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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月心下恍然:接连数日不眠不休,这位看着精悍,其实早就透支了。

她无意吵扰对方,寻了件毯子为他披上,自己洗净了手,转身回了城楼。

副将见她上来,微觉诧异:“将军呢?”

“秦将军太累了,让他睡会儿吧,”逐月将揣在怀里的纸包塞给副将,“我替他守会儿城。”

若是换作数月前,副将定然嗤之以鼻:一个柔弱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如何守城?

但是今日,他亲眼见证了逐月如何直面铁勒大军而不改色,更于乱军之中守住东门,心中感佩无以复加,终于承认了她“朔州知府”的身份。

“有劳大人,”他抱拳行礼,“末将代麾下谢过大人。”

逐月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用饭再叙话。

吃食很简单,无非是两张胡饼,就着凉水也能填饱肚子。副将三下五除二用完,连嘴都不抹,只道:“铁勒攻势凶猛,再这么下去,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逐月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不是没有后怕,但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落子无悔,成败皆是愿赌服输。

“守不住也得守,”她说,“陛下将咱们放在这儿,就是为了牵制铁勒人,一旦朔州失守,则寰州、云州孤悬无依,再晚也被铁勒夺走。”

“届时,武穆王费了那许多心血收复的三州,岂不打了水漂?”

副将知道厉害,神色骤凛。

第326章

当守军忙着加固城防时, 铁勒营中也接到耶律璟发来的命令。

不惜代价,拿下朔州。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攻取城池成为首要目标, 哪怕拼尽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一滴血, 也在所不惜。

这一日,攻城的号角比前一天早了一个时辰。逐月打了个寒噤,从浅眠中清醒过来。

她虽未经行伍, 却凭直觉意识到提前打响的战争意味着什么。

经历过漫长的伏笔与试探, 铁勒人终于露出最狰狞的爪牙。

来不及向秦尽忠询问战况,她拎起袍角飞奔向东门。连日来的拉锯重创了城门,豁出的裂口成了最虚弱的环节。

她必须守好软肋,不能让城中将士有后顾之忧。

然而她能意识到的,铁勒人更加不会忽略。从号角吹响的一刻,东门攻势就猛烈得超出想象。哪怕逐月身边有亲兵护卫, 依然被密集如雨的流矢所伤, 箭头划过脸颊,留下分明的血痕。

她顾不得清创, 眼看铁勒人蚂蚁般涌向墙根, 心下难得发了狠:“征集来的被褥呢?都抬上来!”

副将立刻照办。

他受秦尽忠之命守城,本该是这一仗的主导者,但逐月的语气太严厉、太决然,仿佛一位身经百战的将领,他下意识选择了服从。

很快,数百条被褥抬上城楼。粗麻材质,里头填着芦花或者柳絮,灰扑扑的不甚起眼。

逐月下达了第二条指令:“引燃被褥, 从城墙上丢下去。”

副将终于明白她下令征集被褥的用意。

这招是崔芜教的,在被褥里掺上助燃的碳粉,引燃的瞬间,火光游龙般腾起。近千条被褥同时丢下,形成天然屏障。烈火卷着浓烟冲上云霄,血肉之躯无力抗衡,只能暂且后退。

但再猛烈的火势也有燃尽的一刻,就好像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一波又一波的攻势。趁着这片刻空当,逐月喘息着问:“弩箭和滚木擂石还剩多少?”

副将沉默以对。

守城月余,弩箭也好,武备也罢,俱是所剩无几。军民犹如强弩之末,撑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逐月不说话了。

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在她自请留任朔州时,女帝已将利害关系说得透彻。

彼时,她向天子允诺,必将不惜代价守住城池,纵身死亦不退。

话音凿凿,言犹在耳,如今到了兑现的时候。

是人皆有贪生怕死之心,逐月也不例外。想到绮年玉貌付了刀锋,不是没有畏惧和不甘。但她一生行险无数,从受命卧底孙府起,就是拿性命在赌,一路赢到今日,亲眼目睹仇人伏诛,较真论起来,已是够本。

一念及此,又不是很怕。

副将同样意识到这是最后的喘息,想起秦尽忠的叮咛,他神色肃穆地拽过逐月:“稍后铁勒攻城,我命亲兵护送大人出城,只要退回雁门关内,便算安全了。”

逐月睁大眼:“什么叫护我出城?你们呢?城中百姓呢?”

副将抿了抿唇。

他自以为有些话不必说透,身为守将,与城池共存亡乃是本分。但逐月是天子身边的人,又是姑娘家,大好年华前程似锦,实不必陪葬于此。

“铁勒来势汹汹,必有所图,总得有人向朝廷报信,”他体贴地寻了个理由,“大人离开,比留守城池更有助益。”

他是一番好意,却不知在逐月看来,实与羞辱无异。

“将军是在蔑视我吗?”她冷冷反问,“我只问你一句,若我不是女子,你还会劝我苟且偷生吗?”

副将愣住。

扪心自问,若逐月不是女子,他会这么说吗?

当然不会。

她为朔州知府,既是父母官,自当留守到最后一刻。

官员享俸禄、得尊崇,不就是为了在该尽责的时候,舍去这身臭皮囊?

既如此,为何要让眼前人独善其身?

