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一名学子气红了脸:“我们教谕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刘教谕又气又急:“你们这是污蔑!顾知县在何处?本官要见他!本官岂能容你们随意羞辱!”
官差冷笑道:“教谕还是省省心吧,吾等乃是学政大人座下,此次正是听从学政大人之命,前来调查岳池县县学历次月考之事!真真想不到,纪老爷这样一位天纵之才,竟被你打压至此!”
一听学政之名,刘教谕立刻白了脸。
学子们惊疑不定,看看纪温,又看看刘教谕,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不敢置信,当下再也不敢阻拦。
是纪温!
一定是纪温!
刘教谕瞬间明白了一切。
定是纪温借机向学政大人告发了!
他目中喷火,直直看向纪温。
纪温也不曾想到张大人效率竟如此之高,倒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
不理会刘教谕喷火的目光,他诚恳的向几位官差道谢:“多谢各位了,还请各位替在下谢过学政大人!”
第28章
事到如今, 真相已经近在眼前,可许多人依然不敢相信。
德高望重的刘教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官差压走,这一幕深深刺激到众学子的心。
许多人下意识的忽视了纪温曾经受过的不公平待遇, 甚至已经记不起自己也曾在暗地里讥讽耻笑,对于今日如此强势陌生的纪温,他们打从心底忌惮不已。
直到朱夫子走了进来, 向众人宣布了刘教谕的下场。
“今日之事, 想必诸生已亲眼所见,其中缘由, 老夫不再多言。
如今教谕已被罢免,其举人功名也一并被革除,数十载寒窗, 一朝前功尽弃。还望诸生引以为戒, 日后务必自省自身,莫要行差踏错。”
这一番话效果十分明显,令许多对纪温心存不满,甚至还想要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一通的学子顿时心中一凛。
纪温感受到不同方向传来的几道隐晦的眼神, 心中丝毫不以为怵。
朱夫子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想了想,又补充道:
“经此一事,为公平起见, 以往月考成绩理应全部作废重考——”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炸锅。
“那得重考多少次?”
“万一我这次没有考好, 岂不是亏大了!”
“属实没有必要!”
……
“肃静!”
朱夫子眉头紧皱:“你们不是苦主, 自然不知其体会,但你们若是不辨是非,有违圣人之言!此次只是寻常的月考, 如若此事发生在科考之中,在座的,必将无一幸免!”
哪一次科考舞弊不是流血千里?多少无辜者枉死其中!
在场之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历朝历代科举舞弊案的下场,顿时悚然一惊。
眼看无人再出声反驳,纪温却在此时站起身来。
“夫子,学生认为此事不妥。”
见苦主开了口,朱秀才当即看了过去。
纪温继续道:“若因学生一人之故,连累诸位师兄一同重考,学生实在难以心安。”
朱秀才毫不犹豫道:“可如此对你不公,重来一次,你定能取得不菲的成绩!”
纪温笑了笑:“学生已在岁考中证明了自己,至于月考如何,学生并不在意。”
这话说的端的是一派风光霁月,自信从容,令人不禁自惭形秽。
钟秀才作为知情人,自认为十分了解纪温在此之中所受的委屈与煎熬,他当先出声道:
“纪师弟,我等自幼读圣人之言,自当为天下不公之事鸣不平,此事的确有失公允,我认为,月考该当重考!”
