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东都(终 二更) 八字还没有一撇【营……
“乌岑——”
法力不论如何调转都无法使出, 阮年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和这个世界逐渐分离。
她还是没能救下乌岑。
祭坛作为灵界最后的希望之地,如今却变成一片废墟。
阮年环顾四周,真正的蜮已经收回分身, 开始加快白雾的腐蚀速度。萧萧风声带来山下一片片哀嚎与呻吟。
这就是钟音说的回溯世界的结尾。
倾其所有仍是没能击败蜮,是从力量上无法打倒吗?
不,是因为根本没有找到机会碰到蜮。
蜮看向底下的祭坛,莫名升起一阵不安,熟悉的气息,难道是她?怎么可能, 她明明已经死了,不仅死在这里, 还死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连她的分魂都没有放过,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何况她现在就算还在这个世界, 也不再有任何意义。
此刻即是终章。
……
脑海里闪过许多杂乱的想法与猜测。
阮年只是盯着蜮,与他对视,试图找到破解之法。鲛王珠引她来此处,虽然最后的结局就如眼下这般凄惨,但是一定存在细微之处是她有机会查证的。
如果不希望这些变成现实,她就得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气息运转,吐纳平稳。
身体变得透明, 却还能行动。
灵界天地正在逐渐融合。
飘渺宗的峰头只余下一座还没受到严重的侵害。
太清峰。
回忆起与乌岑的对话, 阮年直觉太清峰的灵脉果真有问题,否则为何在这危急关头与其他灵脉峰头皆不相同。
也不知这副身体何时会彻底带她离开这里,阮年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三息之内, 她赶回太清峰灵脉洞口。
头顶的白雾犹如某种粘黏剂逐步弥合天地,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这个世界毁灭那她应当也会被传送回去。
阮年踏入洞穴,经过弯曲的小径最终进入那个空旷的洞厅。她挥出剑妄图破开灵脉,却发现自己压根汇不出灵力。
一点小缺口都没有留下。
这条路也行不通。
难道……
滴答滴答。
静下来时,便能听见洞穴内若有若无的水滴声,一滴滴敲打在阮年的心上。
她记得上次与乌岑一同来时,两人并没有听见水声。阮年慢慢朝声源处走去,有一处很细的水流,自岩壁落到灵脉,再从灵脉缓缓流淌下来。
甫一抬眸,那灵脉与岩壁结合处留出一道缝隙,这缝隙极其隐蔽,前方有块突出的石头正好挡住,如若不是从这水滴往上寻去,根本无法察觉。
左脚踩住石块,左手攀住岩壁,阮年轻松地挪至那道缝隙旁边,扑通一下,她落入一个水潭之中。
水正好漫过她的腰部,前方是一块陆地。
灵脉中空,按乌岑所说,不是灵界修士可以做到的,那么钟音知不知道这块地方?毕竟是在她管辖的太清峰。
思绪纷飞之时,阮年亦没有停下脚步,水潭外便是另一片天地。
一座废弃的庙宇。
太清峰的灵脉里居然藏有一座废弃的庙宇,这里甚至还是整个飘渺宗灵脉的起点。
庙宇上方没有牌匾。
虽废弃但并非杂乱无章,物品摆件一尘不染。许是因为常年潮湿,最中心那件铜像锈迹斑斑。
庙宇内除了一尊铜像,一块坐垫,一张桌台,什么都没有,简陋极了。
这庙是为何人所建?
阮年点燃火符靠近铜像,试图看清样貌,然而那铜锈实在太严重,这尊像早已面目全非。唯有足下的刻字仍能辨认出几个字。
XXX始XXX建庙于此
神界XXXX永恒
友人羲XXX
一大段铭文,能清晰辨认的字就那么几个。
又是永恒,区别是这里扯上了神界,以及友人羲,羲字莫非是羲言或是他父亲?可他们若是提早知道与永恒相关的事情,也不至于发生冥海祸乱。
或者比他们更早……
阮年记下这串内容。
咚咚咚。
钟声响起,她知道自己快离开这里了。
*
上清殿。
茶水自青瓷壶内倒出,茶叶在杯中浮沉,犹如这如今的局势一般晦暗不明。
“两位来我飘渺宗可是有什么要事?”陆三思笑道,“不过再紧急,也先喝茶。这茶正是我们飘渺宗自己种的,色香味俱全。”
“多谢陆掌门款待,我们此行来不为别的,只是为灵界。”花知意没有喝茶,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意。
颜熙则是抿了一小口,不做评价。
陆三思颔首,“那事情我听昙华与追一说过了,因缘城的事情的确严峻,有需要我们飘渺宗的地方只管开口。”
“有了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花知意呵呵轻笑,“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说。”
“太清峰山下藏着什么,我们得去瞧瞧。”
陆三思眸光闪烁,愕然一瞬,而后立马敛下眼眸,道:“我想飘渺宗灵脉的事情不是秘密,在二位眼里更是如此。太清峰山下藏着的就是宗门灵脉,并无其他。”
“若有其他,不论是钟师叔还是小师妹,应当早就有所察觉,就不劳二位费心了。”
花知意对陆三思这脾气早有准备,“我当然知道,但是如今灵界之事已然牵连至上古时期,上古时期咱们六界尚且难分彼此。可惜,无人知晓相关的事情,唯一的线索便在太清峰。”
“哦?”
陆三思放下茶杯,道:“此话可是颜宫主告诉你的?花知意,你与我的交情也不过是够这杯茶,多的我可不会再给你了。上古之事,可有证据?”
