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街上竟然发生打斗之事, 众人惊慌不已,四处逃窜。
那伙贼人便趁此机会混入人群之中,借机溜走。
两名暗卫不敢离开程颉太远, 只得放弃追击。
程颉冷冷道:“这么几个不入流的小毛贼都抓不到,看来你们是过的太安逸了!”
两位暗卫深深低着头,均不曾开口。
这时, 纪温皱着眉头, 道:“程兄,那几个人恐怕不是普通的毛贼, 我观他们几人像是有些功夫在身的。”
程颉略显诧异:“哦?莫非他们是有备而来?”
纪温不曾与几人交手,不知其中深浅,斟酌着道:“人为财死, 鸟为食亡。程兄还是小心些为妙。”
因着这一插曲, 程颉显然听进了纪温的话,他取下了腰间拳头大小的羊脂玉佩,摘掉了头顶的玉质发冠,换下了身上的狐裘大氅, 只那一把折扇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
对此, 他振振有词道:“没了折扇,我总感觉这手中仿佛少了些什么。”
纪温听后默了默,并未拆穿他。
虽然拿着一把颇为名贵的折扇, 衣裳料子也不是凡品,但与之前比起来, 如今的程颉更像是一名出身不凡的大家公子, 没了暴发户般闪瞎人眼的各类配饰。
翌日清晨,众人修整完毕,便启程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德安府再往东, 便是庐州府。
对于这被称为“江南之首,中原之喉”的庐州府,纪温自然十分感兴趣。
恰好程颉也是个闲不住的,只等着众人一安顿好便来邀请纪温一同到府城内逛逛。
如今程颉低调了许多,去掉了夸张的穿戴,俨然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模样,纪温便颔首应可。
两人行走在街上,纪温突然看见一位金发碧眼的大胡子男人在路边摆摊兜售玉米、花生与番薯。
他不由面露喜色,直直朝着那个摊位走去。
“这些怎么卖?”他以大周朝官话问道。
“玉米和番薯,一两银子,一斤!花生,五两,一斤!”大胡子男人的官话显然还不太熟练,但好歹听得懂。
纪温心中松了口气,他虽然会英语,但此时能不说最好。
他皱起眉头道:“太贵了!”
难怪这个摊位如此冷清。
大胡子男人哼了一声:“你们,大周朝的人,根本,不懂,它们的,价值,要是你们,明白了,就,不会,嫌它贵了!”
纪温想了想,探道:“十五两银子,这些我全要了,卖吗?”
摊位上的玉米和番薯各有十斤左右,花生约两斤,大胡子男人气的吹起了胡子:“不行!我亏大了!”
“你可要想好了,除了我,可再没有旁的人会出这么多银子买下这堆没用的东西了!”
“它们不是,没用的东西,它们是,宝藏!”
纪温好整以暇的看着大胡子男人,半晌,大胡子男人泄了气。
“好吧,就,让你,这个奸商,占便宜吧!你们,大周朝的人,都,不识货!”
“合作愉快!”纪温笑着道。
大胡子男人卖完了货,却也没急着走,他左右看了看,小声对纪温道:“我这里,还有好些,我们那边的,好东西,你,想不想看?”
纪温眉头一挑,正欲一探究竟,大街上却忽然一阵骚动,不少人边跑边喊着“杀人了!”
其中,他竟然还听到了程颉的怒吼声。
“你们是什么人?!”
不好!程颉出事了!
纪温顾不上大胡子男人,逆着人流迅速飞奔至声源处,只见一个蒙面人举着刀正向着程颉勃颈处砍去!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迅速一跃而起,一脚踹向了黑衣人拿刀的手腕。
黑衣人吃痛之下,手不由一松,大刀瞬间落地。
他转头看向纪温,见来人不过是一位幼学之龄的小少年,心头顿时火起。
竟然被这样一个小儿坏了正事!真是不知死活!
纪温则眼疾手快的在大刀落地瞬间用脚尖将其顶起,一把夺了过来。
程颉死里逃生,惊吓震惊之余,却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他迅速向后退了几步,以免自己成为纪温的累赘。
纪温习武以来,生平头一次与人动真格,这大刀虽不是他常用的武器,却也好过没有。
蒙面人不曾多想,只以为方才一时不察才被这小儿坏了事,当下双手紧握,运起力,赤手空拳朝纪温挥去。
纪温拿着大刀在身前一个横扫,逼的对方倒退几步,随即立刻凭借自己灵活的身躯飞跃至蒙面人身前,蒙面人顿时化主动为被动,连连躲闪刀锋。
两人打斗了几个回合,纪温终于凭借着速度上的优势寻到一个时机,趁着对方慢了一筹,瞬间将刀架在了对方脖颈之上。
“再动,我可不保证这刀不会划破你的脖子!”他冷声道。
阿顺赶紧跑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见纪温身上并无伤势,一脸后怕道:“孙少爷,您可是吓死小的了!”
不远处的程颉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他对着另一边与自己两个暗卫打的火热的蒙面人道:“你们的同伴已经被抓了,还不赶快束手就擒!”
两名蒙面人看了一眼,心知大势已去,再也无心恋战,竟不约而同转身逃跑。
暗卫与这两名蒙面人功夫不相上下,对方一心逃跑,暗卫也无可奈何,只得任由他们离去。
回到程颉身边,两名暗卫羞愧的抬不起头,他们与贼子打了半天,不仅一无所获,甚至差点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死于刀下,到头来,竟还得靠纪温这位小少年救下主子性命。
然而程颉还未开口,纪温先道:“那两个蒙面人功夫比之我手中这个高出不少,若是我与之对上,定然是打不过的。这样的能人可不多,看着也不像是为财,程兄可是得罪了什么厉害的人物?”
暗卫们感激的看了眼纪温。
纪温此言,令程颉心中对暗卫的怒气消了不少,他想了想,看向两名暗卫:“你们与那两人打斗,可看出了些什么?”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略有些犹豫的说道:“他们的功夫不弱于我们,且招式瞧着似乎很是熟悉”
程颉面色一变:“自家人?!”
暗卫踌躇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纪温就见,程颉周身霎时燃起熊熊怒火,他气极反笑:“好!好的很!竟然敢对我下如此狠手!”
此前种种场景在脑中一闪而过,这一瞬间,他想明白了许多。
“先派出小贼假装偷盗玉佩,刺探我的底细,摸清暗卫数量后直接派出自己的暗卫拖住他们,再由第三个人夺我性命,他可真是面面俱到,思虑周全!”
程颉咬牙切齿:“他千算万算,唯独漏掉了一个纪兄,才让我得了这一线生机。既然他无情,那就别怪我无义!”