朱夫子看着掷地有声、一身正气的钟秀才,眼中满含欣赏。
学堂立时陷入沉默之中,无人敢在此时出声反驳,否则,对比之下,便是那只为一己私利,藏污纳垢、品行有失之人。
纪温作为受害者,自然不受此影响。
他动容道:“能得夫子与师兄主持公道,学生感激不尽,但正因如此,学生更应知足感恩。学生既已获得夫子与诸位师兄认可,月考于学生而言,意义不大,又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说的十分诚恳,朱夫子不禁犹疑了。
对于纪温而言,月考重考的确意义不大,他已经通过岁考成为了廪生,月考无论是好是坏,都影响不了他廪生的身份。
既然如此,月考重考仿佛真的没有必要了。
朱夫子叹了口气,心中十分遗憾。本想做些什么来弥补自己当初束手旁观之过,如今纪温也不需要了。
因纪温多番婉拒,终于使得朱秀才打消了重考的念头,同时也刷了一波学子们的好感,就连此前对他万分不满之人,此刻也深觉纪温通情达理,非寻常人也。
但纪温此举,不过是因为他即将离开县学了,今日来此,便是来向夫子辞别,日后,他不再是县学学生了。
下学后,听到纪温辞别之意,朱夫子瞪圆了眼。
“为何?教谕已不在县学,无人会为难于你,为何还是要离开?”
他骤然想到什么,面色变了几遍,语气都弱了下来:“你可是责怪老夫当初不曾站出来为你道明真相?”
纪温十分诧异:“夫子,您怎会如此想?有教谕在前,您也无可奈何,这等人之常情,学生怎会不知晓?”
“当真不在意?”
“千真万确!”
朱夫子这才松了口气:“那你离开县学,打算去何处求学?”
“金陵。”纪温笑着回答:“学生听闻金陵文风盛行,乃天下名士聚集之地,学生心向往之。”
朱夫子点点头:“金陵是个好地方!”
他一时有些怅惘,道:“你比老夫志向高远,老夫活了大半辈子,除了这蜀地与上京城,竟再也不曾踏足其他地方。圣人常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夫却始终困于这方天地,恐怕终其一生都难以寸进。”
“夫子此话差矣,”纪温轻声道:“天下间有多少人能成为圣人?我们都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凡夫俗子,何必以圣人的言行要求自己?更何况,夫子放弃了远游,却收获了天伦之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朱夫子渐渐展颜:“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已有如此智慧,老夫远不及你!”
“夫子谬赞了。”
离开县学,纪温又去了一趟县衙,拜见顾知县。
此前纪温担心刘教谕暗下黑手,不得已借了顾知县的势,如今也是时候登门谢罪了。
面对顾知县,纪温长揖道:“学生有罪,还望知县大人恕罪。”
顾知县充耳不闻,转而却道:“刘教谕一事,本官已知悉,万万想不到县学竟也有此等小人,倒是让你受了委屈。”
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初次听闻此事。
纪温立刻从善如流:“此事对学生也是一次磨砺,学生并不觉得委屈。”
顾知县点点头,一副十分欣慰的模样:“好在岁考见得真章,又有学政大人还你公道,可谓是天无绝人之路。”
纪温感叹道:“能屡次得遇贵人,是学生之幸!”
顾知县抚须一笑:“还需自身立得住,才能有此造化啊!”
聪明人说话从不用点透,两人寥寥几句,一切都已了然于胸。
走出前厅,纪温一眼便看到正立于廊下的顾重元,显然是特意来此等他。
待纪温走近,顾重元焦急问道:“纪温,你大哥可随你回来了?”
纪温摇摇头:“大哥!此时应当已在泸州了。”
顾重元顿时泄了气:“他真的走了,怎么这样突然?也不来与我道个别,就只给了我一封信。”
“事出突然,我也未曾料到,大哥直接自府城出发前往泸州,连我二伯二婶也来不及见一面”
“他走了,他总算如愿了。也是,他功夫那么好,以你们纪家的能耐,迟早将他送入军营。”
纪温见他情绪不佳,想到他向来与大哥一样只爱学武不爱念书,如今大哥有了方向,他还不知日后如何,安慰道:“顾兄功夫也不弱,往后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不可能的,”顾重元苦笑:“到如今我爹仍未放弃让我念书的念头,他心里何尝不知我压根不是那块料!”
时下士子与武将之间互相歧视,这种观念根深蒂固、难以转变。纪家当初决定让纪温念书,同样也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寻常武学之家怎么也不会做出让家族继承人弃武从文这种决定。
这意味着家族将无法为其提供任何人脉支持,一切只能依靠自己。
正因如此,纪二伯与纪武行始终觉得愧对于纪温。
纪温自然无法扭转顾知县的想法,对于顾重元的困境,他此刻也爱莫能助,想了想,只能劝道:
“也许你娘会给你支持,不如多跟你娘聊聊。”
他依稀记得,潘子睿说过他们家对纪家颇有好感,出自潘家的潘氏或许能接受儿子从武?
也不知顾重元是否听了进去,纪温只能言尽于此。
***
得知纪温即将离开,潘子睿特意在文星阁定了一桌上好的酒席,并邀了顾重元与林之阳两人,一同为纪温饯行。
林之阳此次府试非常遗憾的与童生之名失之交臂,好在他年纪尚轻,又生性乐观,几日过去,已看不出一丝失落的模样。
倒是潘子睿因这第二名始终耿耿于怀。
酒过三巡,他便开始肆无忌惮的吐露真言。
“纪兄,败在你手中,我是无话可说。可败给那程颉,我心中实在不平!此人出身贱籍,不过是一商户之子,为何也能居我之上?”
纪温淡淡道:“英雄不问出处,潘兄岂能因此看轻旁人?”
“我知道我不应该看不起商人,可是那程颉——”潘子睿一脸纠结,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那程颉与旁人着实不同,纪兄你若是看见他,定也会如我一般!”
林之阳大笑起来:“纪兄,你有所不知,据说程颉家中是南边的商人,家财万贯。我们读书人,不管心中如何想,总要做出一副视金钱为粪土的模样,可他不同,他就差将“有钱”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纪温顿时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我们见到他时,他腰上挂着拳头大小的羊脂玉佩,头顶发冠同样以玉制成,一身衣袍更是价值不菲,那料子我闻所未闻,就连他手中的折扇,扇骨也均以白玉制成,简直就是一座行走的宝藏!”
第29章
听着林之阳的描述, 纪温逐渐品出了些不对劲。
“他家不是普通的商户吧?寻常的商户人家怎可如此穿戴?”
古代的服装、配饰甚至穿戴颜色尽皆有着定制,本朝亦是如此。
作为地位最为低下的商人,绝不可能如此大喇喇的穿着绫罗绸缎招摇过市。
林之阳点头:“纪兄果然慧眼如炬, 据说他家捐了个义官,勉强也算得上是官身呢!”
“捐官?”纪温眉头紧皱,放低声音:“朝廷竟然已经开始卖官了?”
林之阳愣了愣, 道:“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也不知是早有先例,还是只有南边如此。”
义官虽只是个虚职, 并无实权,可这不是个好信号。
近年来天下安定,既无战事, 也无天灾, 按常理言之,如今国库应当并不缺银子。
既不缺银子,为何要靠卖官来筹钱?
又或者是,生出了国之蛀虫?
回家途中, 纪温的马车险些撞到一对母子。
纪温只觉车身剧烈摇晃了一阵, 便听到阿顺没好气的声音自车外传来:
“走路不长眼吗?!”
他撩开车帘,只看见一对母子仓皇离去的背影,那女子身后还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 听到阿顺的咒骂,头也不回。
倒是那男童回头看了一眼, 纪温一见之下, 只觉眼熟,却始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很快, 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鬼鬼祟祟的,仿佛做贼似的!”
阿顺低声嘟囔一句,见纪温探头出来,关心道:“孙少爷,您没事吧?”
纪温摇摇头:“无事,走吧。”
***
刘府。
刘墉自从被学政大人派来的官差审讯后,整个人如同脱了一层皮,如今虽回到了家中,却还得修养好一段时日才能恢复过来。
可祸不单行,没几日,早已外嫁多年的女儿却独自一人归家了。
多年未见,刘心萍已是一副形销骨立、瘦骨嶙峋的模样,连门人见了都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王氏见之更是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刘墉撑着不适的身子,蹙眉问道:“你怎么独自回来了?季同呢?”
