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崔芜曾对秦萧说, 气运站在自己身后。
彼时信心满满,实则完全是装出来的,她根本没有把握, 只是习惯性地拿命来赌。
从某种程度而言,大魏女帝实是天字第一号赌徒, 没有这份认赌服输的决心,她也不可能从江南走到北境,自风尘楚馆中杀出一条血路, 踩着万人尸骸登临皇极。
回首来时路, 崔芜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也许,真有所谓的气运加身。
好比现在。
耶律璟发了狠,竟是放任后路遭截,不管不顾地朝着崔芜冲来。禁军上前阻拦,却被孤注一掷的铁勒人撕开防线, 如是者三, 离御驾所在的武车已不足三十步。
新燕拉动线绳,急促的铃声预示着危险。禁军四下散开, 暗孔中再次射出弩箭, 密密麻麻,几无间隙。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速度,原是避无可避。但耶律璟统领草原,身边自有忠心之人,眼看箭势不可抵挡,两名亲卫合身扑上,以血肉之躯替他挡下这一击。
染血的躯体摔在地上, 后背扎满长短不一的箭簇。耶律璟微勒缰绳,随即毫不犹豫地甩落马鞭,竟是再次加了速。
代价如此惨重,必须拿下魏帝,方令勇士们的鲜血不至于白流。
然而崔芜也不是吃素的,麾下亲卫□□连发,将北廷汗王当作练箭的活靶子。与此同时,新燕跳上马背,朝着耶律璟直冲而去。
亲卫们的反击不出崔芜意料,新燕的举动却着实吓了她一跳。
枪林箭雨中,女帝一声怒吼:“你干什么?找死吗!”
新燕当然不是找死,她身量矮小,伏在马上出奇稳当。又兼身手敏捷,有迎面而来的弩箭,被她拔出匕首或挑或拨,轻松避开大半。
崔芜那一声吼余音未绝,奔马已越过三十步,眼看与铁勒人脸贴脸。
十数把弯刀对准她,弓弩架起,寒芒亮如星辰。
崔芜一颗心悬到嗓子眼。
电光火石间,也不知新燕如何动作,竟从马上长身而起。下一瞬,她合身扑出,半空一个翻折,避开两把横扫而来的弯刀,轻松跃上耶律璟马背。
崔芜:“……”
这一着出乎所有人意料,盖因新燕身为女子,又兼序齿尚幼、一团稚气,策马疾冲时没人放在心上。
可就是这么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不仅翻上铁勒汗王马背,更握紧匕首,朝着他后心刺下。
耶律璟毕竟是统领草原的狼王,焉能被个姑娘家伤着?反身拧住她手腕,就要将人摔落。
谁知新燕身手当真敏捷,知道硬碰硬敌不过铁勒汗王,居然凌空挺身,凭两只脚尖勾住耶律璟肩肘,继而腰腹发力,将他一同带落。
魏军士卒:“……”
铁勒士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北廷汗王落马,谁都没来得及反应。不过转瞬,两边回过神,不约而同地向前冲去,铁勒人要救回自家汗王,魏军要擒住敌军首脑。
论武力,三个新燕也不是耶律璟的对手。但这姑娘天赋异禀,明知拼不过,干脆将灵活敏捷的优势发挥到极限,手脚并用地缠住耶律璟,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不住翻滚。
如此难分难舍,铁勒人的刀劈不下,魏军的箭矢也发不出——都怕伤及自己人。
正手足无措之际,铁勒王妃策马上前。她箭术高绝,眼力也不遑多让,瞅准空当挥鞭如电,鞭梢缠住新燕手腕,将她甩上半空。
魏军兵将惊呼连连,铁勒士卒咬牙切齿,五六把强弩架上,要将这不知死活的中原女人射成筛子。
电光火石间,忽听两记爆响连成一线,平地腾起霹雳,王妃的马鞭突然断了。
新燕毫无预兆坠落,弩箭擦着头皮过去。好巧不巧地,她跌在耶律璟身上,自己毫发未损,倒是将好容易爬起身的铁勒汗王砸得一口气好悬没上来。
王妃蓦地扭头,只见一骑如火,风驰电掣而来。胭脂色的骏马与胭脂色胡服的女子相得益彰,那女子手里端着火铳,却与禁军所持不同,不足半臂长,铳口冒着袅袅青烟。
王妃像一头察觉危险的豹,戾气深重地眯紧眼:“……大魏天子!”
来者正是崔芜。
她准头极佳,一枪崩断了王妃马鞭。殷钊正好策马赶上,弯腰抓起新燕,将人置于马鞍上,而后一阵风似地卷走。
崔芜没了顾虑,极轻的“咔嚓”一声响,推弹上膛。
随后,她再次端平火铳,朝着未及起身的男人接连扣动扳机。
耶律璟听得爆响迭起,便知生死一线。危急关头顾不得形象,他于长草间疾速翻滚,间不容发地避开弹丸。
两边兵将同时行动,铁勒亲兵将弓弩对准崔芜,大魏禁军亦以强弩还击。只听破空声不绝于耳,三支冷箭突破禁卫防线,直逼崔芜要害。
崔芜若要躲,未必不能躲开。但她百忙中瞥了眼,见冷箭奔着胸口而来,索性不躲不闪,径自扣动扳机——拼着自己中箭,也要拖耶律璟垫背。
殷钊救援不及,冷汗顿时下来了:“主子闪开!”
话音未落,只听锐声呼啸,突如其来的白虹撕裂天光。这一箭却是后发先至,接连截断两支流矢。
待到第三支,白芒已然力竭,虽勉强震断箭杆,连着箭头的半截断箭却余势不衰,正正插入崔芜胸口!
与此同时,雷鸣再起,耶律璟肩头中弹,鲜血泉涌般喷出。
耶律璟浑身剧震,就此力竭。
爆响却不肯善罢甘休,跟着追逐过来。眼看一代枭主殒命于此,男装打扮的王妃策马而至,一提缰绳,坐骑人立而起,竟是以身躯替他挡下这一发弹丸。
下一瞬,骏马倒地毙命,王妃自马背一头栽落。
亏得她不要命的一挡,为铁勒人争取了时间。大将忽律疾驰上前,先将负伤的耶律璟拉上马背,又对王妃伸出手:“殿下!”