虽然不知道那个“他”是谁,纪温还是有些尴尬。被迫听了一耳朵别人家的阴私之事,此刻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程颉命暗卫押走纪温活捉的那个蒙面人,转而深深躬身向纪温行了个大礼:“纪兄,此番多亏有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在下万死不辞!”
纪温双手将他扶起:“程兄不必如此,朋友有难,在下既然遇见,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程颉笑了笑,不再多言。
这般恩情,谨记于心中便是。
他好奇道:“不曾想纪兄这般年纪,不仅已取得秀才功名,竟还是一位文武兼修之人!”
纪温有些赧然:“在下武艺不精,学来只为自保。”
程颉满脸赞叹:“已是十分了得了!”
正在此时,一队府城衙役姗姗来迟。
为首之人打量了一番程颉与纪温,尤其是程颉,将之上下看了又看,小心翼翼道:“不知是哪家的少爷?听闻此处发生打斗,吾等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程颉气笑了,讥讽道:“那你们可真够快的!若不是小爷命大,说不定你们刚好能赶上给小爷收尸!”
衙役擦了把汗,俯身赔笑:“还请少爷见谅,府衙距离此处尚有些距离,我们赶了一路,好在少爷安然无恙。”
天地良心,他们的的确确是第一时间赶过来了,可那贼子过于强大,他们也怕丢了小命,只好等到事情尘埃落定再现身。
天下衙役都一个德行,程颉懒得与他们掰扯,与纪温两人直接离开。
走了几步,却见那位大胡子男人竟然还在这里,仿佛一直等着纪温。
“这位,小兄弟,好身手啊!你们,大周朝的人,都,这么厉害吗?”他一边比划一边说着,脸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纪温含笑道:“我们大周朝会功夫的人不少,我不过是学了些皮毛罢了。”
他惊讶的竖起大拇指:“了不起了不起!我叫托马斯,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纪温想了想,随后道:“我是温岂。”
“温岂——”托马斯默念一句,看了眼程颉,小声道:“温岂小兄弟,我们,刚刚说的事——”
纪温将之打断:“我们还是寻个地方详谈吧。”
几人前往商队所在酒楼的路上,程颉特意与托马斯拉开了些距离,小声对纪温道:“纪兄,与蛮夷之人还是少接触为妙,如今朝廷可不允许太多银子流向海外,几十两无碍,再多就不行了。”
纪温含笑点头:“多谢程兄提醒,在下会把握好分寸的。”
进了酒楼包间,见纪温并不避着程颉,托马斯神神秘秘的自口袋中掏出两样物品,置于桌上,颇为自得的对纪温道:“温岂,小兄弟,你们,大周朝,应该,没有,这些东西吧?”
纪温一看,竟是一块怀表和一面巴掌大小的西洋镜。
身旁的程颉哪里忍得了这蛮夷之人的得意模样,向来只有他炫富的时候,什么时候也能轮到旁人在他面前炫富了?
他当即脱口而出:“这不是怀表和西洋镜吗?”
托马斯惊了:“这位兄弟,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颉打开折扇,下巴微抬,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我家中什么西洋物什没有?”
纪温不由失笑,他赶紧打断这奇怪的走向,对托马斯道:“托马斯先生,我想和你谈的不是这个。”
托马斯终于转移了注意力:“温岂小兄弟,那你想,跟我谈,什么?”
“托马斯先生能漂洋过海来到大周,想必也去过不少其他地方吧?”
托马斯傲然点头:“我,已经,去了,十几个国家!”
纪温紧接着说出了他的意图:“我希望托马斯先生能将你的经历记录下来,包括各国执政情况、地形情况、风土人情以及各自特产等内容,并整理成册,我愿出高价买下!”
托马斯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你要这些,想做什么?”
“别紧张,托马斯先生,笔在你手中,关于贵国的描述,你可以写一些无关紧要的,至于其他国家,你应该不介意吧?”
托马斯沉思片刻,道:“我,花了,大半的人生,行走,在这些国家,如果你想要,费用,不低。”
纪温笑了笑:“这是自然,要求你可以提,我们好商量。”
托马斯直接狮子大张口:“五百两,银子!”
程颉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凉凉道:“五百两银子买你几本书,你怎么不去抢劫呢!”
托马斯不看他:“温岂小兄弟,知道,这几本书,的价值!”
纪温笑容不变:“托马斯先生应该知道,我们大周禁止大量金银流出,在下如何胆敢违反朝廷禁令?”
托马斯当然知道,这也是他只能靠自己摆摊卖些小东西的原因。但是,他本以为纪温是个胆大的,谁知和大周朝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他有些不悦:“不给银子,你,还想,和我谈?”
“别急,”纪温示意程颉与托马斯坐下,才道:“大周朝并不是只有银子,托马斯先生难道对我们的丝绸和茶叶不感兴趣吗?”
托马斯眼睛都亮了起来:“给我,丝绸,和茶叶,也可以!”
第32章
本朝虽开放海禁, 却对其有着极为严格的管控举措。
不仅严禁民造双桅船,同时禁止金银铜币与粮食的大量流出,是以海禁开放以来, 各地市舶司形同虚设,海上贸易停滞不前。
在此前提之下,纪温便提出“以物易物”的想法, 丝织品、茶叶、颜料的输出是没有问题的。
他对托马斯微微一笑:“那便这么说定了, 只要书写完了,先生要的东西, 在下定如数奉上。”
托马斯十分高兴:“温岂,小兄弟,到时候, 我该去, 哪里,找你?”
纪温想了想,岳池县纪家太远,应天府王家还不知是何情况, 一时之间还真没有合适的地点。
程颉看出了纪温的为难, 主动出声道:“不如便以我程氏商号作为联络地点,我程氏商号在大周各地均设有分号,无论你在何处, 都可寻到程氏商号,届时我自会转告纪兄。”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那便多谢程兄了!”
程颉挥挥扇子:“小事, 不值一提!”
程颉给了托马斯一枚令牌作为信物, 托马斯惊喜不已:“程氏,我听说过!你们家,很有钱!”
他眼中放光, 似乎在打什么主意。
程颉凉凉道:“放心,再有钱也不会给你一文!”
托马斯瞬间焉了:“你们,大周朝,子民,不友好!”
待托马斯离开后,程颉不由道:“即使以丝绸和茶叶跟他们交易,五百两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你这可是亏本买卖!”
纪温端起茶杯,促狭一笑:“古有美人一笑值千金,我们若有一匹独一无二,意义深远的绸缎,卖出五百两,不过分吧?”
程颉顿住,随后恍然大悟:“你是说——”
纪温笑的开怀:“我们大周的东西,其价值自然由我们来定!”
