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勒民心要紧,本朝民心更重要,”秦萧分毫不让,“岁贡牛羊是俗物,却能安抚因铁勒失去亲人故土的百姓,令其重燃活下去的希望。”
“陛下为天子,首当为本朝百姓着想,如此考虑有何不对?”
谢崇岚还欲再言,崔芜却不想听车轱辘话。
“谢卿,”她单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瞟着谢崇岚,“朕听你口口声声为铁勒说项,关怀之甚,竟比耶律璟这个正牌国主还要深切。”
“该不会当腻了大魏的臣子,想为铁勒汗王排忧解难吧?”
谢崇岚心口猛震,意识到这话万万认不得,天子早有制衡世家之心,一旦被她扣实“里通外国”的罪名,下场只怕不比荀、李两家强多少。
“陛下说笑了,老臣一日汉家子,一世大魏臣,怎会为胡人说话?”他不动声色道,“只是担心条款苛刻,铁勒拿不出来,索性力战到底,岂不辜负陛下美意?”
崔芜早有考量:“无妨,铁勒人若拿不出岁贡,用松漠草原抵过就是,朕很好说话的。”
谢崇岚:“……”
把人家老巢一锅端了,还叫“好说话”?
谢尚书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直视“好说话”这几个字了。
女帝心意已定,轻易不会更改。礼部官员虽不看好这份和谈条款,碍于天子威重,到底未曾多言,议事完毕便起身告退。
谢崇岚落在最后,临出帐前,只见盖昀稳如磐石地坐在原位。
他心念微动,不露痕迹地走了出去。
帐帘垂落,涟漪般微微晃动。崔芜亲自往茶炉里注入新鲜牛乳,煮到边缘浮起细小泡沫,加入玛瑙色的茶汤。
香气随着乳白水雾蒸腾而起,女帝亲手分了奶茶:“朕不在京中的时日,有劳盖卿了。”
盖昀喟叹:“不敢当陛下的‘谢’字,只求您莫再以身犯险,就算体恤臣下了。”
崔芜摸了摸鼻子,回头见秦萧凉凉睨视自己,那意思大约是:看吧,不止臣一个这么说。
崔芜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朕不在京中时,诸家可有异动?”她心知纠缠无益,直接转了话题。
盖昀见好就收:“陛下新取蔚州、涿州,威望如日中天,且又刚惩治了三陇石氏。京中世家便是图谋不轨,也不敢在这时有异动。”
崔芜颔首,又道:“孙氏呢?”
秦萧神色微凛,与盖昀对视一眼,放下茶盏。
“自陛下降恩孙氏,晋其为顺恩侯,孙氏安分守己,再无私下串联之举,”盖昀若无其事道,“想来是感念天子恩德,自惭昔日所为,于府中静心思过。”
崔芜生生听笑了。
“旁人不知这个侯爵因何而来,先生心里还不清楚?”她微哂,“当着朕的面,不必说这些场面话。”
盖昀却道:“臣说的是事实。论迹不论心,至少从表面看,陛下待降臣无可指摘,日后蜀国也好,南汉也罢,收归中原总是省力得多。”
崔芜:“……”
哦对,忘了南边还有这俩货苟着呢。
纵然中原一统,江南鱼米之地尽归大魏,两线开战亦非明智之举。正因如此,在北境战事打响后,南边的岑明停下征战脚步,一力消化已然占据的地盘。
同为江南割据,在蜀国与南汉彻底归降前,江东孙氏无异于一面彰显天子仁德的金字招牌。此时处置他,得不偿失。
“娘的,”崔芜摁着额角,没好气地想,“被这姓孙的拿捏住了。”
不过不要紧,天下一统只是时间问题,区区西蜀与南汉不足以抵抗大魏碾压的步伐。
至于江东孙氏……
想到自己备下的“后手”,崔芜心平气和了。
总归姓孙的这条命,已在阎王殿前挂了号,再容他蹦跶两日又如何?
“南边且放一放,大军征战亦需休养生息,”她说,“眼下没什么比铁勒会盟更要紧的。”
盖昀也这么想:“陛下当真打算用这份条款与耶律璟和谈?”
“不然呢?”崔芜反问,“闯我家门,屠我百姓,末了想当没这回事,拍屁股直接走人?”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盖昀斟酌道:“若耶律璟一怒之下重启战端,又当如何?”
崔芜冷笑:“那他等着给他老婆孩子收尸吧!”
盖昀:“……”
不论中原朝廷打着怎样的算盘,大魏内部又酝酿着何等暗涌,三日后,会盟使团浩荡北上,武穆王秦萧亲自护卫。
对于此等安排,诸臣看法不一,其中最为纠结的当属孙彦。原以为崔芜命他护卫使团,多少有启用之意,却不想自他抵达镇州,女帝只在当日召见,此后再未宣他入帐。
及至使团启程,一应巡防由秦萧接手,竟是将他当成摆设。孙彦心中忐忑,这一日傍晚扎营,忍不住来了王帐求见天子。
却不想,女帝坐了一整日辂车,浑身精力无处发泄,索性叫上秦萧,出去遛了一圈马。孙彦赶到时,刚好撞见秦萧下马,于红马身前屈膝半跪,示意天子踩着他的手掌下马。
崔芜嘻嘻一笑,竟是从马背上跃下,胭脂色的胡服袍摆飞扬,像一只迎空翱翔的鸟儿。
秦萧惊了一跳,忙伸手接住。崔芜被他打横抱起,十分自然地搂住他脖颈。
秦萧故意瞪她:“摔着了怎么办?”
崔芜半点不慌:“有兄长在,怎会让我摔着?”
秦萧摇头,有心抱她入帐,奈何周围侍卫不少,只得规规矩矩将人放下。
末了没忍住,在她鼻尖处勾了把:“促狭性子,也不怕被人瞧见。”
崔芜是真不怕,背着双手,溜溜哒哒地入了帐。
侍卫们见惯了天子与武穆王的相处情状,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一根会喘气的人肉桩子。
殊不知僻静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形容亲密的两人,眼角红得好似封了一层血色蜡膜。
孙彦不是不知崔芜待秦萧爱重逾常,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是另一回事。他一度说服自己,一个志在天下的女人,不会对任何男人另眼先看。哪怕恩宠无双,也只是权衡时局后的表面文章。
但眼前这一幕打破了他的自欺其人,令他明白,天子心意如铁,却也不是不能软化锋芒。
只是那个令她心软动情的男人,不是他罢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就像带有毒刺的荆棘落地生根,汲取心头鲜血壮大藤条,锁链般缠缚住心脏。
孙彦喘不上气,抬手捂住胸口,痛得嘶声咳嗽。
偏巧这时,身后传来一句:“孙侯,可还安好?”
孙彦蓦地回头,只见身后之人形容清癯,正是谢崇岚。
他心中虽恨,却也知道孙家生死只在女帝一念之间,万万不敢犯其忌讳,更不想与世家魁首有何牵扯。
遂敷衍道:“有劳谢公垂问,不过偶感风寒。孙某这便回帐,谢公且请自便。”
刚转过身,却听身后的谢崇岚悠悠道:“孙侯以为,隐忍退让,就能为孙家争得生机吗?”
孙彦驻足,狐疑转身:“谢公这是何意?”
“老夫只是有感而发,”谢崇岚微笑,“孙侯乃天之骄子,奈何时运不济,沦为臣俘,死期将至而浑然不知,实在可怜、可叹。”
孙彦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方才听孙侯咳嗽,似是肺脏有疾,”谢崇岚点到即止,“老夫帐中有清心润肺的好茶,孙侯可否赏光?”
孙彦咬牙,只迟疑了一瞬。
“如此,叨扰谢公了。
第337章
元光二年十月初三, 京中生机尚未消尽,北境已是清寒肃杀。
当薄霜覆上衰草枯叶时,会盟使团抵达了幽州。
这是崔芜第一次见证这个时空的北京城, 此时的城池尚未经历国都的显赫风光,斑驳城墙遍布风霜痕迹。青砖石上留下累累伤痕, 每一道都记载着异族对此地的掠夺和觊觎。
会盟地不在城中,而是城郊西南十里处。这是为了安全考量,宁可被铁勒嘲笑, 也不能失之大意。
崔芜禁不住北境寒意, 早早披上狐裘——使团北上会盟,丁钰亦在其列,亏得他细心,带了好些冬日的厚衣裳,才没叫天子冻出好歹来。
崔芜裹着厚重狐裘,出得极好的雪白风毛随着呼吸拂过面颊。王帐刚一立好, 她就迫不及待地钻进去, 围着篝火直搓手。
“冷!”她对丁钰抱怨,“这都什么鬼天气?才十月初就冷成这样!”
丁钰却觉得还好, 衣裳穿得厚实, 反而觉得帐内篝火太旺,身上燥热得很。
“这阵子又操劳了吧?别好不容易养回一点底子,又给折腾没了,”丁钰毫不客气地数落,“等这事完了,你也好好歇歇,吃饱了睡足了,比什么都要紧。”
崔芜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丁钰瞪眼:“怎么, 我说的不对?”
崔芜有气无力:“我每天被兄长耳提面命,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你就别跟着掺和了吧?”
丁钰是个奇人,旁人遭遇失恋打击,怎么都得消沉几天,他却光速回血,甚至由此培养出“喜欢她就要看她吃瘪”的恶趣味。
“谁让你不遵医嘱,满朝上下也就秦自寒治得了你三分,”他气死人不偿命地得瑟,“该!”
亏得王帐里没干果,否则崔芜又想丢他。
话音刚落,帐帘被人掀开。秦萧稳步入内,见了丁钰并不诧异。
他一开始确实瞧丁某人不顺眼,但自从太原府衙,两人联手过一回,交情倒似突飞猛进,彼此见面也能友好寒暄。
毕竟,丁钰再怎么欠,总比某个姓孙的强多了。
“陛下,”秦萧中规中矩地行了礼,“铁勒使臣到了。”
崔芜倏尔抬头,精神陡振。
会盟所在的幽州仍是铁勒实控,但崔芜不可能把自己送进铁勒人掌握,坚持要求铁勒使团入大魏王帐和谈。
“爱谈不谈,不谈拉倒,”她非常直白地对铁勒使臣说,“大不了,朕就当来塞外欣赏风景,咱们两家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铁勒使臣还想玩激将法:“大魏天子莫不是怕了?胆子这样小,在咱们草原,就该待在帐子里绣花奶孩子,何必出来吃这个苦头?”
崔芜这辈子听过的性别嘲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回,早免疫了:“呵呵,那是谁被一个女人揍得卧床不起,连老婆孩子都丢了,只能龟缩幽州城里不敢露面?”
“我看,你们汗王连个女人都不如,要不干脆入朕的后宫,朕保证给他给贵妃当当。”
铁勒使臣出离愤怒,有心拔刀威吓,奈何崔芜身边站着勇冠三军的武穆王,且一只手已经摁住腰间剑柄。
可想而知,使臣若敢御前不敬,秦萧就敢当场斩了他,再将首级送回城内。
于铁勒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
“我会将大魏天子的话转告我王,”使臣咬牙低头,“告辞了。”
崔芜皮笑肉不笑:“慢走不送。”
待得铁勒使臣转身离帐,谢崇岚方看向上首,神色不甚赞同:“来者是客,陛下将其斥退就是,何必横加羞辱?”
“若是铁勒怒而反悔,岂不功亏一篑?”
崔芜懒得与他掰扯,自有丁钰替她反驳:“谢大人方才没听清?可是人家先对陛下不敬。”
“这种混账话不怼回去,留着过年不成?”
“还是这刀子没割在谢大人身上,您就不知道疼,觉得本朝天子被人辱没,不是什么要紧事?”
谢崇岚被他扣了顶“不敬天子”的大帽子,又见崔芜分明是偏帮丁钰的态度,遂不言语。
铁勒使臣返回城内,一来一去少说耽搁两三个时辰。百官各自回帐,唯有武穆王留下。
待得帐内再无第三人,秦萧凉凉一笑:“陛下方才说什么?要把谁纳入后宫?”
崔芜怼人时只图痛快,忘了秦萧就在一旁。此时想起难免讪讪,忙给自己找补:“就那么一说……反正耶律璟也不可能答应。”
秦萧眯眼:“要是耶律璟答应了呢?陛下真打算将人纳入后宫?”
崔芜赶紧表忠心:“那怎么可能?朕的后宫只给兄长一人留着,旁人想进,统统踹飞!”
秦萧:“……”
虽然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天子的表态还是让他气顺了。
左右帐里没外人,他握住崔芜手指,继而微惊:“这么凉?”
他肯转移话题,崔芜自是求之不得:“没想到才十月初,北境已经这么冷。昨晚兄长不在,我脚底都是凉的,半宿没睡好。”
昨夜秦萧亲自领兵巡防,后半夜才歇下。他不欲吵扰崔芜,是以未曾往王帐留宿,却不想反而害得崔芜没睡好。
一时生出几分歉疚:“是臣的不是,今夜必定陪阿芜共枕而眠。”
崔芜满意了,抓着他手指偷偷亲了口。
秦萧任由她摆布,眉心微见褶皱:“有件事,臣不知是否当讲。”
崔芜骇笑:“又没外人,兄长跟我还要这般作态?什么事,说吧。”
秦萧斟酌了言辞:“这几日撞见顺恩侯,见他神色有异,眼神似是藏着戾气,叫人不安。”
崔芜听他提及孙彦,缓缓收敛了笑意。
她回忆着方才帐内,孙彦混在百官之中,并不如何醒目。而他的神态……除了一如既往的苍白憔悴,更兼添了几分老态,也似无甚异常。
但崔芜相信秦萧的判断,常年征战沙场的人,直觉远比旁人更敏锐。
“兄长接着说。”
“臣留心打探过,北上途中,谢尚书曾邀顺恩侯入帐,两人避过旁人耳目,商谈了足有大半个时辰,”秦萧说,“谢公行事谨慎,若非臣一早派人盯着他,怕是也难察觉。”
说到这儿,他后退一步,单膝拜倒:“臣私窥朝臣,自知有罪,请陛下责罚。”
崔芜没等人跪实在,早拽着他袖口将人拖起。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女帝淡淡道,“此人性情邪僻,狡赖奸诈。兄长多盯着些,我心里也安稳。”
秦萧松了口气,又道:“观阿芜神色,似乎并不讶异?”
崔芜当然不惊讶。
她压制世家之意再明摆着不过,谢崇岚但凡有些心气,断不会坐视家族没落。
然而五州新下,天子威望无以复加,如此民意军心尽揽,单凭世家万万难以撼动。不拉拢盟友,还能以何方法破局?
只是崔芜没想到,谢崇岚会瞄上孙彦,而孙彦竟也未曾拒绝。
是这小子吃错药了,还是……
想起秦萧提及丁钰神色有异,崔芜捻动手指,心头升起一个揣测。
若真如她想的这般,谢崇岚可是把江东孙氏往死路上逼。
有意思。
她眯紧的眼角和一闪而过的戾气未能逃过秦萧视线,他与崔芜相识多年,如何不知这是天子动了杀心的征兆?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数日前见到孙彦时,险些认不出。不过年余不见,此人头发白了小半,眼角皱纹丛生,竟似老了十岁。
纵然孙氏入京后多受磋磨,但他毕竟在权力场中历练多年,怎会如此沉不住气,将自己逼到这般地步?
但如果,这背后有女帝的手笔,便说得通了。
这其实是题中应有之义,女帝性情便是如此,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她与孙氏原有旧怨,孙彦又不肯安分度日,每每于暗中兴风作浪,以崔芜的手段,如何能容他?
但有一瞬间,秦萧脑中掠过一个念头。
他忍不住想,有朝一日,她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
理智告诉秦萧,这样的揣度非但荒谬,更辱没了天子心胸。可平生头一回,他有种“理智压不住感性”的错觉,那些过往——嫡兄表面友爱却藏不住猜忌的眼神,嫡母貌似慈和实则掸压的话语,还有生父每每的无视与冷淡,不约而同向他张开血盆大口。
没人比秦萧更清楚“猜疑”二字一旦生根,能长出怎样的荆棘丛生。他本该见怪不怪,但他无法将“刻薄寡恩”与崔芜联系在一起。
那是他心头的一点朱砂血,生死间吊着气息的一线念想,怎能做此想法?
念头尚未转完,忽觉脸颊微凉。秦萧凝眸看去,只见崔芜毫不见外地将冰凉的爪子贴在他脸上,眉眼柔和舒展。
“想什么呢?”她问,“叫你两声都不搭理。”
秦萧闪电般收敛心神。
“没什么,”他将崔芜冰凉的手爪握进掌心,用体温为其焐暖,“孙彦之事放一放无妨,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铁勒会盟。”
崔芜完全同意。
耶律璟的回复来得很快,同意将会盟地点定于城外,但不能在大魏王帐。
离大魏营帐十里处,同样立起一座金色大帐。耶律璟遣使臣告知:“我国国主邀魏帝于帐中相会。”
“届时,你我两家各自带五十亲卫入帐详谈,大军于帐外百步驻扎。”
“魏帝以为,如此安排可还周到?”
这算是各退一步,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崔芜微微一笑。
“告知你家国主,”她说,“朕必如约而至。”
第338章
会盟当日, 崔芜起了个大早。潮星唤了新燕入帐帮忙,两人天不亮开始忙活,为女帝盘起繁复而不失庄重的高髻。
因是会见异邦国主的场合, 金凤含珠的十二旒天子冠冕必不可少。两鬓发髻蓬松如云,却因各栖一只金凤压发, 平添三分赫赫威仪。
两位女官同时后退,玄金二色裙摆拂过案角。掀帘而出的一瞬,等候帐外的武穆王眯了眯眼, 像是久在和黑暗的人乍见光明, 一时无法适应。
但很快,他回过神,撩袍拜倒:“臣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崔芜登基多时,已经学会跟这身累赘的行头和平共处。头上冠冕纹丝不动,手已扶起秦萧:“兄长不必多礼, 启程吧。”
秦萧后退半步, 一只裹在袍袖中的手递到崔芜跟前:“前路难行,臣与陛下同往。”
十二旒玉珠下, 崔芜微微一笑, 极自然地搭上秦萧手掌。
按照崔芜设想,此行由颜适护卫即可。秦萧身为当朝唯一的亲王爵,更是她与一干重臣打过招呼的内定“储君”,实没必要一同跟去。
谁想一句话没说对,险些被秦萧逮过来打手板。
“陛下当初怎么说臣来着?”他似笑非笑地斜睨崔芜,“您说,您有您的战场,臣也有臣的战场。”
“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陛下自己不肯临阵脱逃,又怎可以此为难于臣?”
崔芜无言以对,只得乖乖认栽。
待得日上三竿,大魏使团抵达会盟金帐。颜适领大军驻扎百步外,护卫之余,亦是盯紧铁勒动向。
崔芜携使团入帐,只见耶律璟高居上位等候多时。他今日亦与寻常装扮不同,玄裘皮甲,腰束金带,有武将的悍戾,亦有上位者的威仪。
“耶律国主,”崔芜淡笑,“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她留神打量过耶律璟面色,见他笑意如常,不见憔悴,一时心生疑虑。
再一细看,这人肤色透着不自然的白,迎光隐隐可见脂粉颗粒,鬓边遮掩再好,黑发中依然露出几缕银丝。
遂心下了然,这位多半是用女子水粉遮去伤病憔悴。
“甚好,”崔芜不着痕迹地想,“你就硬撑吧,伤病生在自己身上,什么时候拖垮了,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么一想,看待耶律璟的目光不免多了几分从容宽和。
“托魏帝的福,一切安好,”耶律璟城府不浅,哪怕心里恨不能将崔芜剥皮放血,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不知我的妻子可还好?”
崔芜笑了笑,语带机锋:“旁的都还好,只是贵国王妃有了身孕,食不香睡不好。未免劳累,朕便将人留在镇州休养,以免动了胎气。”
耶律璟眼神骤冷,旋即恢复如常——心知崔芜是将妻子扣作人质,胁迫己方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魏帝想得周到,”他漫不经心道,“我们草原上的儿女,皮糙肉厚惯了。倒是魏帝,恐怕不习惯塞外气候吧?”
崔芜淡笑:“原是汉家国土,有什么不习惯?便是一时不适,见得多了也就惯了。”
耶律璟语带机锋:“那魏帝可要盘桓几日,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崔芜:“放心,待幽云十六复归中原,朕在幽州城建一座鸿胪会馆,专作款待外宾之用。耶律国主想待多久都成,必让您宾至如归。”
耶律璟眼中闪过寒芒,若能化成实质,已将崔芜捅了个透心凉。
然而大魏女帝不慌不忙,任其打量。
笑话,以秦萧的权威深重,她都能泰然处之,何况你一个手下败将?
随便瞪,把眼珠子瞪出来才好呢。
事实证明,在会盟这种场合,两方首脑更像是摆着看的吉祥物。真正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还是底下干活的人。
一开始,铁勒使团并未被打消气焰,还在做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蔚州、涿州交还北廷汗国,魏军立刻撤走,不得延误。”
“云、寰、朔三州,可交还魏国,但每年须支付铁勒十万金银、二十万丝帛作为岁贡。”
“铁勒王妃送归汗国,另派十名宗室入汗国为质。”
“什么,魏帝并无亲眷?那换作十名臣属之子,外加三百美人,也不是不能考虑。”
盖昀看向崔芜,不出所料地见到十二串玉旒下,天子眉眼舒展,笑容艳如春花。
他默默叹了口气。
以自己对崔芜这些年的了解,天子笑得如此明媚,只有一个可能。
她发自内心地想杀人了。
果不其然,只见珠旒微晃,女帝与武穆王闪电般交换一记视线。
天子微乎其微地点了下头。
下一瞬,秦萧长身而起。
“幽云十六州必须全部归还中原,铁勒驻军即刻撤走。”
“松漠草原南部老哈河流域割让大魏。”
“铁勒每年交与大魏十万牛羊,十万黄金,十万丝帛以为岁贡。”
“王妃入魏京为质,铁勒立誓十年内不越边境。”
武穆王话音落下,铁勒使臣脸色骤变,有脾气暴躁的,当场拔刀。
“你们做梦!”
“异想天开!”
“来试试我们的刀锋有多利!”
“汗王王旗所指,中原的土地即将血流成河!”
使臣愤怒的咆哮回荡在金帐中,化成风、化成潮、化成倾崩的山石,朝着魏帝劈头盖脸而下。
女帝面不改色,只听珠旒撞击出清脆声响,宽大的袍袖倏忽一闪——竟是她猝然起身,拔出秦萧腰间佩剑。
长剑化作白虹,被她当众掷出,“嗡”一声扎进摊开在两国使臣面前的舆图。
剑锋所指,正是铁勒上京。
女帝扬起下颌,神色睥睨。
“你要战,那便战!”
丢下这六个字,她起身离帐,秦萧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魏廷使臣回过神,忙不迭跟上,不过片刻,金帐中只留面色铁青的铁勒君臣。
崔芜说要开战,绝不是虚言恫吓。当日深夜,驻守涿州北境的魏军悍然越境,直指幽州。
与此同时,狄斐所领东路军也动了,观其行军路线,恰如一把张开的铁钳,死死卡住铁勒咽喉。
至此,铁勒人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位大魏天子虽是女人,手段之强硬却远胜昔年晋帝。
当被他们视作绵羊的中原人,有了一个凶悍如母狮的首领时会怎样?
谁也不想猜测这个可能。
天子突如其来的发难同样震惊了自己人,除了对她知之甚深的盖昀,大部分使臣都认为此举实属不智。
可当他们来到天子的王帐前,意图求见时,却被新燕挡住。
“陛下说,不见人。”
使臣们面面相觑,谢崇岚上前一步:“臣等有要事奏明圣上,烦请女官通禀。”
新燕脚步犹如生根一般,还是那句硬梆梆的:“陛下说,不见人。”
使臣们没了辙。
此时,王帐中的女帝由潮星服侍去了冠冕。正要松散长发,一只手抽去发间凤簪。
长发流苏般倾落,迎光流淌着墨色温润的光泽。秦萧擎了发梳,为女帝梳通发丝。
潮星极有眼力见,福身道了句:“奴婢为陛下和王爷泡一壶热茶来。”
遂躬身退出帐外。
待得帐帘垂落,崔芜向后一靠,正好倚进秦萧臂弯。
“陛下今日好生威风,”秦萧点了点崔芜鼻尖,“就不怕激怒耶律璟,当真不管不顾地发兵中原?”
崔芜闭目微哂:“他不敢。”
秦萧挑眉。
“若他身体无恙,膝下继承人成群,或许有这个胆气一拼,但他现在已经拼不起了。”崔芜未曾睁眼,反而十分享受地在秦萧怀里蹭了蹭,“我今日仔细瞧过,耶律璟面色尚好,其实全靠脂粉掩饰。此人两鬓见白,中气也不甚足,可见已是病入膏肓。”
“他眼下最该考虑的,是如何为自己的老婆孩子铺路,如何保住铁勒岌岌可危的国运。翻脸用兵?”
“只会让他死得更早。”
“到时偌大家业为旁人作嫁,他图什么?”
“所以我说,他绝不会这么做。”
圆润光滑的梳齿打磨过头皮,酥痒发麻,十分舒服。秦萧语气就如他梳发的手势一般平稳:“可陛下提出的条件……耶律璟若是答应了,只怕死后也要钉在耻辱柱上。”
“你就不怕他狗急跳墙、恼羞成怒?”
崔芜嘻嘻一笑:“谈判吗,不就是坐地起价、漫天还价?铁勒人先触了我的底线,可不能怪朕捅他们肺管子。”
她忽然转了个身,搂住秦萧腰身,将脸埋进他胸口。
“兄长……”
崔芜尾音拖得极长,像是坠了把小钩子,于秦萧心口不轻不重地撩拨了下。
他头皮发麻,在崔芜额角轻轻敲了下:“你好好说话。”
崔芜笑眯眯地:“我饿了,中午吃什么啊?”
秦萧在她软玉般的面颊处戳了戳。
“燕七打了只野鸡,”他说,“给你炖汤喝,可好?”
崔芜:“不喝汤,要烤着吃。”
秦萧从善如流:“那就烤叫花鸡?”
崔芜这才心满意足。
与此同时,铁勒营地。
忽律怒气冲冲地闯进王帐,抬头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他诧异抬头,只见医官候在帐外,正将一碗滚着白汽的汤药递上。
忽律满腹怒火化为烟云,正想从哪来回哪去,却被耶律璟叫住。
“来都来了,”他自帐内疲惫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第339章
忽律原是来兴师问罪的, 长生天的子民自负悍勇,不挥师南下已是极大的让步,怎可为中原人威吓裹足不前?
然而见了自家汗王这副摸样, 他准备好的质问一个字没敢往外蹦。
“我、我只是不放心,来看看汗王, ”忽律不敢说实话,支支吾吾道,“您感觉好些了吗?”
耶律璟其实很不好。当日沙场交锋, 他虽侥幸捡回一条命, 却也伤上加伤,这些天都靠大补元气的药物提神。
如果没有那碗五百年的老参汤撑着,他根本扛不过两个时辰的和谈,不等崔芜离帐,就成了先倒下的那一个。
“必须……在我彻底倒下前,把阿令母子接回来, ”耶律璟将苦得发麻的汤药一口饮下, 喘息片刻才道,“否则……草原会
陷入四分五裂的乱相, 到时谈什么条件都是枉然, 只会被中原人各个击破。”
忽律终于明白耶律璟为何拼着被各部贵族戳脊梁骨,也要强势促成此次和谈。他的强硬只是强弩之末,正因为时日无多,才必须撑住“坚不可摧”的画皮。
忽律突然觉得一阵心酸。
“都是秦萧!”想起汗王伤病的由来,他咬牙切齿,“我当初真该杀了他!”
“乌孙人这些废物,既然抓住了他,怎么还让他活着?他凭什么活着!”
说者无意, 听者有心,有那么一时片刻,耶律璟不由分了神。
同是身受重伤,为何秦萧受尽折磨,甚至断了一条右臂,却能没事人似地征战沙场?
自是因为有医术高明之人精心调理、关怀呵护,不惜人力物力,彻底去了病根。
再一次的,耶律璟心中暗恨。
分明,他有机会将人留下,却一次次地失之交臂。
可惜……可恨!
但耶律璟能为一方枭雄,绝不会为过往羁绊,很快收回心神。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他神色冷漠,“当务之急,没什么比阿令更要紧。”
忽律心有不甘:“可中原人的条件……”
“中原人狮子大开口,只是为了讨价还价,”耶律璟比他看得清楚,“除了幽云十六州,其他都是能商量的。”
“如果不是你们一开始的狂妄挑衅激怒了那女人,我猜,她原本的目的就是幽云十六州。”
忽律恍然,心说“中原人真是狡猾”。
“去,再派使者!”耶律璟下定决心,“就说旁的条件可以商量,没什么比铁勒和魏国的友谊更要紧。”
他刻意咬重“友谊”,听着不像结盟,倒像是要把什么嚼碎了吞回肚子。
忽律脸色阴沉,到底没有反驳,行礼后退出帐外。
铁勒人低头认怂,崔芜却拿起乔来。
“他说会盟,朕就要巴巴赶去?”她冷笑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朕又不是他养的狗。”
彼时帐内只有盖昀、秦萧和丁钰,饶是三位重臣深知自家陛下脾气,听了这个别开生面的比喻,都不由连连干咳。
对于崔芜的决定,三人反应也很有意思。
丁钰是天子死忠粉,但凡崔芜的决断,他从来举双手拥护:“就是!这大冷的天,出去一趟得喝多少西北风?咱坐在帐里喝奶茶、吃烤肉不香吗!”
一个任性的天子已经足够头疼,再加一个起哄架秧子的“佞臣”,足以把王帐天顶掀翻。
盖昀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也不好把人晾着,总得给个说法。”
丁钰梗着脖子:“要我说,之前是咱们去铁勒人的帐子,该给的诚意都给足了。如今是铁勒求着咱们谈,就该让他们的汗王过来拜见陛下——来而不往非礼也嘛。”
盖昀不止头疼,牙也疼:“铁勒若肯答应,当初就不会立起金帐。”
丁钰一摊手:“那是他们不肯谈,跟咱们陛下可没关系。”
盖昀还待再劝,一直沉默的秦萧突然开口:“秦某以为可行,请铁勒入帐商谈,不失为折衷之法。”
盖昀闭上还想再劝的嘴。
若是天子任性,还有武穆王设法转圜。可若武穆王与天子站定同一立场,那旁人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但他仍有顾虑:“若是和谈崩坏,陛下是否做好与铁勒一战到底的准备?”
崔芜微笑起来。
她使了个眼色,一旁潮星捧来一只木匣,摆于案上。
“烦请盖卿将此物交与铁勒使臣,”崔芜悠悠道,“就当……朕为和谈付出的一点利息。”
盖昀谨慎道:“这里面是……”
崔芜饮了口奶茶:“哦,是那位铁勒王妃的怀孕脉案与禁忌事项。”
盖昀:“……”
拿人家老婆孩子威胁当爹的,怎么看都有失厚道。但想起铁勒叩关后的尸骸遍野、烽火连天,盖昀没怎么费力就说服了自己。
“陛下放心,”他恭敬行礼,“臣必不负所托。”
不知盖昀与铁勒使臣说了些什么,这一次,铁勒低头得很快。仅仅两个时辰后,大魏营地收到答复,北廷汗王翌日将亲往王帐相谈。
大魏使团松了口气。
消息传来时,崔芜正在用晚食。照旧是燕七猎到的新鲜野味,一整头黄羊,羊腿抹了蜂蜜,外皮烤得酥软焦脆,里头却封着肉汁,一口咬下满嘴喷香。
崔芜用得极为畅快,肚皮填饱了,连糟心的铁勒人都显得可爱了许多:“知道了,朕明日在帐中恭候大驾。”
另一边,秦萧将羊腿上的肉用匕首片下,夹进剖开的蒸饼,撒上些许香料,送到崔芜嘴边:“张嘴。”
崔芜小声嘀咕:“我又不是手断了。”
还是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鼓鼓囊囊,笑得眯缝了眼:“好吃!”
这个时空的羊肉鲜嫩不膻,简单烤熟就是绝顶美味。火头军拿出十八般武艺,除了烤羊腿,还炖了手抓肉、灌了羊血肠,搭配沙葱,淋上化开的酱油膏,鲜美得恨不能把舌头咬掉。
崔芜爱吃也会吃,一顿饭果断把自己吃撑了,在帐子里呆不住,只想往外出溜:“朕去消消食,不然今晚觉都睡不着。”
天子兴致绝佳,秦萧自无不从之理,命人取来狐裘,亲手披上崔芜肩头。然后牵住她的手,只觉掌心温暖,热力十足,可见一顿大肉没白吃。
他满意地点点头,问道:“阿芜想去哪?”
崔芜一指帐外:“第一日来时就想去瞧瞧,今日可算有机会,兄长别拦我。”
那是一带矮山,就在大营外头,山脚便是巡防斥候,不至于出岔子。打了几日嘴仗,秦萧有心纵崔芜开怀,遂与她骑马上得山腰,又脱了大氅铺在长草间,为天子收拾出一方席地而坐的空间。
崔芜换回穿惯的胡服袍子,舒舒服服地打了个滚,抬头只见暮云沉沉,边缘处镶了极艳丽的金红边。偶尔有南去的归雁结伴掠过天际,长翼掀起凤凰花色的波涛。
秦萧撩袍在她身边坐下,那吃饱就作妖的天子扑过来,搂住他脖颈,在侧颊处清清脆脆地落下一吻。
秦萧:“……”
往日崔芜虽也直白坦诚,这般热烈情动的举止却也不多见。秦萧怔愣原地,好半晌才摸着脸颊回过神。
“陛下……”他想说点什么,开口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只得咳嗽两下,“咳咳,不怕被人瞧见?”
崔芜回头看了眼,亲卫们都离得远远的,相隔百十来步,又刻意过背身,除非脑后长眼,否则什么也瞧不见。
遂放心大胆地信口开河:“没事,瞧见也不怕,大不了朕昭告天下,立兄长为后,自大庆门抬进宫里……哎呀兄长你做什么?怎么又捏我脸!”
秦萧拧着她柔软的腮帮,似笑非笑:“阿芜这是拿秦某寻开心?”
崔芜:“兄长威武不凡,阿芜怎么敢?”
笑归笑,闹归闹,望着远处的大好河山,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我曾与兄长说过,有生之年,必要幽云十六重归中原治下,”良久,崔芜轻声道,“但其实……我想做的远不止于此。”
在另一个时空,东三省皆在版图之内,她这才哪到哪?肥到流油的黑土地,物产丰富的兴安岭,这样的风水宝地被外族占着,她晚上睡觉都会心痛地做噩梦。
她伏在秦萧膝头,编成麻花的长辫子垂落脑后。秦萧抚着她乌润亮泽的秀发,将一绺发尾拨过脸颊。
“阿芜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他语气平稳,“只要秦某一息尚存,总有力气替你扫清障碍。”
崔芜确实有好些想法,她想开民智、兴民权,想扶持资产阶级、发展工商业,想研发先进技术,令后世的种种神器提前问世。
比如珍妮纺纱机,再比如改变了世界格局的蒸汽机。
她有太多设想、太多蓝图,恨不能第二天就落地成真,又怕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点子脱离实际,最终不过是第二个“王莽”。
如何在“激进”与“循序”之间取一个平衡点?
愁人!
秦萧却比她看得开。
“阿芜既有想法,放手去做便是,”他还是那句话,“哪怕是走一步看一步,好过裹足不前、瞻前顾后。”
“至少,你每迈出一步,就离目的地更近一步,不是吗?”
崔芜听着,仿佛被一阵风吹开心头迷障,眼前豁然开朗。
“兄长说的是,”她由衷道,“走一步看一步,纵是走错了,转回来便是。”
好歹她收回幽云十六州,总比“高梁河车神”和“完颜九妹”强多了吧?
第340章
许是被秦萧一番话理清了思绪、振奋了精神, 翌日再次面对铁勒使团,崔芜前所未有的斗志昂扬。
可惜,唇枪舌剑是麾下使臣活计, 堂堂一国之君再如何昂扬振奋,也没多大用武之地。
只能捧着茶盏闲坐看戏。
这一回, 铁勒使臣态度收敛许多,总算有了和谈的诚意,只是条件仍旧不能让崔芜满意——割地是别想的, 岁贡是不能的, 除了已归汉室的云、寰、朔三州,铁勒可将蔚州与涿州一并交与魏国,最多加上新州和幽州。
反正这几处原是从晋帝手中得来,且远离上京,送出去也不心疼。
无需崔芜开口,座下诸臣直接驳了回去。
“容盖某提醒诸位, ”盖昀笑盈盈道, “蔚州、涿州本在我朝实控之下,拿大魏的土地送与大魏做人情, 汗王好算计。”
丁钰与他打配合:“还最多加上新洲、涿州……哎哟娘欸, 显得你们有多大方,是不是忘了这些地盘本就姓崔?”
“我家陛下不收打折扣的条件,凡我中原之地,寸土不让!”
“爱谈就谈,不谈拉倒!”
铁勒使臣面露怒容,但上首的耶律璟咳嗽一声,几个已将刀拔出一半的,又悻悻摁了回去。
耶律璟看向崔芜:“魏国天子如此咄咄逼人, 可不是和谈的诚意。”
斗嘴皮子,崔芜就没怕过:“诚意是相互的。耶律国主赖在别人地盘死活不走,也不见得高明到哪去。”
耶律璟绵里藏针:“如果真是中原地盘,又怎会落入铁勒掌控?”
崔芜分毫不让:“那就战场上见真章,晋帝卑躬屈膝丢掉的,朕大可昂首挺胸夺回来。”
耶律璟深深蹙眉。
魏帝态度强硬,若他身体康健,自是不惧一战。
但现在……
“……不过两国开战,战火燎原,贵国王妃身怀有孕,还是不掺和得好,”崔芜笑吟吟地落子逼宫,“不如随朕回魏都安心养胎。”
“放心,朕再如何,也不会对孕妇幼儿下手。大不了,等孩儿长大,留在我朝国子监受圣人教化,保管调教得学富五车,经义皆通。”
“顺带一提,朕替贵国王妃把过脉,这一胎十有八九是男孩,恭喜汗王,喜得麟儿。”
若不是秦萧在侧虎视眈眈,从崔芜那句“回魏都安心养胎”开始,耶律璟已然拔刀而起。
他听懂了崔芜的言外之意,倘若两国开战,他妻儿定要被扣下当人质。不仅如此,她还要倾力栽培耶律璟之子,对其灌输中原教义,令其成长为恪守孔孟之道的“正人君子”。
到那时,铁勒再不是他的故国,而是他的仇敌。铁勒子民也再不是血脉相连的同胞,而是须以屠刀相对的死敌。
于那个孩子而言,如此活着,与行尸走肉有甚分别?
一念及此,耶律璟恨得几要呕出血来。
偏生崔芜不懂见好就收,笑吟吟地追问道:“耶律国主,想好了吗?”
耶律璟闭了闭眼:“那个孩子……真是男孩?”
崔芜其实不能完全确定,盖因铁勒王妃有孕不足三月,器官尚未发育完全,单凭中医把脉很难精准。
但……这是两国谈判,不是中医问诊,哪怕七个月后,王妃诞下女孩,耶律璟还能寻她医闹不成?
“朕的本事,耶律国主亲眼见识过,”崔芜淡笑,“信与不信,在你不在朕。”
耶律璟未尝看不出,崔芜这话水分极大,但他确实见识过崔芜医术,能掌握缝合血脉、接续断骨这等神术的名医,空手断出胎儿性别,似乎……不是没有可能?
无论怎样,一个男性继承人是耶律璟需要的。
他不能冒这个险。
被扣住命脉的铁勒就像七寸被捏的毒蛇,再如何翻云覆雨、故作凶狠,也逃不出掌控。
经过漫长的拉锯,双方艰难达成如下共识:
首先,幽云十六州交还大魏,这是底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其次,铁勒一次性支付大魏两万头牛羊、三万两黄金,作为战争赔款。
当然,拿了人家那么多牛羊黄金,大魏不能毫无表示。往后每年于两国交界处开办互市,许铁勒牧人向中原商贾交易生活所需。
至于铁勒王妃,自是交还铁勒。
原本崔芜想就王妃归国之事做做文章,但耶律璟早有准备,投桃报李地回赠给她一个小木匣。
“魏帝不妨细看再说。”
里头装了一卷羊皮纸,崔芜展开扫了眼,瞳孔微微凝固。
“这是我为魏帝精心准备的,”耶律璟悠悠道,“魏帝可还满意?”
崔芜手指捏紧一瞬,又缓缓松开。
“耶律国主好一份大礼,朕却之不恭,”她若无其事地卷好羊皮,盖上匣盖,嘴角浮起笑意,仿佛当真对这份礼物十分满意,“放心,今年年关前,朕保证王妃平安归国,与国主共同守岁。”
耶律璟还想说什么,听出女帝隐晦的威胁,霎时闭了嘴。
然后他瞥了扶刀侍立的秦萧一眼,又道:“除此之外,为了贵我两国的友谊,我还有一份礼物送给魏帝。”
崔芜微微眯眼。
“我精心挑选了三百名勇士,每一个都有着天神眷顾的面庞,”耶律璟咽下到了喉间的嗽意,不怀好意地一笑,“听说以往的中原皇帝都有后宫三千?”
“虽然魏帝是女人,但也没必要亏待自己,那样富饶肥沃的土地都是属于您的,几个男人算什么?”
“您说是吗?”
崔芜:“……”
其实耶律璟这份“礼物”除了膈应人,没别的妨害。但她下意识看向秦萧,果不其然,只见武穆王的脸色黑沉如锅底。
想到这一位可能闹多久的别扭,以女帝的城府都不由头疼起来,看耶律璟愈发不顺眼:“多谢耶律国主美意。不过有些事还是适可而止得好,过犹不及,难免伤身。”
“看您脸色不太好,可要朕开几副壮阳补肾的药方?”
耶律璟尚未开口,底下的丁钰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耶律璟的脸色同样变得难看。
待得交换国书,离了大魏王帐,忽律那口气仍未消停。他是宁可与魏军决一死战,也不想在这样屈辱的条约上署名,可汗王身子不好,王妃与未出世的小王子又在中原人手里,忍一时之气,才能筹谋来日。
他将耶律璟告诫自己的话语默念数十遍,方疾驰追上马车:“汗王,中原人真会履行承诺放回王妃?如果他们偷奸耍诈……我越想越不放心。”
马车里静悄悄地,无人应答。
忽律察觉异样,大着胆子掀开车帘,只见耶律璟倚着车壁,脸色灰败,唯有胸口微微起伏。
忽律大惊,险些叫嚷起来,幸而理智未失,想起如今还在魏军实控范围内,遂拉过亲卫,沉声吩咐:“去找医者,要快!”
亲卫见他脸色,心知事态紧急,忙策马而去。
大魏使团却不知铁勒国主突然发病,国书既定,幽云十六重归汉室掌控,实乃不世出之功勋,但凡有份参与的,都不禁与有荣焉。
“此乃旷世之喜,”谢崇岚发话,“老臣请陛下大赦天下,令万民百姓同沐恩德。”
崔芜却有不同看法。
“是该施恩百姓,但不是用大赦天下的方式,”她说,“今岁北境战乱不断,凡被兵地,免赋税徭役三年。”
谢崇岚皱眉,然而未及开口,盖昀已道:“陛下圣明,臣代北境百姓谢过天子。”
盖昀乃内阁首辅,他既这么说,群臣再不愿也只能齐声应和:“天子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芜:“……”
行吧,只要能多给百姓几年喘息光景,“万岁”就“万岁”吧……虽然她一直觉得这说法很扯淡。
满口称颂,真能万寿无疆?
现代医学科技都没能做到,想什么呢!
不论天子如何腹诽,这一遭大动干戈的目的算是达到了。翌日清早,御驾南归,兵马浩浩荡荡,仿佛甩尾的巨龙。
旁人喜不自胜,唯独秦萧面沉似水。想起耶律璟那份别有用心的“礼物”,以及崔芜毫不犹豫地接受,明知只是表面文章,依然叫他满心不痛快。
郁结得狠了,这一日傍晚扎营,秦萧寻了个空当前往王帐拜见,谁知里头好生热闹,盖昀和丁钰居然都在。
秦萧脚步微顿,如常行了礼:“是臣来得不巧,陛下若忙,臣稍后再来也使得。”
崔芜却道:“兄长来得正好,本也想去请你。”
秦萧原也不是真心要走:“可是陛下有事吩咐。”
崔芜使了个眼色,盖昀递过一卷羊皮:“王爷且看看这个再说。”
秦萧一眼认出这是耶律璟交与崔芜之物,彼时他还有些嘀咕,只是怕犯了忌讳,未曾开口相询。
如今崔芜主动相邀,再好不过。他做足全副准备,连羊皮纸上绘了秘戏图的可能都料到,唯独没想到纸上两排文字,一排是人名,一排是数目。
秦萧:“……”
这跟他猜测的不说南辕北辙,也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瞧着仿佛是账簿?”秦萧思忖道,“是何用意?”
崔芜:“兄长可还记得,朕当初为何指派洛明德赶赴河东?”
秦萧恍然,再看账簿所列人名,有些颇为眼熟,竟是出自京中世家,不由大为震动。
“这个胡昌言,”他犹疑道,“若是臣没记错,似乎是礼部尚书谢崇岚的得意门生?”
崔芜眼神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