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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这一次的纪温比以往更刻苦三分。

因为这一次的岁考, 他输不起。能否吸引学政大人的注意,能否解决刘教谕这一后患,均在此一搏。

此时, 他的书案上正摆着厚厚的一叠书,这是王氏为他准备的一个惊喜,是他的外祖特意命人自金陵送来的全套带有王老爷子亲自批注的四书五经。

对于纪温而言, 这是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为珍贵的礼物, 是他眼下最求之不得的东西。

仔细翻看着这些批注,仿佛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学习了四书五经, 这一次的学习更为全面、更具深度,令纪温深刻体会到了当世大儒的智慧哲学。

有了外祖的这份礼物,使得纪温对此次岁考把握更大了不少。

连续废寝忘食大半月, 顺庆府的岁考终于在一众秀才的等候中来临。

在岁考的考场上, 纪温终于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已久的学政大人。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过而立,身着盘领窄袖大袍,头戴乌纱帽的儒雅男子。只看了一眼,纪温立刻收回了目光, 专心开始答卷。

学政端坐于上首, 看着下方这群埋头苦学的秀才,心中一阵感慨,又想到每日自上京城送来的那些消息, 不由庆幸还好自己暂时离开了那个漩涡。

学政姓张名廷春,本在上京城任从三品大理寺卿, 深得太后信任。可近些日子因着皇后人选, 朝中闹得不可开交。

此事本与大理寺无关,谁知那些人在朝堂上吵不出个结果,竟然开始暗中下黑手。今日李家次子横死府中, 明日谢家小姐外出途中遭匪徒劫掠,京城各类案件层出不穷,太后震怒,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乃至五城兵马司无一不被牵连……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没有关系,背地里却有着诸多达官贵胄的手笔,然而张廷春知道,皇后人选一日未定,上京城就一日不得安宁。

是以,他凭借着太后对他的那一份赏识与宽容,主动请缨至行省考察岁、科两试。直接将那一大堆烂摊子扔给了刑部与都察院。

等他回京之时,想必大事已尘埃落定了!

至于刑部与都察院那群人如何想,干他何事?

甩掉了一口大锅,张廷春心情极好,于是他开始背着双手下场走动巡视,不时停下看一眼学子们的考卷。

凡是学政大人驻足之处,学子们均不由提起了心,甚至有一位心理素质较差的秀才不慎手抖,一滴浓黑的墨水自笔尖滑落,瞬间污了考卷。

凡卷面有污者,无论作答如何,一律划为末等。

那位秀才哭丧着脸,双手拿着考卷不住颤抖。

张廷春面不改色,心中却在摇头,这蜀中的学子不仅学问远不如南边,连心理素质也差了不少啊!

一路看过来,能入眼的寥寥无几,难道蜀中文风已落没至此了吗?

看着看着,他忽然眼前一亮。

纪温眼角余稍瞥到身侧之人,心中丝毫不为所动,手下笔锋不停,稳稳落在稿纸上。

张廷春起初被吸引,是因这一手与众不同的字。

能取得秀才功名的,没有一个字会写的很差。然而不同于其他秀才或飘逸、或秀美的字体,纪温的字里行间仿佛带了一股武者的力道,却又不同于那些武将的狂放不羁。

细细论起来,这一手字堪称刚柔并济,凝练传神!

再仔细看下去,张庭春更是惊讶。

这位秀才看起来颇为年幼,一篇策论却写的极为大胆独特,令人耳目一新。

他暗暗记下这份考卷,准备等众位学子考完再详细观看。

出了考场,纪勇和阿顺立时迎了过来。

纪勇盯着他上下扫了一眼,问道:“身体如何?可有大碍?”

纪温笑了起来:“大哥,你看我这像是身体抱恙的样子吗?”

纪勇松了口气:“我原以为岁考不过就是一次阵势较大的考试,可方才看见有人痛哭流涕的被送了出来,又听人说什么“讨饭怕狗咬,秀才怕岁考”,这才知晓岁考如此重要,早知道,我便再多打听打听了!”