“我知将军是好意,我猜,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思,”逐月轻掠鬓发,眼神冰冷,“烦你转告出主意的人,我当初既自请留下,就料到有这一日。”

“我为本地父母官,断没有舍弃百姓独自逃走的道理。若非要我走也容易,待得此战过后,将我尸身火化成灰,带回京中复命便是。”

言罢,昂首离去,唯留副将无奈苦笑。

正如两人所料,铁勒退却只是暂时。待得火势稍歇,他们立即卷土重来,这一次不仅出动攻城锤,还有投石机。

巨石暴雨般砸落城头,坚硬的青砖遍布裂痕。来不及寻找掩体的守军只能就地趴倒,一轮攻势后,尚且存活的不足七成。

逐月在亲兵的护卫下倒是毫发无伤,只颅脑磕中墙砖,看什么都恍恍惚惚。她艰难地爬起身,却不见投石之际护着自己的小将士,再一转身,只见人就躺在身后五步处。

头骨破裂,血流成河。

逐月莫名涌上呕吐的冲动,忙用手捂住嘴,强压了回去。

投石只是开胃菜,很快,狼嚎般的喊杀声逼近城墙。穿过尚未熄灭的浓烟,数十架云梯搭上城头,铁勒人亮出屠刀,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守军也是豁出去了,最后的弩箭架上弓弦,卷出一波声势浩大的箭雨。自民居拆下的砖石也没闲着,劈头盖脸砸落。

除此之外,墙头架起五六口大锅,里头滚着煮沸的热水。待得敌军近了,三五个壮汉端起一口,朝着墙外“呼啦”泼出。

滚水淋浴的滋味绝不好受,云梯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号。无数身影就此坠落,但更多的胡兵立刻填补上来。

防线在艰难的拉锯中步步后退,当第一名胡兵登上城楼后,挥舞弯刀大肆砍杀。虽然很快死于乱刀下,却为同伴争取了时间。

胡兵们乌泱泱地登上城楼,见人就砍,好似嗜血的豺狼。

此时,仅有的守军投入激战,逐月身边已无人护持。偏生她身材矮小,所披铠甲也不一般,被好几个胡兵盯上,张牙舞爪地围上前。

逐月大惊,捡起不知是谁丢落的盾牌勉强挡了两下,又被一记重击敲打在盾牌上,手腕吃不住力,不由自主地松了。

下一瞬,五六把弯刀同时斩落,刀锋映照骄阳,令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遥远的爆响声就在这时传来,如霹雳,似惊雷。

持刀斩落的胡兵愣了须臾,与此同时,逐月矮身蹲下,摸出开战前秦尽忠交与她的匕首,猛地刺去。

匕首短小,却极锋锐,切入血肉的一瞬直如大水崩沙,毫无阻碍。

铁勒士兵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却是逐月犹嫌不足,狠狠拧动匕首,放任鲜血喷了自己满脸。

他的同伴大惊,挥刀便要斩落。逐月抱定“死也得拉一个垫背”的想法,抱住被她刺中之人双腿,拉着他一同滚地。

若是正常情况,一个人高马大的铁勒汉子绝没有被个小姑娘拖倒的可能。但喷涌的血液带走了精力,拉平了男女间的体能差。

可能是剧痛影响,也可能失血过多,胡兵只觉身体发冷,手脚麻木使不出力气,眼看着自己摔倒在地。

更要命的是,逐月身量娇小,往他身下一躲,简直密不透风。他的同伴一刀斩落,险些伤及自己人,百忙中紧急收手,想把逐月拖出,谁知这“军官”身量矮小,人却着实凶悍,挥舞匕首一通乱刺,竟叫人有无从下手之感。

眼看同伴被涌出的血色浸红半身,胡兵发了狠,拼着一只手不要也要薅住人。然而下一瞬,他定格原地,眼睛突出圆瞪。

只见胸口扎出两只鲜红枪尖,直是穿心而过。

胡兵高大的身躯好似山崩,“轰隆”砸落。

副将抹了把汗水,将奄奄一息的铁勒人推开,扶起逐月:“大人,没事吧?”

逐月惊魂未定,待要开口,却听雷鸣般的爆响再次炸开。

这回近了许多,却是似曾相识。逐月心念电转,突然拨开副将,不顾一切地往箭垛外张望。

只见原本井然有序的铁勒军阵不知何时起了骚动,远处扬起大片尘埃,一支从所未见的军队好似黄雀在后的猛虎,一口咬住铁勒人的“尾巴”。

逐月终于想起自何处听过爆响,有一瞬间,不禁泪盈于睫。

“援军来了!”第一句语带哽咽,除了她自己,没人听清。

她吸了口气,放大嗓门,近乎嘶吼出来:“是援军!咱们的援军到了!”

副将精神陡振,与她一同往远处看去。

只见横空杀出的队伍人数不明,战力却相当可观。所经之处犹如风卷麻杆,铁勒人伏腰授首,战阵分海般溃散,硬是被开出一条道来。

待得离近了,长风卷起一面旗帜,赫然是一个醒目的“典”字。

逐月悬起的心重重拍回胸口。

不错,是天子重金打造的神机营。

崔芜果然不曾放弃她……他们,不惜派出这支被视作杀手锏的军队,也要保朔州无虞。

铁勒人却被打懵了。魏军刚出现时,谁也没当回事,盖因驰援兵力不算多,统共三五千人。

可就是这区区数千人,叫他们喝了壶大的。

打头一排骑兵列出尖刀阵型,三下五除二豁开铁勒军阵。不是没人上前拦截,却都被轻易击退。他们使用的武器从所未见,半臂长,精铁铸造,乍看像个怪模怪样的铁榔头,末端却开了孔洞,时不时喷出一声巨响。

铁勒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但见铳口喷出雷鸣与火光,有一瞬间,几乎以为是传闻中的天神降世,附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第327章

魏军将领歹毒得很, 拿准了铁勒人心态,一边冲阵,一边派大嗓门的士卒握着喇叭状的铜吼喊话:“天神发怒了!天神将要惩罚屠戮无辜的刽子手, 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若只是喊话,铁勒人自不会放在心上。可配合这从所未见的稀世杀器, 真有没见过世面的铁勒士卒信以为真,不顾交战正酣,自马背上连滚带爬下来, 伏于地上瑟瑟颤抖。

“天神息怒, 您的子民虔诚祝祷,乞求您的原谅。”

结果祷词还没说完,就被提刀而上的铁勒将领斩落人头。

“胆敢妖言惑众、扰乱军心者,立斩不赦!”

铁勒将领比士卒看得明白,那所谓的“天神降罚”是一种从所未见的新式武器,铳口喷出火光与弹丸, 非血肉之躯可以抵挡。每一轮发射过后, 都有无数铁勒勇士坠落马背,成了枉死的亡魂。

铁勒将领痛心疾首, 却无力阻拦。

他固然凶悍, 可新式火器威力太强,不过一个照面,就打散了铁勒人悍不畏死的斗志。与此同时,城中的秦尽忠瞧得分明,绝望尽去,豪气陡生。

“娘的,援军都到了,咱还躲什么躲?”他厉声嘶吼, “有会喘气的不?点一百骑兵,咱们出城去迎好朋友,可不能被人当成怕死的王八!”