“妙啊!”程颉抚掌大笑:“如此一来,你不但不亏,说不定还能赚取他们的银元!”
不愧是出自商户,这商业头脑果真不俗。
纪温这样想着,面上带着一派温和无害的笑容。
***
商队在庐州府并未待很久,毕竟程家的二少爷在庐州府遇刺,这可是一件大事。
也不知是谁与程家生了仇怨,若是二少爷在这半路上出了什么好歹,难保程老爷不会迁怒于他们。
一众人等迫不及待的想要赶回应天府,只要到了应天府地界,在程老爷的眼皮子底下,总不可能再出乱子了吧?
好在庐州府距离应天已不远了,众人加快速度,一鼓作气,终于进入了应天府。
看到应天府巍峨城墙的那一刻,商人们均不由松了口气。
查过文书,入了府城,纪温便向程颉提出了告辞。
程颉爽朗笑道:“你那亲戚居于何方?日后我去何处寻你?”
纪温亦笑道:“成贤里,王家。”
程颉面露异色:“璋南先生所在的王家?”
纪温的外祖父王老太爷名为王璋之,字居和,号璋南,世人皆尊称其为璋南先生。
“正是。”纪温微微颔首。
“冒昧问一句,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璋南先生乃我外祖父。”
程颉思索了半晌,只知其独子,正是如今的王家主,却始终想不起来璋南先生的出嫁女是谁,印象中似乎从未听闻。
但他相信纪温不是个空口白牙的,当下也并未多问,只道:“想不到你竟还有如此背景,难怪能小小年纪成为秀才,倒是我小瞧你了!我家居于秦淮里,你可随时来此处寻我。”
纪温含笑点头:“待我安顿好,必前往程家拜访。”
正欲告别之时,一名身着短衣的小厮拿着一幅画像走了过来,待靠近纪温,他打开画反复与纪温对照,而后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小少爷可是姓纪?”
纪温心中已有猜测,点头道:“正是,不知你是?”
那小厮面露喜色,又确认道:“敢问您可是自顺庆府岳池县而来?”
纪温再次点头。
小厮确认无误,喜不自禁:“表少爷!您可总算来了!”
纪温露出温和的笑容:“你是王家的?”
小厮压下心中的喜悦,重重点头:“老爷命小的几人在此等候表少爷!”
“等了多久?”
“约莫大半个月前,姑奶奶写的信先行到了应天府,言心中明您即将到来一事,老爷便派了我们在此守着。
不止此处,因不知表少爷自何处入城,老爷便遣了十人分别守在府城四处城门内,担心表少爷走了水路,连东水关都人守着!”
纪温心中涌过一股暖流,虽还不曾见面,可他能感受到外家对自己的重视。
“此事是我的不是,离家前,我应该同我爹娘说好路线,如今倒是连累了你们”
小厮惊得立马跪下:“表少爷,您千万不要有此念头,小的哪怕做的再多也都不为过,这都是小的的本分!”
纪温沉默一瞬,看这小厮的表现,他外祖家似乎对下人管教很严啊
本下意识想伸手将他扶起,下一刻纪温改变了主意。
他站在原地不动,开口道:“你很本分,起来吧。”
得了这句肯定,小厮发自内心的笑了。
“多谢表少爷!”
果然,本分,就是这位小厮的最高追求。
在这位本分小厮的带领之下,纪温三人一路来到了坐落于成贤里的王宅。
不同于纪家祖宅的疏朗大气,王宅处处透着古朴雅致,假山流水、雕梁画栋,真可谓一步一景。
小厮将纪温带到内院影壁处,早有婆子在此等候。
见到纪温,自是一番恭敬,而后便由她继续带着前行。
身着绢布狭领长裙的婢女陆续从旁经过,见到纪温,皆屈膝行礼,待纪温先行。
内院中下人不少,可除却鸟儿的鸣叫及假山流水的轻吟,再难听到旁的声音。
纪温不由暗自咋舌,他外祖家怕是极重规矩的人家。
一路行至主院,纪温有种进入大观园的错觉,想到即将见到外祖一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除了念青送的那只荷包稍微有些陈旧,并未发现其他不妥之处。
他心中紧了紧,只希望不要在重礼仪规矩的外祖一家人面前闹了笑话才好。
婆子一边替他撩起厚重的帷帘,一边高声朝着主屋道:“表少爷到了!”
纪温沉稳跨过门槛,一进入主屋,就见屋内或坐或站,已有不少人,此刻所有人正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自己。
依据衣着气质及站立位置,不难分辨出哪些是主子,哪些是下人。
出发之前,王氏已为他仔细介绍了外祖家的几位亲人。
最上首坐着两位老人,应当就是他的外祖父与外祖母,两位老人均白发苍苍,王老太爷目光深沉睿智,外祖母郑氏慈眉善目。
老人下首同样是一男一女,气度雍容,皆为中年模样,右下方还立有一位身形颀长、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见纪温走了进来,太夫人瞬间泪盈于眶,朝着纪温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颤声道:“孩子,你过来,走近些,让我看看你。”
纪温心中触动,同样泛起一片波澜,他应声行至太夫人身前,随即双膝跪下,朝着上首两位老人道:“外孙纪温,见过外祖父、外祖母。”
太夫人侧头看向王老太爷,王老太爷亦十分感慨,对外孙道:“孩子,你起吧。”
“谢外祖父!”
纪温站起后,又依次向大舅舅王老爷、大舅母沈氏见礼,大舅舅看起来颇为严肃正经,但在面对纪温时,面上明显柔和了许多。大舅母稳重持道,瞧着也是一位端庄得体之人,
最后,是他的表哥王元彦。
王元彦年十七,已逐渐褪去少年模样,面容端肃。身为大儒璋南先生的嫡长孙,幼承庭训,规行矩步,如今已有举人功名。
即便与纪温这位表弟初次相见,王元彦也仅仅只是舒展了面容,一丝不苟的与纪温互相见礼。
等到一一行礼之后,王老太爷又缓缓问过纪家家中情况,得知纪老爷子身体康健,王氏生活无忧,才满意点头。
等王老太爷问完了话,太夫人又让纪温上前几步,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含泪欣慰道:
“还好,这孩子随了容娘,是个俊俏的!”
……
看来他爹在王家挺不受待见。
太夫人又问了许多家中的细节,尤其是王氏如今的情况,纪温均如实作答,只隐下了王氏身子受损,无法再孕一事。
可王氏多年来只得纪温一个,太夫人又如何猜不到?