他俯身去拉王妃,忽听破空声尖锐凌厉,百忙中缩手勒马,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支长矢。
惊怒之下,忽律扭头,只见逆光飞驰来一骑,玄甲黑马,挽弓如满月,眼神厉如刀锋。
忽律瞳孔骤凝,一字一句恨意凛然:“秦、萧!”
秦萧面无表情,三箭已然上弦。
忽律心知不妙,伸手去捞王妃,却被断然推开。
“快走,带汗王走!”她厉声道,“否则谁也走不了!”
她不给忽律反驳的机会,挥鞭抽上马臀,骏马嘶鸣一声,扬蹄飞奔而去。
几乎同一时间,三箭品字状射来,不依不饶地追在身后。
王妃腿骨受伤,起不来身,手中长鞭却未曾失了力道。只见她鞭梢卷出,接连扫落两箭,牛皮绞成的马鞭不堪重负,“嗤啦”一声断成两截。
眼看第三箭避无可避,忽律把心一横,合身扑在耶律璟后背,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要命的长矢。
“啊!”
鲜血喷涌而出,忽律浑身发冷。但他知道厉害,非但没减缓速度,反而不住催促:“驾!驾!”
那坐骑极为神骏,虽驮载两人,脚程仍远超寻常战马,不多会儿便冲出敌阵,与赶来接应的铁勒亲兵汇合一处。
秦萧未曾理会,直奔崔芜而去。
他目力过人,瞥见崔芜胸口插着半截断箭,三魂险些惊没了七魄。翻身下马扑到近前,想检查入肉深度,却死活不敢伸手。
反观崔芜,虽痛得龇牙咧嘴,却好似没事人一般,自己拎住箭杆往外一提,就这么混不吝地拔了出来。
出乎意料地,中箭部位并无血迹渗出。
秦萧定了定神,拨开破碎的皮甲,只见里头贴身戴了一对护心镜,正是昔年萧关一役,他亲手赠与崔芜的。
那不知死活的天子还挺得意:“兄长别慌,要不是戴了这对护心镜,我也不敢硬接那女人的箭。”
秦萧胸口剧烈起伏,两股难舍难分的情绪几乎撕裂了他——一半想把崔芜提溜过来暴揍一顿,另一半想把她死死摁进怀里。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哪种想法都不合适。他只能退后三步,单膝拜倒:“臣秦萧,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崔芜当然不会怪罪他,将人一把薅起:“兄长来得不晚,我原以为你还有五六日方能赶到。”
又左顾右盼:“不对,兄长没带大军,你麾下就这些人吗?”
秦萧深深吸气:“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此战未能生擒耶律璟,却拿下了铁勒王妃,铁勒势必有所应对。”
“臣请陛下班师回朝,以备万一。”
崔芜张望一眼,只见两名亲兵正将长刀架于王妃颈间。那女人大约是伤了腿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眼神却极犀利,盯着她时隐含杀意。
崔芜征战多年,沐浴过的杀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浑不当一回事,首肯了秦萧提议:“就依兄长所言。”
天子一言九鼎,会师后的大军即刻南归,沿途派出斥候警戒,以防敌军来袭。
崔芜许久没见秦萧,乍然重逢,说不想是假的。但她记得自己身份,先将人唤进武车,详详细细询问了蔚州一战。
秦萧压下胸口翻涌的火气,深施一礼:“恭喜陛下,朔州无事,蔚州也已重归中原掌控。臣留了六千精兵驻守,又发书信与云州守将史伯仁,命他前去坐镇。”
崔芜点头,又问:“伤亡如何?”
第332章
秦萧心知崔芜最重人命, 既来见驾,怎能不做足功课?
“托陛下所赐武车之福,伤亡并不重, 且以轻伤为主,军医便可处置, ”秦萧道,“征战至今,阵亡者不足百人, 臣已命人记下名姓, 稍后将抚恤银发与家人。”
崔芜颔首,露出满意的笑容:“兄长办事,朕再放心不过。”
两股大军会师,战力不容小觑,期间虽遇几波阻拦,有秦萧亲自冲阵, 都被轻易击退。待得退回幽州境内, 颜适亦领兵赶到,大军浩浩荡荡, 从容撤入镇州。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乃是安置伤兵。崔芜不放心, 蒙头裹面,亲自逐一瞧了。所幸以轻伤员居多,重伤员亦有,但有青霉素,有女帝的缝合手艺,保住性命总是不难。
“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兵卒,日后怕是难上战场,”她私下里对殷钊道, “光那点抚恤银,没多久就用完了,需得想法谋个长久生计,不能让为国征战的忠义之士寒心。”
能为麾下伤兵争取福利,殷钊自无不允之理:“陛下所言甚是。”
却见崔芜拐了个弯,往僻静处走去,忙道:“陛下,王帐在那边。”
崔芜:“朕知道,朕去看看那位王妃娘娘。”
殷钊:“……”
自古“刑不上大夫”,于外族亦是如此。王妃虽是战俘,到底身份贵重,被单独囚于一处营帐,饮食待遇也与军官相同。
但无人为其处理伤处,倒不是魏军虐待俘虏,而是伤在腿骨,若要矫正免不得触碰身体。
可王妃千金之躯,军中医工皆是男子,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只能天子亲自出马。
王妃对崔芜十分警惕,见她入帐,艰难地挪动了下身体。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泠泠作响,她用不甚流利的汉语冷冷发问:“中原人的皇帝,不论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最终只会失望。”
崔芜莫名其妙:“朕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睡你吗?”
铁勒王妃:“……”
亏得崔芜是个女子,若是个男的,王妃拼了性命不要,也得叫她把话吃回去。
她遂换了个问法:“你来见我,是想知道铁勒军情吗?”
崔芜放下药箱,取出小银刀用火折消毒。
“仗打到这份上,你说不说有区别吗?”她反问,“你不说,你的汗王就能夺回蔚州和朔州?”
那一刻,铁勒王妃与秦萧奇迹般地心意相通,都很想找点什么,堵住大魏天子那张腥风血雨的嘴。
“那你为什么来见我?”
崔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当然是给你治腿伤。”
铁勒王妃不信:“你会这么好心?”
“你是中原人的皇帝,身份尊贵无匹,怎么会纡尊降贵给我治伤?”