随他驻守朔州的大都是安西旧部,闻言竞相追随,唯恐落于人后。随即,只听轰隆作响,紧闭月余的城门洞开,秦尽忠一马当先,虽只百余人马,却杀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两股人马以少击多,居然形成合围之势。铁勒军阵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七寸,首尾难相呼应,人数再多也只能紊乱、溃散。

铁勒将领却不肯退兵,朔州近在眼前,拿下只是一口气的事,如何忍得这么多日来的心血付诸东流?

遂声嘶力竭地压住阵脚:“不许退!不许逃!给我全力攻城!”

话没说完,身旁亲兵突然露出极为惊恐的神色,不顾一切地扑来:“将军小心!”

他实是忠心,这纵身一扑挡住飞来的冷箭,胸口被穿了个透心凉。

更要命的是,那不是一支流矢,而是三箭齐发,保持着相差无几的间歇,于胸腹处钉成一条直线。

铁勒将领惊魂未定,回头望去,只见那“典”字旗帜下飞来一骑,马上将领手持从所未见的强弩,弩箭并排成三,遥遥瞄准自己。

铁勒将领悚然震动,立即调转马头。然而敌将马似飞虹、箭如流星,三箭齐发之下,竟是封死了进退后路,非要留下铁勒将领的性命不可。

铁勒将领避无可避,只能挥刀格挡。前两箭被他砍飞,然机械强弩力道太强,震麻手腕、震飞弯刀。第三箭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锋锐的箭头撕裂铠甲、钻入血肉。

铁勒将领大叫一声,被那一箭钉入右肩,虽不致命,一条胳膊却是休想挥刀。他连怒带恨,眼底几乎沁出血来,眼看敌将再次上弦,终于不情不愿地了令:“退兵!”

鸣金声回荡在血色苍穹下,铁勒人训练有素地护住主将,随即后队变前队,好似一股过境风沙,速度极快地消失在天地交宇处。

秦尽忠紧憋屈月余的闷气得以发泄,别提多畅快,追在铁勒人身后连踢带踹,斩首十余级,方勒马驻足,纵声长笑:“痛快!当真痛快!”

而后转向典戎,抱拳寒暄:“今日多谢相救,我秦尽忠记下了。”

“秦兄言重,奉命行事罢了,”典戎却道,“只别高兴得太早,铁勒人下了狠心,退兵只是一时之计,待得重整旗鼓,说不定还会卷土重来。”

秦尽忠眉头深深蹙起。

五万大军围城月余却未立寸功,出乎所有人意料。领军将领做好了挨军法的准备,然而等待数日,都没等到来自上京城的旨意。

究其缘由,却是因为铁勒边境四面开花,已然无暇他顾。

被视为心腹大患的,自是秦萧所领的中路军。打从进入蔚州境内,数万人马好似出闸虎豹,攻城略地、长驱直入,竟是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这并非意味着耶律璟对其放任不理,事实上,他派出几拨精兵沿途设伏,围追堵截无所不用其极,却都没能阻拦武穆王的脚步。

功臣之一是璇玑司打造的武车。

昔年铁勒兵围太原,此等神器头一回亮相,便叫耶律璟开了眼界。及至女帝登基,创立璇玑司,主兵器研发铸造事宜,武车也是几经改良,如今已是第三代。

秦萧领兵多年,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且崔芜但凡有什么好东西,一点不藏私,全都拉去边境,让他自己看着用。

如此美意,怎可辜负?秦萧毫不客气地将武车编入行伍,结合崔芜提出的“战车版鸳鸯阵”设想,打造出一把史无前例的“神兵利器”。

甫一照面,就如切瓜砍菜般,将伏击的铁勒军捅了个对穿。

丁钰固然专业过硬,奈何硬件条件有限,捣鼓火铳已是极限,指望他把弗朗机一并造出,实是强人所难。

但不要紧,火器不过关,咱可以用强弩凑。

在这个时空,丁钰改良过的强弩绝对是头一份,虽不比踏橛箭威力奇绝,却可三箭齐发,且连击多回,颇有昔年诸葛连弩的风采。

如此,当两军遭遇时,先以轻骑出击,拖延敌军脚步,为武车部署争取时间。待得战阵成型,骑兵退至武车之后,随即扣动机括、万箭齐发,一波带走敌军的先头部队。

待得敌军受挫,阵型紊乱,步兵自武车后方杀出,与敌军白刃交锋,收割人头。与此同时,轻骑自左右两翼包抄敌阵,好似一把展开的铁钳,断绝敌军后路。

如此前后夹击、左右呼应,听上去很美好,实践起来却有一个难题:如何提前洞悉敌军动向,及时部署我军阵型?

这要多亏另一位功臣,丁钰亲手设计的千里眼。

这玩意儿构造复杂,重中之重的水晶镜片更需人手打磨,费时费力。但崔芜也好,丁钰也罢,一点没有废止的打算,宁可出人出力,也要继续铸造。

理由很简单,这玩意儿能观测数里之外的骑兵动向,亦能洞察沿途设伏的敌军,正是靠了此物相助,秦萧方能百战不殆、所向披靡。

“陛下实乃不世出之奇才,”行军途中,秦萧不止一次对颜适感慨,“大魏有此圣君,实为国朝之福。”

颜适口中“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有点不平:这玩意儿是丁钰费心费力设计改良的,自家主帅却把功劳都算在天子头上,欺负他家镇远侯柿子软、包子面,上手好拿捏是吧?

不行,回头得跟天子说道说道,此次出征,战功怎么都得算上姓丁的一份。

这一支奇兵已经够让铁勒人糟心,万万想不到,东线居然也不太平。

崔芜一纸诏令发布,韩筠片刻不敢耽搁,从江南千里迢迢赶来北境。入得镇州大营,他亲往帅帐拜见圣驾,还没寒暄两句,就听崔芜劈头来了句:“飞卿,你说咱们玩票大的怎样?”