想到独女所受的苦难,顿时又是悲从中来,泪流不止。
纪温只好从旁安慰着,本想提一提他爹为他娘做的那些令人酸掉大牙的事儿,好让太夫人心中宽慰些许,但想到这一屋子守礼重礼之人,他理智的闭紧了嘴。
他算是看明白了,外祖一家,除了外祖父深沉不可测,外祖母和蔼亲善,剩下的,大舅舅、大舅母与他表哥均是持节守礼之人,在他们面前,一言一行务必要循规蹈矩,做一位端方有礼的好少年。
直至太夫人情绪平复,她忽而想起一人,隔空对屋内一侧屏风后的人喊道:
“明熙,你也出来见见你的表弟,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
纪温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名身着淡雅月华裙、以团扇遮面的少女自屏风后袅袅走出。
想来这便是他的表姐王明熙了。
纪温只看了一眼,立刻低眉拱手行礼:“表姐安好。”
王明熙已行至沈氏身后一侧,仍旧手执团扇,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远远屈膝回了个礼。
接下来,太夫人开始拉着纪温闲话家常,从当年他爹求娶王氏开始,说了不少纪温从未听闻的趣事,语气中不乏对他爹的嫌弃。
大舅舅与表哥王元彦在一旁听的频频皱眉,似是觉得太夫人此话颇为失礼,可碍于长辈身份,生生忍下了想要说教的念头。
直至太夫人尽了兴,终于放了纪温下去洗漱,大舅舅方忍不住道:“母亲,日后还是莫要在温儿面前说这些话了,未免失了礼数。”
表哥王元彦虽未出声,却也十分不赞同的看着他的祖母。
太夫人没好气道:“自家人何必如此多礼,我观温儿那孩子是个眼明心净的,想来也不会在意这些。”
大舅舅蹙起了眉头:“母亲,正所谓“闲谈莫论人非”——”
“好了好了!”太夫人将其打断,作势揉了揉眼:“今日说了许久,我乏了!”
大舅舅没能成功说教,心中颇为遗憾,他看了眼自己的父亲,可王老太爷老神在在安坐于上首,全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于是他只得道:“那母亲好生歇息,儿子告退。”
在下人的带领下,纪温来到了大舅母为他准备的恪礼院,旁边正是表哥王元彦的崇礼院。
一听这名字,纪温顿时有种窒息的感觉。
他外祖家可真是将礼仪刻进了骨子里!
走进院内,左侧有一汪清澈的小池,小池旁是一颗高大葱郁的柏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并两张石椅,闲来无事之时,可在此煮茶吟对。
主院宽敞明亮,窗明几净,屋内布置尽显典雅风范。不难看出,为了他的院子,大舅母是花了许多心思的。
纪全与阿顺先一步到了恪礼院,此刻已为他安置好行礼物什,只等他回来便可直接洗漱休息。
等到王家的下人离开,阿顺不由苦着脸悄悄与纪温道:“孙少爷,这王家的规矩也太严了,那么多人,都跟木头似的,瞧着怪吓人的!”
纪温失笑:“那你可要小心了,千万不要在人前失了礼,到时候丢了我的脸,我可要重重罚你!”
阿顺立刻点头如捣蒜:“我定然不会给您丢脸!”
到了晚间用膳之时,纪温发现,哪怕王家主子就这么三五人,竟然也是男女分桌而食。
食不言,寝不语。
纪温与大舅舅、表哥坐于一处,不仅不敢说话,甚至动作都得万分小心,若是不小心碰撞到碗筷发出了声响,那就是失礼了。
一顿饭在寂静无声中缓慢用完,终于,王老太爷打破了这平静,开口对纪温道:“温儿,稍后随我来书房。”
第33章
王老太爷书房内, 纪温双手递上纪老爷子的书信,躬身道:
“外祖父,此乃家祖命我转交于您的书信。”
王老太爷面带温和笑意, 一边接过书信,一边叹道:“昔年一别,竟已过十年, 日后, 也不知还有没有再相见的机会。”
纪温微微抬头,却见王老太爷已认真看起了信件, 仿佛方才只是随口的感叹,并没有需要回答的意思,遂不再出声打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王老太爷放下信件, 深沉的目光看向纪温:
“听说你已有了秀才功名?”
纪温不敢隐瞒:“孙儿运道好,侥幸得了个县案首,便直接成了秀才。”
“确实运道好,”王老太爷轻笑:“若是再早个数十载, 府试、案试, 一个也免不了!也就是本朝——那些人想走捷径,却让你占了便宜。”
听了这番话,纪温似懂非懂,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时,王老太爷转而又道:“但, 你能得中廪生, 可不仅仅只是运道好了!以你这般年纪,倒也是难得。”
得当世大儒夸奖,纪温面色微红:“孙儿学问尚浅, 如今不过将将跨入科考门槛,日后的路且还长着。”
王老太爷含笑点头:“依你祖父信中所言,他想让你留在应天府,学成再归乡参加乡试,不知你意下如何?”
纪温毫不犹豫答道:“听闻金陵文风盛行,天下文人莫不向往,孙儿亦想见识一番。”
“那你可知,为何金陵如此得文人推崇?”
作为一名后世之人,纪温当然知道!
自朝廷迁都上京,金陵便成为了众多失意官员与文人士子的首选雅游之地,江左风流也因此而复兴。
可如今是大周朝,一个历史中并不存在的朝代,没有了能与上京城国子监齐名的“南监”,金陵凭什么留住众多士子?
很快,王老太爷为他解开了疑惑。
“你可曾听闻南淮书院?”
纪温摇头。
王老爷子顿了顿,随即又笑道:“江左大儒,半数入了南淮,你若想在应天求学,南淮书院便是你最好的选择。”
纪温大胆问道:“外祖父也在这南淮书院吗?”
王老爷子点了点头:“并非所有学子都可入学,你若有意,明日辰时四刻来此,由老夫亲自为你考核。”
纪温躬身道:“多谢外祖父!”
