朝廷的温暖,坚定重归汉室的决心。
这也是逐月入主府衙后的首要举措,凡有空闲, 她必微服深入民间,或与长者攀谈,或与妇孺闲聊,一来二去,将本地民生摸了个遍——哪家房屋需要修葺,哪处井水久未清淤,哪里富绅当道、欺男霸女,哪里又多了一股盗匪、劫掠为乐。
前一日得了情报,第二日便派人解决,该修的修,该清的清,该杀的杀。下次再去,果然不闻抱怨之声。
这还不够,逐月按女帝吩咐,于府衙门口立了一面鼓,且晓谕全城:“此乃登闻鼓!尔等日后有何冤情,或是政策无理、妨碍民生,皆可于门前击鼓,本官必逐一审理,绝不怠慢。”
话说得好听,却是谁也不敢信,毕竟官老爷是什么做派,过去许多年他们都见识过。
等了足有半月,才迎来第一通鼓声。
逐月亲自迎出,只见击鼓的是一位老人,得悉他状告之事乃是同乡大户强抢其女,不由大怒。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行此猪狗不如之事,实乃禽兽也!”
她倒没急着抓人,而是寻访了老者乡亲,确认所言非虚,方派人闯入大户宅邸,将被强抢的少女救出,涉事人等抓回府衙,判了绞立决。
此事过后,鸣鼓之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浑水摸鱼、没事找茬之辈,逐月却无一遗漏,耐心问明前因后果,给出令人满意的决断。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这般殚精竭虑,本地百姓看在眼里,再与胡人执政时的所作所为相比对,如何没有感触?
正因如此,闻听胡骑来犯,所有人都怒了。
娘的,老子/老娘刚过几天好日子,你们这帮鳖孙就来闹事,存心不给咱们活路走是吧?
行啊,你不让咱们活,那就大家一起死!
北境百姓常年与胡人毗邻,性情凶悍远非南人可比。打定主意,也不听府衙安排,直接扛起家伙什,便要去城门帮忙助阵。
恰好铁勒人杀红了眼,不知从哪弄来了几辆攻城锤,几十个勇猛壮汉喊着口号,不要命地冲撞城门。
“——轰!”
此处却不是北面正门,而是临近东北,年久失修。只冲撞了几下,城门发出微弱的呻吟声,眼看裂开缺口。
铁勒人大喜,越发拼尽全力,裂口越开越大,直至能容一人通过。
万余胡兵发出狼一般的嚎叫,屠刀霍霍,便要冲入城内。殊不知逐月亲自领着兵卒守城,见势不妙,一声厉喝:“狼筅何在!”
崔芜为巷战研发出的狼筅于这一刻派上用场——城门狭窄,骑兵无法通过,打头阵的只能是步卒。偏生狼筅极长,末端竖满铁刺,每一横扫必定扬起一泼鲜血。
铁勒人却也不是吃素的,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被鲜血和死亡激发了凶性,濒死之际,居然徒手抓住铁刺,哪怕被扎得血肉模糊,也要发了狠地往里推去。
逐月一颗心几要迸出腔子,面上却分毫不乱:“长枪准备!”
数十把长枪闪电般刺出,将那悍卒捅了个对穿。悍卒目眦欲裂:“你们……这些,狡猾的,中原人。”
头一歪,就此没了声息。
同胞的战亡非但没能消磨铁勒人的战意,反而点燃了渴战的血液。打头冲阵的几人拼着被狼筅扫、被长□□中,豁出去地往里冲撞,硬是将缺口越撕越大。
逐月头一次经历这样惨烈的攻防战,额头汗珠密密麻麻渗出。
就在铁勒即将破城而入的要命当口,“生力军”到了。
这不是任何一方援军,而是城中百姓组成的杂牌军。他们没有趁手的兵器,扛着各自的锄头、镰刀,乃至木桶、脸盆一并带了来。
眼看铁勒即将破城,带头的汉子发一声喊,挥舞锄头冲了过去。紧随其后的妇女也不含糊,抄起板砖一通乱拍。
这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阵仗生生令攻守双方看愣了。守城军最先反应过来,在百姓的配合下推出拒马,以自身性命为代价,终于将堪堪冲入城池的铁勒军逐退出去。
此时已是一整夜过去,暮色降临,远处传来鸣金声。铁勒人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暂且收兵。
吵嚷的喊杀声蓦地消失,城门口留下遍地尸骸。逐月怔怔半晌,终于意识到,她又熬过一日。
然而眼下远不是感慨劫后余生的时候,趁着天光为歇,她指挥守城军用麻袋装满沙土,堆在被攻破的城门处充当阻碍。
毕竟,谁都知道铁勒人只是暂退,等他们明日卷土重来,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然后她转过身,对上秦尽忠惊讶的眸子。
秦尽忠于激战方酣时听说东门城破,这一惊非同小可,奈何铁勒攻势猛烈,实在分不开身。好容易敌军退了,立时来探察情况,不曾想竟是逐月一个弱女子带着一帮城中百姓,协助守军守住了城门。
刹那间,他心头百感交集,真心实意地弯下腰板:“时大人辛苦,末将感佩。”
逐月顾不得形象,用衣袖抹去额头汗水:“秦将军言重,分内事罢了。”
转眼瞥见秦尽忠上臂血痕,惊道:“你受伤了?”
秦尽忠久在行伍,浑不将这点皮外伤放在眼里:“没事,划了道小口子,要不了性命。”
逐月追随崔芜多时,学了不少基本医理,深知皮外伤有轻有重,看着不起眼的小口子,若是脏污伤口、感染风邪,同样能要人性命。
“伤处无小事,且将军乃此城主心骨,怎可轻贱自身?”她正色道,“走,去伤兵营,我替将军处置一二。”
秦尽忠想说“不用”,但这小女子跟了女帝这些时日,将她的彪悍做派学得八九不离十,根本不给秦尽忠拒绝的机会,竟是直接拽过这人手臂,不由分说地拖了去。
秦尽忠:“……”
他不好跟个姑娘家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只能跟着挪动步子。
铁勒连日攻城,伤兵不在少数。为数不多的酒精早用完了,清创俱是用淡盐水。逐月回忆着崔芜所授,调了盐水清洗伤口,只听秦尽忠“嘶”了声,狠狠抽了口凉气。
逐月停住动作,关切地看着他:“弄疼你了?”
秦尽忠自诩铁汉,哪有被条小口子放倒的道理?闻言极其豪迈地一挥手:“没事,大人只管动手,我死不了。”
逐月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她手脚麻利地清洁了伤口,敷上伤药包扎妥当。末了一抬眼,只见秦尽忠眼睛微阖,靠着墙角耷拉头颈,竟是扛不住困倦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