花知意没想到陆三思说话竟是这般不客气,转头看向颜熙:“看来还得你亲自出马啊。”
颜熙默然,道:“证据……若要证据,我这法器便是最好的证据。你应知晓我的身份,此法器名为玄翎,是我神界的师父赠予之物。”
“我师父行踪难定,实力深不可测,故玄翎亦非凡物,她所言我想有几分可信。数百年未见,重新见面她只道出太清峰三字。”
“颜宫主,你与我小师妹还算情谊深厚,那是她的居所,小师妹如今不在宗门内,我做不了她的主。至于你,若是真对她有几分真心,便不应找我来问。”
这话正是颜熙起初拒绝的原因。
他不想在阮年不在时,伤了她的所有物,可是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联系上阮年。
花知意的目光来回在陆三思与颜熙之间打转,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激起一阵看戏的趣味。
眼下这算什么,大舅子与妹夫吵起来了?
哎,倘若独他一人吃瘪,他也就兴致了了,可颜熙明显也不愿意在阮年的事情上过多与陆三思谈论。
突然之间,花知意明白自己才是那个外人。
上清殿内,一时沉默了下来。
“你们两位,八字还没有一撇,倒是把我当起恶人来了,殿下,你可知你也没给我面子。”花知意指尖摩挲了一圈茶杯,悠悠叹道。
“……”
“……”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齐齐移走。
“太清峰归阮年管是一码事,我们现在要查证是另一码事,何况,阮年亦在查证此事。”
陆三思在这方面仍是一根筋的性子,“小师妹做事??x?向来特立独行,何况等她回来难道就迟了吗?”
“这可不好说,我们做的就是争分夺秒的事情。”
“那也不行,总而言之,小师妹的事情,我做不了主。”
“陆三思,你就不能稍微拐点弯吗?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学聪明了些……”
“花知意,你成日说话夹枪带棒的也不怕呛到你自己头上,我是他师兄亦是飘渺宗掌门。非要与我说理,灵脉一事就不容你掺和。”
“我偏要掺和,阮年与我也有几分交情。”
陆三思眉头一皱,“哪儿来的交情?”
“赌桌上与她玩了一把,她心思缜密,也敢冒险。”
“你居然带她去赌,你已经害了我一个师弟了,你还要再害我一个师妹?”
“云追一的事情我可没逼他。”花知意无奈道。
“这么说,阮年上赌桌的事情是你逼的?”
“……也不能这么说。凡事……”
“花知意,你给我滚出去!”
“你……”
笃笃笃。
殿外有人敲门。
“师父,小师叔回来了。”
是乌岑的声音。
“知道了,你退下吧。”陆三思继续道,“花知意,难不成还要我亲自请你出去。”
“请我?你想动手?”花知意挑眉,“你的修为多年没有精进了?”
“呵,你要领教领教?”
……
两人全然没意识到颜熙已经不见了身影。
“颜宫主。”乌岑恭敬道。
“阮年在哪儿。”
乌岑抿唇,道:“起初落在我们弟子堂内,现在应当回了太清峰。”
“多谢。”
“不必。”
……
花知意的烟斗轻轻一拨转出去,又遭陆三思的剑鞘弹回来。
而后他瞥向身旁的空位,问:“你听清楚你那徒弟讲了什么吗?”
“我当然……”
陆三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阮年回来了。”
“小师妹回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说出相同的内容。
“你还要与我打吗?”
“小师妹的事情自是更重要。”陆三思说着似要现在就去找她。
花知意伸出烟斗拦住他的去路,“你别去了,有人比你先去,现在去打扰了,岂不是你没眼力见?”
“我是她师兄!”
陆三思顿了顿,道:“罢了,随他去吧。”
虽是师兄,几个师弟师妹,他就与阮年最为疏远,加上先前他还顺手坑了阮年两把,也不好意思此刻再去人家面前嘘寒问暖。
花知意品了口茶,“怎么有点涩。”
“爱喝不喝,也不是给你泡的。”
第92章 飘渺宗 现在还需要去问她吗?
云霭山青, 层林俊秀。
阮年自云端御剑而下,终是来到了太清峰山门。
原以为自己会就地落在太清峰,没想到一睁眼居然身处弟子堂, 当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今日弟子堂的讲师不是别人,正是云追一。自他与出云楼的纠葛完毕后,陆三思就把这位劳动力的出勤正式提上日程。
于是一连七日弟子堂排课皆为云追一。
“心法,所谓心法,便是悟道……”
云追一抄起本典籍照本宣科地念起来,语气恹恹, 毕竟回了飘渺宗也是照常不误任人差遣,与之前刷碗的日子压根没有区别。
“这悟道呢, 大家翻到第十页, 读出来。”
书页翻页声不绝于耳, 朗朗传来声音, “悟道乃九天……”
啪——
堂下忽然安静了下来。
云追一还没有将典籍从自己面前拿开,只是喊:“继续啊,别停下来。”
“这是……”
“是小师叔?”
“真的假的,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是啊,是啊,就这么唰一下……”
阮年双眼撑开时,一把扶住身旁弟子的木桌稳住身形,等她的意识逐渐清醒,才看清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
周围的数十双眼睛纷纷往她身上瞧。
云追一更是愣了愣, 以为自己花了眼。
巧的是, 她扶住的那张木桌的主人正是乌岑。
“小师叔,你这是……”
阮年扶额,小声道:“不小心来错了地方。”
乌岑点头示意自己了然, “想必是不方便告知,无事。”
“小师妹,你怎么来了?”