韩筠:“……”

知道的是九五至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山沟里冒出的山大王。

出于谨慎,他多问了一句:“陛下打算怎么玩?”

崔芜:“北境战况,你都知道了。如今铁勒兵力十有七八调往西线,反倒是老巢附近兵力空虚,成了真空地带。”

“你说,咱们现在北上,能不能打耶律璟一个措手不及?”

韩筠明白了自家陛下的打算。

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定位都很明确:论资历不如延昭,论亲厚不如秦萧,论倚重不如盖昀,又不似丁钰那般作用特殊、无法取代。

如何在天子心目中排上号?

之前萧关城下的生死与共是份投名状,但还不够。

最要紧的,是让天子意识到自己这把刀比任何人都“好用”。

按照这个心路历程,倘若上位者换成只知享乐的昏君,则韩将军难免沦为蔡京、严嵩之流。

幸好,龙椅上那位是崔芜,虽然毛病不少,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不能做什么。

上梁把住弦,下梁总算没长太歪。

韩筠便是如此。在领会到女帝趁虚而入、径取中宫的意图后,他不曾为了取悦圣意而立刻应承,反倒谨慎评估了客观风险。

毕竟,立功的机会有的是,可若因贪一时之功而纵一国之君入险境,那便是万死难赎其罪。

他与崔芜对着铺开的舆图,连说带比划,将各种情况推演一遍。末了四目相对,从彼此眼中看到滚烫灼热的光。

那是不加掩饰的野心与战意。

崔芜:“干吗?”

韩筠咬咬牙,踌躇再三,终于下定决断:“干!”

这二位都不是拖延的性子,仅用了三日,便将准备工作完整就绪。

临出征前,崔芜将阿绰叫到跟前:“你哥哥伤得不轻,留在军中不好休养。即日起,你护送他回京,务必养好身子再说。”

阿绰嘴唇微动,终是将话头咽了回去。

“是,奴婢遵命。”

第328章

阿绰在那一刻意识到这道旨意背后的意味。

她是贴身女官, 天子与韩筠的谋算瞒不过她。北上王庭风险不小,回报却也极大,一旦成功, 必能成就不世出之伟业。

私心而言,阿绰当然希望这份功勋能由自己兄长立下。但她亦明白, 以自己与延昭所为,女帝不问罪已是格外开恩。

何况延昭重伤未愈,确实不适合领兵征战。

是以权衡再三, 阿绰并未多言, 只柔顺应道:“陛下放心,奴婢必定照顾好兄长。”

崔芜瞥了眼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女官,没有错过她眼底的黯然。

她不是轻易信人的性子,但阿绰十三岁追随她,多年主从,情分不可谓不深厚。

遂暗叹一声, 委婉安抚道:“无论如何, 你兄长为朕鞍前马后多年,功勋卓著, 任谁也无法抹煞。”

“有朕一日, 他便是我大魏的定国公,不会改变。”

言下之意,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纵然北伐没延昭的份,她亦不会为难,他仍是大魏位次第一的尊贵国公。

阿绰听懂了天子暗示,有惋惜,更多却是如释重负。

“奴婢明白, ”她感激道,“奴婢代兄长谢陛下恩典。”

安抚了心腹麾下,崔芜再不耽搁。拔营途中,她自武车车窗向外张望,只见千里袤野、草长鸢飞,好似摊平的画卷,随她提笔勾勒。

“幽云之地,”崔芜摁下胸口沸腾的血液,默默想,“被人抢走的,老娘非得一样一样夺回来不可!”

激战方酣的西线、中线自顾不暇,上京城早于任何一方听说消息。金帐中的耶律璟沉默许久,突然放声大笑。

“好,好极了!”他笑得喘不上气,“我果然没看错,她虽是女人,可比那些膝盖发软的中原男人强多了!”

王妃神色担忧,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丈夫如今的身体状况。过于激动的情绪和放纵的大笑只会加剧心肺负担,令他本就虚弱的身体百上加斤。

“所以,她才能凌驾于那些软弱的男人之上,成为中原人的皇帝,”王妃平静地说,“可不管怎么样,她都是一个女人。”

“而您,我的汗王,是长生天眷顾的子民。天神站在您的身后,您不会输给一个女人。”

耶律璟回头看着她,他的妻子有着回纥血统,眼睛里闪烁着月牙泉的波光。她曾被誉为大漠和草原上一朵会走路的花儿。他以万头牛羊加上千两黄金作聘,才将她迎娶回铁勒。

这些年,不论发生什么,哪怕是与自己的母族为敌,她也从未犹豫,自始至终站在他身后。

而现在,她有了身孕,腹中孕育着他的骨血。

他本该将一份安稳的基业交到她手中,可如今看来,他的时间怕是不够了。

“她是女人,但她比男人更可怕、也更具威胁,”耶律璟叹息,“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就该立刻杀了她。”

再多的懊悔也无济于事,且他第一次见到崔芜时,她只是一个落难女子,比羊圈里的牲畜好不了多少。

他又如何想到,多年后,竟是这个形容狼狈的落魄女人崛起于乱世,成为他最大的敌人与对手?

耶律璟摇了摇头,将多余的情绪尽数抹去。

比起无用的悔恨,如何为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铺平前路才是最要紧的。

“阿令,是我对不住你,”他愧疚地唤了妻子小名,“我曾允诺,将最肥沃的中原土地送给你作为生日贺礼,但我做不到了。”

王妃的眼睛湿润了:“我可以不要中原,我只要陛下好好的,一直一直陪着我。”

耶律璟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掌抚住她依然光洁的脸颊。

“中原天子亲自领兵,这是草原的危机,却也可能变成转机,”他沉声道,“中原人有句俗语,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她,不愁秦萧不束手就擒。”

王妃听懂了他的暗示,却并不兴奋快意,反而生出不祥的预感。

“如您所言,中原天子御驾亲征,身边定有大军护卫,”她盯着耶律璟,“您打算派谁出征?”

耶律璟坦然:“我自己。”

王妃瞳孔骤缩,脱口道:“不成!”