回到恪礼院,纪温吃了一惊。
院里不知何时多了四名容貌端方的丫鬟并四名低眉敛目的小厮。
见纪温回来,八人齐刷刷向纪温行礼:“恭迎少爷。”
阿顺慢吞吞的走了过来,小心看了眼丫鬟小厮,低着头道:“孙少爷,她们是夫人送来照顾您起居的。”
纪温顿时头大。
然而无论如何,这是大舅母的好意,他不可不知好歹。
于是他微微笑道:“大舅母有心了,只是我向来不习惯有太多人伺候,平日里,我的内院与书房,便仍由阿顺负责,其他地方,你们且听全叔的。”
八人均未有异色,齐声应是。
进入前厅,纪温一眼看见桌上堆满的各类物品。
阿顺连忙解释:“这些是府上诸位主子给您送的礼物。”
这些礼物大多是文人字画、孤本古籍。
纪温命阿顺仔细收好,便进了书房。
也不知他外祖亲自出题会不会太难?虽只有一晚时间,还是要多做些准备才是。
前世为了学习也没少通宵达旦,今生习了武,身体素质不知强了多少倍,熬一夜应当撑得住。
然而第二日,纪温眼下青黑,明眼人一看便知晚间定然不曾安睡。
王老太爷见了,关切问道:“昨日可是彻夜温书了?读书不在于一时,日后可莫要如此了。”
纪温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是,外祖父,孙儿知道了。”
王老爷子将早已写好的考题递给纪温,纪温接过考题,绕过屏风,走到另一边的书案,坐定后,才打开看了起来。
王老爷子出的考题是:论四书五经要旨。
纪温吸了口气。
这题看似简单,但凡学过四书五经的,谁都能答得上来。可若要答得出彩,要在有限的时间和字数之内引经据典,并融入自身观点,还要得王老太爷认可,并非易事。
这题出的十分基础,却又十分广泛,是最能探出学生学识深浅的考题。
纪温捏着笔杆,迟迟不曾下笔。
他在脑中一点点回想着四书五经的内容,归纳每一篇的要点,试图从中找出一个共同点来作为他答题的主要表述内容。
但四书五经创作背景不同,创作时期不同,创作思想更是不同,本就互不相干,何来共通之处?
最重要的是,这恐怕并非王老太爷想要看到的答案。
思来想去,纪温终是下定了决心,沾了墨开始答题。
临近午时,纪温在王老太爷的院中与之一同用了膳,令他庆幸的是,王家并不是每日都需要众人一同用膳,昨日不过是因着纪温这位表少爷第一次来到应天府,才齐聚在正厅。
而王老太爷也并不像大舅舅与表哥那般循礼守旧,这个发现令纪温不禁松了口气。
用完膳,在王老太爷的建议之下,两人各自休憩了半个时辰,纪温便继续开始答题。
又过了两个时辰,纪温总算完成了考卷。
他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拿上考卷,直接绕过屏风,准备请王老太爷指点。
“外祖父——”
看到室内场景的那一刻,他惊呆了。
他那仙风道骨,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外祖父,被世人尊称为璋南先生的外祖父,此刻正安坐于罗汉塌上,一手拿着碟桃酥,一手端着碗果露,一副来不及收起被当场抓包的模样。
……
刹那间,纪温反应无比迅速,立刻低头躬身认错:“外祖父,孙儿有错,孙儿不该直接闯入,孙儿这就退出去!”
说完也不敢看王老太爷的反应,低着头疾步走出。
重新返回外室,看着手中的考卷,纪温忐忑之余,又新添了份茫然。
空气似乎凝固了,整间书房内半点声音也无,不知过了多久,纪温听到屏风后的王老太爷轻轻咳了两声。
他意会过来,隔着屏风恭敬道:“外祖父,孙儿已答完考卷。”
“进来吧。”
纪温绕过屏风,行至罗汉塌前,双手递上考卷,眉眼低垂。
王老太爷接过考卷,以极快的速度看完了整篇文章,便道:
“不错,以你的学问,可入黄字壹号班。”
纪温不知黄字壹号班的意义,但是听王老太爷的意思,已是允他入学了。
“多谢外祖父!”
王老太爷随意抽出一张空白的纸,迅速写上了一行字,交给纪温:“如今已近年关,年后你可拿着这张纸至南淮书院寻赵监院,他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对了,此事不要告诉你大舅舅与你表哥。”
最后一句,纪温不太理解,但王老太爷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只好接过纸张,向着王老太爷道了谢,出了书房,才打开那纸张一看,只见纸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一行字:
此生可入黄字壹号。
下面还有一个落款:璋南。
纪温心中十分疑惑,这南淮书院的入学方式是不是过于草率了些?
不管怎样,纪温总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如今已是腊月中,年关将近,大舅母王氏逐渐开始忙了起来,但即便如此,她也从不落下每日的晨昏定省。
不仅是她,纪温也被迫改了作息。
从前他每日卯时起,约莫练一个时辰功夫,与王氏请安,并用完早膳后,至辰时开始读书。
如今每日一到丑时,天还未亮,隔壁院的表哥便来邀他一同前往大舅舅院内问安,而后又与大舅舅、大舅母一道至太夫人院中给王老太爷、太夫人请安。
纪温不敢有丝毫惫懒,日日跟在表哥身后挨个请安问好,每每至王老太爷、太夫人的院落时,两位长辈都还未起,大舅舅、大舅母连带着表哥表姐及纪温等人都得站于前厅等候。
对此,太夫人不满的将儿子孙子训斥了一通:“你们自己顽固不化也就罢了,如今还累的温儿与你们一道!”
纪温心中十分认同,热切盼望着他和蔼可亲的外祖母能将这几位冥顽不灵的人给骂醒。
大舅舅当先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才道:“母亲,《礼记》有云: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何来“顽固不化”?”
表哥王元彦也站了出来:“祖母,表弟乃读书人,自幼习圣人之言,定也是明理知事的!”
大舅母王氏也在一旁点头,只是未曾开口。
儿子孙子满口仁义道德,太夫人张口无言,便看向一旁的王老太爷。
王老太爷一副疲惫困乏的模样,虚声道:“老夫与你们祖母年事已高,身体早已大不如前了”
大舅舅立刻关心道:“父亲母亲可请过大夫?”
王老太爷点点头:“并无病痛,不过是年岁到了。往常丑时起身,从不觉有异,如今怕是不行了”
大舅舅听得心中难受,道:“父亲母亲不必早起,只管休息好了,我们候着便是。”
王老太爷虚弱笑笑:“既知你们已等在此,老夫又怎忍心令你们久等?”
大舅舅越发难受了。
王老太爷便道:“不如你们将请安时辰延至卯时,可好?”
如此一来,既能全了他们的孝道,也不会扰了父亲母亲的休息。
大舅舅想了想,也认为此法甚好,便点头应道:“便依父亲所言。”
纪温松了口气,即便依然免不了每日请安,可延至卯时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除却请安外,纪温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院落温书,平日里几位主子们均在自己的院中用膳,偶然太夫人念着他了,会派了丫鬟前来相请。
大舅舅对他的学业十分关心,每日考校完表哥,总也不忘考校一番纪温,并为他留下课业。
大舅舅学识渊博,可读书的规矩也不少。
“居处必恭、步立必正、视听必端、言语必谨温儿,日后你需当谨记!”
就连表哥也在一旁时时监督着他的一言一行,但凡有不妥之处,定要引经据典,拿出一番大道理来。
纪温莫名想到了唐代某位高僧,并深深体会到了其弟子的痛苦之情。
纪温面上恭敬应和着他们父子二人,心中却在热切盼望着年关的到来。
年后,他便可以前往南淮书院了!