云追一有些忐忑,当日陆三思说会派人监督他授课,难道此人正是小师妹?此番现身就是因为她察觉他其实连典籍都带错了,所以才命他们自己读书以消磨时间?
“走错路了。”阮年解释。
“这……哪有走错走到这里来的?”云追一更加确信就是阮年,“小师妹,你可千万不要告诉陆三思。”
“告诉什么?”
云追一先是怔然,而后恍然大悟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笑道:“是啊,没什么可告诉的,多谢小师妹,请。”
看他的眼神,阮年约莫猜到他会错了意,但是如今这并不是当前最需要处理之事,她也只是颔首离开弟子堂。
总而言之,这趟莫名其妙的旅程伴随阮年道离开落下帷幕。
“小师叔!”
清无日日守在山门处,见到多日未见之人面露欣喜。
这道声音把阮年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微微点头,道:“这些日子太清峰多谢你了。”
“不用不用,这都是我应做的。”清无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对了,小师叔,方师姐和洛师兄他们随三师叔出门历练,如今这太清峰上只有一人。”
“一人?”阮年反问,“应当没人了才对。”
“正是颜宫主先前刚到,我本想告诉她你不在,但他和我说你随后就到,故而我才破例请了他上去。”清无解释。
“原是如此。”阮年会意。
*
太清峰正殿修的还算有模有样,绕到后方实则只留一普通院落。
颜熙端坐树荫之下,悠悠沏茶,已然将对面空位的茶杯盛满。清风拂过他的发丝与衣带,铃铛声轻盈悦耳,如诗如画。
“来了?”他先开口。
“嗯,回来了。”
阮年坐至他对面,道:“消息倒是很灵通。”
颜熙弯弯眼,笑道:“只是因为你我的关系,并非是因为我。”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就连飘渺宗都默认两人关系匪浅,至于旁的,也只是引人遐想罢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对你别有用心,一往情深,故而……”颜熙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树荫的阴翳挡住了他的眼神。
“……”阮年听着却觉得哪里不太对,“你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怎么,阿阮,你不愿意听?还是说你宁愿我说些谎话?”
“不是,只是……”
“呵呵,”颜熙抬眸凝望,眼神里流露出清浅的笑意,“阿阮,我对你说的的确不是假话,但是旁人怎么以为的,或许你该去问问昙华。”
提起昙华两个字,阮年便陡然一惊。
“那本同人志不会由她写出来了罢?”
颜熙颔首道:“不过还未大肆出版,只是有些初稿在民间传阅。”
传阅?!
阮年沉默。
继而,颜熙仿佛洞穿阮年所想,搭上她的手,道:“她找的商号是临阙宫,故而初稿得先由我过一遍,不必忧心。”
“你怎知我……”
忽而,这句话还未说完,阮年便重新道:“颜熙,谢谢。”
在碧落城之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故而到今日再这么说反倒显得生分许多。
颜熙扣住她的手腕,道:“谢字用得也不是很妙。”
“那该用什么?”
“该……下次别再让我走。”
气氛在这一刻凝固。
颜熙绕至阮年身后,轻轻搂住她,道:“阿阮,我知晓你此次也是身不由己,但是若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
他靠在阮年肩上,仍是没有把话说个绝对,给了她些回转的空间。
阮年感受到自己耳边的气息,一呼一吸,他在等自己的回答,而不论这个答案是什么,他都会接受。
颜熙这人当真是让她猜不透,时而温润如玉似翩翩君子,有时又心思缜密步步为营。但哪种她都不讨厌,就像如今……
阮年转身回抱住他的腰,指尖擦过铃铛,再起一阵清脆的铃音。
“好,我会的。”
颜熙勾了勾唇,露出些许藏在最深处的真情实感,眼眸氤氲,情意绵长。
“对了,待会我要去灵脉一趟。”
“灵脉?”
“是,那里或许会有些别的线索。”
阮年接着道:“我在那个世界接触了许多,这一切似乎和上古时期的神祇有关,尤其是一个叫做永恒之人。”
“永恒?”
“怎么你听说过?”
颜熙道:“永恒,正是悟道修身之根本。换言之,这种根本并不是某个神,而是天道。”
“天道……”
“若你确信你掌握的线索不假,那我这里也有些事务对你或许有帮助。”颜熙几乎没有犹豫,“我曾经在神界有位老师,她告诉我想要知道上??x?古时期的故事,只有一法。”
“是何?”
“推平太清峰。”
这句话与阮年自回溯世界得到的线索都将矛头指向了太清峰,而太清峰下也只有那么一件引人注目的事物。
灵脉。
“你师父是?”
颜熙摇头道:“是个神力不低的散仙,更像是灵力所汇聚而形成的灵体,没有名姓,应是前辈罢,毕竟神界之外谁知不是别有洞天?”
阮年心如明镜,两条线索共指一道,故而怎么都绕不开太清峰灵脉,她必须得去一趟。
颜熙看出她的想法,道:“这次……”
“我们一同去。”
得到满意答复的颜熙挑了挑眉,道:“请,你是主我是客。”
*
上清殿内,花知意与陆三思仍是各自走着,互不言语。
座上之人闷头喝茶,座下之人自顾自地敲着烟杆。
直到那一道传讯符的金光传来。
花知意略略抬眼,正是由景佳时他们三人传来的。数日前,他便差三人去因缘城周遭调查些与蜮有关的事宜。
此事算绝密,他也对其寄予厚望,毕竟只靠一条开天梯,就算打开了也不一定能取胜,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唯有查清蜮的目的与意图,他们才更好做出行动。
花知意稍提起精神,待读完整个传讯符的消息,也不知是该愁还是该笑。
阴晴不定的表情落在陆三思眼底,他问道:“怎么了这是?”