崔芜无语片刻:“……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换别的军医来治,但他们都是男人,只要你不介意他们触碰你的身体就行。”
王妃脱口道:“你做梦!”
崔芜:“那你只能瘸着。”
王妃:“……”
“容朕提醒你一句,你的伤拖了这些时日,即便现在续骨也极有可能落下病根,”崔芜说,“若是再晚,保不准这辈子都骑不了马。”
“你自己想清楚。”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王妃还能怎么想?
只得认栽。
即便如此,她对崔芜也不是全然放心,笼在袖中的手指扣紧铁镣,预备着对方稍有异动,就用镣铐扼死她。
事实上,若不是殷钊扶刀护卫一旁,而她又身怀六甲,不想拖着骨肉一起送死,早就这么干了。
崔芜却不知王妃这番想头,一旦进入“医生模式”,她的眼里只能看到病患和伤口。
洗净双手,再小心翼翼卷起裤腿,王妃淤肿变形的小腿毫无缓冲地暴露眼前。
这个时空可没有X光片,崔芜只能摸索着检查,不出意外地听到王妃抽气的动静。
她立时收手:“疼?”
答案是明摆着,铁勒王妃脸色铁青,几乎以为她在消遣自己。
崔芜抱歉地笑了笑:“我轻点。”
她果然放轻了力道,重新检查过伤处,得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结论:“耽搁得有些久,伤口变形了。”
王妃戒备地看着她:“你待怎样?”
“须得打碎患处,再行矫正,”崔芜为秦萧续过骨,一整套流程再熟悉不过,“你自己做决定,要不要我医治?”
王妃信不过她,但她如今是阶下囚,崔芜要杀要辱,只需一句话,实没必要玩这些花样。
遂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铁勒王妃伤得不轻,却比秦萧当初好多了。崔芜信心满满:“总有六七成吧。”
王妃稍一犹豫,便下了决心:“足够了,你动手吧。”
崔芜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她发现这位王妃殿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明明对她敌意深重,纵然掩饰得再好,投来的眼神里也藏着杀机。
可一旦信了崔芜真心为她治伤,又能放下成见,坦然接受她的治疗。
单是这份拿得起、放得下的心胸,就令无数须眉男子自叹弗如。
她命殷钊砸断腿骨长合处,又手速极快地矫正固定。期间,王妃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却强咬着嘴唇不曾呻吟。
最痛的一下,她脸色发白,身体猛地僵直,又急剧瘫软。
居然晕了过去。
崔芜吓了一跳。
她倒不至于对敌人心生愧疚,只是担心弄死一个重要人质,失了与耶律璟谈判的筹码。
忙搭住王妃手腕诊断片刻,察觉脉搏有力,方松了口气。
诶……等等!
崔芜有些不确定,又细细诊了半晌,终于确认了判断。
脉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
这他娘的分明是喜脉!
女帝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殷钊觉出异样:“陛下,可是有何不妥?”
崔芜沉默片刻:“……我开个方子,让人盯着王妃用药。”
殷钊不解其意,却听出崔芜话音里的凝重,肃然应了。
崔芜又道:“去请兄长。”
秦萧来得很快,盖因他也有好些帐要与女帝算清楚。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刚进王帐,就听崔芜劈头来了句:“那女人怀孕了,按脉象看,快满三个月了。”
秦萧:“……”
他满肚子的数落被这轻轻巧巧的一句堵了回去,闭目片刻,终是一声默叹。
“真是没想到啊,”崔芜却不知他这百转千折的心思,兀自感慨,“她先是坠落马背,又被押解数日,这样胎儿都毫发无损,从脉象看,生机还很旺盛。”
“身体素质是真好啊。”
秦萧摁了摁额角青筋,又想堵嘴了。
“她腹中孕育的乃是铁勒王储,”他转为郑重议事的口吻,“耶律璟不会放任她被我朝俘虏,定会设法救人。”
“据臣猜想,这一仗多半是打不下去了。”
崔芜表示赞同。
“朕也如此想,”她说,“倘若铁勒遣使,便是礼部的活计,车轱辘话说了这么久,也该动点真格。”
秦萧哑然失笑。
他知崔芜不待见礼部,除了那位礼部尚书时不时寻些麻烦,也因天子不耐繁文缛节,将“礼部”与“穷讲究的面子工程”划了等号。
哦对,“面子工程”这个新鲜名词也是他从崔芜口中学来的。
“臣附陛下之议,”秦萧忍笑道,“既如此,臣命人快马回京,请诸位大人速来镇州,商议和谈事宜。”
崔芜颔首应允。
秦萧浅施一礼,便要告退。谁知刚转过身,腰腹忽而一紧,竟是被人从后搂住。
出自学武之人的本能反应,他僵硬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强压下出手反击的冲动:“陛下……这是何意?”
崔芜收敛了迎敌时的气场,声音清软,透出一点含混的不满:“兄长还说要与我一同过生辰……你自己算算,这都过去多久了?”
“言而无信,你说,这一遭朕该怎么罚你?”
秦萧:“……”
此时已入九月,秋风渐起的时节,距离崔芜生辰确实过去半月有余。
忆及当初承诺,秦萧既懊恼又气不打一处来——气某位陛下不把安危当回事,拿自己小命打水漂玩,他还没找她算账,她倒恶人先告状?
他凉凉一笑,反问道:“陛下打算如何?”
崔芜打算如何?
秦萧入帐之前,她还真没想过。
但是对方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她不免想起当初床笫间,他紧闭的眉眼、隐忍的耻意,以及被汗水打湿的眼睫,紧贴脸颊、根根分明,黑白对比之下,有种触目惊心的艳色。
胸口不由鼓躁起来,每一寸肌骨都叫嚣着渴望。
但她不愿被秦萧看穿,唯恐暴露软肋受人拿捏:“这是个好问题,欺君之罪可不一般,朕得好好想想,怎么惩戒兄长才是。”
她嘴上说着“惩戒”,那不规矩的手已滑落侧腰敏感处来回蹭触。
秦萧腰腹微紧,条件反射地握住崔芜指尖:“好好说话,这是做什么?”