刘心萍面色惨白,神情无悲无喜,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她语气平淡道:“爹,我被季家休了。”
王氏顿时惊的止住了哭声:“为什么?凭什么?!”
刘墉惊怒交加:“可是你又生了什么事!”
刘心萍面无表情看了她爹一眼,语气麻木:“爹失了势,他们便更不拿我当人看,恰好借着这个由头将我休了,也好给旁人挪位。”
“他们怎么敢!”王氏气急,扭头看向刘墉:“老爷,他们季家欺人太甚,您一定要为萍儿做主啊!”
刘墉同样气闷不已,可如今他已被罢了官,连举人功名都被革了去,他凭什么上门问罪?
想到现下的处境,他又是一阵心烦意乱,若是女儿能安生待在季家,靠着季家庇护,他们刘家过的也不会差!
烦躁的踱来踱去,他终于忍不住,指着刘心萍鼻子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当初是你自己以那般不光彩的手段得了这门婚事,如今有此下落也是你咎由自取!还连累的我们至如此地步,若不是因为你,我何必去对付那纪温!”
即便被如此大骂,刘心萍也只是抬头麻木的看了眼她爹,什么话也没说。
王氏看着这样的女儿,更是痛不欲生:“娘的萍儿啊,你究竟遭了什么罪!季家如此待你,那个家,不回也罢!”
刘墉愤怒甩袖:“绝无可能!我刘家丢不起这个人!”
王氏望着刘墉,冷冷道:“老爷,刘家还不够丢人吗?”
他在县学的事早已传开,连出府采买的下人,被人认了出来,都要被啐两口。
刘墉险些气了个倒仰,不敢置信道:“你这是什么语气?你——”
话未说完,一名下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老爷,夫人,不好了!”
刘墉一口气被堵住,瞪着那个下人:“你是哪个院里的人?简直不成体统!静姨娘怎么管的人!”
原本担心因宠妾灭妻遭人弹劾,自从被罢了官,刘墉干脆破罐子破摔,重新让静姨娘当了家。
下人顾不得被责罚,战战兢兢道:“静姨娘不见了!”
刘墉一时反应不过来:“不见了是何意?”
“小人……小人们将府里全都找遍了,不见静姨娘的踪影,连少爷也不见了!还有——库房里的金银珠宝也全都不见了……”
此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刘墉只觉气血一阵上涌,脑中空白一片,再往后,他两眼一翻,竟直直仰倒在了地上。
王氏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去,口中惊叫着喊人,手上却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刘墉后脑勺在地面上砸出一片血迹,她才凑上前去。
“老爷摔破了头,还不快叫大夫!”
顿时,刘府一阵鸡飞狗跳
***
刘家的混乱情形纪温一概不知,此时纪家上下均是一派喜气洋洋。
因为纪二婶有孕了!
纪二婶前几日忧思过度,卧病在床,纪二伯便请了大夫过来为她把脉,一探之下,竟探出了滑脉!
这下可把纪二老爷与二老夫人高兴坏了,纪老爷子同样十分高兴,毕竟纪家已经多年不曾添丁了。
如此一来,使得纪勇离家的愁绪都淡了不少,纪二婶也终于能够打起精神。
纪温听到这个消息,高兴之余,却也想起了王氏再也无法有孕一事,不免有些担心。
他一路来到王氏的院子,却发现他的担心实在有些多余。
那位正为王氏鞍前马后、嘘寒问暖的壮汉,不是他爹是谁?
“容娘,今日累了吧?快喝杯茶歇歇。”
“容娘,你别多想,我们只要温儿一个孩子,温儿一人抵得上十个!”
“容娘”
王氏被磨得无法,好气又好笑:“在你眼里,我便是这般经不起事的人?”
纪温默默收回了脚步,转身离去。
纪二婶如今有孕,按理应好生休息,不宜再分出过多精力管理内宅。
如此一来,王氏便有些犹豫了,如今二嫂正是需要帮衬的时候,自己若在此时一走了之,且不论旁人如何想,自己心中也过意不去。
可她已十数年不曾见过娘家人,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一次机会,要放弃,谈何容易?
王氏内心挣扎,但很快,她有了决定。
她前往二老夫人的院子,主动请缨。
“二婶,如今二嫂身子重,侄媳虽无甚本事,但也想为二嫂分忧,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若是在旁人家,说出这样的话恐怕有夺权之嫌,但纪家不同。
纪老爷子兄弟三人分家不分产,除去常年驻守边关的纪三老爷一家,纪老爷子与纪二老爷两家仍旧住在一起。本应是大房管家,可纪老爷子心中另有成算,王氏也不爱权,便仍由二房管着。
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两房之间从无龃龉,彼此的心性都已了解,是以王氏才敢这样直接的说了出来。
二老夫人听了这话,心中先是一喜。
她早已在为管家一事发愁了,自己的儿媳妇时隔多年又有了身孕,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令她操劳,可自己精力不济,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若不是王氏开口,她就只能令管事婆子暂时管着了。
如今王氏主动开了口,岂不正是“打了瞌睡送枕头”?
然而,很快又觉不妥。
“你与武行不是将要前往金陵吗?这就是这几日了吧?”
王氏微微笑着,道:“娘家晚些回去也行,如今还是二嫂更为重要。”
二老夫人十分惊讶:“你二嫂这生产的日子还远着,这一拖,可又是一年呢!”
“一年也无妨,”王氏掩饰住内心的落寞,笑的恰到好处:“若不等到二嫂平安生产,侄媳又怎能安心离开?”
二老夫人内心深受感动,她将王氏唤到身前,紧握住她的一只手,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你是个好的!你二哥二嫂都得承你这份情!”
王氏反握住二老夫人的手:“二婶,咱们是一家人,无需如此。”
因这一事,原计划一家三口一同前往金陵,变为了纪温独自一人前去。
临走之前,纪老爷子将一封信交予纪温,命他仔细收好,到了王家务必亲自送到他外祖父手中,又命管家纪全一路随行。
纪武行与王氏虽万般不舍,仍笑着亲眼看着纪温登上马车,纪武行挥了挥手,道:
“温儿,这次你先行,一年后我和你娘再去!”
纪温重重点头:“爹、娘,我等着你们。”
***
金陵位于顺庆府东边,在本朝应称之为应天府。
应天府与顺庆府的距离,比之当年滇南之地至顺庆府的距离更为遥远。
好在此行纪温带了不少书籍与纸张,甚至令书童阿顺为他制成了一支炭笔,每走一处,便要记录下一路的见闻。
途中,几人恰巧遇上了一支前往应天府的商队,这支商队人数众多,还请了镖师护送,为安全着想,纪全便想跟随商队一路同行,纪温自然无有不可。
在得知纪温秀才身份后,商队的管事立刻对着身后的马车禀告:“二少爷,有位秀才老爷想与我们同行。”
马车中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秀才?让他们跟在后面吧!”
第30章
阿顺驾着车, 不远不近的跟在商队之后。
这一路走的都是官道,风景寻常,看久了便也腻了。
纪温坐在马车内闭目温书, 偶尔停下休憩时,会与商人们坐在一处聊几句,对于这位过分年轻却已是秀才的小少年, 商人们十分好奇, 只是碍于身份不敢过多关注。
谁知这位小少年丝毫没有秀才老爷的架子,甚至与他们聊起行商走贩之事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商人们常年奔波于大周朝各地, 见多识广,不仅熟悉各地民生,还知晓不少秩闻与趣事, 见纪温十分感兴趣, 甚至很是认真的拿了纸笔记录,商人们说的更来劲了。
这方气氛其乐融融,马车里的“二少爷”也不禁探出头来,问道:
“那个看起来一脸稚嫩的小少年当真是秀才?”
商队管事瞧了一眼, 笑着点头:“小的见过他的文书, 不似作假。”
“二少爷”有些好奇:“不是说这些读书人都再清高不过,打心底里看不起我们这些商人吗?”
管事有些感慨:“这位小秀才老爷确实与旁人不同”
转念一想,又不赞同道:“二少爷不可如此妄自菲薄, 老爷如今已是官身,您也有了童生功名, 程家早已改换门庭, 非一般商户。”
“二少爷”嗤笑一声:“不过是捐了个官,谁又把他当了一回事?”
管事抹了把汗,不敢开口。
临近午时, 商队在一处空地停了下来,开始准备午饭。
商人们欲邀纪温主仆三人一同用餐,纪全眉头一皱,纪温便道:“这一路已是诸多叨扰,怎好再麻烦各位。”
纪全担心的是旁人的饭食不安全,纪温则是不愿给旁人添麻烦。
见此,商人们也不勉强,命下人们煮了大锅饭便等在一旁。
这一路上没少在荒郊野外煮食,阿顺与纪全娴熟的取了锅子便要开始煮大锅饭,纪温看得眼皮一跳。
阿顺虽是穷苦人家出身,但因着是个男娃,也从未下过厨;而纪全倒是在军营里学了一手煮饭的手艺,却也仅仅只是能吃的程度,这段时日吃着两人做的大锅饭,纪温已是面如菜色,嘴中如同嚼蜡。
他干脆撸起袖子,挥退两人,自己上了场。
阿顺瞪大了双眼,自家孙少爷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阿顺,生火!”
“是,孙少爷!”
当商队的大锅饭煮熟,商人们正欲盛了饭好填饱肚子继续赶路时,却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循着味道看过去,发现竟是那小秀才老爷正在亲自烤肉。
纪温已做好了一道土豆烧鸡、一道鲜菌汤,现下肉也即将烤熟,他撒上孜然与胡椒,顿时飘香四溢。
鸡和肉都是今日清晨出发前在上一个县城里买的,除此之外他们还买了好些干粮。
他取了一个馍,将其从中间分为两半,又将几块烤肉夹了进去,递给纪全。
“全叔,您先尝尝。”
纪全退后两步:“三孙少爷,您先吃吧,我自己来。”
纪温晃了晃手:“您就接着便是!好不好吃先帮我尝尝味!”
纪全只好接过,见纪温果真盯着他,等待着他的评价,便咬了一大口。
这烤肉只是闻着味道就已经令人食指大动了,与馍混在一起吃起来更是美味。
纪全只尝了一口,便点点头:“肉香味美,咸淡适中,三孙少爷好手艺!”
纪温笑了:“那您多吃点!”
随后又拿起一个递给阿顺,惊得阿顺连连摆手:“孙少爷,不可不可!小的自己来就好!”
见他这副模样,纪温也不再坚持,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阿顺这才敢照着纪温的模样给自己做了一个,咬了一口,嘴中鼓鼓囊囊的,还不忘道:“好吃!孙少爷可真神了!不仅会读书,竟然还会做菜!”
纪温掩饰道:“从前在书上看到过,如今不过是第一次做,没想到果真可行。”
商人们闻着这香味,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大锅饭,越发觉得难以下咽。
他们走南闯北多年,再艰难的日子也过来了,如今还是头一次开始嫌弃起自己碗里的食物。
不对比就没有伤害!
马车里的“二少爷”也坐不住了,哪怕他马车中备着各类点心,甚至泡上了名贵的茶叶,饭菜也比旁人好了不知多少,可外面那香味实在过于诱人,一步一步的勾着他心底的馋虫。
终于,他决定亲自出去瞧上一瞧。
纪温远远看着中间最大的那辆马车上走下一个人,那是一位全身上下透着“名贵”二字的少年。金玉发冠,锦衣狐裘,腰间系着一块硕大的羊脂玉佩,深秋时节,竟还不忘手持一把折扇,走近再看,原来那折扇的扇骨竟也是白玉制成。
简直就是一座行走的宝藏!
不期然的,纪温想到了林之阳口中的那个程颉。
“二少爷”走上前来,看了眼焦酥油亮的烤肉和醇香浓郁土豆烧鸡,对着纪温微微一笑:
“这位兄台,我欲买下这两道菜,不知兄台可否忍痛割爱?”
纪温毫不在意笑道:“兄台若是想要,我分你一些便是。”
说完便吩咐阿顺各自分装一些给他们送去。
“二少爷”眼睛一亮:“兄台如此爽快,我也不能平白受了这恩惠——”
他随手将腰间拳头大小的羊脂玉佩取下,递给纪温:“我便拿此物抵了这两道菜,兄台你看如何?”
……
这是壕无人性还是脑子不清醒?
纪温将玉佩推了回去:“此物过于贵重,在下万不能接受,兄台还是好生收着吧。”
“兄台不必有负担,在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这玉佩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你收下便是!”
……
看来是壕无人性了。
纪温只好再次婉拒:“在下占了商队的便利,这两道菜也算不上什么,兄台如此一来,在下反而无法心安了。”
“二少爷”见他确实不愿收,也不再勉强,笑道:“既如此,交个朋友如何?在下程颉。”
果然是那程颉!
纪温笑着拱手道:“相逢即是有缘,在下纪温。”
用了饭,程颉也不关在他的马车里了,时常来寻纪温闲聊。
“不知纪兄要往何处去?”
“我欲前往应天府。”
“巧了!我们也是去应天的!纪兄与我果真有缘!”
“正是如此!”
“纪兄不是应天府人吧?此行前往应天,可有落脚的地方?若是没有,可来我家。”
“多谢程兄好意,在下有亲人居于应天,此行便是为了探望他们。”
程颉有些遗憾,看了看后方的纪全与阿顺,感叹道:“你家中之人对你倒是颇为放心,这样小也能允你独自出远门。”
纪温笑而不语,莫说全叔是真正经历过战场厮杀的勇将,便是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自保之力。他们一行三人,唯有阿顺是个没有功夫在身的普通人。
下一个目的地是德安府。
约莫黄昏时分,商队终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程氏商号作为金陵地带有名的大商人,经营的银号、酒楼、各类铺子遍布全国。
这一路走来,他们便是安塌于自家商号的酒楼,纪温三人也与之随行。
德安府也不例外。一行人轻车熟路的找到了自家商号在府城中的酒楼,纪温刚要歇下,程颉便找了过来。
“这德安府可有不少好玩的,你不去看看?”
纪温顿时来了兴趣:“那便多谢程兄带路了!”
蜀地多山地,德安府却属平原地区,一路走来,四周平坦,无重峦叠嶂遮挡,若是立于高处极目远眺,可将整座府城尽收眼底。
纪温甫一出门,便有些后悔了。
他与一身招摇的程颉走在大街上十分醒目,两人俱是陌生面孔,程颉又如同暴发户一般从头到脚尽皆名贵之物,想让人不惦记都难。
纪温没了逛街的心思,满心担忧一个不注意便有宵小上来抢劫。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是多余。
在纪温的严防死守之下,他果然发现一名鬼鬼祟祟之人。
那人目光闪躲,却又不时自以为隐晦的看几眼程颉,跟了一路,似乎是确认了两名少年再无其他同伴,他趁着人多之时与程颉擦身而过,就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扯下他腰间的玉佩。
纪温盯了他一路,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动作,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那玉佩时猛的将程颉往后一拉,随即一声怒喝:“你在做什么!”
程颉被拉了一个趔趄,马上反应过来,同样高声喝到:“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偷小爷的东西!”
两人的声音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那贼人见此不仅毫无惧色,竟还想直接上手明抢。
与此同时,人群中出现几名手拿匕首之人,竟朝着这边走来。
怪道如此嚣张,这贼人竟然还有同伙!
纪温正欲出手,却见两名黑衣人忽然从天而降,护着程颉与纪温,一步步将贼人逼退。
他不由转头看了眼程颉,见对方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下了然。
难怪敢穿着一座金山上街,原来是有人暗中保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