她拉住耶律璟的手,也曾是策马大漠、扬鞭草原的飒爽女子,却在这一刻流下泪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你如果一定要去,不如现在杀了我。我走在你前面,再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拔出弯刀,塞进耶律璟手里。耶律璟却丢了刀,将她拉进怀里。

“我亲自出战,就是为了你们母子平安,”他捧起王妃的面孔,“阿令,信我,我会回来的。”

王妃握住那只手,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拎裙跪下。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阻拦不了汗王,”她说,“但请您答应我一个要求。”

耶律璟:“你说。”

“当汗王为了子民驰骋沙场时,请允许我追随您,”王妃说,“我也是大漠的子民,自小长在马背上。我愿做您的护卫,为您冲锋陷阵。”

耶律璟胸口微微起伏,眼角罕见地泛起水光。

“好,”他拉起王妃,毫不犹豫道,“不管生死,你都跟我一起。”

秦萧于五日后察觉不对。

彼时,在千里眼与武车的助阵下,中路军攻城略地,已将大半个蔚州纳入掌控。

与此同时,随着神机营进驻朔州,原本一边倒的战局扭转过来。靠着火器助阵,兵力居于劣势的守军竟与数万大军战了个旗鼓相当,甚至有余力偷袭敌营,为秦萧牵制住铁勒西线。

眼看两边形成合围之势,就在这时,铁勒人不知吃错什么药,一改先前“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势头,居然连夜拔营,干干脆脆地撤走了。

临走前,他们玩了手空营计,营盘规整纹丝不动,乍一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直到秦尽忠于千里眼中瞧见鸟雀盘踞,心中生疑,派了斥候就近探察,方发觉端倪。

他心中纳罕,请了典戎与逐月入帐商议,将探查到的情况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这是逐月第一次以平起平坐的身份参与军事会议,里外士卒见了她,都需恭恭敬敬称一声“大人”。

换做数年前,逐月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日境遇,今昔对比,难免感慨万千。

但只一瞬,这些不合时宜的自怜自艾就被压下。她记得自己如今的身份——朔州知府,一州父母官,便要对得起这个破格提拔的正四品官位。

“将军是说,铁勒人一夜间突然退走?”她微微蹙眉,纵使从未领兵,也意识到情况不对,“莫非是铁勒王庭出了变故,国主自顾不暇,这才将大军调回?”

典戎不知耶律璟曾被秦萧重创,闻言不解:“听说这位北廷汗王手段酷烈,将铁勒贵族屠了个遍,眼下威望正甚。”

“有他亲自坐镇,会有什么变故?”

逐月答不上来。

“如此,先派斥候探察,再将此事禀明王爷,”秦尽忠思忖片刻,一锤定音,“无论如何,没什么比守住朔州更要紧。”

逐月与典戎皆无异议。

消息报到秦萧案头,斥候也恰好送来探察到的情报。两份殊无二致的军报摆在一起,看得颜适直皱眉头。

“不太对劲,”颜适说,“半途而废,可不像那帮龟孙的做派。”

秦萧横了他一眼。

颜适梗着脖子:“怎么,末将说错了吗?”

秦萧神色淡淡:“你在本王面前口无遮拦也罢了,到了圣驾跟前,可要谨慎说话。”

颜适心里嘀咕:至于吗?那位陛下爆起粗口,可比我肆无忌惮多了。

只不敢宣之于口,规规矩矩应道:“知道了。”

“但你有句话说得不错,铁勒人不会轻易退兵,中间必有缘故,”秦萧凝眸,“先派斥候打探,但我猜想,根源怕是还在铁勒王庭……”

话没说完,帐帘“呼啦”掀开,却是亲兵快步而入,将一封手书呈送案头。

“这是镇州韩将军派人快马送来的,请王爷过目。”

秦萧与颜适对视一眼,颜适奇道:“镇州不是定国公统领调度?怎的换成了韩筠?”

亲兵挠了挠头:“送信之人就是这么说的,旁的……卑职也不清楚。”

秦萧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行退下,然后拆开韩筠送来的信件。

只见信封里另套了信封,簪花小楷的“兄长亲启”四个字,笔迹再熟悉不过。

秦萧瞳孔骤缩。

他无暇理会颜适,三下五除二拆了信件,一目十行地扫到尾,额角青筋颤作一团。

颜适好些年没见他这般失态过,只以为出了紧急军情,下意识正襟危坐:“怎么,出什么事了?”

秦萧闭了闭眼,好容易压住陡生的戾气。

“晋室余孽行刺定国公,幸得陛下及时相救。但定国公伤势不轻,已被护送回京休养,如今镇州大营由韩筠坐镇。”

颜适不解:“有惊无险,不是好事吗?”

“陛下信中言,铁勒兵力调往西线,王庭附近反而空虚,”秦萧一字一句好似从牙关里挤出,“擒贼先擒王,她跟韩筠领兵北上,直奔上京去了。”

颜适:“……”

他终于明白自家主帅的满心戾气为哪般。

第329章

秦萧知道崔芜胆子大、主意正, 尤擅行险弄巧。原以为登基为帝,总该收敛一二,却不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表面上的稳重从容都是演给旁人看的。

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依然是一副将小命悬在刀尖上的赌徒脾气。

那一刻秦萧压不住火气, 倘若崔芜当前,必要挨一番劈头盖脸的数落。

可惜崔芜不在,武穆王便是有天大的火气, 也只能自己忍了。

他好容易摁住脾气, 偏生颜适不懂看人眼色,还在火上浇油:“陛下这是御驾亲征?乖乖,好大的魄力。”

“难怪一路上追着咱们咬的铁勒人突然无影无踪,敢情是得了信报,回去护卫王庭了……等等,陛下一路孤军北上, 若是被切断后路, 可怎生是好?”

“她信上有没有说,是如何打算的?”

颜适骤然住口, 盖因发觉自家主帅面色黑沉, 正在发作边缘徘徊。

他小心翼翼地瞧着秦萧:“咱们现在……怎么办?”

秦萧摁了摁额角,亏得领兵多年城府不浅,才没叫真实心绪显露面上。

“传令三军,即刻准备,一个时辰后拔营,”他沉声道,“你领中军押后,我携三千轻骑先行探路。”

颜适不干了:“王爷是主帅, 自当坐镇中军,怎可轻身犯险?还是末将领轻骑探路……”

然而秦萧不给他抗议的机会:“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颜适:“……”

他想说两句俏皮话,瞅着秦萧风雨欲来的脸色,到底没敢。

没人比他更清楚秦萧与崔芜之间的羁绊,天子若有什么,自家主帅的命也去了八分。

这时候,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是,末将遵命。”

秦萧难得急躁,点齐人马甩掉辎重,麾下骑兵只携弓弩与环首刀一类的轻型武器并三日口粮,即刻拔营启程。

千里奔袭本是颜侯爷的拿手好戏,这一遭却被秦萧抢了先,说不憋屈自不可能。但再如何郁结,他也只能任劳任怨地暂代“主帅”之职:盯着麾下收拾辎重,顺带清理“尾巴”,为秦萧扫除后顾之忧。

另一边,御驾亲征的崔芜悍然越过中原与铁勒边陲,直逼王庭而去。诚如所料,铁勒大部被中、西两线战事吸引,这一路出奇顺利。直到跨越大半个涿州,逼近幽州境内,也未曾遇到像样的抵抗。

这固然是女帝挑选的时机绝佳,更要紧的是,她麾下轻骑一人双马,脚程之快非寻常骑兵可比。一路长驱直入,竟是将敌军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逼近幽州北界,才遇上第一波像样的阻截。

正是曾在秦萧手中吃过大亏的忽律。

忽律父母俱死于战事,他恨极中原人,闻听魏帝御驾亲征,星夜兼程回援王都。紧赶慢赶,终于在幽州北境堪堪追上。

两边斜刺里相遇,二话不说,上来就亮了刀子。

崔芜敢行险,除了胆子大,也是有所倚仗。她此行所挟五百禁军乃是一等一的精锐,配备的武器更是精绝,是由璇玑司改良过的连珠铳。

顾名思义,火铳以燧石触发,不必拖着累赘的火绳,且借鉴了另一个时空的左轮手枪构造,可连续发射而不必停歇。

两边一照面,铁勒人按部就班冲锋,待得冲进火铳射程范围,领兵的殷钊骤然吹响木哨。

这是“出击”的信号,刹那间,爆响似雷,震得人仰马翻。弹丸如雨,山呼海啸般推出。

打头一排铁勒骑兵没几个能逃脱,人仰马翻地滚了一地。

而这只是开始。

韩筠与禁军初次打配合,效果竟是出奇得好。眼看铁勒先头部队栽了,他当机立断,主力部队全军压上,怒潮般展开反攻。

此时的铁勒骑兵就如朔州城下第一次见识神机营的乡巴佬,被突如其来的爆响与火光惊住,恍惚中不知迎面而来的是人是鬼,只想抱头鼠窜避其锋芒。

“是天怒!是雷罚!”

“天神发怒了!他要惩罚他的子民!”

军心一散,再悍勇的战斗力也发挥不出。忽律眼睁睁看着自家军阵被中原人冲溃、冲散,纵然愤怒恼恨,也只能调转马头,先退再说。

韩筠未曾追赶,勒马驻足,蓦地大笑。

他奉命征战江南,虽也连战连捷,但南蛮狡诈,多以密林、山地隐蔽行踪,两边敌进我退、你追我赶,竟是玩起了躲猫猫,实在憋屈得厉害。

如今在这开阔旷野酣畅淋漓地打上一仗,以韩筠的圆滑,都不由生出豪气,仰天笑道:“痛快!痛快至极!”

痛快的不止他一个。此次出行,崔芜乘坐武车坐镇,虽不必于激战中露面,奈何武车醒目,还是被人盯上。

那是一小股铁勒骑兵,自以为钓到大鱼,嗷嗷叫唤着冲杀过来。彼时,武车四周只有数十亲兵护卫,见状拔刀,便要与之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武车里传出鸣铃声,亲兵们如得讯号,不进反退,鸢鸟双翼般收回武车之后。待得铁勒骑兵冲到近前,机括启动,挡板撤开,车壁现出无数蜂巢般的小孔。

下一瞬,万箭齐发,恰似疾风骤雨过境。

当韩筠收到消息,忙不迭前来护驾时,武车前只留一片狼藉尸首。紧接着,车门推开,新燕跳下车辕,扶着崔芜缓步下车。

“无妨,有惊无险罢了,”崔芜笑吟吟地,甚至有心情安慰麾下大将,“六郎改造的武车甚是好用,回头给璇玑司批一笔银子,多造几辆出来,往后用得着。”

韩筠见她毫发无伤,一颗心方才定了。

眼看日落西山、暮霭渐沉,大军就地扎营,不多时,旷野之上飘起炊烟。

这一晚运气极佳,因战场血气引来狼群,被大军以标枪投中,收获狼尸若干。狼皮剥下,狼肉烤熟,撒上盐巴、配着干粮,就是风味绝佳的晚食。

崔芜头一回吃狼肉,用烤肉就泡面,自己还觉得挺新鲜。一边吃,一边唤来韩筠和殷钊,商议下一步进军计划。

“再往北是檀州,耶律璟反应再慢也该听说了消息,”她低头喝了口面汤,用衣袖抹净嘴角,“我猜,他舍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必会调动大军围堵咱们。”

这是一早预料到的,韩筠也好,殷钊也罢,并不紧张。韩筠甚至笑道:“咱们多分走一份兵力,武穆王那边就少一分压力,拿下蔚州也多一分把握。”

“是好事。”

崔芜点头:“于兄长是好事,但咱们往后的路势必难行。”

“两位爱卿以为,到了这一步,是进,还是退?”

崔芜再轻狂,到底理智未失,并不指望真正拿下上京。之所以摆出御驾亲征的架势,无非想牵制住铁勒东线,为秦萧收复蔚州创造机会。

如今,战略目的基本达成,也到了商议去留的时候。

韩筠心知肚明,若要稳妥,自是见好就收。纵然不曾拿下上都,有了今日一战,军功必是少不了的。

但要韩筠说出“退兵”二字,舌尖仿佛拴了千钧重的铁闸门,怎样也开不了口。

——好容易站在这里,不世功业兴许只有一步之遥,现在退却,要他如何甘心?

两股截然不同的思绪纠缠激战,韩筠嘴唇颤抖,实在下不了决断,只好将难题抛回给自家主子:“进退皆有好处,全赖陛下裁决。”

崔芜“扑哧”笑了:“你倒是乖觉,难题丢还给朕,结果怎样都不担责是吧?”

韩筠了解崔芜脾气,半点不慌:“陛下既这么问,便是心里有了决断,微臣愿为君命是从。”

殷钊亦是同样想法。

崔芜很少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从江南楚馆走到今日,靠的就是“杀伐决断”四个字。

但这一回,许是肩上担负的人命太多太重,她难得踟蹰。

“收复幽云乃多少武将毕生梦想,走到这一步,若说寸功未建打道回府,想必你们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韩筠与殷钊没吭声,脸上神气已然说明一切。

崔芜同样不甘心,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幽云十六,如今就踩在脚下,如何能虚晃一枪无功而返?

她有了决断。

“继续北进,”崔芜眯起眼,最后一抹夕晖映照脸上,那一刻,她是大魏女帝,“既走到这里,哪怕是龙潭虎穴,朕也要闯一闯了。”

韩筠与殷钊扶刀拜倒。

“陛下圣明,臣愿誓死相随。”

崔芜并非犹疑不决的性子,既有了目标,所有顾虑俱被放下。当夜踏踏实实休整一宿,第二日天不亮启程,快马加鞭开赴北境。

如此紧赶慢赶,不到两日入了檀州境内。这一回点更寸,堪堪撞见铁勒人运输辎重后勤的队伍。

恰逢大军口粮濒临告罄,崔芜可没有与人客气的习惯,一声令下,大军倾巢而出,连运粮的骡车也没放过。

护送粮草的铁勒骑兵亦不肯甘休,挥舞弯刀杀将过来。韩筠领兵迎敌,不到两个回合就将敌将斩于马下。

他抹去刀锋血迹,想起这一招还是昔年颜适所授,如今两人同殿为臣,俱是受封侯爵,不由心潮澎湃。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雷动,是千百匹战马踩过旷野。天际卷过浩荡烟尘,弯刀折射骄阳,好似严霜丛生。

韩筠悚然变色:“是敌袭!保护主子!”

第330章

敌军乍现时, 左右两翼立即向崔芜靠拢。殷钊下意识握紧佩刀,侧身护住崔芜身前:“主子上车,臣誓死护驾。”

崔芜却比他淡定多了, 端着千里眼观望片刻,突然道:“铁勒人下血本了, 来的是耶律璟本人。”

殷钊:“……”

正打算护卫崔芜撤退的韩筠:“……”

崔芜放下千里眼,眼底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拿下这位,咱们这一趟就算没白来……怎样, 敢不敢搏一把大的?”

殷钊与韩筠对视一眼。

陛下, 您当铁勒汗王是山林里的兔子,说逮就逮吗?

但……可能某位陛下天生有传销基因,被她一通忽悠,两名得力干将都听到耳畔汩汩作响。

那是热血被灼烧沸腾的声音。

韩筠与殷钊再次对视一眼。

干吗?

干他娘的!

这二位配合默契,只一个眼神交汇已然敲定战术——照旧是禁军打头,轻骑随后, 左右两翼包抄, 将铁勒军阵重重分割。

一般情况下,崔芜不会干涉韩筠用兵, 但是这一回, 她有自己的想法。

“耶律璟伤病缠身,此次御驾亲征,十有八九是冲着朕来的,”她笃定地说,“既如此,不妨加一把火,打出仪仗,牢牢钓住这条大鱼。”

韩筠悚然震动。

他明白崔芜的意思, 这位陛下是打算拿自己作饵,引耶律璟孤军深入,为左右两翼争取时间。

就战略而言,没问题。但是对崔芜来说,此举着实危险。

然而崔芜心意已决,须臾,明黄旗帜被天风扯动,其上所绘并非姓氏,而是一只盘旋于彩云中的五爪金龙。

如今的大魏,只有一人敢以“龙”为图腾。

早在崔芜登基之初,以何种神兽为帝王象征还曾引发争议。毕竟自前朝以来,道教阴阳学说兴起,“龙为帝王,凤为皇后”的固定搭配逐渐成为主流。

但崔芜不是皇后,胼手胝足打下江山的开国女帝,断不会允许自己沦为男权附庸,遂否决了礼部“以凤凰为女帝象征”的提议,仍以龙纹为章。

昔日,金龙盘旋帝都之上,前朝碎为齑粉的盛世大梦,由一个女子续上。

如今,金龙逞威北境大漠,曾被外族夺走的幽云十六,亦由同一个女人夺回。

“放他们过来,”崔芜眯紧眼,听到心里渴盼的战意,“耶律璟既然来了,也不用回去了。”

与此同时,亲自率领草原勇士冲锋的北廷汗王发出同样的狞笑。

“既然来了,留下吧!”

借着亲兵遮挡,他自怀里摸出一个银质小瓶,倒出一粒药丸丢进嘴里。与他并肩齐驱的王妃投来担忧的一瞥,见他侧脸冷硬、漫无表情,遂取下肩头长弓,亲自挽弦,一箭射向那迎风飞扬的龙纹王旗。

她准头极佳,奈何距离太远,箭矢飞到一半便没了力道,斜斜插进泥土。

饶是如此,仍将护卫王旗的亲卫惊出一身冷汗。

“有意思,”崔芜自千里眼中瞧得分明,未曾错过王妃男装打扮下的姣好眉眼,一眼认出这是个扮作男装的女子,“耶律璟身边竟有女人跟随?是谁?”

自有了解铁勒内情的亲兵禀明:“应该是耶律璟的王妃,此女出自回纥乌孙部,素以美貌著称,被誉为草原和大漠上一朵会走路的花儿。”

崔芜叹息。

以王妃那一箭的准头,不亚于军中箭术好手,而她扮作男装跟随耶律璟身侧,可见骑术亦是上佳。

这样通骑射、有胆识的女人,旁人提及,却只有一句“美貌著称”。

奈何……奈何。

“此女若能转投中原,”崔芜肯定地说,“朕必以上将军之位待之。”

亲兵:“……”

他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闭嘴。

眨眼间,铁勒大军到了近前。照旧是骑兵开道,弯刀如覆霜雪,马蹄震动大地,好似地龙翻身。

韩筠谨遵崔芜吩咐,装模做样地抵挡两个回合,便假作溃散,放铁勒人长驱直入。

崔芜掐算着时点,待得耶律璟进了射程范围,猛地吹响木哨。

这是她观看神机营操练时想出的点子,盖因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如何进退、如何变阵,皆需将领下令。若以令旗操控,难免判断不清,倒不如以哨音遥控,再远也听得分明。

只见禁军上前,分三排列阵。当头一排屈膝半跪,手里端着一支从所未见的细长铁管。

下一瞬,惊雷乍起,弹丸裹卷着火光,好似排山倒海般推向敌阵。铁勒人避无可避,被掀翻一片。倒下的战马阻挡了后来者,后者被前者绊,前者被后者压,仿佛推到的多米诺骨牌,怎一个“惨”字了得。

这支军队乃是耶律璟的亲兵,训练有素非常人可及,倒不至于被爆鸣声惊吓。但他们胯下战马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一时乱了阵脚,嘶鸣着向后逃窜,任凭如何呼喝也驾驭不住。

——耶律璟做好全副准备应对中原人的武车,却不想崔芜另备了杀手锏,专程款待这位北廷汗王。

这还不算完。中原人的铳管响起来没完,这一波虽不是连珠铳,却比射程有限的连珠铳威力更大、准头更精。第一排射击完毕,将火铳交与第二排。第三排则将上完弹的火铳往前传。如此丝丝入扣,竟是形成了流水作业。

铳鸣声接二连三响起,死伤如何姑且不论,直惊得奔马肝胆俱裂。

饶是耶律璟已经高估崔芜能耐,仍被这一幕打了个措手不及。回过神时,前锋精锐死伤近半。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勇士,每一个都弥足珍贵,如今却在血泊中挣扎,由不得耶律璟不痛心疾首。

然而仗打到这份上,后退显然不能。传令官挥舞令旗,数十面圆盾排于骑兵之前,仿佛张开的乌龟壳,速度极慢,却步步坚定地向前推进。

这原是用于对付武车飞弩的法子,如今虽不能完全阻挡火铳弹丸,却也聊胜于无。圆盾之后是重甲骑兵,全身包裹在层层重铠中,只露出双眼。每踏出一步,地面发出隆隆震颤,好似巨蟒出山。

火铳威力不俗,唯一的缺憾是弹丸有限。崔芜不欲浪费弹药,再次吹响木哨。

列作三排的禁军立时后撤,如此一来,武车之前再无阻碍,待宰羔羊般暴露在铁勒人面前。

重甲军随即加快步伐,谁都知道,只要擒住中原女帝,便能在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可崔芜是那么容易被抓住的吗?

她极耐心地估算距离,等到重甲军里武车不足三十步,猛地拉动线绳。

武车四壁撤去挡板,显出密密麻麻的小孔。千万支飞弩从中射出,撞在盾牌上,“劈里啪啦”一阵响。

盾牌以精铜铸成,外头蒙了浸泡过油脂的牛皮,便是强弩也难穿透。但这一波飞弩目的不在伤人,箭头中空,填了特殊的药粉。火药炸开的一瞬,极富刺激性的烟雾蒸腾而起,难以言喻的销魂气味攘得到处都是。

铁铸头盔能防箭矢,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毒气。一时人也好,马也罢,俱是头晕目眩,连连干呕起来。

崔芜瞅准时机,厉声喝令:“殷钊!”

殷钊等了半日,为的便是这一刻:“铁勒汗王就在眼前,儿郎们还等什么?随我冲!”

遂一马当先,冲锋在前。

禁军无不竞相追随,从来软弱的羊群一朝翻身,也敢追逐虎豹撕咬。他们毫不费力地撕开盾牌防线,却在铁勒人的重甲军面前遭遇挫折,那甲胄不知是何打造,坚硬无比,居然连长刀都无法砍透。

铁勒人纵声长笑,挥舞弯刀斩落。就在这时,中原人的刀锋反射阳光,令他眨了眨眼,那一刀不知怎的劈了个空。

再一看,中原人的马背上空空如也,哪有人影?

铁勒人茫然四顾,忽听座下战马一声惨嘶,好端端的前蹄突然塌陷,毫无预兆地将人甩飞。

铁勒人滚落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未等回神,眼前寒光一闪。

他怔在原地,颈间头盔与铁甲连接处不断渗出血迹,双目突出如核,咽下最后一口气。

殷钊一击得手,只觉从所未有的畅快。

“杀尽胡虏,就在今朝!”他厉声呼喝,“尔等还等什么!”

这招是典戎教的,典家占据山寨多年,与前晋官兵和铁勒精锐都曾交过手。正面冲阵拼杀不过,便想出不少“旁门左道”的法子。

比如两军厮杀,不正面硬拼,而是借矮身钻入马腹之机,以地堂刀法斩断对方马腿。

铁勒肆虐中原,全靠骑兵逞凶。一旦马失前蹄,则优势尽去,便可从容反击。

好比现在。

论骑术、论悍勇、论身体素质,魏军都难压铁勒人一头。但论机巧、论灵活,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间,只见魏军马背空了一片,与之相对应的,铁勒军阵哀鸣连连,战马落花流水般倒了一地。

真正应了那句“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忽听喊杀声自身后传来。惊魂未定的铁勒人纷纷回首,发现自己的后路居然被截断了。

韩筠亲自领兵完成包抄,好似一只收拢的铁爪,将铁勒人困于其中。

至此,两边底牌尽出,是一网打尽还是鱼死网破,端看气运站在谁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