崔芜一本正经:“数月不见,我怎知兄长可有添了新伤?当然要检查一二。”
秦萧:“……”
他有时觉得女帝文韬武略姑且不论,脸皮之厚绝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若能扒下来糊城门上,任铁勒的攻城槌如何犀利都休想穿透。
然而崔芜的手一点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一个劲地往衣襟里钻。以秦萧的隐忍,那一刻都忍不住闭上眼,听到耳畔雷鸣般的心跳。
娘的,温香软玉在侧,还用忍吗?
当然不需要!
第333章
秦萧探手握住崔芜, 迅雷不及掩耳地转了个身,女帝脚步踉跄了下,一头磕上坚硬的肩胛。
崔芜不以为意, 眯着眼睛冲秦萧笑,然后踮起脚, 在他下巴处蹭了下。
秦萧自咽喉深处发出一声叹息,扣住崔芜腰身,将她压进自己胸口。
而后他低下头, 与她温柔交换过气息。
崔芜像头好奇的小兽, 唇齿缠绵间从无寻常女子的羞涩,反而蠢蠢欲动地探寻过每一处角落,只差打上烙印标明地盘。
与此同时,那双手术时稳如磐石的手灵巧探向后腰,于腰带处驾轻就熟地撩拨着。
秦萧原想稍作慰藉便罢,却险些被她撩出真火。左右善后事宜料理得差不多, 他将崔芜打横抱起, 快步走向床榻。
崔芜撩拨人时生猛,事到临头又开始找茬:“不成, 我还没沐浴, 身上脏得很。”
秦萧:“臣不介意。”
崔芜推开他压下的上身,坚守立场:“我介意。”
秦萧无奈至极。
他早知崔芜有洁癖,而且这洁癖分时候发作——若是行军打仗、奔走赶路,她一般不会作妖,再恶劣的环境也能忍耐。可若有了清洁身体的条件,又想做些更亲密的举动,那完了,女帝的洁癖每每会在不合时宜时跳出, 打断水到渠成的氛围。
好比现在。
“臣稍后命人送水入帐,”秦萧撩开崔芜鬓发,亲吻她面颊,“不着急。”
他不急,崔芜急:“我下午才去过伤兵营,保不准染了病气,还是清洗过再……”
秦萧忍无可忍,堵上那张没完没了的嘴。
两人越吻越难舍难分,好容易崔芜消停了,那截纤腰成了秦萧的掌中物,忽听帐外传来韩筠的声音:“陛下,臣有事禀报。”
秦萧:“……”
那一刻,武穆王脸色阴沉,直欲拔刀暴起。
崔芜想笑又不敢,一手捂嘴一手摁肚子,在床上直抽抽——很明显,忍笑忍得肚子疼。
秦萧心头火起,恨不能将人收拾一通,偏生帐外那位烦人得很,还在催促:“陛下,臣能进来吗?”
秦萧狠狠闭眼,压下无处发泄的热望,转头背过身去。崔芜飞快坐好,用手梳理滚乱的鬓发,对镜确认仪容无碍,方道:“进来吧。”
韩筠疾步入帐,见秦萧也在,倒没觉出异样,毕竟女帝常与武穆王商议政务,这是众所周知的。
他扶刀拜倒,中规中矩道:“已经派人回京送信,此战阵亡将士的名单也已理出,陛下可要过目?”
说起正事,崔芜从来一丝不苟:“拿来朕瞧。”
韩筠双手奉上文书。
与此同时,秦萧默叹一声:看来今晚有得忙,某位陛下大约没空理会旁的。
他心气不顺,盯着韩筠的视线越发森然。
可怜韩将军后脑莫名发凉,觑着女帝未曾注意,伸手摸了把。
心里忍不住嘀咕:这是着了风寒?不应该啊。
战报与女帝谕旨快马加鞭送回京中,于五日后呈交内阁案头。
盖昀好些天没收到前线战报,饶是他为人稳重,也有些坐立难安。此际迫不及待翻开,跳过前面种种套话,一眼锁定“大捷”二字,不由大笑起来。
“好、好得很,陛下果然有锐气!”他拍案赞叹,“此战不仅拿下蔚州和涿州,连铁勒王妃亦被俘虏。胡人不日或将遣使求和,陛下命我等早做准备。”
许思谦亦是大喜。
既要和谈,少不得礼部出面。两人寻来礼部尚书谢崇岚,将战报与谕旨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谢崇岚先是大喜,继而心生隐忧:收复幽云固然是好事,可此役过后,女帝威望如日中天,怕是再难动摇。
“陛下的意思,是打是谈,怎么谈、底线是什么,命咱们尽快拿出章程,”谢崇岚飞快扫完旨意,心里有了数,“依老夫的意思,这一仗打完,国库也见了底,实没有穷追猛打的底气。”
“如今扣押人质,再好不过,正可逼铁勒让步。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亦可彰显我朝仁德教化之功。”
盖昀却不信“仁德教化”之说,“教化”二字,从来是强者之于弱者、胜者之于败者,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底气支撑,只会沦为为人讥讽、遭人践踏的笑柄。
但国库空虚亦是事实,虽有江南鱼米之地填补漏洞,但南边也才遭过兵祸,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横征暴敛只会尽失民心,走上自取灭亡的老路。
是以他只稍作犹豫,便同意了谢崇岚的看法:“要和,但须铁勒狠狠出血,最好令其五年内再无兴兵来犯的心思,方不辜负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美意。”
谢崇岚表示赞同。
三人点灯烧蜡,自下午商议到月影西沉。谢崇岚上了年纪,熬不住困倦,一早回府歇息。许思谦亦告辞,徒留盖昀一人收拾案上紊乱的文书。
一道人影便在这时闪身而入,帮着一同收拾。盖昀头也不抬:“不日我等奉诏北上,京中诸事托付辅臣了。”
贾翊淡笑:“盖相放心,下官定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盖昀颔首,又道:“陛下旨意中言明,此次和谈,由皇城司与禁军一同护卫出行,顺恩侯孙彦亦在其列。”
贾翊微怔,品着这道旨意的用心,后背逐渐冒出凉气。
外人看来,江东孙氏以降臣之身受封侯爵,更执掌皇城司这样的要紧所在,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他们这些追随女帝多年的心腹却知晓,眼下孙氏被架得越高,来日大厦将倾,摔得也更狠。
“陛下这是不打算给江东孙氏留活路了啊,”贾翊感慨道,“当初石浩作乱败露,陛下谁都未赏,单单将顺恩侯的爵位提了一级,便是告诉所有人,石氏败落乃孙彦所为。”
“如今命孙彦同行,表面看是荣宠无双,实则防着孙氏留京作乱,更是将顺恩侯树成一面靶子,拉尽官员仇恨。”
盖昀面色如常:“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不必挂在嘴边。”
贾翊知晓盖昀脾气,不以为意:“陛下便是如此,性情中人,爱憎俱是分明。”
“昔年定国公追随她于微时,即便于石氏余孽一事上犯了糊涂,她也不忍严惩,顶多剥夺兵权,仍旧是尊贵无双的国公。”
“孙氏迫害陛下,百般折辱,哪怕如今归降称臣,陛下亦是耿耿于怀,断不允其安享尊荣。”
“回想起来,贾某真是庆幸,当初投诚主上,未曾瞻前顾后。”
盖昀略带薄责地掠了他一眼:“越说越不像话,九五至尊也是你能编排?”