两人上了马车,阿顺在外赶车。今日纪勇许是为了照顾纪温,没再骑上他的高头大马。

纪温笑了笑:“只要平日里不曾懈怠,岁考也并不难。”

听了这话,纪勇放心了。

回到家中,却见一人刚好从纪老爷子的院内走出,与两人擦肩而过,大步流星离去。

“那是谁?”纪勇好奇问着出来送客的周喜。

周喜摇了摇头。

“看着倒像是个练家子。”纪勇摸着下巴缓缓道。

纪温点点头:“此人眼神凌厉,行走间孔武有力,风范倒与我爹有几份相似,莫不是——”

“武将!”纪勇压低声音轻呼。

此人究竟是谁?来找纪老爷子所为何事?

但很显然纪老爷子并没有告诉二人的想法,只问过一番纪温岁考情况后便说起了本次的学政。

“此次的学政姓张,乃上京城大理寺卿,是个惜才之人,同样也是个心细之人,与之交谈时,万不可有欺瞒之意,否则必将适得其反。”

祖父怎么知道这么多?莫非认识张大人?

这么想着,纪温便问了出来。

纪老爷子摇摇头:“老夫离开上京城之时,此子尚且声名不显。”

见自家祖父不愿多说,纪温识趣的没有多问。但直觉告诉他,此事或许与方才那位武将有关。

纪老爷子不认识张廷春,可张廷春却对纪大将军印象深刻。

此时张廷春正与顺庆府知府杨庆州、府学教授郑先知以及府学一众训导、夫子等人批阅众位秀才的考卷。

夫子、训导照例先剔除不合格的考卷,而后逐一将各自评出的优等考卷置于杨知府与郑教授眼前。

再由杨知府与郑教授筛选出其中可评为一等的考卷呈递至学政张大人处。

最终出现在张廷春面前的,仅七份考卷。

顺庆府辖下八个县城,再加上府城,不算往年的廪生,一共仅七人被评为上等,也就意味着,三年过去,整个顺庆府一共也就新增了七位廪生。有些县城甚至一个名额都没有,可见其困难程度。

张廷春拿起考卷一一看过,果然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卷面。

杨知府注意到学政大人的异样,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考卷,笑道:“此子想法颇为大胆,若真要实施起来,恐不定可行。但,如今的学子大多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难得能有这样一位关注民生实事之人,故我等均以为,这份考卷可评为上佳。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说的颇为和张廷春的心意,他面上不曾露出多余的表情,却点了点头,道:“可。”

此次岁考由于只分等级,并未排名,故并没有如县试、府试那般张榜公布,秀才们需在考试第二日至府学查看自己的考评。

纪温一大早便来到府学,刚从府学一位夫子处查到自己的考评,还来不及高兴,便有一位官差走上前来,对纪温道:

“可是纪温纪老爷?”

听到这个称呼,纪温有一瞬间的晃神,片刻后立即反应过来:“我是。”

古代秀才便可称为老爷,即便纪温如今年仅十岁,也是货真价实的秀才老爷。

那官差一手做出“请”的姿势:“学政大人有请,纪老爷请随我来。”

终于等来这一刻了!

纪温按耐住内心的激动,随官差走至府学的一处主院,一进入正厅,便看见此处还有另外六人,有老有少,皆为陌生面孔。

略略一想,便知这些人应该就是本次岁考获得优等之人,日后,也将成为炙手可热的廪生。

纪温微微笑着与几人一一点头,众人同样微笑颔首,心中却无比惊讶。

虽不曾有过交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能到这里的,无一不是在岁考中取得上等考评之人,怎么竟还有一位看起来如此年幼的小少年?

官差将人带到便算是完成了任务,对纪温道:“学政大人片刻便来,还请纪老爷稍等。”

纪温连连点头:“有劳了。”

算上纪温,此时正厅中共有七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即便有再多好奇,此处也不是能随意说话之地,众人不约而同默默等待着学政的到来。

很快,一身常服的张廷春出现了。

七人立即起身,一同朝着学政躬身行礼:“见过大人。”

张廷春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按了按,和善笑道:“尔等均为顺庆之大才,日后,还望尔等多加努力,早日成为我大周之良才!”

众人又一齐回答:“多谢大人,吾等定不负大人厚爱!”

走完过场,张廷春方才开始按照座次顺序一个个考校。

面对前面六位秀才,张廷春似乎一视同仁,不仅对每一位都微笑以待,甚至能记得每个人的考卷内容,并根据每个人的答题方向进行专项考校。

轮流听完六人的论述,张廷春面色丝毫未变,全然看不出是否满意,使得前几位已接受过考校的秀才不由自主的提起了心。

终于轮到纪温,张廷春按照前六位的流程开始了对纪温的考校。

“你上前来。”

纪温压下心中的激动,镇定行至张廷春面前,躬身行礼道:“学生纪温,拜见学政大人。”

张廷春露出一丝笑容:“本官观你似乎十分年幼,你今年年岁几何?”

纪温恭敬回答:“回大人,学生如今正值幼学之年。”

“幼学!”张廷春笑容更深了:“幼学之年便已成为秀才,甚至不日便要成为廪生,如此天赋,即便是在南方,恐怕也少有人能及!”

若是以往,纪温定会谦虚谨慎,保守作答,可如今他更需要吸引眼前之人的注意,想到纪老爷子曾告知此人颇为惜才爱才,他便道:

“学生不知自己天赋如何,但学生自知念书不可一日懈怠,即便再优越的天赋,若是不够努力,终不过是泯然众人矣!”

这样一番话,应该没有一位惜才之人会不爱听吧?

果然,张廷春当即叫了一声好。

“小小年纪,读书进取之心却已远胜他人,本官倒是不意外你能取得今日的成绩了!”

纪温不卑不亢,拱手道:“大人谬赞了!”

张廷春面露赞赏,忽而语气一转:“只是,本官观你策论,言辞之间多有提到当今民生民情,这些可不是仅靠读书便能学到的。”

这个问题,纪温早有准备。

“学生出生之地并不在蜀中,待学生记事后,方随家中长辈一路回到蜀地,途中见闻,令学生久久不能忘怀。”

“原来如此,”张廷春点点头:“那般年纪便有心体察民情,可见家中长辈教养极好,不是那等迂腐之人。”

说到了家中情况,纪温有一瞬间的迟疑。

照这么问下去,必然会问到祖父与爹身上,他并不在意犯官之子这个身份,祖父是他最尊敬的人,他爹也是不容旁人置喙的至亲之人,可是眼下他必须要得到张大人的青眼,如若张大人对此不虞

须臾之间,纪温心中闪过无数种念头,可最终,想到祖父曾告诉他,不可对张大人有任何欺瞒之意,他稳了稳心神,心中已有了决定。

“学生自小由家祖教养长大,家祖的确与寻常长辈不同,从来不会将学生束之高阁。”

张廷春瞬间来了兴趣,又见纪温虽身着蓝靛布衣,面料却不同于普通平民,便问道:“不知家中以何为生?可有人在朝为官?”

还是来了。

纪温抿了抿嘴,如实道:“学生家中崇武,如今仅叔祖父一家与学生的五叔远在大同府驻守边疆。”

原来是武将,张廷春点点头,随意道:“大同府那里可不太平,那些蛮人隔三差五便来扰我大周边境,将士们死伤不少,那里的百姓更是民不聊生,驻边将士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他忽的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若是纪大将军尚在,又如何容得这些鞑子出入我大周境内!”

纪温离得近,听到“纪大将军”几个字,心中不由一跳。

张廷春重新看向纪温:“说起来,你也姓纪,日后你若是能入朝为官,本官只希望你能永葆此心,护卫一方平安。”

纪温松了口气:“学生定——”

“不对,”张廷春忽然面色一变,打断了纪温的表态。

在场之人均被学政大人的脸色惊到了。

“你姓纪,你叔祖父定也姓纪!如今在大同府驻守的纪家之人——”

电光火石间,他恍然想起纪大将军的祖籍便是蜀中!

蜀中纪氏!

他定定看着纪温,眼底一片凝重:“尊祖名讳为何?”

看来学政大人已是发现了。纪温收回作揖的双手,那一刻,他仿佛充满了勇气。

他直视着张廷春的双眼,一字一句认真道:“家祖名为——纪远。”

纪远!