“那件事有了着落。”花知意道,“但也不一定准确。”
花知意的每一步行动都会告知各门派掌门,故而陆三思也知道他说的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有了便是好事,所以他到底因何为此?”
“炼丹。”花知意幽幽吐出这两个字。
“炼丹?”
“景佳时他们已然查出因缘城劫难当日的锁链贯穿五行之力,而这五行的调和由易若所知,正是他们医修运转丹鼎之势。”
陆三思思索道:“如此看来,有这个可能,只是还是缺了些什么,你以为呢?”
“是,还是有哪里说不通,我们以自己的眼界揣测他人所想极有可能并不一致。但……炼丹之说,我想总归是绕不开灵力与灵气之类的。故而……”
花知意绕回起初的来意,道:“太清峰下到底有什么?”
“小师妹已回,你大可自己去问。”
虽说陆三思仍是这句话,但现在说出的含义却大不相同。
花知意得到自己需要的答案,道:“那我不多留了。”
“请便。”
走出上清殿那刻,花知意见到的不是碧树蓝天,更不是夕晖澄净。
一团黑云直直压住远处的太清峰峰顶,电闪雷鸣,波及到整个飘渺宗的天穹。
花知意的烟杆自双指转自虎口,他微微眯眼,如此动静,还发生在太清峰,只会是一个人。
“阮年,你究竟要做什么……”
自花知意见到阮年第一面起,他便知晓她的与众不同,只是这份不同是救世主还是灭世者,无人可知,就如同眼前那太清穹顶一样,深埋于云雾内,难以窥见。
雷声于飘渺宗而言十分陌生,上一次渡过雷劫之人正是制造飞升假象的钟音。
陆三思闻声亦走出上清殿,直到看见那片不可预测的景象,眉头紧锁。
“现在还需要去问她吗?陆三思。”
花知意轻呵一声,侧头看向沉默的陆三思,等着他的回应——
作者有话说:终卷开始了,预计10-20章,12月内能正文完结。
第93章 飘渺宗 往事如烟
绕开一道云雾, 半山腰处的洞穴总算得以重新进入新人的视野,凉风习习。
“此处便为太清峰灵脉所在。”阮年道。
她与颜熙一前一后进入其中。
洞穴与回溯世界所见并无太多不同,于阮年而言, 恍若隔世。
幽蓝的灵脉光芒与符纸的灵火纠缠。
颜熙扫了一眼,道:“这就是太清峰山下所藏之物?”
“算不得藏,按乌岑的叙述,在飘渺宗开山老祖立派前,此物已然存在。”
阮年侧头看向那块突出石壁遮挡的入口,道:“随我来, 太清峰灵脉实则为中空,内里藏有一座庙宇。”
“至于这庙宇是为何人所筑, 在回溯之中尚不清晰, 而这里却不一定。”
说话间, 阮年轻身一跃, 翻身掠过关隘,稳稳落入那处空间。而她身后的颜熙,只是盯着毫无缝隙的石壁,将手中玄翎攥得更紧了些。
每逢关键时刻,便不让他如意。
扇片自他手中飞出,却又迅速被灵脉弹回来,几招下去,仍是无计可施。
神界术法都对灵脉无效,此物是何种造物?阮年怎么样?
直到腰间所佩戴的缘结玉传来三声短长短的振动, 他才稍微放下心来, 可为什么那处地界换到他这里就像不欢迎他一般。
“颜熙。”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颜熙停住了脚步,此处是飘渺宗,她怎么来的?如果她本能来到此处, 她为什么一定要叫他来做此事?
“这事,你办的不错,但是……”
颜熙转身,空无一人,只有一道声音。
“师父,你到底是谁?”
“拜师时,你便发誓不再问我。”
“是,但如今的局势……”
“如今的局势,正是你们所需要的。你在此处待着不会有任何的用处,除非……除非你往外看看,身为神界储君,你应当做何事?”
“是,可储君未必要以万人之上的姿态拯救世人,就如同现在我也深陷在这泥潭之中。”颜熙冷冷道。
“你不必享受权力,但你不可不尽职责。”
“为什么?”
“纵是神亦难撇去七情六欲,你有自己的思想,便会为自己的想法做事,这时候你如何撇得开你的能力?”
颜熙的指尖划过玄翎扇片,垂眸道:“……我知晓了。”
*
落地后,阮年瞥了一眼,发觉颜熙并没有跟上来,再看那头的缝隙转瞬即逝地合拢,不留一丝空间,仿佛是为她一人准备的一样。
诡异的气氛升起,阮年定了定神,敲击缘结玉朝颜熙以示平安。
转而便察看起自己需要做的事项,先行确认庙宇的来历与上古时期的过往。
只是,眼前的景象让她震惊得说不出话,庙宇的确还是那座庙宇,可周围的空地包括庙宇内部堆满了灵石,高度甚至望不到顶端。
这些灵石汇聚起一抹亮色径直闯入阮年的眼界,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与钟音相关的答案。
是那个被她一早忽视而后追悔莫及的问题,也是那个迟迟没有得到线索与答案的问题。
钟音欠下的巨款并没有被她花掉,而是被她存放在太清峰灵脉的空间内部。
因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钟音仍是没有告诉她未知的全貌,譬如为什么,这些灵石她给谁准备的?既然她一早便知道太清峰的灵脉内有异常,为何全然不曾告知她?
一连串的问题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阮年看着这些堆成小山的灵石,保底有五十万颗,眼神挪移,脚步跟随,逐渐进入庙宇内,那尊铜像底座仍有刻字,许是福至心灵,刻字竟异常清晰——
自混沌始为原初建庙于此
神界之外,乃永恒所在
友人羲和
三行字从右至左排列整齐。
那些未知的信息总算在这里得以见证。
她一字一句念出刻字,混沌、原初、永恒……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间,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速。
光芒忽至,庙宇内再无一人。
婴儿初生之前,长期泡在温暖的羊水里,就像如今的阮年感受到暖意充满全身,而自己躺在某种液体里,不需要闭气也可以呼吸。
液体包裹着她的身体,缓慢流淌。
直到第一束光线照进她的世界。
紫云红土,上地下天。
混沌之初的世界,什么都没有,除了初生的她,她不是为这片世界而生,而这片世界却是因她而存在。
万事万物皆没有界限,抬头便可看见细微的岩土沙砾,弯腰伸手便可触及那流动星河。
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日月流转。
于是,她见到那片紫云内生出一个与自己形状无差的事物,称作人。
此人名羲和,以烈日自比。
很快,自那片红土内也生出一个人,但他有着更为奇异的能力,可遁地而行。
此人名望舒,以冷月自比。
而他们都称她为永恒,不因别的,只因她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位与天地同寿者。
紫云红土犹如两个子宫,吞吐出各种各样的新生事物。很快,天地倒转,上天下地,而永恒则居于最高远之处。
随着时间的不??x?断延长,世界逐渐拉伸,一块普通的吐司不知怎地变成了一块用料丰富的三明治,由一变为六,分别为神仙人魔鬼冥,各界之间亦有区别。
混沌后,六界时,便称为上古时期。
某一日,望舒找到她。
“永恒,我不想在神界待着了。”
“为什么?”
“我要去仙界,在这神界整日与羲和相处多没意思。”
“仙界?”
“是啊。”
“不可。”
“为什么?”
“……”
望舒瞥了永恒一眼,无奈道:“你就是这样,好似没有心,唉……”
永恒不语,只是闭目。
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别的色彩,除了这个世界,除了这片天地。
再一日,羲和找到她。
“永恒,我想为你立一座庙宇。”
“为什么?”
“你既是原初之力,理当受到所有人的敬爱。”
“不必。”
“为什么?”
“……”
羲和知晓她的脾气,颔首退下。
起初这世界,只有模糊不清,到后面越来越清晰,就像在视频软件充了会员画质骤然提升了一般。
而她似乎也逐渐明白那两个由望舒与羲和所问为什么的答案。
何为神,何为人,她并不懂,因为她既不算是神也不算是人,她来自世界之外。
这片世界是她的,或者说与她伴生。
因而,她理所应当地担任起主人的职责,她为六界增添色彩,为六界维持秩序平衡。
直到时间推移……
“永恒,你可知那人界变成何种模样了?”望舒神神秘秘道。
她摇头不知,问:“如何?”
“自然是有了越来越多的人,与你和羲和很像,与我倒是不太像,反倒是仙界与我像一点。”
“怪不得你想去仙界。”她顿了顿,“你现在还想去仙界吗?”
望舒挑眉:“自然是不愿,去了仙界我可怎么回来找你玩呢?”
“有理,所以你以为我是否该将各界连通?”
“连通各界,未免对人界不太公平。”羲和忽然来到他们身边。
望舒讪讪道:“我不还没表态么?”
“故而,我才来此地找她。”
永恒拧眉,道:“羲和所言有理,所以我们该给人界一个制衡之法,不若为他们赐予些可制各界的术法,就由羲和你去办吧。”
“是。”
望舒看着焕然一新的人界,感慨:“想来会越来越热闹了罢。”
“但愿如此。”
羲和赐予的制衡之法,是为人界赐下一块那紫云内的一片云,那块云触到人界地面的瞬间便化作延绵不绝的山脉。
在那山脉之中有一座为她而建的庙宇。
此事过了数万年才由她所知晓。
羲和与望舒是世界生出的人,与她不同。
在她来到这里之前,她见过更加广袤的土地,就像走街串巷一般,她见过更好的世界,也见过更坏的世界。
最终选择了一个和她一样初生的世界。
三千世界,在她之外还有更多,或许也存在与她一样不受时间约束之人。
只是,这些世界与她的初生还是有所不同,世界仿佛没有断奶的婴儿,不断成长的同时在不断地衰弱。
她能感受到生命力的流逝。
尽管这些变化微乎其微。
于是,她有两个选择。
要么离开这个世界,换一个世界生活,就这样如同旅者一般穿行,消耗那些不知经年的时光。
要么为这个世界续命,让它彻底学会自我成长,不再依附于三千小世界之内,不再受衰弱的折磨。
她没有告诉羲和与望舒还存在另一个选择。
她说。
“世界或许会在万年后毁于一旦,我要为这世界寻一个永远存在的术法,不依赖于我。”
羲和道:“没有术法比你更加管用。”
望舒道:“烟消云散未必不是好事。”
这些都不是她渴望的答案。
再转眼,她潜入各界寻觅这个答案。不知为何,她认为,拯救世界的答案就藏在世界之中。这个世界不是她的孩子,却是与她一同成长的朋友。
在神界,空空荡荡。
在冥界,掌管亡魂的阴司长官告诉她,没有什么为永恒,非要说,只有死之一字。
在魔界,那些长相各异的魔物对她敬而远之,他们说不出话,因而也没有答案。
在仙界,花草鸟兽欣欣向荣,那些每一日都准时从神界降临的甘霖于他们而言才是永恒。
最后,她来到了人界。
她与人从外表是并无差异,因而反倒完美地融入了形形色色的人群中,走至某条街道的路口,一道求救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救命啊,救命啊!”