“下官是庆幸,”贾翊笑道,“幸而下官与今上也算有些共患难的情谊,只要谨言慎行,捞个善终想必不难。”
这一次,盖昀未曾斥责反驳。
似他们这等随驾微时的开国功勋,最怕便是上位者刻薄寡恩、鸟尽弓藏。
从今上登基以来的种种所为看,对政敌固然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待自己人却极为护短——否则,如秦萧这般功勋显赫又权威深重的武将,不一杯毒酒根除后患就算好的,哪容他领兵北上、收复失地?
由此看来,他们运气不差,纵使与女帝情谊不比武穆侯深厚,得个善终总是不难。
一个时辰后,天光渐明,消息传到顺恩侯府。
外人并不知晓,石氏宫变后没多久,孙彦大病一场,卧床多日不见起色。请了几波郎中,都没看出个所以然,只说是着了风寒,开了几个温补方子,聊胜于无罢了。
吴氏夫人端着药碗进屋时,闻到一股极为沉闷的味道。像是衰朽的枯木与腐烂的花朵混杂,沉甸甸地压住鼻腔、压在胸口。
她不动声色,浮起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莲步迈过门槛:“侯爷,该用药了。”
屏风后,孙彦正与寒汀说话,见她不请自来,面色微沉:“谁让你擅自进来的?”
吴氏夫人脚步顿住,似有些不知所措,很快又调匀呼吸:“郎中吩咐,药须趁热服用……”
孙彦不耐:“知道了,这些自有下人看着,不必你亲自操劳,放那儿吧。”
吴氏夫人依言放下药碗,又福身一礼,方依依退下。
她是个极为秀美温婉的女子,彼时在江南,吴氏六娘美名遍传江左,否则也不会被江东孙氏聘为宗妇。
奈何时移世易、今非昔比,八年过去,崔芜还是昔日模样,除了容光更甚,亦添天子威严。
反观吴氏夫人却憔悴了许多,两鬓白发丛生,眼角细纹密布,竟似老了十岁不止。
寒汀看在眼里,很难不生出唏嘘感慨。
“夫人自嫁入孙家,一向勤勉谨慎,待侯爷更是不离不弃,”他委婉劝道,“患难见真情,侯爷对夫人也当顾惜一二。”
孙彦却不喜欢这个“患难见真情”的说法,哪怕明知昔年聘娶吴氏乃是父母之命,无论他还是吴六娘都无从抗拒,哪怕……天子憎厌他,此生绝无可能与他成就姻缘。
可想到正妻名分被人占据,怎能不如鲠在喉?
“不提这个,”他咳嗽两声,转了话题,“陛下命我护卫百官北上,司内诸事务必打点妥当。”
寒汀略作迟疑,垂首应是。
第334章
孙彦知寒汀疑虑, 他自己又何尝没有困惑?天子对孙氏一脉表面荣宠,实则忌惮——否则当年也不会狠下心肠,流了亲生骨肉。
孙彦一直心存侥幸, 也许天子不至狠心如此,也许石浩说的都是真的。
然而这些时日, 他差人将陈二娘子的底细打探清楚,甚至亲自窥视了她与宝儿的相处情状。
得出的结论是,这二人的母子关系千真万确, 绝非作假。
这让孙彦十分沮丧。
他说不清自己的失落是为着崔芜的狠心, 还是为江东损失少了一重屏障。但他非常清楚,没有亲生骨血作为纽带,自己于天子跟前必须再三谨慎,不能落下把柄。
原已做好韬光养晦的准备,却不想天子此番罕见地派了差事与他,实在令人揣摩不透用意。
然而当着心腹下属的面, 他只能以从容示人:“不必疑虑, 大约是定国公兄妹招了天子忌惮,陛下不愿令其独掌皇城司, 才以我制衡。”
“这是好事, 天子既肯用我,至少说明……咳咳,对孙氏并无歹意。”
寒汀希望是这样,但他每晚闭眼,都会想起女帝对他说的那番话。这些时日,他阳奉阴违,以天子的精明,不可能察觉不出, 想起那句“是忠于一人还是保孙氏满门”,实在叫人心口发凉。
寒汀曾试图提醒孙彦,可话到嘴边,总被自己咽回。
该如何告知自家侯爷,天子对他杀意深重,也许早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然暗布杀局?
或者,就算告知孙彦又如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身为降臣,苟活至今已是侥幸,他们能如何应对天子引而不发的雷霆手段?
乞饶哀求?
抑或置全族安危于不顾,干脆反了?
看看三陇石氏的下场,还不够引以为鉴?
孙氏可没有一个崔十四郎,以一己功勋扭转全族死局。
挣扎许久,寒汀最终未发一语,默认了孙彦的说法。
北境大捷的消息如一粒石子,投进京城这池死水,激出各方或多或少的真实反应。
始作俑者的大魏女帝却好似没事人一般,除了盯紧驻防,以备铁勒反扑,便是出没伤兵营,为负伤将士挨个诊治。期间不忘自掏腰包,临时采购了一批牛羊,专门给伤员做病号饭。
成群的牛羊进了军营,负责做饭的火头军兴奋了。
这么好的食材,可不能浪费了。
当即宰了十来头,熬成乳白鲜香的羊汤,就着蒸饼人手一碗。
秦萧掀帘入帐时,崔芜正用午食。她虽贵为天子,吃食与寻常兵将无异,不过一碗羊汤、两张胡饼,外加一个盐腌的鸡子。
东西简单,崔芜吃得却香。她把胡饼掰成豆粒大小的碎丁,丢羊汤里泡得软烂,再连汤带饼一起扒拉嘴里,稀里呼噜,吃得酣畅淋漓。
新燕陪侍一旁,从怀里神神秘秘地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一把野生的脆枣,用水洗过,看着青翠喜人。
崔芜好些天没见过新鲜蔬果,眼都绿了:“哪来的?”
新燕指了指帐外山头:“林子里,摘的。”
崔芜捞起一个啃了口,甘甜的汁水溅了满脸。她浑不在意地抹了把,又捡了一个塞给新燕:“你也吃,可甜了。”
新燕不懂客气,天子让吃,她就干干脆脆咬了一大口。半边腮帮鼓鼓囊囊,像只贪吃的小松鼠。
崔芜终于知道秦萧为何动不动拧她腮帮,确实手痒难耐。一时没忍住,她在新燕圆滚滚的侧颊上捏了把:“好吃吗?”
惨遭调戏的新燕姑娘睁着一双懵逼的眼,怔怔点了点头。
这主仆二人对坐着吃完一把枣子,忽听一声轻咳,却是秦萧稳步上前,若无其事地拜倒行礼:“臣叩见陛下。”
新燕记得前辈吩咐,武穆王与天子同处一室时,能避则避,遂叼着枣子退出帐外。
另一边,崔芜搀了秦萧起身,笑眯眯地问:“兄长用饭了吗?”
秦萧坦然应道:“尚未。”
然后不出所料地听到崔芜邀约:“那就一块用吧,正好与兄长说说话。”
秦萧正中下怀。
他入帐时拎着食盒,里头是为崔芜准备的加餐——亲手打的半大鹿崽,春日里下的,长到秋天也不小了。肉质却很鲜嫩,割一条鹿腿拿火烤了,表面抹上蜂蜜,油汪汪的甚是诱人。
崔芜果然喜欢,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外皮酥烂焦脆,肉里的汁水却丰盈而出,回味是蜂蜜的甘甜。
她嘴唇沾满油花,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吃。”
秦萧瞧着她案上与兵将一般无二的吃食,暗暗叹息:“陛下身份贵重,便是吃用好些也无妨。回头臣命人从附近城镇寻个好厨子,专门为您做饭?”
崔芜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吃的也挺好啊。”
她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饭食花样虽不如宫里小厨房,但鲜香的羊汤,滚热的胡饼,浸饱汤汁软烂入味,怎就不是美味了?
何况火头军格外照顾她,羊汤里还有大块羊肉,这可是纯天然无公害的小羊羔,肉味一点不膻,炖得几能脱骨,筋道又弹牙,哪怕不放佐料,单是一点盐巴也足够美味。
秦萧观她神色,就知崔芜说的是真心话,越是如此,他越觉亏欠:“听说昔年前朝皇帝下江南,沿途命州府官员献菜,一餐少说有五六十道……”
崔芜脸色黑了:“兄长,你拿前朝昏君跟我比啊?那败家玩意儿把国库都折腾没了,你怎么不说呢?我起码比他国祚长吧。”
秦萧一想,确是这么回事,遂释然了:“说的是,阿芜乃天命所归,国祚绵长。”
崔芜方笑逐颜开。
刚烤好的鹿肉着实美味,饶是崔芜胃口不大,都吃用了好些。碗里的羊汤和胡饼也没浪费,末了一推碗筷,摸着肚子哀嚎:“完了,又吃撑了。”
秦萧瞄了两眼,见她胡服袍子下的小腹平坦,瞧不出丁点隆起的轮廓,看不出哪撑了。
“阿芜太瘦了,合该多吃用些,长胖点才好。”
崔芜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奈何平日里吃得多,消耗更多,身上就是不长肉,她有什么法子?
一时亲兵收拾了碗筷狼藉,崔芜拉着秦萧坐在床边,身体一歪,老实不客气地征用了武穆王膝头。
“便宜我半个时辰,回头时辰到了,兄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秦萧好气又好笑,扯着她脸颊拧了拧。
帐内极为安静,远处隐隐传来兵卒操练声。崔芜原是与秦萧玩笑,枕着他膝头,倒真生出些许睡意。
就听秦萧道:“算算时日,京中各位大人也该出发了。”
崔芜“嗯”了一声,将他一只手掌捞住,反复把玩。
“若铁勒派人和谈,阿芜以为,该提什么条件?”
这事崔芜还真想过:“旁的不论,幽云十六必须归还中原,剩下的无外乎割地、赔款、送质子,就看礼部的嘴皮子功夫如何了。”
秦萧:“……”
他原以为要回幽云十六州就是大胜,没料到自家陛下比他还狠,竟是要将铁勒地皮刮下一层,不由默然片刻:“……条件如此苛刻,耶律璟怕是不会同意。”
崔芜撇嘴:“不同意就打呗,又不是打不过。”
这话秦萧举双手赞同,单论骑兵实力,大魏或许略输一筹,但璇玑司研发的火器与武车弥补了短板。较真打起来,魏军必不会吃亏,何况他们还有治外伤的圣药,可以最大限度降低伤亡。
但秦萧仍有顾虑:“大军出动,消耗必不在少,许尚书怕是要愁白了头。”
这也是崔芜发愁的地方,打仗不难,难的是后勤支持、粮草辎重——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拼刺刀吧?