不知书院位于何处?离王家所在的成贤里隔着多远?
若是能远些便好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居于书院之中。只要能远着点大舅舅与表哥,哪怕条件艰苦些也无碍,每逢休沐日还可来王家探望王老太爷与太夫人。
这样想着,纪温对于入学一事越发期待了。
第34章
这是纪温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头一次离家过年。
想到家中的祖父、爹娘, 纪温心中骤然生出三分愁绪。
他命阿顺研了墨,提笔开始写家书。
信中细细写了外祖家中亲人对自己的关怀,以及自己即将在年后前往南淮书院就读一事。
除去规矩大、管教严, 王家当真是将纪温当作了自家子孙教养,比之表哥王元彦也不差什么了。
洋洋洒洒写下几大页,纪温拿起纸吹了吹, 满意的将它们塞进了信封, 交于纪全。
纪全年后便要回岳池县去了,刚好替他送了信去。
王家的年节同样充满着繁文缛节, 但好在大舅舅与表哥似乎也日日忙于年节之事,无心管教纪温,倒让纪温能在自己的恪礼院中偷闲。
至腊月末, 王宅已换了门神与联对, 各处大门与角门乃至府内游廊均挂满了大红灯笼,每到天色暗下,阖府灯火通明。
守岁那日,所有主子均齐聚于太夫人的院中, 一同为两位长辈拜年辞岁, 再由王老太爷与太夫人一一为小辈们发压岁钱。
纪温在家中也收过好些岁钱,纪家长辈都不是小气的主,多年下来, 纪温的小金库已十分可观了。
如今头一次在外祖家中收到岁钱,竟比纪家更多出不少。
拜完年, 吃过年夜饭, 发了岁钱后,便有下人来请,道是外头已准备好了, 请各位主子移步水榭。
王老太爷与太夫人当先起身,带着一众小辈并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行至水榭处。
大舅母沈氏服侍太夫人坐好,便对着身旁一位管事模样的人道:“开始吧。”
随着一声令下,瞬间自湖水四周传来冲天的尖锐响声,纪温下意识看去,恰好看到一朵朵烟花在黑暗的空中绽放出各种不同的模样,动物形状有之、花草形状也有之,林林总总,极为逼真。
王家的烟花仿佛一个信号,紧接着,自四面八方的空中陆续开始绽放出绚丽的烟花,一时之间,应天府的天空犹如天女散花,美不胜收。
王老太爷与太夫人在一众小辈的簇拥下笑的开怀,大舅母与表姐也比平时多了许多话,平日里规行矩步的大舅舅与表哥此时也面含笑意,不少下人们聚在一处低声赞叹。
直到此时,纪温才感受到王家的烟火气息。
纪温蓦然想起那一句“火树银花不夜天,烟花飞舞迎新年”。
***
入了正月,王家逐渐热闹起来。
王老太爷门生众多,每日都有不少人趁着年节前来拜见老爷子,大舅舅与大舅母既得出门走亲访友,又不能不顾家中每日络绎不绝的来客,两个人忙的整日不见人影,恨不能有分身才好。
唯独剩下了表哥王元彦,见父亲忙忙碌碌,担心小表弟失了教导,落下学问,王元彦自觉承担起教导纪温的重任,每日至恪礼院与之一同读书。
纪温:“表哥对我关照有加,我心中甚是感动。”
王元彦:“长兄如父,此乃为兄分内之事,表弟无需挂怀。”
过了正月十五,纪温心心念念的入学日就要到来了。
事到如今,此事也无法再瞒下去,正当他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时,表哥王元彦先来与他辞别了。
“表弟,如今正月已过,为兄也是时候该回书院念书了。”
纪温心中堆满问号,他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敢问表哥在哪个书院念书?”
“南淮书院。”王元彦拍拍纪温的肩膀,罕见的露出一个微笑:“父亲也已开始当值了,表弟独自在家,未免孤单,书院将于三月进行招生考,我会为你报名,届时你只管来考即可。”
纪温的心顿时凉成一片。
见他脸色不好,王元彦只以为表弟对自己没有信心,鼓励道:“以表弟之学问,入学考试定不成问题,表弟无需过于担忧。”
纪温只好强笑着点头:“多谢表哥了。”
送走了王元彦,纪温捏着王老太爷为他写的那张纸条,只觉十分烫手。
原来表哥竟然也在南淮书院?那他此举岂不是自投罗网?
更何况,听表哥所言,书院应在三月进行招生考试,那王老太爷对他的考核又算什么?这张纸条又算什么?他这算不算是走后门了?
难怪外祖父不让自己将此事告诉大舅舅与表哥,若是他们知道王老爷子开了后门,指定又要说教一番。
可如此一来,就要苦了自己了,他与表哥总有一日会在书院相见,届时表哥明白了一切,寻不到王老太爷,可就只能抓着自己了。
他忽然不是很想去见识南淮书院了,怎么办?
可王老太爷没有放过他。
自大舅舅当值,表哥前往书院,家中再无令老爷子忌惮的人,他便将此事告诉了太夫人。
一日,太夫人将他传至院中,关心问道:“听你外祖父所说,你即将入学南淮书院了?几时启程?行李物什收拾好了吗?”
纪温笑不出来,可他不得不笑,答道:“正在准备着,这几日便要启程了。”
太夫人点点头,眼中满是不舍:“你才在家中待了多久,又要去书院了,待到休沐日,多回来看看。”
纪温哭丧着脸:“外祖母,孙儿也很不舍——”
他不舍得离开这个没有大舅舅没有表哥的王家。
太夫人感动不已:“好孩子!”
两日后,纪全带着王家准备的一车节礼,以及纪温一路上为纪家众人买的礼物出发前往岳池县。
与此同时,纪温也将启程前往南淮书院。
南淮书院位于应天府鸡鸣山下,与王家所在的成贤里相距并不远,纪温坐着马车,还未来得及好好感受应天府的人文气息,便听车夫喊道:“表少爷,到了!”
“这么近?”纪温有些疑惑:“既然相距不远,表哥为何还要居于书院之中?”