虽已猜到,可再一次亲耳听到这个名字,张廷春依然内心震动不已。

十年了,纪大将军自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十年。

自十年前先皇亲口定下纪大将军的罪名,朝中无人再敢提起,一瞬间,纪大将军的痕迹在朝中消散的干干净净。

当年,自己尚且只是翰林院中一名小小的侍讲,纪大将军之威名早已传遍朝野内外。

而后当自己外放至一小县时,却听闻纪大将军已被罢官夺爵,从此销声匿迹。

不想竟在这里得见纪大将军之后!

“尊祖——可还好?”

纪温笑着点头:“祖父身体还算康健。”

“那便好。”张廷春又问道:“他老人家如今在何处?”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张廷春想到此处还有另外六人,而那六人全程看着两人交谈,自然也得知了当年的纪大将军的消息,此刻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面上倒还算平静。

张廷春随意与那六人说了些勉励之词,便将人如数送走,独留纪温一人在此。

复又重新问道:“尊祖可在府城之内?若是方便,本官意欲登门拜见。”

张廷春身为朝廷从三品命官,能对如今身为平民的纪老爷子说出“拜见”二字,已是极为尊重了。

若是旁人,定立刻应下。

能得张大人亲自登门拜访,这该是何等的荣幸?

可纪温不曾想到会有这样一幕,便连纪老爷子也不曾想到一位他从不曾注意过的人会对他如此推崇。

纪温不能擅自替纪老爷子做主,哪怕眼前之人是他处心积虑想要靠近之人。

他依然恭敬道:“还请大人莫怪,此事学生需得先禀告家祖,如家祖状态尚可,学生定翘首以盼,恭迎大人尊驾。”

张廷春不仅不以为忤,甚至连连点头:“应该如此,本官便在此等候你的佳音。”

***

回到家中,纪温立刻前往纪老爷子的院内,与自家祖父传达这一消息。

本应是大好的喜事,祖孙两人却都不见半分欣喜。

纪老爷子有心考考孙子,便问:“此人,你以为如何?”

纪温沉吟半晌,脑海中一遍遍闪过今日与张庭春交流的场景,谨慎道:“依孙儿之见,张大人无论从周身气度,亦或是言谈举止,都挑不出半分毛病,得知您的消息时,神态不似作伪。现下看起来倒是对您心存善意,只是,仅凭一面之缘,孙儿不敢自专。”

以张廷春的身份地位,若有心想要得知纪温背景,不过是随口一句吩咐,哪怕是纪家祖宅,不消半日便可查出。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是以纪温不敢有任何隐瞒。

与其被动被查,不如主动告知。

纪老爷子点点头:“无论何时,不可以貌取人,你做的很好。至于那位张大人,应当并无恶意。”

他神色怅惘:“如今的纪家,也没有值得他们惦记的东西。你将他请来便是,无论有何目的,一见便知。”

***

张廷春早已换好私服,为掩人耳目,甚至挥退了自己常带的小厮。一收到纪温的消息,当即便起身前往纪宅。

书房内,纪老爷子看见来人,便要与之行礼,却被张廷春一把扶住。

“将军,万万不可!”

纪老爷子神色淡淡:“大人,礼法不可废,如今老夫只是一介草民,该向大人行跪拜之礼。”

张廷春仍不松手:“如今这里没有外人,将军不必如此,我此行只以故人身份前来,不是什么大人。”

他朝纪温使了个眼色,示意纪温与他一同劝劝他祖父。

纪温接收到眼神示意,看看自家祖父,以目光征询。

纪老爷子便不再坚持。

张廷春此番前来,一是为了解纪老爷子目前的境况,同时也是为了向纪老爷子传递一些消息。

“这些年,太后娘娘不时提起您,当年之事,娘娘深感惋惜,时常自责自己彼时力有未逮,无法襄助于您。得知您安好,太后娘娘也能安心了。”

纪温一惊,太后?!

纪老爷子却丝毫不意外。

“娘娘当年处境艰难,老夫从不曾奢求能得娘娘惦念,如今方知娘娘之心,老夫感激不尽,还望大人替老夫多谢娘娘一片心意。”

“将军之事我自会向娘娘禀告,若是娘娘希望将军能重新入朝——”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将军之罪乃先皇亲口定论,即便是太后娘娘,又怎能冒着大不韪的风险替纪家平反?

以将军的傲气,更不愿顶着一身污名重返朝堂。

此事怕是难以转圜。

纪老爷子同样知晓其中症结,他洒脱一笑:“老夫已经老了,如今天下能人辈出,娘娘何愁无人可用?”

张廷春却并不轻松。

“皇上年纪渐长,朝政总归有一日要交还于他。可现下已有那起子小人整日在皇上身边进献谗言,企图离间娘娘与皇上的母子情分!”

涉及到天家隐秘,纪老爷子不好开口,可神色同样凝重。

张廷春既然已把话说到这份上,事情只可能比之更为严重。

若是太后与皇上不和,朝堂之上怕是又要掀起一股腥风血雨。

沉默半晌,纪老爷子才道:“皇上如今还未长成,兴许日后便能理解娘娘的一片苦心。”

“希望如此。”张廷春叹了口气,又看了眼纪温。

皇上的年岁,可与纪温差不离,怎么差距就如此之大呢?

说完朝堂之事,张廷春便将注意力放在了纪温身上。

“没想到将军从戎数十载,孙儿却是个文曲星!”

提到纪温,纪老爷子也不禁露出一丝笑容:“老夫也不曾想到此生竟还能培养出一位读书人。”

张廷春又问纪温:“如今在何处读书?师从何人?”

纪温一一作答:“学生如今在县学念书,幼时跟随祖父,考取秀才后便随县学夫子。”

张廷春问道:“何不拜一大儒为师?以你这般天赋与心性,想必不是难事。”

纪温苦笑着摇头:“大人,实不相瞒,学生在县学中并不突出,每每月考之时,考评都吊在中等的尾巴上。”

“这是为何?”张廷春十分不解。

纪温的学问他是亲眼见过的,哪怕在府学中也可名列前茅,怎么在县学反而如此落后?

纪温摇摇头:“哪怕回回月考都不尽如人意,学生也从不敢掉以轻心,每一次月考都竭尽全力。然而,结果便是如此。”

身为大理寺卿,张廷春很快嗅出了其中的猫腻。一次不佳,也许是发挥失常,次次不佳,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了。

“此事我会派人去查,定会给你一个结果!”张廷春正色说完,又露出思索之色:“县学夫子学问有限,你若是想另寻名师——”

他开始在脑海中搜索相熟的大儒,若不是大理寺公务繁重,他甚至都想亲自教授了,谁能拒绝这样一个好苗子?

正当他陷入选择之中时,纪老爷子突然开了口:“岁考过后,温儿便将启程前往金陵,我已修书一封给那王璋之,请他教导温儿。”

祖父不知何时竟已为他做好了打算,纪温霎时既惊讶又感动。

“王璋之?”张廷春一时反应不过来,想到金陵王氏,才恍然大悟:“将军说的是当世大儒王老先生?”

纪老爷子点了点头:“那是温儿的外祖,想必他不会拒绝。”

张廷春顿时笑开了:“原来纪温还有位如此不寻常的外祖,倒是我白费心思了!”

纪温连忙道谢:“多谢大人费心!能得大人照拂,是学生之幸!”

张廷春笑着摆摆手。

临走之前,张廷春再次问道:“将军当真不愿再回上京城?”

纪老爷子看着纪温,目光深远。

“纪氏罪责乃老夫一人之过,与子孙无关,日后若是温儿入仕,老夫便随温儿迁居。”

张廷春明白了,他再次对纪温鼓励一番,道:“我在上京城等你。”随即离去。

今日张廷春与纪老爷子的一番谈话全程都未避着纪温,其中信息量实在过大,使得纪温独自消化了好一会儿。

比如,从二人的只言片语中,纪温了解到当今朝堂形式。

天子年幼,太后摄政。

从二人言谈中看来,太后似乎对纪家心存善意,然而不太妙的是天子年纪渐长,恐怕已与太后离心,如此一来,太后的善意是好是坏还未可知。

再加上有心之人的挑拨,此时的朝堂,怕是已渐渐成为一滩浑水。

再比如,虽仍旧不知纪家所犯何事,可若连太后都难以平反,恐怕日后机会渺茫。

然而无论如何,但凡有一丝希望,纪温也绝不会放弃。

因为他知道,即便纪老爷子从未开口,他也知道,其一生所愿。

要留清白在人间。

***

岁考已经结束,纪温也已达成了目的,然而纪老爷子却没有要启程回岳池县的意思。

纪温与纪勇询问纪老爷子时,得到的回复是再等等。

等什么呢?

两人面面相觑。

又过了两日,两人被叫至书房,原来是纪老爷子收到了家中来信。

纪二伯与纪武行各写了一封,纪武行的那封,纪老爷子快速略过,随即便递给了纪温。

而纪二伯的信,纪老爷子却是看了很久。

纪武行的信上除了表达家中对外出的祖孙三人的惦念,着重体现了他与王氏对儿子的想念,全篇更是充满了对儿子在岁考中得到上等考评的自豪与骄傲。

纪勇左等右等,见四弟都已经看完了信,伯祖父却仍未将他爹写的信给他,不由有些紧张。

“伯祖父,我爹我娘可是有事?”

看纪老爷子这副沉重的表情,纪勇实在没有办法不胡思乱想。

纪温也意识到事情有异,可是若家中有事,纪武行的信中不可能没有提到。

想了想,或许是二房的私事。

果然,纪老爷子随即放出了一则重磅消息。

“勇儿,你可愿入军营?”

纪勇愣了片刻,毫不犹豫答道:“侄孙愿意!”

“既如此,你明日便收拾行装,随安大人走吧。”

惊喜来的太快,纪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可听到明日便要走,连与爹娘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了,又有些不舍。

纪温同样吃了一惊,问道:“祖父,怎么如此匆忙?那位安大人又是谁?”

纪老爷子看着纪勇:“安大人乃泸州卫指挥使,如今正在府城内,明日便要返回泸州,你若随他一同前往泸州,于你日后有利无害。你祖父与爹娘那里,我已去信问过了,你自己看看吧。”

纪勇愣愣接过信件,上好的宣纸上有几滴明显的渍水痕迹,一定是他娘哭了吧。

信上是他爹的亲笔字迹,他爹一向话少,只在信上告诉他,祖父与他们都支持他参军,学武十余载,如今终于得到大展拳脚的机会,他们无一不替纪勇感到高兴。

末尾处,他爹只留下一句话:“万望吾儿平安归来!”

看完信件,纪勇眼中氤氲,险些落下泪来。

他强忍着压下汹涌的泪意,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勇气坚定道:“伯祖父,我去!”

***

今日府城的大小商贩迎来了一位大主顾。

府城大街上,纪勇正带着纪温穿梭于人流之中,不时进入两边的临街商铺,动辄横扫一空。

身后的阿顺脖子、双手均挂满了东西,艰难的跟在两位孙少爷身后。

“四弟,这有一家首饰铺子,我们进去瞧瞧!”

纪温无奈紧随其后。

若不是两人自小习武,身体远胜于常人,这会儿早走不动了。

比如阿顺,此刻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纪温见他实在累极,十分体恤的令他待在原地休息,剩下的路程他自己陪大哥走。

“你看这根簪子,戴在我娘头上肯定好看,还有这枝珠花,念青瞧见必定喜欢,那小丫头最爱美了!”纪勇一手拿着一件首饰,满脸兴奋道。

纪温在一旁附和着,顺便也为王氏挑了些首饰。

一路下来,纪勇又买了不少布匹、糕点、还有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全部命店小二直接送至纪宅。

夕阳西下,两人满载而归。

看着满满当当的一车礼物,纪勇突然伤感起来。

“四弟,我回不了家了,你要替我将这些带给我娘和念青,出门前我答应过我娘,会为她买的。”

纪温心中同样不好受,他勉强笑笑:“放心吧大哥,我一定带到!”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位身着劲装的男子骑着马等候在纪宅门口。

纪温与纪勇发现,这位被祖父/伯祖父称为“崇则”的安大人,正是几日前自纪老爷子院中走出的那位武将。

来不及惊讶,纪勇与纪老爷子、纪温道别后,背上一个小包袱,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

安崇则看在眼里,心中已开始认可这位十四岁的少年。

他朝纪老爷子拱拱手:“老师,学生这便回了,还请老师保重身体!”

纪老爷子背着双手,缓缓点头:“勇儿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老师放心!学生定护他无虞!”

看着两人骑马离去的背影,纪温在心中默念:大哥,愿你此行平安顺遂,前程似锦。

此事了结,纪老爷子当即决定启程回岳池县。

来时三人,如今却只剩纪老爷子与纪温。

这一路纪温都十分沉默,纪老爷子看在眼里,并未出声劝解。

纪家向来便是如此,身为武将,时刻都需做好与亲人分离的准备。将有令,兵不得不从。孙儿也该慢慢习惯了。

回到家中,便听闻纪二婶卧病在床,纪念青在一旁随侍。

纪二伯看起来倒与平常无异,见着纪温,还笑着夸他果真是个小文曲星。

纪温谢过纪二伯夸奖,又前往看望了纪二婶。

纪二婶并无大碍,只是伤心过度,缓一阵便可恢复过来。

临走时,纪念青追了出来。

那个爱笑的小姑娘红着眼睛递给纪温一个荷包:“四哥,这是我近来新绣的,你把旧的换了吧。”

纪念青每隔一段时日便要为纪勇与纪温二人各绣一只荷包,纪温一直随身带着。

他接过荷包,对小姑娘安慰道:“不要难过,大哥是去建功立业了,等他回来说不定就成了将军,我们念青便是将军的妹妹,可威风了!”

纪念青顿时笑了,却嘴硬道:“如今我也已是秀才的妹妹了呢!”

***

纪温如今还是县学的学子,在府城耽搁了几日,现下回到岳池县,要先至县衙更换廪生文书,而后继续回到县学念书。

县衙早已收到纪温成为廪生的消息,只等着正主过来便可迅速办好一应事务,是以纪温在县衙并未花费多少时间。

只是回到县学时,却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全都不一样了。

向来在月考中稳吊车尾的纪温竟然越过了岳池县一众学子,成为了岳池县三年来唯一的一位廪生。

这可能吗?

可那是岁考,即便众人再不相信,岁考考评结果就是如此,难道学政大人还会作假?

一位平日里与纪温并无往来的学子终于忍不住问道:“纪师弟,你究竟是如何做到在一个月之内得到如此大的提升?”

纪温笑了:“世上若有此法,岂不形同鬼神?”

“那你为何——”

纪温站起身来,扬声道:“为何我能成为廪生?为何我在月考中屡次受挫,却能在岁考时名列前茅?”

他的目光骤然投向学堂门外:“其中缘由,恐怕教谕最清楚不过。”

众人随之看去,却发现刘教谕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刘教谕寒着脸,这几日本就因纪温成为廪生一事心情不愉,如今又在众人面前被纪温挑衅,心中气急,却还得硬生生维持着脸面。

“本官不知你所言何意,虽以你这般年纪成为廪生属实难得,却也万不可因此而狂妄自大。读书人,当尊师重道,约之以礼,如若不然,终将自毁前程!”

此话威胁意味十足,纪温听的分明。

但若想以“尊师重道”为借口威胁自己,刘教谕怕是打错了算盘!

纪温还未开口,几位官差忽然鱼贯而入,其中两位不由分说压着刘教谕向外走去。

顿时满堂哗然。

刘教谕惊怒交加:“大胆!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们是谁派来的?岂敢对本官不敬!”

几位学子瞬间反应过来,冲上前拦住了官差的去路。

“你们是谁派来的?怎能如此对待我们的教谕?”

“你们要带教谕去哪里?”

看着几位读书人以身挡路,一脸绝不屈服的模样,官差嗤笑一声: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你们的教谕究竟是怎样的无耻小人!嫉贤妒能,以势压人,暗中操控月考成绩,打压看不顺眼的学子,这样的人也配为人师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