如此一来,国库好容易攒下的一点家底都得投进去,若不是有江南之地的积累撑着,她万万不敢说打就打。
饶是如此,战事绵延至今,也令户部账上多了老大的窟窿。
“要不是消耗太大,能打得过,谁乐意跟这些铁勒人谈和啊,”崔芜很不高兴,“原就吃了亏,再不多要些好处,越发亏大了。”
“礼部敢拿这事说道,看朕不用大耳刮子扇他们。”
秦萧失笑,拿女帝这张尊口没辙,无奈摇了摇头。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忽听帐外脚步急促,却是韩筠隔着帐帘跪下:“陛下,斥候回禀,铁勒使团已在十里开外。”
崔芜瞬间坐直溜了,与秦萧交换过一记“果然来了”的眼神。
铁勒人来得很快,比崔芜料想的早到了两三日。虽然在不久前的战事中未曾讨得好处,使者态度依然傲慢,见了魏帝倨傲不跪,张口就是命令式的口吻。
“立刻将我国王妃平安送还,再送上十万匹绢绸和二十万石粮食,我们国主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较你们之前贸然越界的行为,甚至可以将蔚州和朔州交还中原。”
秦萧:“……”
他来不及动怒,下意识看向上首,只见女帝脸色平静,难辨喜怒。
下一瞬,她露出笑容,曲指叩了叩桌案边缘。
“殷钊。”
扶刀在侧的禁军统领上前一步:“臣在。”
“将人拖出去,左右开弓先扇五十耳光,把那张嘴清理干净了,再放进来跟朕说话。”
殷钊:“……”
秦萧:“……”
第335章
殷钊怔住, 第一反应是看向秦萧。
后者微一垂眸,假模假样地劝谏道:“陛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女帝理直气壮:“朕又没斩他, 有说两国交战来使出言不逊,不能扇其耳光吗?”
这个……确实没有。
秦萧本也不是真心劝解, 自觉尽到了为人臣子的义务,遂闭了嘴,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安心看戏。
铁勒使者惊怒交加:“魏帝是要与我朝开战?你就不怕草原的勇士挥刀南下、血流成河!”
女帝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你我两国开战不是家常便饭?之前一个多月, 咱们你来我往是在做什么?唱大戏不成!”
铁勒使者:“……”
他汉话不顺溜,日常交流还成,斗嘴皮子是真不够用。
“傲慢的女人!”使者愤怒地咆哮,“我王不会放过你!他一定会将你乱刀剁碎,首级悬挂在旗杆上!”
秦萧眼神骤冷,奈何他拔刀的速度没有女帝的嘴皮快。
“在你伟大的王把朕剁碎之前, ”女帝冷笑, “朕会先把他的妻子人头斩落,连同他未出世的孩子一起, 用锦盒封装送回王庭。”
“前提是, 你伟大的国主,能活到迎回妻儿首级的那一天!”
铁勒使者从没有这样愤怒过,但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被禁卫捂着嘴拖了出去。很快,帐外传来清脆的皮肉抽击声,混杂着铁勒使者愤怒又无可奈何的沉闷怒吼。
秦萧看戏归看戏,领兵多年,总还分得清轻重:“毕竟是铁勒使臣, 陛下出气即可,别伤筋动骨。”
女帝原也没想下重手,听着差不多了,冲殷钊使了个眼色。
殷钊会意,将使者拖回帐中。不过片刻,使者两颊高高肿起,河谷般淹没了鼻梁,眼睛亦挤成两道细缝。
顶着这么张脸,发声尚且困难,遑论出言不敬。这一次,使者不曾废话,将金匣中的国书直接呈与女帝。
崔芜展开国书,飞快扫到尾,柳叶长眉挑起半边:“你们国主约朕会盟?”
使者说不清话,只含混嚎了一声。
崔芜待要开口,见秦萧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围着手中黄绢打转,遂极慷慨大方地递过去,口中道:“可以。既然贵国国主好兴致,朕就舍命陪君子了。”
秦萧:“……”
他只慢了一步,没来得及拦住崔芜,耳听得女帝放出豪言壮语,到了嘴边的无奈叹息简直要汇成汹涌风暴。
然而天子一诺,重于泰山,他不好拆自家陛下的台,只得端起八风不动的大将做派,微微一笑道:“陛下说得极是,两国会盟乃是盛举,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还请使者转告贵国国主,我朝陛下以和为贵,不吝和谈。但若有人将我朝天子的仁德视作软弱可欺,须得问过秦某手中长刀应是不应。”
武穆王的威名,铁勒无不如雷贯耳,这话的份量显得格外不同。铁勒使者得了教训,又吃过苦头,虽恼怒异常,终究不敢造次,气咻咻地走了。
待得使者脚步逐渐远去,秦萧重新展开手中黄绢,上面有汉文和铁勒文写了同一段话。
他的视线定格在“幽州”二字上,那是北廷汗王约定的会盟地点。
所谓“幽州”,位于涿州之北,治所正是后世的北京。如今涿州已归魏军掌控,耶律璟将会盟地点定在两国实控之地交界处,至少表面看来是极有诚意的。
但事实如何?
秦萧与耶律璟交手不止一回,占过便宜也吃过大亏,自忖对他有几分了解,下意识劝阻道:“会盟之事,还望陛下三思。或可命臣为代表,不必您亲自出面。”
崔芜使了个眼色,帐内众人如颜适、韩筠尽皆会意,告退离去。
待得帐内再无第三人,崔芜对秦萧勾勾手指,后者虽无奈,还是凑近少许:“陛下有何见教?”
崔芜捏住秦萧下颌:“会盟是我同意的,却要兄长代我赴险,你看不起谁呢?”
秦萧头一回被人以如此轻佻的姿势钳制住,简直哭笑不得。
待得听清崔芜所言,不禁若有所思。
“我只问兄长一句,要你交出佩刀,换人代你领兵,你乐意吗?”
“如果你不愿意,凭什么替我身赴险境?”
秦萧揉了揉额角,意识到一个自己鲜少留心的事实。
他爱重崔芜不假,却也因她是女子,遇事不自觉地替她分担,恨不能将人藏于明堂,一辈子不必经历风雨磋磨。
但那怎么可能?
她是一国天子、九五至尊,心志之坚、手段之强,连他也只能自叹弗如。
更有甚者,他如今好端端坐在这儿,是靠着她的庇佑和恩宠,又凭什么大放厥词替她“分担”?
秦萧抬头,对上崔芜明如秋水的眼眸,照见自己的轻慢与自以为是。
“是臣想错了,”武穆王光风霁月,既知错了,亦不惧坦然承认,“臣小瞧了阿芜心胸,亦看低了天子手段。”
崔芜不屑:“小瞧了人,一句‘错了’就想抵赖?”
秦萧态度极好:“陛下想怎样?”
崔芜乌黑眼眸转了转:“我想怎样都行?”
秦萧从她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觉出不妙。
果然,这一晚,秦萧是在女帝床榻上度过的。双手照旧被缚于床栏,分明轻易就能挣脱,却叫勇冠三军的武穆王动弹不得。
每一寸肌肤被温柔亲吻,每一处轮廓被仔细描摹。恍惚中,秦萧仿佛跌入海潮,浪头一点一滴积累着,待到最后时刻,不容抗拒地漫过堤坝。
防线一溃千里,他手指抖得握不住杯子,虽被解了束缚,却连小手指都无力挪动,任凭某位陛下拉到嘴边,从指根到指尖细细品尝。
“兄长的身子真不是一般敏感,”崔芜舔了舔嘴角,欺到他耳畔挑衅着,“就是皮肤太薄,稍一刺激就红了一片……以前也这样?”
秦萧瞳孔镀着水膜,脑袋比浆糊还乱,反应片刻才意识到那句“以前”是什么意思。
他危险地眯紧眼:“陛下这是在审微臣?”
武穆王权威深重,奈何崔芜认识秦萧不止一两天,他威震三军时尚且不惧,何况现在衣衫不整、眼泛红痕的模样?
“朕哪敢,”她极正经地笑道,“一时好奇罢了,兄长若不想说,那就算了。”
她嘴上说“算了”,手却在脖颈肩头一带来回游走,指尖好似带着电花,凡经过处,无不激起酥麻的颤栗。
秦萧咬紧后槽牙,分明很轻易就能推开她,可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动手。
“陛下以为臣是何等样人?”他从牙关里挤出话音,“那种关系……怎可随意发生?”
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听到秦萧亲口承认,崔芜还是心花怒放:“你真是处子啊?”
秦萧:“……”
武穆王别过头,气得不想说话。
然而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肩头、锁骨,崔芜食髓知味地品尝着这具躯体,就像猛虎将心仪的猎物圈进地盘,既垂涎,又舍不得一口吞下,只能浅尝辄止地品个味。
秦萧被撩拨得心头火起,手指恢复一点气力,扣住崔芜腰身拖到跟前,恼恨地吻她脸颊。
当朝天子欺负人时一套一套,换作自己被人欺负,就开始百般推赖:“别这么亲……痒。”
她蛇一样扭股劲地翻腾,仗着身形敏捷,居然真从秦萧掌控中钻了出去。待要抹油开溜,秦萧眼疾手快地扣住她手腕,又把人捞了回来。
“陛下痛快了,就不管旁人死活,”他恨得不行,拧着崔芜侧颊软肉,“以前没看出来,阿芜原是这般霸道的性子。”
崔芜大言不惭:“朕为天子,当然君临四海霸气侧漏!”
秦萧听得牙疼,实在气不过,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将人拿捏在指爪间,好生折腾了一回。
他发现崔芜喜欢折腾别人,对自己被折腾却没什么兴趣。每次都得把人哄高兴了,十回里也只能得手两三回。
今晚就属于崔芜没被“哄高兴”,将秦萧手一推,缩进被里蜷成一团。
“困了。”
她这么说,秦萧再遗憾也只能罢手,连人带被拢在怀里,又摁住腰间穴位舒缓而富有节奏感地揉摁着:“阿芜连日辛苦了,硬仗还在后面,好生歇息吧。”
崔芜被摁得舒服,卷着被子翻了个身,一头扎进秦萧臂弯。
逍遥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十日后,京中官员抵达镇州,与铁勒会盟事宜摆在台面上。
“铁勒要和,可以,但好处不能不能给足了,”崔芜不给人辩驳的余地,开场定明调子,“我将士沙场浴血奋不顾身,不是为了认爹的。朕与武穆王商议数日,拟了一份和谈条款,诸卿先看看。”
言罢,将文书甩了过来。
盖昀离得最近,伸手捞了个正着,才看两行,眼角开始抽跳。待得瞧完,整个人牙酸得不行。
他没说什么,转手将文书递与谢崇岚。谢尚书瞧完,亦是同一反应:“陛下,这条件……只怕不妥。”
崔芜面无表情:“有何不妥?”
“据臣所知,北境苦寒,物产亦不丰盛。陛下要收回幽云十六州乃题中之义,无可厚非,但您要铁勒每岁进贡十万头牛羊,二十万黄金绢帛……这、这实在强人所难。”
崔芜冷笑:“他姓耶律的踹我国门,屠我百姓,就不是强人所难?不叫他们多出点好处,怎么对得起我将士马革裹尸的赤诚肝胆?”
第336章
谢崇岚脸色难看, 盖昀打眼一瞥,见秦萧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就知这条款是武穆王首肯……甚至大力赞成的。
天子与权臣达成共识, 旁人有再多意见也无力回天。若有人试图争辩,拿出个“仁德教化”“和睦四邻”的大道理, 秦萧便放下茶盏,淡笑着反问一句:“仁德教化,说得极好。只秦某想问一句, 这位大人的仁德教化, 是对着我朝百姓,还是对着屠戮百姓的恶邻?”
那人梗着脖子,还欲力争:“圣人言,以德报怨。若陛下能展示宽宏胸怀,不与胡人一般计较,胡人自然感念恩德, 不战而屈人之兵……”
崔芜眉眼骤冷, 觑着秦萧话没说完,暂且忍下。
武穆王果然有下文:“可据秦某知晓, 圣人还有后半句话,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这位大人能入礼部,想必学富五车,怎的读书只读半边,连圣人之言都记不明白?”
那人大怒:“你、你……”
斥责之语到了嘴边,又被自己强行咽下,盖因武穆王身份贵重, 乃本朝绝无仅有的亲王爵位,他只是小小的正五品礼部郎中,如何敢与之争执?
“诚如诸位所言,胡人犯我边陲,杀我百姓,陛下不与计较,乃是气量恢宏、非常人可及。既如此,为答谢天子不计前嫌,铁勒示以诚意不是理所应当?”秦萧语气平和地问,“还是说,各位大人以为,天子气量不值区区三十万岁贡?”
这话里的陷阱太明显,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踩。还是谢崇岚捻着胡须,来了句:“天子胸襟不凡,当以铁勒民心相报,区区岁贡牛羊,不过俗物,怎堪与天子相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