车夫笑道:“表少爷有所不知,凡是南淮书院的学子,必须居于书院之中,只休沐日才可归家。”
纪温点点头,下了马车,准备带着阿顺一道进入书院。
车夫又道:“表少爷,南淮书院不允许带书童进入”
阿顺急了:“孙少爷——”
纪温笑笑:“无事,当年县学也是如此。”
他接过阿顺手中的包袱,负于自己身后,独自朝着南淮书院古朴巍峨的大门走去。
穿过书院门口两根粗壮的朱红色石柱,入目是一段以青石砖铺就的、长长的、看不清尽头的阶梯。
纪温毫不犹豫踏上阶梯,两旁是碧翠掩映的山体,阶曲廊回,古木参天,不知走了多远,前方突然出现一条由两排青竹夹成的幽径,幽径尽头可见一道正开放着的小门。
自小门进入,入眼是一座高大的宅院,廊下牌匾上书“大堂”二字。
大堂中坐着一位中年模样的长袍文人,见纪温自小门而入,又背着行囊,他很快猜到纪温来意,当即便道:“本书院三月开始招生考试,你来早了,待过两月再来。”
纪温礼貌微笑道:“在下是来寻人的,请问赵监院可在?”
开口就要寻赵监院,中年文人不由露出审视的目光。
“你是何人?寻赵监院所为何事?”
这
纪温犯了难,他若是拿出王老太爷给的纸条,眼前之人岂不是要知道他是个走后门的?
可若是不拿出来,口说无凭,拿什么让对方相信?
罢了,一旦他入了学,这些人总归会猜到的。
正欲拿出纸条,他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纪兄?!”
纪温循声看去,竟是程颉。
“程兄!你竟也在南淮书院?”
再次见到纪温,程颉十分高兴:“我早知你会来这里,果不其然!”
纪温不曾多想,只觉两人着实有缘。
见纪温还背着包袱,程颉不禁问道:“纪兄是今日才来?怎么不进去?”
纪温含糊道:“我来寻赵监院”
程颉竟也不曾多问,笑道:“这有何难?我带你去便是!”
那中年文人似乎想要阻拦,程颉看他一眼:“安师叔,此人与我有旧,乃顺庆府廪生,还请您通融则个。若是赵监院怪罪,我愿一力承担。”
听到这里,中年文人放下了手。
“我可以放他进去,至于赵监院愿不愿意见他,便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了。”
“若是赵监院不见,我自会将他送出去。”
离开大堂,两人向着书院更深处走去。
“此番多谢程兄了!”纪温真诚道谢。
程颉晃了晃手中的玉骨折扇:“小事,即便没有我,你也能进来!”
纪温笑了笑:“话虽如此,却也少不得一顿麻烦。”
程颉有些不解:“你为何不与你外祖一同前来?有山长亲自带领,定无人敢拦你。”???
山长?
纪温懵了一瞬,有些不敢置信:“我外祖父是南淮书院的山长?”
这下轮到程颉诧异了:“你不知道?”
纪温摇了摇头
程颉不禁嘀咕:“璋南先生可真低调,连自家人也不说。”
他又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入学?”
纪温压下心中的情绪,取出外祖父写的那张纸条递给程颉:“外祖父令我将它交给赵监院。”
程颉接过一看,顿时惊了:“黄字壹号?”
他将纪温打量一番:“一入学便入了黄字壹号班,即便有你外祖为你撑腰,恐怕也难以服众。”
他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我看你在这里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纪温不由问道:“莫非黄字壹号非一般人能入?”
程颉沉默一瞬,看来纪温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耐心解释道:“南淮书院的学子以举子为主,依据这些举子的学问深浅又分为三等,依次为天、地、玄三等,由于人数众多,每等又按顺序分为数个班,如玄字壹号班,便是玄字中最好的一个班。
除举子外,南淮书院也招收少数秀才,这些秀才无一不是秀才中的佼佼者,所有秀才均被分为黄字,而黄字壹号班,即是秀才中最好的一个班。你说,你一入学,便入了黄字壹号,能不教人眼红吗?”
的确是有些扎眼了。
纪温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
王老太爷可是通过考核为他定的等次,自己大可不必心虚。
倒是程颉——
他侧头看向好友,语气中甚是探究:“既然南淮书院连秀才都极少,你又是如何入学的?”
如今的程颉可还只是一位童生!
而且,纪温看的分明,方才大堂那位安师叔对程颉都带着几分客气。
程颉打开他那一把玉骨折扇,毫不羞愧道:“我爹花银子买的!”
果然,无论到了哪个朝代,总少不了这种有钱的二世祖!
程颉指着脚下的路:“看见这条青石道没有?我爹捐银子铺的!你若早来几年,可就只能爬山路了!”
第35章
纪温跟着程颉一路向上走去, 穿过大堂,避开了学子们所在的后堂,两人自后堂侧面通过, 便来到了赵监院所在的夕秀亭。
“就是这里了。”程颉指了指夕秀亭中的一间小院。
纪温走上前去,轻轻扣了扣门。
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书童将门开了一道缝,侧身探出头来, 看了看纪温一身穿着, 皱眉问道:“你不是书院的学生,你是谁?寻监院有何事?”
纪温客气笑着, 躬身递上纸条:“学生纪温,奉家中长辈之命前来拜见赵监院,还请这位兄台帮忙传达。”
书童并未立刻接下, 而是道:“你家长辈贵姓?”
“姓王。”
姓王?书童立刻想到什么, 接过纸条:“你且在这等着。”
“有劳了。”
不一会儿,书童去而复返。
“监院唤你进去。”
纪温再次客气笑道:“多谢兄台。”
他转身看着程颉:“程兄——”
程颉甩甩扇子,指了不远处一休憩之所:“我就在那等你。”
***
小院不过一进,跨过门槛便能得见其全貌。
书童将纪温带至主屋一侧的书房, 对着书案后的一名老者恭敬道:“监院, 人已经带来了。”
说完,他让开身子站到一侧,纪温便见这位赵监院虽已两鬓染霜, 却依然脊背挺直,一双慧眼目光如炬, 不怒自威。
只看了一眼, 纪温立刻低下头去,躬身行礼:“学生纪温,拜见赵监院。”
赵监院看了眼书案上的纸条, 声音蕴含着几分威严:“你既已得山长认可,老夫便信了你,允你入黄字壹号班。”
纪温再度躬身:“多谢监院。”
“不过,你若是在小考中排名末位,按照书院学规,将降至黄字贰号班。”
“学生定当勤学不辍,争取长留于壹号班。”
赵监院点点头,随即命一旁的书童递给他一块身份令牌。
“凭此令牌可至张直学处领取衣物,他会为你分配学舍,从明日起,你便正式入学吧。”
“学生多谢监院。”
纪温走后,赵监院起了身,独自绕至后方另一座院落。
他轻车熟路的推开门,挥退院中守着的童子,对树下正与自己对弈的王老太爷道:“居和,你的外孙,为何不自己带过来?”
王老太爷一边落下棋子,一边满不在乎道:“我只负责讲学,不管院中庶务。”
赵监院自顾自坐于王老太爷对面,语气不善:“连你亲外孙也不管?”
“子孙自有子孙福,你瞧元彦不也过得挺好?整个书院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喊他一声师兄?”