第94章 飘渺宗 善与恶,重要吗
街角处, 一位少年正在被几个成年男子踢踹,他抱住自己的后脑勺,不停大喊:“救命啊, 救命……”
路过的人只是加快脚步,没有人为他驻足。
其中一个成年男子呵斥道:“小兔崽子,这次可让我们抓到你了,不会有人救你的,别他大爷的喊了。”
说着又是一记飞踹,狠狠踢向少年的腹部, 他吃疼得说不出话,只是蜷缩着身子。
此情此景, 不禁让永恒陷入深思, 站在原地迟迟没有移步。她没有出手阻止, 因为世界自有它自己的秩序。
几个成年男子收手离开巷道时才发现站在巷口的她, 朝这边睨了一眼,想说什么再看这不俗的穿着,只怕是哪家贵人,匆忙逃走。
少年一瘸一拐地扶着石墙爬起来。
与站在路口的永恒对视。
“我有话问你,这些是报酬。”她随手一变一袋灵石就蹦了出来。
少年咳嗽了几声,咬唇道:“这些太多了,有什么你就说吧。”
“由你带我逛逛。”
“……”
少年见着面前这人,只觉奇怪,她既没有帮助自己, 现在却又要给自己报酬。而且像她这样的打扮和自己走在街上, 难道就……
思及此,他低眸看向自己穿的几块破布还有那双草鞋。
“走罢。”永恒转身示意他跟上。
少年咽了口唾沫,迎头跟上, 道:“这里是灵源城,你现在走的方向则是去往城外西郊。”
“知道了,你是做什么的?”
“要饭。”
“他们为什么打你?”
“偷了他们的剩饭,那是要拿去喂猪的。”
“宁愿喂猪都不肯给你?”
这不是明知故问的话吗?
少年没有答话,而是继续讨论起报酬问题,“太多了,我只需要一颗。”
“随你。”
两人走在街道上,接受到许多异样的眸光,不怀好意的眼神大多都聚集在少年身上,他透过额前乱糟糟的碎发看清那些目光里透出的嫌疑、厌恶以及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身旁的女子好似根本看不见,也根本不觉得累,健步如飞,更没有等他的想法。
“你觉得这世界有什么是不作改变的?”她停下来问。
少年不明所以道:“不改变的就是……”
一个想法自他心里浮现,他道:“善,就像你现在帮了我,这是善。有道是,人心向善。”
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依你所说,现在需要去做些善事。”
“……可以这么理解吧。”
*
灵源城铁匠铺
一位面生的女子走进铁匠铺,白衣胜雪,而她身后还跟着个小乞丐,两个人似乎还认识。
铁匠只是瞟了一眼,闷头打铁。
“你是铁匠?”
“是,怎么了?”
“我雇你帮我做件事。”
“不做,手里单子约满了,看不见吗?”
永恒随意变出一块灵石,问:“够吗?”
铁匠当成被震撼得说不出话,一颗灵石可抵得上许多两银子,哪有人出手如此阔绰的?
“不够便再加一块,如何?”
“够够够,什么事?”
*
少年跟着她跑了一整天,原本就穿得破烂的草鞋绑带也坏了,但永恒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到底要做什么?又是去铁匠铺,又是去牙人所……”
“是你说的,人心向善,我在做善事。”
“善事?”
“你待会便知道了。”
距离羲和降下术法才过去不久,人界这时候还没有出现一批真正的修仙人士,因而此时仍是以皇帝做主。
灵源城中心街道旁,不到半日便支起一口铁锅,锅内煮着沸腾的白米粥,香味飘出去数丈。
不少民众都被吸引过来。
掌勺之人正是牙人所那位牙人。
“走过路过别错过,大善人施粥啦。”
一柱香的时间,施粥铺面前大排长龙,还有更多的民众赶过来。
少年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这就是你做的善事?”
“是。”
少年咬了咬唇,问:??x?“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为了行善,你不是说,这世界运转的秘诀在于善字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也不是这么挥霍的。”
“那你说说该怎么做?”
少年茫然一瞬,道:“……让大家都能吃饱饭。”
这不就是她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吗?
少年说到这里,反而没有别的话能再说出口,只得作罢。
日落西山,一日善事结束。
各位被聘请来的帮手喜气洋洋拿着报酬离开,而吃上白粥的民众也都乐呵呵地饱腹。
两人也应就此分别。
“多谢你,这是你的报酬。”永恒道,“不必省下这些,是你的也不用减少。”
“……”
少年看着面前那一袋发着幽光的灵石,仿佛从它们晶莹剔透的表面照出了自己的模样,那双漆黑的眼眸是如此清晰可见。
“是我的?”
“是。”
他抬眸看向那面无表情的女子,拿出这么多的灵石一点心疼的模样都没有,做出这些事情也不计较成本。
“我带你去个地方。”
“哦?”
“这些灵石我先不急着要。”
永恒没有做别的表示,颔首同意,但她仍是执意将灵石递给了他。
灵源城郊外的一处水潭旁有一处蒿草搭成的茅草屋,面积颇小。
“这地界原先有个老乞丐住,他去年冬天没熬过去,就归我了。”少年解释道。
“嗯,所以……”
“谢谢你。”少年朝她行礼,“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的钱财,够我下半生平安顺遂。但是我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只能……”
“随我来吧。”
朗月高悬,清风徐徐。
水潭激起一阵阵涟漪,波光粼粼,随后许多萤火虫从四面八方涌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汇聚,美不胜收。
“无以为报,只此美景。”
她没有回话,站在水潭前,与潭中自己的倒影对视,等待最终的答案。
呲——
利刃没入她的背部。
少年的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灵石给我。”
他一把抢过永恒腰间的芥子囊,却得不到仙法的用处,什么都得不到。
而永恒失去重心,栽倒入水潭。
“该死,灵石呢?灵石呢?!”
少年崩溃大喊。
他在她身边蛰伏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夺走更多的灵石,可倒头来除了到手的那些居然什么都没有。
好在还有一袋灵石,是她塞给他的。
少年迅速拉开那袋灵石,把它拿到月光下,确认光泽。
“真傻,哪有什么善事。”
他只是瞥了一眼,便开始数起手里灵石的数量,喃喃:“呵,这世间哪有什么善不善的,还是金银财宝来得实在。”
而他就在收起灵石准备离开时,忽然想起来,这女子每次都能变出灵石,那个破布袋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她这些灵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总不能真的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一步一步轻轻挪到水潭边,少年只为确认她真的死了。
看不出血液与潭水的区别,更重要的是,里面完全没有人的踪迹。
没有尸体?!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面上。
背部刺痛刺醒了阮年,所有记忆顿时翻涌上来,刚刚那个少年好像捅了她一刀。
等她抬眸,面前正站着那位白衣女子。
“你是永恒。”
女子不予否认。
“我怎么在这里?而且……”
而且还经历那么多事情,要不是刚刚那阵生理性的疼痛,她就真的以为自己是永恒了。
两人身侧正是瘫坐在地面上的少年,阮年看清他的脸,只觉得有些面熟,却又说不出来是谁。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
永恒转身道:“我来这里一趟只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阮年问道:“世界要结束了?”
“现在应该不是你问我的时候。”
“其实我一直都有一个答案。我以为在人主导的世界里,人心才是最为永恒之物,只是人心终归是个实物,总不能为我所用。”
“我需要一个参考。”
阮年扶住自己的额头,混乱的记忆在脑海里乱窜,仍是开口询问。
“所以你找的参考物是他?”
永恒的目光移到那个少年身上,道:“不错,他是我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人。”
“那你眼光真够差的。”阮年道。
“不,我其实一早就看出来他有问题,那几个殴打他的人正是城东酒楼里的小二,并且那不是偷的剩饭,而是偷的钱财,毕竟他手还有衣物上一点新鲜的油渍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
阮年自始至终都被关在永恒的躯壳里,她看不透永恒所思所想,尽管发生的一切都被她尽收眼底。
“善与恶,重要吗?”永恒道,“我与这世界的链接已经不知到底过了多少年,都不重要,我已经找到了维持世界的最终答案。”
“是……”
“是恶,人心之恶比人心之善更加持久。就像我施粥一般,他们铭记我的善行是因为,我满足了帮工们的贪欲,又满足了大部分人不劳而获的心思,就连他,拿了那么多仍是不知满足。”
阮年没有否认这个回答,道:“善恶本就都存在,单独说哪个不都没有意义吗?”
“是,但是善总是附庸的存在,若是人们没有习得与他人共情的能力,那么存在更久的只会是恶。”
“等等……你……”阮年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想通了许多事,在这一瞬间,一切事情的根源。
永恒低眸道:“行如流水,就像你脚下那些缓缓流动的潭水。”
潭水……
阮年深陷在水潭里。
“你现在要我做什么?”她问。
永恒摇头,道:“你只需要看着,你知道的还不够多。”
再一挥手,日月变换,星辰易改。
或许是情况太过凌乱。
阮年甚至忘记问最基本的问题。
永恒到底是谁?而她又是谁?
为什么会共用同一张脸?
第95章 飘渺宗 天外天
世间最永恒的力量是人心。
是人心里的恶。
永恒睁开眼, 已然探访完六界,眼前正站着羲和。
“何事?”
羲和叹道:“下面五界即将融合,也不知融合后会是何种光景。”
“快了,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永恒,我有种预感。”
“说。”
“我可能快死了。”羲和说话间没有太多情绪,只是释怀,“神也逃不过羽化的结局。”
她抬眸问:“你在说谎,你做了什么?”
羲和与望舒正是这世界化出之物,只要他们想就能一直与天地同寿, 除非是他自己不想再经历千万年的时光。
“我做了个物件,就像他们人会传承后代一般, 这块石头也会替我代代传续下去。”羲和道, “就像日光, 升起再坠落。”
羲和的话提醒了她。
“让望舒来一趟。”
“好。”
望舒百无聊赖地坐至永恒对面, 望着外面毫无变化的紫云,道:“不知何时才会有第一个修仙之人来到神界,到时候应该能热闹些。你知道吗,羲和都待不住了,唉。”
“你之前和我说的话,我可以答应你,让你去,不过现在不是仙界,而是五界合一的灵界。”
“你……不会是看不惯我所以要踹走我吧。”望舒瞬间换了套表情, “咱们高低也算个朋友, 哪有你这样的?”
“不,是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帮你?”望舒狐疑道。
“我想,我不能待在这里世世代代, 我的力量正在逐渐消散。我利用了我的力量促成这个世界的生长,而它的衰落也在吸食我的生命。”
“什么?!”
“我找到了一道办法,羲和不一定会同意,但是你肯定会。”
望舒半信半疑靠过去,道:“说吧。”
“若是能把邪念恶念收集起来装进某种容器,这股力量积累多年,终归可以为我们所用,让这个世界拯救他们自己。你以为如何?”
“你的实力我当然相信,只不过实际做起来会否如此顺利还是一回事,再说了,你就不担心玩火自焚吗?”
“我意已决。”
永恒没有再与望舒辩驳,望舒深深瞥了一眼,转头离去,留下一句。
“我知道了。”
至于这个容器,她已经选好了。
那个少年在刺杀她以后,拿着那笔钱买通了当地的官府,当上县官后凭着钻营的性格一路平步青云,官至宰相,而后举兵谋反坐上那个国家的最高位。
可惜他从来便不是个好人,登基后一度荒淫无度,肆意妄为,民不聊生。
当日她亦是没想到他日后会有这般发展,也正因??x?他如今的发展,让她坚定了自己的设想。
一袭金光闪闪的龙袍加身,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乞讨的少年,而是现在的皇帝,万人之上,生杀大权都在他手里。
权力的滋味是如此让人难以自拔。
美中不足的是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想起来那一日自己亲手刺死的白衣女子,临死前她神情淡漠,最后也没有尸体。
可是,那又如何?
他现在是皇帝,除了神仙,否则无人可以奈何他。
而她怎会是神仙,没有尸体只是埋在水草或是顺着水流消失不见了罢。
天阶夜色,水影清浅。
他披上外衣站在栏杆处,望向那片属于自己的都城,灯火通明。
北风萧瑟,渐渐生出几分凉意。
“再添件外衣。”他喊道。
“……”
“长吉,朕让你再拿件外衣来。”
许久都无人应答,风声也停了下来,哪里有些不对劲,一向敏锐的他迟疑着继续喊道:“谁……来人啊!”
转身过去,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白衣翩翩,发带飘扬,眸如静水,古井无波。
他起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反应过来后,立马大喊,可不论怎么喊都无人回应,仿佛偌大的皇城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这绝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她不是人!
她不是人啊!
“你……”
若是曾经那个自己,他定已经吓得屁滚尿流,可如今,那份帝王的倨傲使得他虽然慌乱,却也不会立马跪地求饶。
往左迈出一步,正要取自己的配剑,那放至剑的木架瞬间就飞到她的面前。
“许久不见,你靠我那笔钱做了不少事。”
“……”
他不敢轻举妄动。
“这答案是你告诉我的,论起来,我要对你说一声谢谢才是。”
“答案……”他想起来那句话,扑通一下说跪就跪,“你别杀我啊,杀生作孽,正是因为你的善才成就了我。”
“正是因为你的恶才滋生了更多的恶。”
“……”
跪在地上的人冷汗直冒,说不出更多话反驳。
“所以,这个容器便由你去做吧。”
永恒轻轻一划,便分出一道出现在半空的缝隙,直接将他整个人吸入进去。
她掌握时间和空间的运转之法,就让他前往由她制造的各个不同的小世界吸取邪念,而后再结束这一切罢。
她这样做是否也算是另一种程度的恶呢?永恒停止了自己的念头,左不过落得个消亡的结局,也算是赎罪,何苦现下纠结。
真要忏悔,也得等这个世界恢复再说。
窗外的月亮照在永恒的脸上,黑眸澄澈,月光似水,犹如那夜的水潭发生的一切,只是两个人换了位置。
害人之人终究落入那个圈套,成为被人所害之人。
那轮月亮从紫云内照射出来,蜮又想起来一些陈年旧事,他仔细审视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的划痕代表他去过的世界数量。
她以为这是惩罚他?
不,她给了他更多邪恶的土壤。
蜮挑眉叹道:“你还是不够了解人心,毕竟你根本不能称作为人。可惜,等我回到这里你已经不在了,不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吸收了邪念,转化为自己的力量,就是为了突破禁制,重新回到她面前。她凭什么装出一副主宰的模样对他颐指气使。
若她还活着,他定会与她一决高下,彻底打败她,那袋灵石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物品,就算没有,他也依旧能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不过……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自他降生在神界,总算在神界最大的凌霄宫寻到了那本秘籍,里面清楚阐述了她的来历。
天道?不过是天外天的外来者罢了。
既然她能拥有如此大的权利,那他为何不能效仿她,去一趟天外天,到时候成为人上人,不止是一个国家,所有由他所掌控的小世界都得为他俯首称臣。
在这之前,得先解决掉那群蝼蚁。
*
颜熙自灵脉洞穴而出,才发觉太清峰峰顶的光景发生了巨变,此类天象属实离奇。难道这是新的一批邪灵之气?
陆三思与花知意前后脚赶到太清峰,正殿内没有阮年的身影,只有在这里等他们的颜熙。
“小师妹呢?”
颜熙道:“在灵脉里面。”
“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