“可是那孩子不同,”赵监院骤然转换了气场,声音低沉:“他既已走上这条路,日后定然要以科举入仕,如今——是时候吗?”
王老太爷的棋子在半空中顿了一瞬,而后转了个弯,落在了另一个方向,局势霎时扭转。
他笑了起来:“你看,来的正是时候!”
***
张直学反复看了看纪温的令牌,确认其真实无误后,以一种显而易见的异样目光将纪温上下扫视了一遍。
如今还未到三月,却有新生入学,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走了什么门道。
纪温尚且坦然自若,一旁的程颉却轻笑着开了口:“张直学,您快些吧,也不是头一回看见走后门的了,至于如此惊讶吗?”
张直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知羞耻!”
他快速递给纪温两身衣袍,没好气道:“凡本书院学子必须身着此青衿。本书院一年束脩银十两,稍后你自去交于后堂钱粮官处。”
一年十两,对于小金库颇丰的纪温而言自是九牛一毛,可对于普通农家学子而言却是一笔巨资。
纪温接过衣袍,点头应下。
张直学在两人间看了看,哼道:“刚巧程颉的学舍只他一人居住,你便去与他一道吧!”
程颉摇摇扇子:“便宜你了!我那学舍可比旁人的好多了!”
纪温含笑与张直学道谢,转过身毫不客气的对着程颉翻了个白眼。
“嘿!你——”
程颉的学舍果然与众不同。
即便相距甚远,纪温也能一眼瞧见那座大号的青砖瓦房,在一片低矮的学舍里分外显眼。
纪温沉默片刻,终于问道:“这学舍也是你爹建的?”
“那倒不是。”
然而还不等纪温松口气,他又道:“以前的学舍太过破旧,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于是我爹将他们全部翻修了一遍。”
纪温:“难怪只你一人的学舍如此不同。”
程颉兀自遗憾道:“只可惜地方太小,只能建成这样一座小屋子。”
“难不成你还想建成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若你外祖父同意,我马上让我爹派人来!”
即便程颉的学舍已比旁人大了许多,也不过是多了一小间屋子。
走进程颉的学舍,里面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大开间,里间用于休憩就寝,外间用于念书。而其他人的学舍均只有一个大开间,里面满满当当住着四个人。
原本四人间的学舍仅住了程颉一人,以其招摇不讨好的性子,纪温十分怀疑,怕是其他学子都对其敬而远之,不愿与其同住一屋。
啧,想想也是个可怜人。
纪温铺好床铺,打开书院发的学子服,竟是上好的料子,与程颉身上的青衿一般无二,只是仔细看去,衣襟处的那片图案似乎颇为眼熟。
“这是——”
程颉得意昂头:“认出来了吧?那是我程氏商号的商徽,没错,这学子服也是出自我程氏商号!”
青石道、学舍、学子服,纪温不由陷入了沉思,在遇到程老爷这位冤大头之前,南淮书院的学子们究竟生活在怎样困苦的环境之中?
这个问题,程颉给了他回答。
“你以为书院是靠什么生存的?就凭学子们的束脩和那百亩佃田能养活书院这数千人?
读书没银子可不行,若没有江陵商户的支持,南淮书院如何能建成此等模样?那群学生与讲书们早该喝西北风了!”
而程氏商号又是江陵商户中的佼佼者,为了自家儿子能在南淮书院好好读书,程老爷子数年前便开始为书院捐献银子,力求能让儿子拥有一个优越的读书环境。
听完,纪温只想说:“你爹为了你,可真是煞费苦心!”
程颉嗤笑一声:“他还等着我考取进士走上仕途呢,不下点本钱怎么行!”
这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善,纪温想到程颉曾遭遇的那次刺杀,不再开口。
翌日,两人一早便来到教学斋,纪温在黄字壹号,程颉却在最末端的黄字玖号,两人分别后,纪温提着自己的书箱,走进了黄字壹号班。
此时黄字壹号班中约莫坐有二十余人,骤然见到一个陌生面孔,均好奇看去。
纪温扫视一圈,随意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
南淮书院果真卧虎藏龙,这么一圈看下来,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都有两三人,其他人瞧着年纪也都不大,不像县学那般,甚至还有几位鬓发花白的同窗。
由于书院时常有学子“升班”或“降班”,众人对于突然到来的纪温,只好奇了一瞬,便不再关心。
纪温端正坐好与众人一起等待讲书的到来,正当他翻开书本,欲温习功课时,周围突然传来窃窃私语。
“昨日我不过是调侃了一句秦淮河的姑娘们,竟被讲书生生教训了一个时辰!”
“你胆子可真大!竟敢在书院里说这些!”
“你懂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
“看你这不知悔改的模样,讲书合该再训你两个时辰!”
“别别!我怕了!我真怕了!”
纪温在心中摇头,胆敢在孔夫子的地盘生出这种龌龊心思,简直愚蠢至极。
这种人不过是面上怕了,心里却指不定怎么样呢,口头教训根本没用!
倘若是他大舅舅与表哥在此,那才是真正能“以嘴服人”。
正这么想着,学斋忽然安静了下来。
纪温下意识看向前方,只见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嗯?怎么回事?刚想到大舅舅,怎么眼前这位讲书与大舅舅如此相像?
不可能!大舅舅已当值去了,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讲书看过来了。
讲书看到纪温,同样也是一脸不敢置信。
温儿怎么在这里?
温儿不是应该在家中温书吗?
看到讲书的神色,纪温瞬间如坠冰窖。
原来大舅舅的当值,竟然是到书院当值来了?!
这一堂课王伯临讲的心不在焉,纪温也听的如坐针毡。
快速讲完今日的内容,王柏临看了眼纪温,眼中意味十分明显。
无奈之下,纪温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拖着沉重的身躯跟随而去。
身后,学子们尚且还在疑惑:“今日讲书讲学似乎比往常快了许多?”
王柏临将纪温带进一处屋内,眼见四周无人,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温儿,你怎的在此?”
纪温强笑着回答:“大舅舅,是外祖父让我来的。”
没办法了,外祖父,还请您自求多福。
王柏临瞬间明白了,若不是他父亲授意,温儿又如何得以入学?
可这简直是胡闹!
为什么不等着三月的招生考,而是要以这样不光彩的方式入学!
王柏临心中满满的不认同,当即便带着纪温前往山长的院落,准备与他父亲说道一番。
可直至院门口,小童却告诉他山长已出门游历了,归期未定。
纪温不得不为他外祖父的远见而赞叹,怕是老爷子早已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提前跑路了吧?
王柏临一通说辞全部被堵在嗓子眼,心中难受至极,他转过头,看到身后的纪温,痛心疾首道: